776.第753章 “夏日正午之梦”(下)

第753章 “夏日正午之梦”(下)

“人类啊!听着!

深沉的午夜在说什么?

我睡了,我睡了——

我从深沉的梦里醒来;

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昼所想的还要深沉!”

人声线条艰难爬升之际,范宁的目光中却带着遐思,脑海里闪过了许许多多早已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画面。

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灵感启示击中的那夜,剧院舞台钢琴前的创作。

夜莺小姐和露娜小姑娘还在身旁小憩,抬头所见,是厅顶孔隙翩然降落的冰蓝星光。

双簧管执着地强调着三度滑音,管弦乐队的缓奏背景,则在范宁的控制下如磨盘般稠密地旋转。

将一切拖入无法得见其底的深渊。

黑暗中,传来一声声永恒的警示与叹息。

“宾——邦——宾——邦——”

下一刻,晨钟如期鸣响。

第五乐章,“天使告诉我”。

童声合唱团席位,孩子唱出模仿钟声的反复音型,大管与低音单簧管以活泼的附点节奏形成对位。

“三位天使唱起一支甜美的歌,多么欢乐的歌声响彻天国,

她们尽情地欢呼,因为东主与宾客已赎罪得救”

精彩,实在太精彩了。

不愧是这几年名气如日中天的舍勒。

在南国遭受重创衰落后,还能和北大陆、西大陆分庭抗礼的舍勒。

广场上的坐席中几乎聚集了世界各地最顶级的媒体和乐评人,当这部交响曲发展逐渐进入后期阶段后,所有人都是能明显且深刻的感受到,一个时期的真正顶级天才所写出的顶级作品,听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极强的鲜明辨识度、引入入胜的神秘主义体验、超越地域和历史的范畴、完美的形式逻辑与音乐技法的典范与之相比,一般的“大师之作”甚至变得有些平庸了起来!

据说舍勒不久前复出的时候,好像和当局闹了些不愉快的事情?

不然的话,有没有可能筹委会会把它的排期更往晚放一点,而非中午?

也有人听到过一些风声,此时不免揣测。

但一时间也无法揣测清楚当局的用意,因为,最近的“风声”实在有点多,远不止这一道,不然气氛也不会这么微妙.

众人心思闪念之间,短篇幅的合唱已经结束,作品来到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庄严的柔板,自由的回旋曲式。

广场上的时间凝滞成缓慢流动的风,范宁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实在难以忘却。

弦乐组在他的指示下,绽出一条完美交织的和声丝带,庄严而静谧的D大调爱之主题,自小提琴声部流淌而出。

整部作品的隐喻义在听众心中彻底被揭示,对大自然的讴歌不过是《夏日正午之梦》的一个幌子,一个藉此写作的机会而已。

真正所蕴含的奥秘,是描述世界从空无的混沌起始,先经过从无到有的衍化与纷争,又从低级的植物变为高级的动物和更高级的人类,最终升华为天使和爱的启示的过程!

管乐组的小调织体加入,表现回旋曲中的插部,音乐形成三个深沉而渴慕的情绪低谷。

它们一次比一次黯淡沉重,将爱之主题隔开。

但在每一次逐步加强的和声与旋律扩张中,所攀登的主题再现的高峰,也一次比一次要明朗辉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尾声,沉寂已久的定音鼓敲出不休的四度音符,象征天国之门大开。

天地万物浸沐于无止尽的憧憬渴慕、白热化的激情、与痛彻心扉的苦难之中.随着旋律拉升至顶点,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趋于和解,“酒神”与“日神”的精神再也无分彼此,那些存在于灵觉与幻象中的投影气泡,似乎汇成一大团澄澈明洁的球形光影,将舞台上范宁收拍的动作定格在了庆典的这一时刻!

这是一部“神作”!

若放在前几届,恐怕是直接登顶的结果了!但是,这届丰收艺术节,也的确有更加让人看不透的变数,有更加不同于往日的微妙气氛。

终章“爱告诉我”的余韵消散在空气中。

广场上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各式旗帜被风吹动的呼啦声。

是被震撼后的难以自拔,是寻找一种恰如其分的表达方法很难,还是其他外在的什么因素?一时间竟没法说得很清楚。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响起。

竟然是前排的波格莱里奇在鼓掌。

他的头微微仰起,以自然的高度差凝视着演奏台,表情仍然很平静。

击掌频率适中、干脆、稳定。

蜡先生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袖。

然后他开始左右环顾巡视长们。

“啪啪.啪.”

巡视长们脸上绽出赞许的笑容,接二连三地开始鼓掌。

“哗啦啦啦.”

“哗啦啦啦!!!——”

贵宾们的赞许感染了观众,广场上逐渐响起热烈的掌声,以及欢呼喝彩。

范宁对着波格莱里奇的方向鞠了第一躬。

然后是其余各个方位。

再然后,同样没有选择安排返场。

不过此次观众们倒是非常理解舍勒,一是一路下来其他音乐家以匆匆退场居多,早已见怪不怪,二是这部《夏日正午之梦》的确已经够长,100分钟,而且内容足够丰富,足够包罗万象。

范宁前后谢了两次幕。

第三次则侧转过身,双臂一挥,带领全体乐手和合唱团员起身致意。

期间脸上一直带着一种莫名的微笑。

有听众觉得是优雅,有人觉得是洒脱,但更多人,觉得其中总有某种说不出的深意。

并且第三次带领集体谢幕时,这种笑容还加深了。

然后是几位巡视长们上台。

献花,祝贺,道谢。

感谢互相理解,感谢挥洒灵感。

第一个与之握手的就是“潜力艺术家”考察组的为首负责人拉絮斯。

又有更多的贵族、同行、撰稿人、乐评人上台为他献花。

与之同时,演奏台后面响起了铁链轻微的“嘎吱嘎吱”声音。

广场几块显明的重要区域也同样响起这种声音。

是有很多人在升旗。

这里本来就飘着很多旗帜,有几块大陆国家的国旗,有教会或学院派的会旗,还有像“圣珀尔托音乐之友协会”、“提欧莱恩唱片工业协会”这样的重要团体的旗帜。

此时逐渐被链条齿轮托举的,自然是南国的国旗,毕竟舍勒是南国的象征。

历届流程中的致敬惯例环节。

但是它升到一定高度了之后,广场又有更多位于原先透视关系后方的,更巨幅的旗帜升了起来,升到了更高的高度!

青、灰、白三色配色,背景勾勒出窗户与书柜的简约线条,似乎是室内的某种场景,而视觉主体是一个露出约1/4弧线的巨大圆桌。

圆桌上放有一把小刀子。

大多数听众们不免有些茫然。

尽管这面旗帜无论是配色、线条还是构图,都有着极高技艺水平的设计感,审美体验非常上乘,但确确实实以前没有见过。

是一个什么新的协会团体吗?或是以前的一些知名团体通过改组合并出来的?新设计的?最近不缺这种大动向的新闻。

少数人倒是认出了一些端倪,因为圆桌上放的那把小刀子,其实和特巡厅调查员证件上的徽章如出一辙!

但是他们还是搞不太懂,毕竟那把小刀子只占了整个旗帜符号的中间一部分

只有极个别人认出来了整体。

圆桌会议

这是“讨论组”历年举办圆桌会议时,悬挂在场地后方的旗帜!这是“讨论组”的标志!!

范宁忽然豁然开朗。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什么东西。

不对,准确地说,是找到了某种“词汇”。

他一直禁不住想找的、可以准确概括这种持续微妙的庆典氛围的词汇。

真是有意思。

好像亲历了一个类似前世知名的历史现场,而自己扮演的与之对应的角色,是那个叫“富特文格勒”的指挥家。

1942年,“黑色贝九”。

777.第754章 “天国”(上)

第754章 “天国”(上)

《夏日正午之梦》终归是在热烈的致敬和道贺氛围中结束了。

演出十分成功,听众十分震撼。

下午的时间安排,相对不是那么紧凑,内容变得丰富了一些。

主场礼台上的音乐会有两场排期:15点-16点,尼曼大师的第六号交响曲;17点-18点,席林斯大师的第四号交响曲。

这样的话,参加艺术节的市民还有一些其他灵活安排的时间。

比如除主场外,还可以听听这批放到最后之日演出的,现代流派音乐家的杰出作品。

它们以室内乐或独奏居多,时长多在20-40分钟,分了几个露天分会场,位于毗邻广场的不同主干道上。

所罗门·赫舍钢琴套曲集《冬季寓言》;克雷德·海索室内乐作品《下层论》《梦的歧义》《古董展览会》;印象主义作曲家维吉尔《皮肤下的节拍》、洛桑《废墟》《天际线》等等.

再者,一批近月来在圣城取得极大反响画作、雕塑、装置艺术等,也被运送至圣礼广场分布的几处区域集中展示。

比如,以克林姆特为首的圣珀尔托分离派的画作,以福路德为首的南国“野兽派”画作,前几年崛起的印象主义画作也有相当一部分

市政将它们的上方稍稍盖了层挡雨的幕布,把动线略微一划分,再安排几处供贵宾休息茶歇服务点,就成了临时的室外画廊。

气氛依旧热烈,场面人山人海。

各处的观演观展都具备极高的关注度,遍地都是闪光灯与速写本,四周都是思想与灵性的碰撞。

秩序总体也非常稳定。

不过,这天下午,还是发生了一些更能引人注意、或令人忍不住进一步到处打探的小插曲.

和马上就要揭晓的“结果”有关。

本来,这也正常,作为艺术史上层次最高、影响最深,竞争最激烈的丰收艺术节,谁不关心这一届最终是个怎样定论的结果呢?

虽然那些炮制五花八门的“榜单大盘点”的期刊,全都悄无声息地停更了,但显然人们没有停止心中对于“榜单”的揣摩。

三个层次的结果:造册的被记录者/前10位被授“丰收嘉奖”者/前3位最终获金银铜奖者。

最受关注,讨论最多的,当然是前10、前3、甚至是登顶之人的问题。

以前,沸沸扬扬的讨论就从没消停过。

而现在,自从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变数,流出了很多古怪的传闻后,“预测的版本”也就变得越来越杂乱、越来越众说纷纭起来

比如,舍勒中午的《夏日正午之梦》不是带来了极大震撼么?

但同样也有人泼冷水,说这次舍勒连前3都不一定能进!

因为按照“越重要越往后”的规律,舍勒后面足足还有四场主场演出!就连尼曼大师和席林斯大师都放到了他的后面这就是说明了当时复出一事,舍勒和当局之间确实弄得很不愉快,所有南国艺术家们的印象分都被拉低.

可是按这么说的话,刚才那“大人物”带头鼓掌一事怎么算?

——没看到后来升旗环节的奇怪情况么?先是升起南国国旗,后来却升起了更多更高的当局的旗帜!此细节正是说明当局“欣赏归欣赏”,但也作了敲打和提醒!

一方把舍勒捧得简直注定登顶,另一方却说前3都不一定,这就双方各执一词,有得吵了。

再然后居然还有很多人暗地里在传,这次“沐光明者”拉瓦锡登不了顶了!

要知道,直至各大期刊“停更”前的最后一期,拉瓦锡在大部分“榜单”中的评测都仍是第一名!那《赋格的艺术》和《二十圣婴默想》的布道足迹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壮举!怎么就突然说恐怕不行了?

“教会在最近某件大事上和筹委会当局没有谈妥”——流传的最大众版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演变成了这样——总之据传,一直势在必得的、作为东道主的雅努斯,这次恐怕要失望了。

“看看排期的变化就知道.据说,圣拉瓦锡的演出本来是放到最后的!结果临时被调整成了倒数第二,把范宁的演出放到最后去了.”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说,这下登顶的可能是范宁?可是你们刚才不还说维亚德林遇冷的原因正是受到了范宁的牵连么?范宁到底是登顶还是滑落啊,你这不自相矛盾吗”

“把范宁的作品放到最后演,那是因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太爆炸了!筹委会也没办法!实际上,范宁早在几年前就得罪了当局!演出顺序是演出顺序最后评选结果又会是另外一回事!”

“啧啧啧这个也得罪了当局,那个也和当局没谈妥.艺术家们都是马蜂吗?当局是捅马蜂窝的爱好者吗?.”

反正这些事情是彻底争不明白了。

乐迷也好、利益相关从业者也好、势力与势力之间越好,大家一直就在暗自较劲.这一下,大家在“预测结果”的问题上就出现了很多争论,甚至是言语或肢体上的冲突!

本来,争论和冲突,也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

有什么好争的?反正都到最后时刻了,嘴上不服气,那就等下晚上看真正的结果,谁嘴硬的,自己记得主动抽自己耳光!

但当时间推移到下午五六点时,这种争论逐渐更进一步地变味了。

有一种说辞,越发多地冒了出来。

“内定”。

有些人在争论时,不知道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说起了“结果其实早就内定好了!”,“你们不信到时候看就知道了”“压迫云云.”“服从测试云云.”诸如此类的话。

这类说辞激起了更多人的愤怒。

尤其是偏“艺术纯粹论”者,或是真的对“内定”信以为真、且传闻结果与之拥护对象相反的人的愤怒。

如果是“内定”的话,还花费巨额人力物力、精心筹备这么长周期的节日干什么?

还邀请这些在世的最杰出的人即那一百多位“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和“波埃修斯艺术家”发起匿名公投干什么?

马上,真出事了。

“.难怪这届艺术家们的笑容就像是量产的齿轮,呵,玩这样的把戏。“用晚膳的时分,露天茶座里,一位乐评家发表了一番见解。

对座的雕塑家点了点头,刚想发表一番见地,刺入布丁的银匙却蓦地停滞了。

金属表面倒映着十米外戴圆顶礼帽的便衣警察,那人正用怀表盖反射阳光,将光束投向茶桌中央的锡皮糖罐。

大概是这种警告的做法,让这位乐评家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自由人格范畴”一类的冒犯,他有些不服气地抬高了嗓门:

“嘿!这有什么用!我还不怕说得直白呢!内定!内定下的必然气氛”

然后,这位乐评人直接被警察们架走了。

临走时,其中一位便衣回了下头,给在座位上呆若木鸡的雕塑家,留下了一个告诫意味的眼神。

光是有所目睹的,就是傍晚六点至七点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各种原因,以各种形式表达“内定”之意,方式比较激烈的市民,至少被带走了百位有余。

对于最终结果的预测争论仍在继续。

只是后来没人敢造这种扰乱人心的谣言了。

在这种气氛下,时间推移到晚七点半。

入夜后的广场喷泉秀透着森然寒意,七彩射灯将条条水柱染成工业染料般的色泽。

四面八方的旗帜在飘扬。

人群似乎坐得齐刷刷的,比以往更为整齐。

掌声与欢呼如常响起。

“圣拉瓦锡!!”“神佑雅努斯!!”

长达一个世纪以来,牢居世界顶级乐团之首的圣珀尔托爱乐乐团,拥有无数光辉传统与荣耀事迹的世界第一天团,在这一刻开始登台了。

乐手们坐定后,恭候起那位已出世的第五代“沐光明者”登场。

依旧是那副在世人心中留下深刻烙印的伟岸形象——衣着富有礼节,不缺体面,但总显得有些老土守旧和风尘仆仆的中年神父。

庆典倒数第二场。

首演曲目,安托万·拉瓦锡,《G大调“天国”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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