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贾珩:系出一片公心,并非私相授受

荣国府,荣庆堂

贾政下了朝,去了工部衙门,及至中午,下衙回家吃饭,刚刚换下官袍,就被贾母叫过去叙话。

此刻,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周围簇拥的鸳鸯、琥珀、鹦鹉、翡翠拿着美人拳,给贾母捏着肩,捶着腿。

贾母面上笑意吟吟,听着一旁的薛姨妈唠嗑。

薛姨妈原是天真烂漫的性子,这时拣着一些自家做生意时听到的笑话给贾母说,逗得贾母笑个不停。

凤姐也在下首附和说着笑话。

事实上,年近八旬的贾母,如果没有这番良好心态,也不会活的这般久。

一旁,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探春、迎春、湘云俱列坐左右,此外还有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

凤姐笑道:“老祖宗,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去东府吧?”

原是要前往东府天香楼听着戏,因为秦可卿请了戏班子,庆贺封赏诰命之事。

“等宝玉他老子过来,我问他一桩事儿。”贾母笑了笑道。

下首坐着的王夫人,也停了拨弄佛珠,眸光低垂,思忖着。

老爷还有东府的那位珩大爷,一大早儿就去上朝,这次应该能加官了吧?

过了一会儿,林之孝绕过屏风,进得厅中,道:“老太太,老爷过来了。”

此言一出,贾母停了说笑,看向从外间而来,头戴蓝色方巾,着长衫锦袍的贾政。

贾母目光在贾政身上的一身便服停留了下,好奇问道:“政儿,你不是去上朝了吗,怎么没穿着官袍?”

不穿官袍,自然也就无法判断是升了几品。

“在部衙坐了一会儿,刚回来,换了衣裳。”贾政回道。

贾母斟酌着言辞,问道:“今个儿朝会,没议着什么?”

说着,又觉得问得有些冒昧,改换关切的语气问道:“珩哥儿一大早儿也去了,这会子应该回来了吧?”

“子钰被宫里留了问话,只怕被留下用着午膳。”贾政心思转动,隐隐猜到自家母亲要问什么,有些不想道出细情。

贾母又是一副热切模样,问道:“政儿,这次朝堂就没议着什么?”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都是看向贾政,尤以王夫人目光最为灼灼。

贾政面色凝重,道:“皇陵贪腐案相关钦犯得群臣共议,原两位工部堂官,屯田清吏司一应僚属,还有内务府营造司大小吏员,皆被圣上处以极刑,以典国法纲纪。”

贾母脸上笑意就凝滞几分,问道:“这得多少官员被牵连着?”

极刑就是论死。

正在小声说话的黛玉、探春两个,闻言凝了凝秀眉,交换了个目光。

贾政摇了摇头道:“怎么也有一二十位罢。”

贾母一时无言,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先前咱们家老亲,南安和北静两家她们家是怎么说?”

人总是喜欢问着自己认识或者熟悉的人,否则,感受就有些不真切。

贾政眉头皱了皱,诧异道:“南安郡王家的亲戚?”

“就是唤作余,余什么来着?”贾母一时想不起来人名。

还是鸳鸯提醒了一句,道:“老太太,是唤着余从典的那位。”

如一开始还想旁敲侧击着自家儿子的仕途经济,那么此刻就更多是对亲戚的八卦和好奇。

“是,就是那个唤作余从典的,对了,北静王妃过来求情那位是赵阁老。”贾母道。

王夫人看向贾政,心头同样有几分好奇。

贾政道:“余从典为屯田清吏司员外郎,这一次自是在被论死官员之列。”

“这……”贾母面色凝滞了下,心头微震。

王夫人脸色倏变,目光同样见着惊色。

这就是陌生人和熟人的区别,昨天听着余从典的妻姐哭哭啼啼,还有南安太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原本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在贾母与王夫人心头已构建了一个“熟人”的形象。

闻听“熟人”获罪处死,自然心头异样。

贾政道:“而赵大学士被革除阁员,回归本部理事,不再担任内阁大学士。”

“难道没有说着工部官吏迁转的事儿?”贾母其实并不关心这些,或者也不明了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政局变化,直接问道。

贾政摇了摇头道:“两位侍郎堂官的继任人选,需得廷推,至于工部相关吏员,也当由部推而定,此事不是今日朝会能够定下的,不过,儿子目前可回工部坐衙了。”

就没有说早朝一下子定这般多人事的道理,除非崇平帝早已胸有成竹,可那也是中旨,而廷推、部推,这才是正式的流程。

王夫人皱了皱眉,低声喃喃道:“廷推,部推?就不能像昨个儿封赏诰命一般……降下圣旨?”

贾政:“……”

眉头紧皱,冷声道:“朝廷选人用人,哪能如封着诰命的恩典一样?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王夫人脸色一变,攥着佛珠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白。

贾母听着什么部推、廷推,也有些头疼,听得贾政训斥,说道:“既是这般,你和珩哥儿商议就是了。”

原想问着一个结果,自家儿子能升着几品?现在既诸事未定,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贾政点了点头,不继续说朝堂之事。

他也不想在后宅说着这些,偏偏老太太问着,不好不答。

薛姨妈在下方听着,捏着手帕,凝眉思索。

什么廷推,部推,她不知道,只是觉得看着像是好事将近了。

宝钗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白腻如雪的脸蛋儿,蒙上一层思索之色。

“好了,咱们也去东府罢,听听戏。”贾母转而看向凤姐,笑着说道。

凤姐一张俏丽、妩媚的瓜子脸上,笑意盈盈,道:“午饭时候,可卿就唤人来请了,老祖宗,咱们过去罢。”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一个嬷嬷从外间进得厅堂,说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众人心头微动,都看向那嬷嬷。

“珩哥儿他这时候不回府,怎么过来了?”贾母笑了笑,诧异问道。

以往都是她唤着珩哥儿过来,现在这几天因着政儿的事儿,倒是频频过来找着。

“说是来寻二老爷的,这会儿大爷正在梦坡斋等着呢。”那嬷嬷低声道。

贾母闻听在梦坡斋等着,心头就有几分了然,看向贾政,笑道:“政儿,你赶紧去罢。”

贾政应了一声,起身离了荣庆堂,去见贾珩。

见贾政离去,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我就说吧,老爷的事儿,珩兄弟他比谁都上心着呢。”

“珩哥儿他从来是个心头有数的。”贾母点了点头道:“咱们不去管这些,先去东府,珩哥儿媳妇儿想来也等急了。”

王夫人脸色微动,攥了攥佛珠,却有些好奇老爷和那位珩大爷在梦坡斋说着什么。

黛玉挽起探春的手,少女凝霜皓腕上分明有着一串儿水晶项链,映衬的香肌玉肤,纤若柔荑。

湘云见状,苹果脸笑容灿若晚霞,道:“宝姐姐。”

说着,也去挽宝钗的手。

宝钗收回神思,轻柔一笑,唤道:“云妹妹。”

两人小手都有些微胖,相较而言,湘云结实,宝钗绵软。

众人说说笑笑着,前往宁国府。

不提贾母一行,却说梦坡斋,小书房

贾珩低头品茗等待着贾政,不多会儿,外间小厮道:“珩大爷,老爷过来了。”

随着贾赦父子的流放,府中下人不知何时起,皆称贾政为老爷,而非二老爷。

没有贾赦的荣国府,似也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

说话的工夫,贾政举步进入厅中,儒雅面容上见着一丝笑意,唤道:“子钰。”

贾珩起身相迎,说道:“寻老爷说些事。”

二人重又落座。

贾珩道:“老爷稍安勿躁,晚上我约了韩相之子韩珲,顺便提一提此事,这几天应会有消息。”

“子钰,伱操持此事就行,我倒是不急。”贾政点了点头,转而感慨道:“如今吏部主持京察以及工部部推,也不知部里两位堂官,要引起多大一场风波。”

自顾自说着,问道:“子钰,如今我观齐人、浙人争执日烈,只怕工部两位堂官人选更是火上浇油。”

贾珩笑了笑,道:“所以,圣上又把赵尚书放回工部。”

以后贾政怎么也是四品通参(通政、参议),如果对朝局敏感度一点都没有,也容易出事。

贾政闻言,面上不由现出思索,过了会儿,隐隐有所悟。

“老爷,将来一段时日,党争愈演愈烈,老爷去通政司,当能看到不少齐浙两党彼此攻讦的奏疏,也可留意揣摩。”贾珩叮嘱道。

贾政点了点头,算是明白,而后说道:“秦老先生在工部兢兢业业,子钰可有打算?”

秦业是贾珩的老丈人,官居营缮清吏司郎中一职,值此工部人事整顿之际,应该谋以官职迁转才是。

贾珩沉吟道:“我原想着岳丈他年岁大了,应当致仕荣养,可岳丈他仕途之心未熄,我也只能竭力为其谋划了。”

“秦老先生在工部不少年头儿,执掌一司事务,从无出过纰漏,也当往上动一动才是。”贾政手捻胡须,点头说道。

心头也有一些好奇,他调任通政司通政,那子钰的老丈人又当往哪里去呢?

原是五品郎中,总不能还不如他吧?

想来不至于,可五品郎中再升,外任四品,年纪未免有些大了,能否受得异地为官之苦?

此刻,贾政还没有想到,贾珩竟然准备将自家老丈人推到部堂高官之位。

贾珩沉吟道:“此事需得费不少心力。”

贾政的升官儿,其实比较容易,只要吏部尚书韩癀一句话,因为其人主持部推,很容易就能将工部相关官吏调入通政司,升上一二品。

他老丈人的事,才是真的有难度。

一位郎中升为侍郎,除业务能力出色,予以特简外,往往需要调任寺监迁转过渡,也就是如今工部被一窝端,加上老丈人年纪大了,算是工部老人,才给了“老黄牛”机会。

那么上位后,哪怕冲着一大把年纪,灰白头发,也会非议寥寥。

可按正常流程走,首先廷推就需要举荐人。

他是武官,虽为一品军机,但文武分野,根本参与不得廷推,而且就算能廷推,也不能举荐自家老丈人。

那就只能由别人举荐,要么寻韩癀,要么寻施杰,前者是内阁大学士,说话分量更重,如果有其鼎力举荐,十拿九稳,只是代价稍大。

这不同于贾政升任一品,哪怕不寻韩癀,在工部一锅端的情况下,仅仅凭借独善其身,就能顺利升任一司郎中,而调往通政司这等清水衙门,算是正常迁转,同时还腾出一位郎中或员外郎,可为浙党渗透工部提供空缺。

这根本算不上欠人情,只是互通有无。

三品侍郎,这就不同,堂堂三品大员,这是一方派系大佬的左膀右臂。

所以,如果请托韩癀推荐自家老丈人为工部侍郎,欠了一个大人情不说,还易授柄于人。

况且,经过今日朝堂之事,他已不太想寻韩癀帮着操持这桩大事。

当然,还有方才天子的一句感慨,“杨阁老苦心经营”,这未必是说杨国昌不可罢相,而是对现状的无奈,以北制南,防止浙党独大,这是天子心头的朝廷大局。

但这种露骨的话,是万万不可和臣子说的,需得臣子自行领悟。

所以,眼下不能和韩癀牵连太深。

“那么就只能寻兵部尚书施杰,而我只需让浙党不反对即可,当然他们也需要军机大臣支持,算是顺水推舟,互不得罪……或者说,齐浙两党争工部职位的事,应为天子不喜,否则也不会留下赵翼重整部务,那么……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

贾珩思忖着,推演着整个经过。

想都不用想,等秦业一旦进入廷推名单,天子定会问他,那时……大抵就成了。

如今的陈汉中枢,浙党管人事,齐党管财税,齐党税赋重拳往往都落在浙人头上,而齐党想一手遮天,又要和浙党博弈,南北士人的矛盾利益根本不可调和。

这就是崇平帝平衡朝局的一切基础。

贾政见对面的蟒服少年,不时皱眉,不时凝思,情知在想着波谲云诡的朝局,就不出言打扰。

“老爷,今日事就先到这儿。”贾珩道。

贾政点了点头,应道:“子钰,你去忙就好。”

之后,贾珩离了梦坡斋,返回宁国府,只是刚刚在花厅坐定,忽而接到丫鬟说,老丈人秦业过府来了。

贾珩不由一愣,只是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

如今工部出缺儿,可以说大半个神京都在活动、奔走,比如太常寺、大理寺、光禄寺、国子监甚至左右副都御史,但凡想活动到工部的,都在找关系,因为不可能自己推荐自己,那就你推荐我,我推荐你。

嗯,他身为锦衣都督,好像应该监视这些串联活动吧?

回头问问曲朗就是,齐浙两党廷推的都是什么人。

待贾珩来了花厅,秦业刚落座不久,其人未着官服,一身员外袍服,端起茶盅,低头品茗,听到贾珩的脚步声。

抬头,起身唤道:“子钰。”

“岳丈大人,可曾用过午饭?”贾珩寒暄问道。

秦业笑了笑,道:“已用过了。”

贾珩点了点头,情知秦业也是为着今日朝会或者说廷推一事而来,也不绕弯子,低声道:“岳丈大人,先至书房叙话,我让人通知可卿,等会儿再到后院叙话。”

两人说着,进入书房。

贾珩看向自家老丈人秦业,低声道:“岳丈大人,其实正要过去寻您,等晚一些咱们就去见施大人。”

楚党占据兵部,对工部一直是渗透不进,或者说没有可以卡位的自家人,那么身为三品部堂的施杰,与其浪费举荐名额,不如帮着他举荐秦业,顺便还能卖他一个人情。

因为,施杰举荐自家人也不一定能成。

“施大人是?”秦业诧异说着,一时没反应过来,面色微顿,问道:“可是兵部侍郎施大人?”

“正是军机大臣施杰,我先让人往府上递送拜帖,等他下了衙,如果不出意外,应由施大人廷推岳丈。”

听到廷推二字,秦业心头一紧,压着心头涌起的欣喜,问道:“子钰,我要不……准备一些礼物过去?”

也是没搞过这些,就有些不自然。

贾珩摇了摇头道:“不用,为朝廷举贤,系出公心,并非私相授受!”

秦业听着这话,面色顿了顿,心头有些古怪。

两人正在叙话之时,忽地书房外传来晴雯的娇俏声音:“公子,奶奶已到后院花厅了。”

原来正在天香楼与贾母听戏的秦可卿听得自家父亲过来,如何还坐得住,就过来迎接。

贾珩抬眸看向秦业,温声说道:“岳丈,我们去后院内厅再叙话。”

……

……

乐昌坊,赵宅

却说赵翼下了朝,也并未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先去了工部,召见属下官吏,圣旨让他整顿部务,自要梳理相关人事,等见过剩下都水、营缮两司郎中、员外郎等大小吏员,叮嘱谨办部务,方坐上轿子,回转至赵宅。

轿子落在赵宅门前,赵翼心事重重向着院中而去,待趋入后宅花厅,落得座来,神色复杂。

“老爷,您回来了?”从后院闻讯而来的邬氏在嬷嬷、丫鬟的簇拥下,挑帘进得厅中,急声问道:“圣上怎么说?是罢官,还是降级?”

赵翼放下茶盅,也不知是懊恼还是后悔,道:“处置结果下来了,革除阁员,回本部理事,整顿部务。”

邬氏怔了下,柔声道:“那老爷还在京师了?”

赵翼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之意不减。

“谢天谢地!”邬氏精致小巧的脸蛋儿上带着喜色,轻轻抚着淡黄衣裙下的胸口,以糯软而婉转的吴语说道:“妾身就知道,老爷不会因为这事儿而罢官,妾身需当将这个喜信和甄妃说说才是。”

赵翼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年近四旬的妻子这天真烂漫性情有些无奈,只得道:“说来,还是那位宁国之主说了一句公道话。”

邬氏一时没反应过来,檀口微张,讶异道:“宁国之主?”

旋即眼前一亮,恍然道:“老爷是说贾家的那位珩大爷?”

不是吧?人家不是已拒绝了吗?

“圣上问着他的意思,他仗义执言,说我不涉案中。”赵翼面色幽幽,语气复杂。

实是猜不准那位少年勋贵的心思。

邬氏惊讶道:“这真是一句公道话了,可那天妾身求他为老爷说一句公道话,他明明态度是坚决的呀?”

仍是莺啼婉转的吴地口音。

“贾子钰虽为武勋,但品行端方,当初辞爵一表,就不慕权名,只是少年英姿勃发,早早出仕,并未走着科举之途,实在可惜。”赵翼感慨道。

邬氏笑道:“可真是……这人真是……老爷,你得想着感谢感谢才是。”

真是了半天,实在想不到怎么形容,当初明明义正词严将她们撵走,这怎么又帮着说话?

赵翼摆了摆手,说道:“我为文官,他为武勋,文武不好擅自交通。”

“老爷,你这就是死脑筋。”邬氏嗔白了一眼赵翼,语气已带着几许责怪。

因为纵是北静郡王与邬家为累世之交,关系亲近,可赵翼与北静王保持着疏远距离。

赵翼摇了摇头道:“只得另寻机会了。”

邬氏笑道:“老爷,荣国太夫人的小儿子,不是就在工部为官……唉?大好像宁国之主的岳丈也在工部,老爷以后在部务上可照顾照顾。”

赵翼点了点头,手捻颌下胡须,点评着二人:“贾存周无处置庶务之能,在工部多年,碌碌无为,并无建树,如今工部缺人,倒可勉强任一司郎中,至于秦业,其在工部数十年,说来比我年龄都大一些,才具尚可。”

毕竟是两榜进士、理学大家、内阁阁臣,对贾秦二人的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

邬氏心头微动,出主意道:“老爷,他既是那东府的岳丈,老爷照顾照顾他,岂不就此还了那宁国之主的人情?”

“这人情不是这般好还的……容我思量思量。”赵翼皱了皱眉道。

如今天子让他退出内阁,重整部务,他当寻一些事务官为佐贰。

如今工部四司,屯田清吏司大小官吏皆涉案中,虞衡清吏司也多是潘卢二人一党,当逐步清理人事,唯营缮清吏司和都水清吏司,尚可一用。

只是,这秦业并非科甲出身,不得不说有些遗憾。

不过话说回来,如是科甲出身,早就平步青云了。

这位工部尚书转念之间,思忖道,两榜进士的潘卢二人俱是贪赃败度之徒,而秦业在工部多年,清廉如水,勤勉用事,反而沉沦下吏。

何其不公!罢了,廷推就举荐此人!

况且,工部不能任由齐浙二党肆意安插人手,不说他这个工部尚书,自此成了泥雕木塑,就说工部让不谙工部事务的官吏任职,也容易误事。

念及此处,赵翼已有决断,就举荐秦业。

邬氏见自家相公面色变幻,情知有了主意,道:“老爷,要不妾身随着甄妃去一趟荣国府,谢谢人家?”

赵翼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彼出于公心,否则也不至于将你和北静王妃斥回。”

他为朝廷荐才,同样系出一片公心,又非私相授受,岂得暗通款曲?

“这宁国之主是挺奇怪的。”邬氏早就知道自家相公的脾性,暗暗压下此事,只是想着等会儿需去甄妃那里说说才是。

(本章完)

第519章 搬弄是非未果

北静王府,后花园

绿意惹人,如笼似烟的柳树,环绕着一方亩许大小,碧波荡漾的湖泊,远处蜿蜒曲折的回廊尽头,矗立着一座座青墙黛瓦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因为最近天气转暖,园中各品种花卉或是含苞待放,或是绽芳吐蕊,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阵阵馥郁香气缭绕于庭院中,与松柏的草木气息混合一起,置身其间,心旷神怡。

题着「浮翠阁」金漆黑底匾额的阁楼上,西北角,一扇长四尺半的轩窗支起,往下眺望,视野极佳,可见花园景色。

一张竹藤小椅上,梳着朝云近香髻的丽人,着天蓝底色绣花长裙,此刻正挽起小半截袖子,一手提起紫砂壶,一手扶住壶盖,螓首侧偏,眸光低垂,往排开的六个茶盅斟茶。

而后放下紫砂壶,推了过去两个。

整个动作温婉知性,透着一股赏心悦目之感。

纤纤玉手捧着一个茶盅,递至唇边,两瓣粉唇贴合,粉腻如雪的脸颊肌肤迎着午后的淡金色夕光,恍若披上一层纱衣。

楚王妃甄晴手中把玩着玉质茶杯,忽而道:“宫里晌午传旨,王爷他现在领了皇陵监修的差事。”

“这是好事儿,姐姐为何还愁眉不展?”甄雪柔软的声音响起,温宁婉丽的眉眼间现出好奇之色。

因为北静王赴北查边,身为北静王妃的甄雪在朝堂上自然得不到什么消息,对今日朝会之上的纷争,尚不知情。

“问题是,办着这项差事的,不仅仅是王爷,还有齐郡王。”甄晴柳叶眉下的睡凤眼,凌厉眸光闪了闪,如玫瑰花瓣儿的薄唇噙起一丝冷意。

此女原就颧骨稍高,嘴唇略薄,下巴尖,给人以清丽、妩媚之感。

甄雪秀眉凝了凝,眸中浮起一抹忧色,道:“齐郡王素来荒唐,行事也浑不吝,怪不得姐姐担心。”

“王爷监修皇陵,原也没什么利处,反而因为恭陵刚刚被地龙震塌一次,或还有不少风险,只想着略尽孝道,可偏偏又加上这齐郡王横插一脚,好好的一锅稀粥,还两个人分,这下子谁也吃不饱。”甄晴柳叶眉挑了挑,抿了抿薄唇,冷声道:“齐郡王打的什么主意,我倒也能猜出一二,不过是借着这桩功劳,重新封回王爵而已,痴心妄想罢了。”

甄雪默然片刻,柔声道:“终究是一桩功劳,楚王爷也不好使那边儿专美于前。”

甄晴叹了一口气,道:“不然还能怎么样,现在也只能这般了,只是我担心王爷与其共事,那位脸厚心黑,王爷再吃了暗亏。”

自家夫君没有那位下得脸,吃亏不是一回两回。

甄雪闻言,手中端着的琥珀流光杯转了转,心头也幽幽叹了一口气。

得亏她当初嫁的是北静王爷,却也没有这些烦心事,只是……她的烦心事儿,谁人可知呢?

就在姐妹二人叙话时,忽而,王府一个丫鬟上得阁楼,低声道:“王妃,赵尚书家的邬夫人过府来了。”

甄雪容色怔了下,旋即恍然说道:“想来是为着赵阁老的事儿来的,姐姐,这桩事儿今个儿朝会上可有眉目了没?”

“听王爷说,父皇下旨,赵尚书退出内阁,回归本部,倒是保住了工部尚书之位。”甄晴放下茶盅,说道。

“哦?”甄雪诧异了下,道:“那还好,虽罢了阁臣,但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只是先前邬婶子不是说,赵尚书这次要保不住官儿了吗?”

楚王妃甄晴道:“等会儿邬婶子过来,你问她吧,听说是和那宁国之主进言有关,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也没听王爷讲明白。”

甄雪听到“宁国之主”,秀眉蹙了蹙,心头泛起狐疑。

说话的工夫,府中管事嬷嬷已引着邬氏上得阁楼。

邬氏连忙向着两位王妃行礼。

甄雪也起身相迎,笑了笑,打趣道:“看婶子眼含笑意,想来是世伯那边儿化枭为鸠,履险如夷了吧?”

邬氏近前坐在绣墩上,笑道:“王妃好眼力,圣上宽宏大量,降以恩典,我家老爷现在退回本部问事,这下子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楚王妃甄晴如碎玉的清冽声音响起,问道:“不知早朝上是何等情形?我听王爷说,怎么是那宁国之主帮着赵老爷说了话?”

因为楚王未得上朝,对早朝发生的事儿,只是从旁人口中转述而来,并未一窥全貌。

邬氏感慨道:“说来也奇了,听老爷说,圣上问了不少朝堂大臣如何处置老爷的意见,那些人要不是对老爷弹劾,要么是一言不发,明哲保身,直到圣上问到那位宁国之主,不想他竟然仗义执言,说了句公道话,说着老爷虽有失察之责,但都是两位工部侍郎以及忠顺王弄的鬼,老爷与此案无涉,圣上一听,觉得大为在理,就对老爷网开一面,只开革了内阁阁员,令回本部整顿部务,谢天谢地,这一难算是过去了。”

甄雪容色出神,分明听得专注,抿了抿莹润粉唇,问道:“可那天他明明言辞拒绝。”

“老爷说那宁国之主,品行端方,不愿徇私枉法,我寻思着也是,人家就有什么说什么。”邬氏笑道。

甄雪闻言,秀眉凝了凝,轻声道:“这人倒大有名臣之风。”

楚王妃甄晴,睡凤眼眯了眯,心头冷哂。

暗道,这贾珩说不得也是惠而不费,做着顺水人情,只怕父皇并未真想处置赵翼。

只是这番话却不好对着邬氏这位当事人眷属的面说,否则,就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

怎么,合着你盼着我家老爷出事?

而且,满朝文武怎么就没有一个做顺水人情的,偏偏是人家贾珩?

楚王妃甄晴思量着,眸光低垂,看着手中的茶盅。

或许,由皇陵贪腐案的主审亲自出言,而且是正得圣眷的贾珩出言,分量更足。

这般一想,又觉得这里面水有些深,犹如雾里看花。

“这贾子钰文武全才,又善揣摩上意……如是投了王爷,该有多好。”甄晴心思电转间,忽而如是想着。

可心底也深知,绝不可能,起码是眼下。

因为王爷拿出的筹码太少,王爷能给他的不过是继位后的加官晋爵,可父皇如今就已给着爵禄,人家怎么可能站在王爷一边儿?

可总要寻个法子,人总有所好,只要投其所好,未必不能拉拢到王爷身边儿。

甄晴思量着,觉得需得花费一番心思才是。

这时,甄雪柔声道:“婶子,这贾子钰仗义直言,应是出于公心,但也当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才是。”

“哎,我和老爷说了,你猜他怎么着?又摆着他赵大阁老的架子,说什么文武不可交通。”邬氏似嗔似恼说着,因是吴侬软语,莺啼婉转中自有着一股别样气韵。

甄雪明眸怔了怔,点了点头道:“伯父他向来耿介、方直,光明磊落,这般说,倒也不出为奇了。”

邬氏摇了摇头,轻哼道:“什么耿介方直,不过迂腐而已,他将来若想重回内阁,就需得寻门路,人家现在是宫里跟前儿的红人,将来再立了大功,更是了不得,那时在宫里跟前儿说上两句话。”

甄雪点了点头。

邬氏笑了笑道:“他不管这些,那我就帮他操持着,王妃伱说,我这两天到荣国太夫人府上走动走动如何?”

因为邬氏与甄家是世交,而甄家与贾家则是世交,如是邬氏自己贸贸然登门,隔着一层,就不够亲密。

甄雪秀丽的眉微微蹙着,想了想,道:“听说宁国府之主的妻子,刚刚封了一品诰命,不如等会儿备上一份儿礼,去过府道道喜。”

听着二人叙话,自始自终品茗微笑,心思莫名的甄晴,忽而开口道:“未见着宁国府发请柬,许是不想太过张扬也是有的,咱们这般过去,也不知人家这么想着,有些唐突了。”

先前,贾珩因为皇陵贪腐案还未结案,不好广发请柬,大宴宾客,以免招人嫉恨,如今皇陵贪腐案相关钦犯处置已经尘埃落定,北静王和楚王两家主动上门,却又少了许多忌讳。

甄雪却笑了笑,轻声道:“姐姐,人常言,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两家原就是老亲,不知道还则罢了,既是知道了,登门庆贺,联络亲近,也没什么的呀。”

甄晴睡凤眼微眯,看着没有太多心机的妹妹,想了想,笑道:“也好,我等下也过去看看。”

邬氏连忙道:“那我先回去备几件礼物。”

甄雪笑道:“婶子,不必来回麻烦了,就在库房里挑几件,一同过去就是了。”

“这怎么好意思。”邬氏难为情道。

甄雪柔声道:“没什么的,开春,庄子送来了不少山参,再有宫里的赏赐,放在府库里也没人用着,婶子看着挑几件送过去就是了。”

说着,吩咐着一旁伺候的嬷嬷,道:“王嬷嬷,领着婶子过去。”

邬氏见此,道了声谢,也就应了。

由此也可看出几家的亲近。

然而,就在几人将行之时,说来也巧,前院的管事嬷嬷从外间而来,禀道:“王妃,南安太妃来了。”

甄雪凝了凝秀眉,面色诧异,与一旁的楚王妃交换了个眼色,道:“姐姐。”

“见见也可。”

不多一会儿,南安太妃在嬷嬷、丫鬟的簇拥下,在一个嬷嬷的引领下,来到阁楼。

南安太妃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其孙媳妇儿周氏,而周氏身旁还有一个着水绿色衣裙的妇人,其人不施粉黛,面容憔悴,眼睛哭肿的似桃子一般,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细观五官轮廓,与周氏有些肖似,正是周氏妹妹,现为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余从典的妻子。

“老太妃,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甄雪脸上堆起笑意,客气问道。

南安太妃叹道:“王妃,刚刚圣旨下了,工部相关吏员皆处以大辟之刑,官府现在不仅要查抄家产,还要拿捕女眷,发入教坊司,我这是过来和王妃商量,怎么办才好。”

崇平帝降下的圣旨虽然没有对犯官女眷的处置,但徇着常例,犯官女眷或死或许流,女眷多充入教坊司。

其实,南安太妃也未必多想救亲戚关系隔着一层的屯田清吏司郎中余从典,主要还是体面人的心理作祟,自家孙媳妇儿又领着妹子过来求告,总不好说这个我也办不了吧。

这就和净虚老尼对凤姐说的话一般,落在外人眼中,还以为家里权势不太行。

甄雪凝了凝眉,迟疑道:“老太妃,这是朝廷的主张,犯官女眷都要充入礼部教坊司。”

南安太妃点了点头,道:“老身准备想想法子,反正礼部的官儿也不会太难看。”

甄雪也不好劝,想了想,道:“如是教坊司的官吏好说话,使些银子,保住家小也是好的。”

“老身原也是这个主张。”南安太妃点了点头,附和说着,忽而又道:“你说这贾家是怎么弄的?王妃,咱们当着自家人的面,有什么说什么,老身可听说他在朝堂给文官的赵阁老说了话,这赵阁老本来是要丢官罢职的,得他一句话,就没什么事儿了,反而咱们四王八公老辈人几辈子的交情,一句话都不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南安太妃听说早朝之事,心头就藏着一口气。

那天一副严词拒绝的模样,现在却帮着文官,不帮着武勋?

甄雪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说着什么,忽而一愣,看向屏风后的来人。

原本,已挑选了礼物的邬氏,去而复返,正听到这话,神色不虞。

邬氏淡淡道:“老太妃这话说的,那宁国之主帮我家老爷是仗义执言,又不是因为徇私,还用管什么亲戚关系远近。”

南安太妃:“???”

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徇声望去,正见邬氏随着一个嬷嬷走出,神色难看。

任是谁听到有人在背后道自家丈夫是非,也会不悦。

南安太妃苍老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强笑了下,问道:“邬夫人怎么也在这儿?”

甄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心道,这背后刚说人坏话,就被堵了个正着。

“本来是过来看看北静王妃,没想到刚一转身,就听到太妃在说着我家老爷。”邬氏轻笑了下。

她家是仕宦之家,倒也不用给这武勋的南安太妃面子,况且是对方有错在先。

南安太妃面色变幻,道:“邬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老身就是说有这么一回事儿,并非是说贾家人不是仗义执言,而是一点亲戚情面都不讲。”

邬氏语气淡淡道:“老太妃,人家是出于公心,再说我家老爷不涉案中,自然不受牵连。”

甄雪见两人见着争执的火气,连忙出言打了个圆场,笑了笑道:“婶子,太妃并无旁意,等会儿我们不是要往荣国府?礼物都备好了罢?”

这会儿,南安太妃一张老脸就有些挂不住,道:“既然王妃等下还要出门,老身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甄雪也不好挽留,只能着嬷嬷相送着南安太妃而去。

南安太妃因为邬氏的突然出现,搬弄是非未果,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甄晴讥讽道:“南安太妃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不在家中纳福,反而为着一个孙子的侧室抛头露面,煽风点火。”

因为南安郡王将自家女儿嫁给了魏王作王妃,再过不久就要过门,甄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亲近之意,反而继续拱火,或者说博取着邬氏的好感。

甄雪蹙了蹙眉,柔声劝道:“姐姐,都是一众老亲,也不好这般说,旁人的事儿咱们也不好管着,现在去荣国府罢。”

几人说着,收拾起礼物,就往荣国府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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