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人偶的画板

看到花园中那个静静沉睡的身影,邓肯本能地喊出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名字。

但他立刻又停了下来,并回忆起了前不久在那间华丽寝室中见到寒霜女王蕾·诺拉时的一幕——总不会又认错一个吧?

邓肯心中泛起一丝古怪,接着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那沉睡的身影旁,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他注意到了对方手脚位置的球形关节,以及那明显没有血色、纯白如同瓷器一般的“肌肤”质感。

真的是爱丽丝。

邓肯终于确认了沉睡在这里的确实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哥特人偶,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紧接着,他的注意力便放在了对方身边所缠绕的那些黑色荆棘上——带刺的藤蔓从花丛中延伸出来,在人偶身边的空地上蔓延,宛若一袭华丽而诡异的裙摆,荆棘缠上了人偶的手脚与躯干,如同禁锢一般,将她束缚在花藤间。

爱丽丝便在这花与荆棘构筑而成的“睡床”中间沉睡着,对邓肯的靠近和呼唤丝毫没有反应。

邓肯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带刺的花藤与纵横交错的荆棘,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人偶的脸颊,并再次叫着她的名字:“爱丽丝,能听到吗?”

略微发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爱丽丝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静静沉睡着,就像……一个真正的、没有生命的人偶。

邓肯微微皱起眉头,而紧接着,他又注意到了别的情况。

在沉睡的“爱丽丝”手中,正怀抱着一样东西,那看上去像是一块画板——荆棘丛缠绕着她的手臂,但画板似乎可以从缝隙中抽出来。

邓肯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抓住画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用力,一点点将它抽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随时关注着爱丽丝的变化,观察着自己抽走画板的举动对她会有什么影响——人偶仍旧保持着沉睡。

邓肯微微松了口气,看向自己抽出来的那块画板。

色彩鲜明、线条凌乱的“画作”映入他的眼帘——就像这花园上空诡异的“天空”一样,儿童涂鸦般的笔触在画板上描绘着抽象的画面。

有一个漩涡,各种色彩拼凑成的旋涡,它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三分之二的面积,旋涡周围有许多星星点点的光点,画作的“作者”用许多十字交叉的线来表示那些都是发光的星星,而在彩色旋涡的中心,又可以看到一片浓郁的红光——纵使涂鸦简陋,邓肯仿佛仍然能从那片红色中感受到某种强烈的……危险。

邓肯皱起眉头,那旋涡中的红光不知为何让他有些许熟悉。

在脑海中拼命思索、回忆许久之后,他找到了这股熟悉感的来源——是在“爱丽丝公馆”二楼的那处平台,在螺旋阶梯附近的墙壁上,那里有一幅油画,描绘着燃烧的巨船从天而降的景象,而在那艘巨船后方的天空中,便充盈着这种令人深感不安的暗红色光辉。

邓肯的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在这座诡异的“爱丽丝公馆”中,带有浓郁不详象征的暗红光辉再次出现……这种暗红色的光辉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象征某种不断追逐、迫近的灾难?还是对末日来临时某种现象的真实写照?那个无头管家多次警告不要打开公馆的大门……大门外面有什么?是这“暗红光辉”的本体吗?

危险的想法在心中短暂泛起,但随即被邓肯压下。

他确实非常好奇爱丽丝公馆的大门外有什么东西,但好奇不等于鲁莽,在掌握更多线索且确认爱丽丝的安全之前,他会尽量避免破坏这座“公馆”中的“秩序”。

心中思绪渐渐平复,邓肯舒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花园上空那涂鸦风格的天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同样涂鸦风格的画板。

人偶仍旧静静地在他身旁的花丛中沉睡着,仿佛拥抱着所有的秘密,缄默着所有的答案。

这里的天空和画板上的涂鸦是谁“创作”的?是这沉睡的人偶吗?是爱丽丝吗?

邓肯回忆起了从蕾·诺拉口中得到的那些情报,突然觉得爱丽丝可能并不像那位寒霜女王想的那样,只是“蕾·诺拉”和“断头台”的混合错误复制品,或者说……人偶小姐的躯壳可能确实是如此得来,但她的内在,明显隐藏着远比那副躯壳更大的秘密。

这座恢弘诡异的“爱丽丝公馆”,以及这花园中静静沉睡的人偶,就是她的“内在”,而这些秘密显然远远超过了蕾·诺拉所掌握的那些事情。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如果一个复制文件所携带的信息比本体还多,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在这个“文件”被“复制”的过程中,有人向其内部写入了别的东西。

邓肯思绪流转,在静静沉思了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准备将画板塞回到人偶手中——

物归原状,谨防生变,这是必要的谨慎。

但就在他刚把画板调转了个方向准备塞回去的时候,画板背后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却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邓肯瞬间眼神一凝,迅速再次将画板拿到眼前,仔细观察着它一开始被自己忽略掉的背面部分。

那凹凸不平的痕迹是一行被深深刻在画板背面边框上的文字——

“……信使带来远方的消息,那被选中的氏族拾起了失落的远古星辰,将其铸成了赐福的冠冕——第三次长夜结束了。”

邓肯的目光长久落在那行古朴隽永的文字上,很长时间维持着同样的表情。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轻轻呼了口气,弯下腰,避开那些荆棘与藤蔓,慢慢将画板放回到人偶手中。

而在他的脑海中,画板背面的那句话却仿佛盘旋般一遍遍回放着。

被选中的氏族……远古星辰……第三次长夜的结束……

邓肯站起身,表情中带着思索,一些已知的情报则在他的思索中逐渐重组、串联。

第三次长夜是最关键的信息,湮灭教徒那本极有可能隐藏着历史真相的《亵渎之书》中记载,深海时代便是在第三次长夜平安度过之后开始,整个世界也在那之后幸存至今。

而唯一能够跟“第三次长夜”对应上的“被选中的氏族”,便是克里特古王国的创建者们,那些神秘的“上古先贤”。

拾起失落的远古星辰……

难道这句话所描述的……竟是克里特古王国打造异象001-太阳的历史事件?

可惜……信息太少了,仅仅一句不明不白的“留言”,除了令人产生些似是而非的联想之外,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邓肯摇了摇头,将这份遗憾暂时压在脑后,随后又在这座生机盎然却又气氛诡异的花园中认真查看了一圈。

他并未发现更多值得在意的东西——这偌大的花园里除了一个沉睡的人偶之外,便只有郁郁葱葱的植物,以及被打理的干净整洁的小径。

最后,他又回到了“沉睡人偶”身边。

在绕着这个处于休眠状态的“爱丽丝”转了一圈之后,他突然在对方身后停了下来。

钥匙孔。

但并不是在被衣服挡住的后背,而是裸露在外的脖颈位置——在沉睡人偶的脖子后面,熟悉的钥匙孔吸引了邓肯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靠近过去,观察着那个小小的钥匙孔。

花园中的人偶身上果然也有钥匙孔……但为什么跟爱丽丝的不在一个位置?这种位置区分也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在这个世界接触了太多古怪邪门的东西,邓肯现在思考起问题来也不免第一时间想到“象征意义”之类的方向,不过他很快便收敛了这些注定没有答案的想法,并犹豫着摸出了自己携带的那把黄铜钥匙。

在进入爱丽丝公馆之后,这把钥匙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手中……难道是要用在这个地方?

邓肯心中划过这个想法,接着下了下决心,慢慢将钥匙靠近了沉睡人偶脖子后面的钥匙孔,并小心插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钥匙顺利咬合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它便如之前那样开始自行旋转。

熟悉的感觉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光影置换,感官重塑,失重之后紧接着又是脚踏实地的触感——几乎眨眼间,邓肯周围便重新变成了他熟悉的、失乡号上的船长寝室。

光滑洁白的脊背出现在眼前,爱丽丝仍然老老实实地坐在圆凳上,等着船长给自己上发条。

邓肯有点发愣,看着眼前的景象呆滞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脑海中便紧接着冒出个古怪的想法——

“这么好的背,不拔几个火罐可惜了……”

爱丽丝听到身后传来的小声咕哝,一边抓着衣服一边小心翼翼地扭着头:“啊?船长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邓肯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干咳两声遮掩这瞬间的尴尬,紧接着便将钥匙从钥匙孔中取出,“结束了,你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啊?”爱丽丝明显怔了一下,然后一边摸索着后背的拉锁一边惊讶地转过头,“不是刚开始吗?”

邓肯闻言,收起钥匙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在“爱丽丝公馆”待了那么久……现实世界只过去一瞬间?

(本章完)

第494章 被偷走的房间

心中怀着数不清的问题和猜想,邓肯将那黄铜钥匙贴身收好,爱丽丝便在旁边老老实实地等着,眼睛转来转去,像个期待秘密的孩子。

“你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邓肯看着爱丽丝的眼睛问道。

“不一样的感觉?”爱丽丝歪了歪脑袋,抬手摸着后背,过了一会才摇摇头,“就刚才感觉钥匙孔那里有点痒痒的,现在不痒了。”

邓肯闻言皱了皱眉:“……别的没了?就这?”

“没了,”爱丽丝老老实实地答道,紧接着又露出有些好奇的模样,“应该有什么吗?看您的表情好严肃……您是搞明白钥匙的事情了?”

邓肯眉头紧紧皱着,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他终于整理好了思绪和语言,在人偶对面的床上坐下,一脸认真地开口:“你或许只感觉过去了一瞬间,但我在一个奇特的地方待了很长时间——那是一座古旧的巨大宅邸,它的名字……叫做‘爱丽丝公馆’。”

哥特人偶一点点睁大了眼睛,在惊讶与困惑中听着船长的讲述。

邓肯没有隐瞒自己在爱丽丝公馆的经历,他把自己在那里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眼前的人偶小姐,随后又提到了自己在深海中的所见所闻,包括与寒霜女王蕾·诺拉的会面。

当然,他知道爱丽丝或许只能听懂一部分,甚至连听懂的那部分都只能稀里糊涂地理解,过后能记住的事情也很有限,但他还是选择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因为这是她应该知道的——不能抱着“反正她听不懂”的心态就擅作主张地对她隐瞒,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爱丽丝一愣一愣地听到了最后,直到邓肯话音落下又过了十几秒钟,这哥特人偶才醒过神来:“……哇哦。”

紧接着她便抓了抓头发,脸上带着困惑和些许歉意:“我……听不太懂,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抱歉,船长,您费了那么大力气帮我搞明白这些事情,但我好像有点笨……”

“不,你不笨,只是这些事情过于复杂了,”邓肯知道对方肯定会是这个反应,便笑着摇了摇头,“连我心里也觉得这些事情处处充满谜团——线索太多又太散乱,距离撕开最终的迷雾显然还有很远距离。”

爱丽丝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又认真思考了一下,突然有些好奇:“那座‘公馆’里有很多人吗?而且都没有头?”

“我只见到一个自称管家的,但按照那个管家的说法,公馆里确实有很多人,只是都躲藏了起来,”邓肯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另外据我观察,那些应该都是无头的侍从。”

爱丽丝皱起眉头,一边努力思考一边嘀嘀咕咕:“会不会跟我的‘斩首’能力有关啊……”

“有这个可能,不排除某些侍从是曾经被伱斩首之人的灵魂,”作为了解过“爱丽丝断头台”的人,邓肯当然也想到了这个方向,不过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但根据管家透露的某些情报,公馆中又聚集着大量‘漂流聚集’的灵魂,他们像是某种流亡者,接受公馆的庇护,这部分侍从不太像是被斩首的……”

他顿了顿,略做思考后继续说道:“或许,是你的断头台能力让那些聚集在公馆中的灵魂都呈现出了无头的姿态,而不管他们具体的‘来源’是什么。”

“哦……”爱丽丝似乎理解了,随后紧接着她又似乎想到什么,“那那位‘寒霜女王’呢?真的就这么不见了吗?”

“房间确实已经消失,”邓肯点了点头,“看样子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当作为‘连接点’的古神触腕被摧毁之后,‘漂流地’就会失去束缚,像解开了缆绳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表情中带着思索。

“船长?”爱丽丝不明所以地看着邓肯,“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她一连问了两遍,邓肯才从沉思中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我在想,蕾·诺拉口中的‘漂流地’,指的是她的房间,还是整个爱丽丝公馆。”

“啊?”爱丽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漂流地指的是整个爱丽丝公馆,那么当‘连接点’被我烧毁之后,消失的应该是那整座宅邸,而不是二楼的单独一个房间;如果漂流地指的仅仅是她沉睡的房间,那么那间房间和整座宅邸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或者说……她的房间和整座公馆之间的‘连接’,难道就不算‘连接点’吗?”

邓肯说到这顿了顿,又抬手指了指爱丽丝。

“更重要的一点,我在你身上转动发条钥匙之后便进入了那座‘爱丽丝公馆’,很显然,那座宅邸和你之间的联系最为强烈,你们甚至应该是某种‘一心同体’的关系,如果说‘漂流地’需要一个连接点才能稳定存在的话……那么你显然就是最稳定的连接点。”

爱丽丝眨巴着眼睛认真听着,努力理解——但没能理解。

不过她的优点一向是诚恳:“您在说什么啊?”

“寒霜女王沉睡的那间房间,是从公馆主体上‘撕裂’出去的,边缘有明显的破坏痕迹,起初我没怎么在意这点,但刚才我突然想到……蕾·诺拉可能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所谓的‘漂流地’,理论上指的应该是整座爱丽丝公馆,而那座宅邸与你紧紧联系在一起,就我观察并无‘漂流’倾向,所以蕾·诺拉极有可能是趁我焚毁古神触腕的机会,趁着某种‘联系’被削弱的机会,强行将她的房间从公馆主体上‘分离’了出来。”

爱丽丝继续努力理解。

但这一次,她终于理解了大半。

“您的意思是寒霜女王趁您放火的机会把她的房间‘开’跑了?就像趁着大雾的时候把船上的救生艇开跑了?”

邓肯闻言一愣,颇为意外地看着这人偶:“你这个比喻倒是微妙的有点道理……你怎么想到的?”

“山羊头先生跟我说过好多这方面的故事啊,什么叛变水手趁着大雾的时候偷走船上的救生艇啊,偷走船上的酒桶啊,偷走船上的奶酪啊,偷走船上的咸鱼什么的,然后英明神武的船长就会跨越整个无垠海把被偷走的咸鱼抢回来……您要去抓那个偷走房间的寒霜女王吗?”

邓肯听得一愣一愣的,等爱丽丝说完才表情怪异地撇了撇嘴:“先不说为什么叛变的船员要偷咸鱼,以及为什么我要跨越整个无垠海去抢回一条咸鱼——我上哪去找那个寒霜女王去?再说了,要抓那也应该是你抓吧,她偷的是你的房间——你才是爱丽丝公馆的女主人。”

“……对哦,”爱丽丝想了想,很简单地认可了这个道理,接着便摇了摇头,“那我不抓她,毕竟那个房间本来就是她的。不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您刚才不是说了吗,一旦漂流地失去束缚,就会到处乱飞,甚至可能落到亚空间里,就像流放一样——这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邓肯不禁沉思着,在思索中慢慢开口:“是啊,为什么呢……”

他回忆着自己见到的蕾·诺拉,回忆着那位从出生便仿佛一直戴着镣铐,在镣铐中加冕,又在镣铐中被推翻,哪怕是落入深海,都一直被囚禁在噩梦中的“寒霜女王”。

她说她一直睡在笼子里,哪怕那笼子后来撤去了栏杆。

现在,她越狱了——带着她的牢笼一起。

“大概是为了‘自由’吧。”邓肯轻声说道。

但仅仅是为了“自由”吗?

……

操控台上的表盘指针在快速抖动,临近水面时的晃动正在越来越明显,隔着厚厚的玻璃舷窗,外面那片深沉无垠的海水中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从上方洒下来的光线。

阳光出现在水体中——这说明潜水器正在快速靠近海面。

然而那逐渐充盈的光辉却无法完全驱散深海所残留的压抑印象——就仿佛在潜水器下方那广袤无边的黑暗中仍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上浮、逸散,在伸出无形的触腕,在向上张开手臂,在挽留着曾闯入深海的不速之客们。

邓肯在上浮过程中向自己讲述的那些事情仍然在脑海中盘旋着——惊悚,诡谲,离奇,冲击三观。

无论是在深海中和古神共生了五十年的寒霜女王的灵魂,还是尘世万物所蕴藏的那恐怖可能性,都足以令一个心志坚定、信仰虔诚的人在阳光下感到刺骨深寒。

尘世万物皆是古神子嗣,古神的血肉存于众生,且正在逐渐醒来。

哪怕是在最亵渎、最离经叛道的污秽典籍中,也没人敢记载这样的言论——那些最疯狂的湮灭教徒们,也只不过在“幽邃圣主创世”这样的理论上浅尝辄止罢了。

来自海面上的阳光愈加明亮了。

已经死亡的躯体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阿加莎将双手交握在胸前,默默呼唤着巴托克的名字,想要向自己的神明祷告。

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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