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兄弟决裂

“看来……”

“我猜对了!”

面对徐百川没头没脑说出的这句话,张安平神色不变道:

“有相关猜测?”

徐百川沉闷道:

“从你最近做事的风格中可以看出来。”

张安平沉默一阵后道:“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徐百川嘴角浮现一抹嘲弄:“是该谈谈了。”

“我很想知道我认识的张安平,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谈话就此中止,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扬起的尘土。

军卡进入了镇子后放缓了速度,一名名或是行进或是站岗的或是列队的忠救军士兵,面对边三轮打头、军卡其次最后数辆边三轮跟随的车队,纷纷挺直腰杆,要么行持枪礼,要么敬军礼,用最标准的姿势向这支车队表达他们朴素的敬意。

徐百川打破了卡车内的沉闷:

“他们知道是你来了以后,纷纷换上了舍不得穿的新军服,各级军官也主动带队在镇子里进行卫生打扫。”

“他们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

张安平淡淡的道:“费心了。”

徐百川闻言不再言语,一路将车开到了指挥部后下车。

过去,他跟张安平每一次见面,都分外的轻松,但这一次跟张安平见面后带来的沉重感却让他窒息。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他很清楚,接下来才是他和好友真正的碰撞。

军官们从边三轮和军卡的车斗中纷纷下来,做好了直面张长官问话、检阅的准备。

看着满怀期待的军官们,徐百川却摆摆手:“先解散,我跟张长官有机要军务要谈!”

说罢,他便面向张安平做出请的手势。

来自好友的陌生感让张安平平静的脸庞上出现了一抹涟漪,他点点头转身就进入了指挥部大院,只余下军官们在那面面相觑。

按照过去的惯例,张安平每次来忠救军总指挥部,总是要先挨个跟核心军官见面交谈、跟中下层军官开座谈会的。

但这一次为什么破了惯例?

【难不成是徐总指挥不满意我们的态度?】

【嘶,这可怎么办?】

军官们暗自发愁,如果张长官跟徐总指挥起了冲突,他们……他们怎么面对徐总指挥啊!

……

由地主住房改造的办公室内,曾经毫无芥蒂的两兄弟坐下后,徐百川率先开口:

“安平,你还记得咱们在上饶的那一次吗?两个国军少将被一群大头兵揍成了猪头。”

张安平笑着说:“我记得——当时我吃了不少亏,你够兄弟义气,关键时候替我挡了一阵,要不然我大概率会被打的住院吧。”

那一次,其实是兄弟俩故意为之,故意上演的苦肉计。

当时的背景在徐百川在张安平的暗示下关闭了电台,没有让戴春风的命令在第一时间传达到忠救军。

为了将命令传达下去,军统甚至不惜通过汪伪那边的人向日本人传话,最终用飞机通过丢竹筒的方式将命令传达到了忠救军。

但徐百川依然阳奉阴违,通过临撤离前的反击,为酣战的新四军争取了时间。

这些行为,在军统内部属于严重的政治错误,按照徐百川当时的猜测,自己最好的结局大概是坐冷板凳、永不重用。

可张安平却通过种种的算计,将俩人的心思展现给了老戴,虽然老戴撸掉了徐百川总指挥的职务,由王天风取代,可没过多久却又让徐百川官复原职了。

这是兄弟俩合作中唯一不能向外人提及的一次“体验”。

面对回忆起曾经而发笑的张安平,徐百川却凝声道:

“可是,安平,你变了!”

曾经的张安平,为了不兄弟阋墙,宁愿违抗戴春风的命令。

但现在的张安平,却举起了屠刀。

“抗战胜利已成定局,”张安平凝视着徐百川的眼睛:“老徐,你想过抗战胜利会如何吗?”

“国与共共天下?”

“不可能!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两边,只有一家能做这伟大国家的执掌者!”

“现在对他们的放纵,就是对未来的犯罪!”

徐百川其实能猜到张安平的说辞。

他很清楚,自己的兄弟拥有卓越的目光——淞沪会战爆发后,上海、南京沦陷,张安平是最坚定的那个!

他十万分的信心相信最后一定是己方取得胜利,在所有人迷茫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强调着未来的胜利。

事实证明张安平看的很对!

六年了!

六年的战争打下来,所有人都清楚,日本灭亡中国就是做梦。

胜利,已经不远了。

可这一次,面对着好兄弟高瞻远瞩的目光,徐百川却大声的嘲笑起来。

“张安平,”徐百川止住了笑声,怒道:“从淞沪会战到现在,咱们死了多少人?!”

“仅忠救军,战死了多少人?你记性好,可你,能将这一个个代表着鲜活生命的名字背下来吗?”

“你不能!”

“现在,日本人还没有投降,还在中国的土地上肆虐,中国的土地、中国的人民,还在被日本鬼子蹂躏!”

“你呢?外敌未除,拥有战略眼光的你,现在就想着对内挥刀?”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面对徐百川最后的话,张安平也想指着侍从长的鼻子问一问。

但是,有些事只能想想罢了。

“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张安平冷漠道:“我在延安辛辛苦苦构建的谍网,一朝便崩!”

“我设计的谍网构架,除了我是共党、林楠笙是共党外,绝无可能一朝就崩!”

“我是吗?林楠笙……他是吗?”

“可是,为什么崩了?除了咱们内部有人想看我出糗外,共党处心积虑的调查脱不了干系!”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你想过吗?你想过吗!”

徐百川露出了嘲弄的笑:

“如果我是共党,你在我的心脏中安插一张深不见底的谍网,我同样也接受不了!两党合作的前提是抗日,为了抗日,两党要摒弃前嫌!”

“可摒弃前嫌,并不是说任人宰割!经历过四一二的那边,多一手防备有错吗?”

“张安平,你扪心自问,自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达成以后,双方发生过大大小小的冲突,哪一次不是咱们主动挑起?”

张安平惊骇的看着徐百川:

“徐百川,你疯了吗?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徐百川哈哈大笑:

“我们能做,我就不能说吗?”

张安平保持着惊骇道:“你这是通共!”

“通共?呵,呵!”

徐百川呵笑:“那你抓我吧,正好我也受够了!”

说罢,徐百川猛然起身就走,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止住了脚步,转身回看着张安平:

“我只要还是忠救军总指挥一天,你就别想着让忠救军向自己的战友挥刀!”

这句话说完,徐百川决然的转身,推门离开。

屋内,张安平木木的坐着,直到徐百川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以后,才幽幽的从嘴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没有穿越前,张安平记得很多江湖类电影中都有这样的一幕:

明明知道兄弟跟自己不和,可却依然傻不拉几的不做防备,直到被兄弟一刀捅死,才露出惊骇的神色。

当时张安平就想:

这些人是不是太单纯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意识到这样的人,不是傻,而是对兄弟的无条件信任!

他们不相信昔日生死与共的兄弟,会因为利益的冲突对自己下杀手。

就像现在的徐百川一样。

张安平相信徐百川不会将自己软禁,不会隔绝自己对外的联络通道——而说出了这番话的徐百川,更不会认为自己会向戴春风打小报告,也不认为自己会对她诉诸于武力。

“你啊,明明是特务,明明在37年的时候,差点把我的特别情报组一口吞下,怎么到现在,竟然成理想主义者了?”

张安平无可奈何的低语,他以为徐百川会做的更圆滑一些,却没想到徐百川竟然展现了这么刚烈的一面。

明明是他过来逼徐百川的,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徐百川逼自己!

“抱歉啊……”

张安平轻语:

“我只能如此了。”

……

徐百川气呼呼的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谁都不见。

正如张安平所猜测的那样,徐百川压根就没有软禁他的心思,连这方面的念头都没有。

他生气的在于明明跟张安平是生死兄弟、是价值观道德观一致的知己,为什么张安平现在却跟自己产生了这么大的理念冲突——他不是不知道国共之间的微妙,也不是不知道国民党内部的意志。

可他始终坚信一件事:

大敌当前,一致对外!

哪怕是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也不能因为自以为稳操胜券而内讧!

纵观中国的历史,占据了战略主动、胜利曙光就在眼前却最终功亏一篑的事还少吗?

淝水之战,投鞭断流,结果呢?

前秦国运就此被打断,随后亡国!

这样的教训,不要太多了。

可人们从历史中汲取的教训,往往都是……没有汲取到教训!

徐百川悠悠的叹息一声,他知道语言很难说服不了一个人,更不能说服一个意志坚定之辈。

偏偏他的好兄弟,就是一个一直无比坚定的人!

“怎么办啊……”

他双目无神的看着屋顶,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现在的僵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门外传来了报告声。

徐百川不理会,门外的报告声就一直喊,最终惹毛徐百川了,他大喊道:“没人!人死了!”

门外的大犟种明显愣了,报告声也停了,但在几秒后就又倔强的响了起来。

徐百川怒了,气冲冲的开门,就看到一名被大家戏称为犟驴的作战参谋站在门外,他怒道:

“听不见里面的人死了吗?”

作战参谋小声说:“张长官说了,人死了也要把您请过去。”

徐百川被气笑了:“玛德,这混蛋咒我死呢?”

虽然是气笑状,但他却没有太愤怒,哼了几声后问:“找我干嘛?”

犟种参谋马上道:“张长官请您开会。”

“开会?他么的,这到底是谁的地盘?”

徐百川怒冲冲的就往会议室方向走去,待他过去的时候,发现总指挥部的所有高级军官全部在场,就连去守长兴港的谭忠恕都被招来了。

“呵,人来的挺全——不知道还以为张长官现在降职成为了忠救军总指挥呢!”

徐百川阴阳怪气的刺了一句后,便坐到了椭圆会议桌的另一个椭圆位置,跟张安平遥遥相对。

张安平没计较徐百川的阴阳,而是沉声道:

“既然人全了,那就开会——”

目光环视后,他道:“情报处长——”

一名军官起身。

张安平道:“从现在起,情报处秘密搜集有关中共的情报,尤其是泗阳地区,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泗阳地区中共的有关情报,没问题吧?”

“是!”

“参谋长。”

谭忠恕起身。

“参谋处准备一份方案——”张安平顿了顿,道:“根据泗阳的中共军队的情况,拟定一份袭击泗阳新四军的作战方案。”

这句话让谭忠恕愣住了,甚至参会众人也都愣住了。

他们不可置信的看着张安平,不敢相信这话会从张长官的嘴里出来。

国军数百万军队,跟中共武装为邻的不计其数,但唯有忠救军、且只有忠救军,在这数年中,从未跟新四军发生过武装冲突。

小规模的摩擦是不可避免的,但双方都秉承着控制事态、解决事态的态度,即便发生摩擦,也会在第一时间解决,也绝对不会动刀动枪。

搜集新四军的情报,这件事他们能理解,可现在竟然要准备作战方案!

这可是作战方案啊!

站立的谭忠恕,久久未应声。

张安平用阴冷的声音道:

“怎么……抗令不遵吗?”

谭忠恕猛然回神:“职部不敢,参谋处……会立刻着手准备。”

张安平这才示意道:“坐——联络……”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嘭的一声。

桌子被拍了,拍桌子的正是徐百川。

随着这一声嘭响,参会众人的神色不由一紧,不少人更是头皮发麻。

让众人头皮发麻的徐百川这时候却硬邦邦的发问:“张长官,你意欲何为?”

张安平眼皮不抬一下:“我做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我才是忠救军总指挥!”徐百川怒而起身后,目光环视了众人一遍后,沉声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对友军开火!参谋处,没有我的命令,我看谁敢做作战计划!”

张安平目光阴冷的看着徐百川,久久不语。

会议室内的气氛,也因为他的阴冷目光而变得格外的渗人。

徐百川却不甘示弱的跟张安平对视。

他知道张安平将自己请过来的目的——无非是借着军事会议的时机,逼自己在两人的分歧中选择遵从。

他理解张安平的苦心。

可是,他终究是做不到让这支自己带了数年的部队,向友军开战!

所以,他拍桌子了。

而这一拍,也意味着两人彻底的……决裂。

这一切徐百川都明白。

可是,明白又如何?

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带着的忠救军,将屠刀挥向战友。

哪怕有朝一日,昔日的战友要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可在大敌未除的情况下,他徐百川,绝对不允许自己的部队,向战友挥刀。

面对跟自己对视而毫不退让的徐百川,张安平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后,打破了会议室内窒息的氛围。

他平静的说:

“你……真的要这样吗?”

徐百川再次强调:“只要我是忠救军的总指挥一天,我就不允许这一幕发生!决不允许!”

张安平微微点头,下一秒,他平静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来人,带徐百川下去。”

随着张安平的声音落下,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

徐百川再一次怒拍桌子,怒目圆睁:

“我看谁敢!”

(本章完)

第693章 八面漏风

面对忿怒拍桌子的徐百川,刚刚冲进来的士兵们明显呆住了。

徐百川,忠救军的总指挥啊!

但带领他们的军官面对着拍桌子的徐百川,不卑不亢道:

“徐总指挥,对不起,您……还是跟我出去吧。”

徐百川怒目圆睁:“滚!”

少校顿了顿:“总指挥,对不起了。”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士兵便咬牙上前,架着徐百川就往外走,徐百川气炸了,拳打脚踢,士兵们强忍着一言不发,便将徐百川架了出去。

“混蛋!”

徐百川气急败坏的骂声不断传来,会议室内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从职务来说,张安平压根就没有在忠救军任职,而徐百川则是忠救军的总指挥。

但是,忠救军的军官,历经多次淘汰后,基本都是张安平的嫡系,哪怕有一开始不是张安平嫡系的存在,但在这数年后,面对赏罚分明的管理,也早已投诚到了张安平的麾下。

更何况忠救军的后勤和情报一直牢牢掌握在张安平的手上。

再加上徐百川跟张安平向来是一体,他执掌忠救军压根就没有搞过清洗,也没有大肆培养亲信,所以张安平才能在获取先手的情况下,将徐百川“请”出去。

再来一个但是——如果徐百川但凡是做一丁点的准备,张安平绝对不可能将他轻易的请出去,到时候一场对峙是难免的。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当徐百川百分百的信任张安平、没有做过丝毫的准备后,结局其实已经注定了。

张安平的目光没有望向被架出去的老徐,可他的心却跟着老徐“出去”了。

他心说:

老徐,这一次就当是给你一个教训吧!

我想下一次,就该是我被你……架出去了!

一想到这个,张安平难受的心就好受起来了。

他这么做,除了是逼迫徐百川外,也是在给徐百川“教”做事——老徐对自己太信任了,信任到执掌忠救军后,几乎没有提拔过几个亲信。

正儿八经的萧规曹随。

对张世豪来说,这是好事,但对张安平来说,这不是好事!

而现在,张安平给了徐百川这么一个教训,想必以后徐百川会明白亲信的重要性,下一次……

下一次当张安平来制止“交警总队”的起义的时候,老徐应该会懂得怎么做了。

【以后,咱们会扯皮的。】

心里说了一句后,张安平将心收了回来,目光冷峻的又在会议室中扫了一圈后,才道:

“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开会的内容,无非是战前规划之类的,有张安平杀猴儆鸡在前,会议室里的一众军官哪敢有什么怨言?

但没有怨言并不是他们没有怨言。

人是很容易被集体同化的,忠救军是张安平一手重建的一支敌后武装力量,在数年的敌后作战中,他们见多了日本人的暴行,对日本人的仇恨无比高涨。

而新四军对他们来说则是战友!

尽管因为分属两党阵营的缘故,他们跟新四军没有密切的联系,但较为纯粹的忠救军,从未在对敌的战场上坑过新四军,新四军也没有坑过忠救军,想反,在对日作战的时候,二者时常默契的向日军发动作战,还会主动的承担掩护友军的职责。

再加上张安平刻意培养的对外思想,忠救军的军官现在都格外的纯粹。

而现在,张安平却打破了他们的纯粹,要磨刀霍霍的向友军开刀!

他们岂能没有怨言?

何止是怨言,随着张安平展现的坚定态度,这些军官心中的信仰其实已经开始了崩塌。

但碍于张安平的绝对权威,这些并不能展现出来。

可这依然像一颗种子一样,已经在他们的心里扎根、继而发芽!

而某些种子一旦种下,发芽和成长,将是不可阻逆的过程。

……

会开完后,张安平示意所有军官先走,等他们都急匆匆的走掉以后,他才起身,走向了暂时“扣押”徐百川的办公室。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没有气汹汹的骂娘。

相反,这里还静的可怕,只有下令将徐百川架来的少校在那焦躁不安的走动,除此之外,就只有几名到现在还惊魂未定的士兵。

看到张安平过来,少校火急火燎的迎上来:“张长官。”

他刚才听令办事的时候,不加犹豫,但现在却越想越怕。

历史上无数兵变的案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他太担心张安平阴沉着脸带兵过来了。

好在张安平是只身一人过来的,这让他的心稍安了一些。

面对着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少校,张安平摆摆手:“你们下去吧。”

这话一出,少校彻底的放心了。

长出了一口气后,他招招手,周围的士兵一溜烟的就跟着他“跑掉”了。

感受着办公室内的渗人,张安平轻呼吸一口气后,跨步进去。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徐百川正在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面对只身一人进来的张安平,一抹冷笑在他脸上浮现。

张安平没吱声,走到窗边将一扇扇的窗户打开,边开边说:

“你不怕熏死你?”

徐百川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面无表情的道:“你应该带着人进来!”

“用一根白绫勒死你?”

“不然呢?”

张安平怒道:“你个蠢货,我是在救你你懂不懂?”

徐百川却笑出声来:

“淞沪会战的时候,那时候你张世豪冲冠一怒,一纸刺杀名单出炉——这时候有人扣下你,说是救你你怎么想?”

张安平沉默片刻:“我会恨死他——所以,你现在恨死我了?”

徐百川不答,手不由自主的去拿烟,但在触及的时候又想起张安平受不了烟味,便弹指将烟盒弹到了一边:

“你说得对。”

“所以,你是不是该早早的解决后患了?”

面对接连两次嚷嚷着让自己解决“后患”的徐百川,张安平颇无奈的坐下,他看着徐百川:

“老徐,你对我没有坏心,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我对你要是有坏心的话,就让老天爷劈死我!”

徐百川闻言烦躁的想要将刚刚弹走的香烟摸回来,但终究又放弃了。

张安平说的话,他信,他百分之一百的相信!

如果张安平还想囚禁自己,那就不会撤走外面的兵,也不会来这里跟他见面。

可正是因为这样,他烦躁。

在被架到了办公室后,徐百川已经知道张安平的意志无法顶回去了,一个念头已经在他心中生出:

必须通知那边!

绝对不能……刀兵相向!

他已经坚定了决心。

可是,当张安平过来后打发走了士兵、又孤身一人进来后,他下定的决心又塌方了。

这是自己的兄弟,无比信任自己的兄弟啊——这家伙身手菜的一笔,却不加防备的敢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果不是对自己十万个信任,就冲他刚才“兵变”的行为,自己直接解决他也不是不可能!

可张安平没有这么想,就这么进来了!

他……怎么能为了外人出卖自己的兄弟?

可是,这是大义啊!

不管张安平的战略目光多么的远大,都改变不了一个既定的事实:

现在,日本人还在中国的土地上肆虐;

中国人,目前的首要因素是抗战!

而现在跟新四军刀兵相向,得到便宜的只有日本鬼子啊。

徐百川烦躁的样子映入眼帘,张安平的心不由平静了下来。

看来,老徐是做出了决定了。

至于老徐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放弃,张安平认为不可能——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老徐虽然是特务,但现在的他就像故事里的英雄,虽知结果必死却依然纵死无悔!

“老徐,接下来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这件事结束以后,我滚我的蛋,你继续当你的忠救军总指挥,不要因为共党而让你我兄弟生出间隙。”

“我的兄弟,你可以有自己坚守的道德和大义,骂名,我来背!”

张安平说罢便起身离开,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徐百川突然出声:

“等等。”

张安平驻步,回头。

徐百川看着张安平,在一阵沉默后,骂道:“你特么太天真了!”

张安平反讥道:

“你不也一样吗?”

徐百川骂,是因为张安平明明“兵变”了,结果却对自己不设防。

张安平反讥,也是这个意思——你既然都喊出了只要你是忠救军的总指挥,就别想让忠救军对友军动手,结果你却跟个莎比似的一丁点防备都没有。

随后,张安平和徐百川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是啊,他们俩个,怎么都跟莎比似的。

……

当徐百川恢复了自由在指挥部内晃悠的时候,看到他的军官都跟见了鬼似的。

张安平在会议室中命人将徐百川这个总指挥架下去的动作,跟兵变没有区别!

但现在,徐百川堂而皇之的在指挥部内转悠起来了。

这……

这怎么跟儿戏一样?!

其他人难以理解,但谭忠恕却理解张和徐之间的这种感情。

于是,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忌讳,而是径直出现在了徐百川面前,将徐百川邀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倒茶后,谭忠恕怔怔的看着徐百川,许久后才涩声问:

“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谭忠恕从进入忠救军这个体系开始,跟新四军就在打交道。

他还是淞沪大队指挥的时候,就经常带队跟中共的淞沪游击队协作,成为了忠救军参谋长以后,他更是二者之间的桥梁。

但现在,他要亲手制作针对新四军的作案计划,这份难过,无以言说。

徐百川轻轻的摇头:“他决定的事,你觉得能挽回吗?”

“可是……”

谭忠恕嗫喏。

徐百川轻轻摆手:“按他说的去做吧!”

谭忠恕一语不发,徐百川慢吞吞的喝完了茶水后,起身离开。

他也没有起身相送,就那么呆呆的坐着。

……

见徐百川的人不止是谭忠恕。

只不过他们没有谭忠恕那么的直接——当天晚上,接连有多达7名军官夜访了徐百川的屋子。

期间有三人在屋子里撞了个正着,还有三人在过来跟离开的时候碰过头。

他们都默契的没有打招呼,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这七人问的问题和谭忠恕问的问题一样,而徐百川的回答也一模一样。

可是,这些人的造访,却让徐百川强压的烦躁彻底的释放了。

尽管他没有向其他人表露,可包括谭忠恕在内的八人,他们的询问已经向徐百川证明了一件事:

人心所向!

徐百川敢打赌,现在他要是回一场兵变,这些人一定会鼎力的支持他,支持他将张安平软禁。

可是,没必要!

“你的计划既然注重一个保密……”

“那我就泄密吧!”

“我的兄弟,罪名……我来背!”

下定了决心的徐百川,轻声的呢喃,像是回应张安平白天对自己说的那句骂名他背。

……

今晚的煤山镇不太平。

总指挥部下属的监察处,这一晚上,逮到了四个人。

尽管这些士兵自称他们是睡不着出来溜达,可监察处处长从他们口袋中掏出的东西却做不得假。

有的是一串数字,有的是直接书写的文字。

数字,意味着对方必然是中共或者日本人的钉子,而直接书写文字告知忠救军意欲对贵部动手的消息,却让人……遐想连片。

受张安平指示而在镇外布网的监察处长,面对手上的四份情报,只觉得重逾千钧。

他是白天会议的参会者,不仅见到了兄弟翻脸的一幕,也领到了张安平亲自传达的命令:

严防死守,谨防泄密。

而这个结果就是手上的四份情报。

看着被送来的四个“间谍”,监察处长的心念飞速的急转起来。

若无其事的将情报装进了口袋后,他凝视了一眼四名同僚,冷漠道:

“你们是忠救军的……耻辱。”

四人都没有回应,只是他们高昂的头颅说明了一切。

他们高昂头颅的样子让监察处更坚定了内心,于是下令:

“过来俩个人,和我押他们回去面见张长官!”

副处长闻言皱眉道:“处长,四个人三个押……”

“咱们的人还要蹲守,不能再减人——把他们全都反绑起来就行了。”

这下副处长也不反对了,亲自上手将三人反绑起来,处长不放心,又挨个检查了一下,然后他的动作僵硬了半秒钟,又若无其事的结束了检查。

向心虚的副处长点点头,认可的捆缚后,他便带着两名手下押送这四名“奸细”往镇内走去,在七人的队伍出去后,副处长不由抹去了额头渗出的冷汗。

【咦,不对啊!处长他……他也是这个心思啊!】

才恍然的副处长哭笑不得。

被押送的四名“奸细”这时候都是面面相觑,绑他们的人往他们手里塞了个刀片,检查捆缚的人居然也往他们手里塞刀片……

这什么鬼啊!

三押四囚七人向镇内走去,走在中间的监察处长嫌弃腰间的手枪咯腰,将枪套往后拨了拨,然后不经意的将翻盖给打开了。

这操作让暗中割绳的四个“奸细”异常的无语,能不要这么明显?!

四名“奸细”中有三人此时却都一脸的无奈——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想跑!

哪怕是刀片在手,他们也都没想走。

甚至在刚才,他们三人,都默契的将刀片丢弃在了地上。

行走间,一名“奸细”割开了绳子后扑向监察处长,监察处长一个“不防”便被其抢走了配枪挟持。

两名押送的士兵惊慌失措的持枪对准了四人。

挟持了监察处长的“奸细”低喝:“不要动,动就开枪了——枪放下,我放人!”

两名士兵犹豫不决。

曾在战斗中杀红眼带着几个人就敢往一堆鬼子兵中冲的监察处长,这时候吓尿了:“快放下枪,你们想害死我吗?”

一名士兵反应过来,立刻将手中的机关枪放下,另一名士兵则道:“他们要是跑了,我们就……”

话还没说完,他旁边的战友就踹了他一脚,士兵怒视,却发现战友在跟他挤眉弄眼,这时候他也反应过来,连忙将枪放下。

挟持监察处长的奸细看了眼没有挣脱捆缚的三人,道:

“把他们解开!”

一名士兵犹豫,另一名士兵却屁颠屁颠的过去将三人释放了。

但恢复了自由的三名奸细却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见这三人迟疑,劫持了监察处长的“奸细”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把他们用绳子绑起来啊!”

三名“奸细”犹豫一下后决定照做,但监察处长差点气死,低声骂道:

“蠢货,绳子带走,人打昏!”

“奸细”都懵了,这什么意思?

劫持者一看,忙小声道:“照做。”

说罢,便率先动手,轻轻的一拳砸下去,百战余生的监察处长翻了翻白眼,嘭的昏倒了。

其他人有样学样,两名士兵挨了轻轻两拳后一声不吭的昏了过去。

四人捡起绳索,将枪拿走后结队向外溜去。

岂料半道上碰到了巡逻的副处长,副处长一见这架势差点晕倒,指着左边喊道:“那边有动静!”

说罢就带头往左边冲去,跟着他的手下懵了,好在有人反应快,拉着同伴就跑,给四个“奸细”让出了一条“血路”。

四人一口气跑了十来里地后,才喘着粗气纷纷瘫倒,等缓了一阵后,其中一人道:

“三位同志,我是长兴县委的人,三位同志是?”

被问及的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古怪:

我们中,真的有一个地下党?

三人没吭气。

这下这名地下党的同志懵了,愣了半晌后道:“你们……该不会是汉奸吧?”

“蠢!”

“笨蛋!”

“你去你的县委报道,我们走我们的——有缘再见!”

三人没法跟这名地下党的同志解释,只能提出“分手”。

地下党员一脸懵,刚才逃跑的时候,三个人跟蠢货一样,还是自己救了他们,怎么现在竟然骂自己蠢?

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

分手!

跟地下党分手后,三人却没有前行,而是相互对视,其中一人道:“你们怎么不走?”

“你怎么不走?”

另一人小声说:“难道我们接到的任务都一样?”

“被抓?回去指认?”

两人一齐点头。

三人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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