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论名

章越在这一堵墙前,有些心绪不宁,一个个的名字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每一句意气飞扬的诗句后,曾经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何一张面孔,各人又是有如何的故事,他们无从得知。

不过他们在这堵墙前时,在落笔的一刹那前,都曾为了同一个目标那样努力过奋斗过。

从苏秦的头悬梁锥刺股,至匡衡的凿壁偷光,再至囊萤映雪,留下姓名的即成功过了那条独木桥,至于其他的大多数人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科举之路,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太学里,章越曾听到落榜的同窗自嘲自己是‘贡余’之人。

这贡余二字听来尤为辛酸。

章越想到这里,不免为未第的郭师兄十分难过。他至今不知如何去见他,自己一个及第的人去安慰落榜的人,这话如何也张不开口,只好派唐九送信安慰了,并寄去了钱粮让他安心在京读书,并告诉他章衡已替他准备了门路,等待国子监混补时,即去考试。

但章越心底有等莫名的悲哀,人是在不知不觉的疏远了,他依旧将郭师兄当作最好的朋友,但二人见面聊什么?

黄履知章越心思言道:“当年白乐天言,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但不说这些人,即便昔日进士及第的,但如今慈恩寺下的题名也是不在了。”

章越点点头道:“不免为古人叹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幸亏你我都是省试及第,否则哪怕才华盖世,亦有终南积雪之叹了。”

终南积雪是祖咏在科场上作得一首诗,此诗写得极好却不合于科场格式,最后致祖咏没有考上。

两人说说聊聊,正好一名小沙弥步来,他手捧着装着笔墨的盘子来到二人面前问道:“两位客官可要题诗留此?”

章越有意替黄履扬名笑道:“安中,你如今省试第十,若殿试再高第,断然可得碧纱笼了。赶紧在此一试,也为日后增添一段佳话。”

黄履淡淡地道:“碧纱笼,作佳话我从不指望,不过添作你我白首时谈资的倒可一试。”

黄履于是拿过笔来当即于墙上题诗。

正好一旁有十数名男女行来,其中老老少少皆有也是趁着天光好故而踏春出游,顺便来此观赏墙上的诗文,见黄履挥毫于是在侧驻足。

驻足旁观这一行人有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稍年长者对年轻者道:“存中你看好了,这二人虽是年纪轻轻,都是言谈形貌都是不凡。”

年轻者点了点头。

章越但见黄履写至。

静无尘俗,碧沉沉、好片清凉世界。左右修篁环屋立,中有伊人潇洒。

锁径烟横,打窗风紧,做尽惊秋态。半瓯香露,个中真味谁解。

案头几叠遗书,双桐深护,凤啭琅琅在。回首萧然联袂日,犹记飞琼风采。

如许年华,天何靳也,劫现昙花快。迢遥玉宇,鹿车挽手而载。

黄履写至一半时,几人都是称许不已,一行人中的两名女子对黄履投以青睐的目光。

章越亦对黄履笑道:“好词,不过此非读书而是佳人。”

黄履搁笔道:“不怕度之笑话,我读书是为佳人,科举也是为佳人,否则何必千里迢迢赴太学一趟。若是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哪怕考上了进士作了官,也终无意思。”

章越道:“安中不要太介怀了,殿试授官之后告假还乡一趟便是,如今不要多想。”

黄履点了点头。

章越从兜里拿了钱放在小沙弥的盘中。

黄履问道:“度之当真不题诗?”

章越摇头道:“此时此景不愿苦吟。”

黄履闻言不由大笑,正欲转身离开,这时正见得方才驻足旁观的二人中那位年轻者,上前对章越,黄履道:“两位有礼了,方才见这位兄台挥笔行文,不知尊姓大名?”

章越旁顾见这男子有些憨直,不过身后之人却不可小看,举止有等大官的气派。

黄履面对这男子的询问,挥臂朝壁上一指道:“兄台何必问,墙上有。”

这相询男子顿时闹了老大的尴尬抬头见墙上诗句旁的落款写得是‘邵武黄履’。

识得对方名字,一旁有一个行人言道:“这位兄台莫非就是此番省试第十名的太学黄安中否?”

黄履点了点头。

一旁之人都是露出敬佩之色纷纷道,难怪,有此大才。

“幸会,幸会。”知道对方乃省试第十名,对方露出敬重之色。

“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这男子又向章越问询。

章越拱手道:“在下章越。”

这回一旁之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念至黄履只有一人知晓,但提及章越名字竟然在场之人都是听过。连这男子身后的年长男子也是动容上前道:“阁下真是此番省试第二的章度之?”

章越微微点头,拱手道:“侥幸罢了。”

年长男子不置可否。这年轻男子当即上前拱手道:“在下沈括,表字存中,乃钱塘人士,见过章兄。”

章越闻言也是惊讶,这看起来憨憨的士子居然是沈括?他还以为他身后的男子才是大人物呢。

沈括比自己和黄履大了十岁,不过举止倒还不如黄履稳重。

章越道:“原来钱塘沈氏,江南望族,失敬失敬。”

沈括出身的钱塘沈氏在宋朝已颇为有名,家族里出了好几个进士。

三人当即见礼,几位沈氏子弟也上前见礼,原来是一家人出门交游。不过年长者没有与他们同语,而是自持身份走到一旁看着诗墙。

章越黄履聊了几句后即是辞别了,沈括与几个沈家族人都因结识了章越,黄履很是高兴,特别是那两名少女。

这名年长的男子名叫沈遘,按辈分来说还是沈括的侄儿。但沈遘比沈括年长六岁,是皇佑元年的进士,而且以才华名世。

沈遘当年殿试本为第一,但因为他已有官职,宋仁宗说了一句‘朕不欲贵胄先天下寒畯’,故而沈遘被强行降为第二名。也因宋仁宗这一句话,有了状元必出寒门的不成文规矩。

至于沈遘也成全了冯京拿了状元,及他连中三元的佳话。

如今沈遘为知制诰,而且被刚刚被天子点为殿试进士初考官。

担任初考官除了沈遘外,还有司马光,裴煜,陆经都是馆阁中公认的饱学之士,但沈遘却名列第一排名还在司马光之上。

他方才就是为了避嫌,故而不与章越,黄履相谈,否则早就上去结识如今后辈中的翘楚。不过方才他心底对章越,黄履已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沈括还不知沈遘已被点为进士初考官,于是对几位族兄弟言道:“这章度之,黄安中都是文章具佳,且都是寒士出身,今科状元说不定就在这二人之间了。”

一人道:“不是还有一位叫王魁王俊民的读书人么?我之前听闻,前几日王俊民请了大相国寺一位术者。这位术者专相士人科场前程,无有不准的,只是一卦万钱所费甚高,令不少人望而却步。不过王俊民却请了这术者卜之,卜得他必定高中状元,京中不少士子如今都信以为真,满京城都在传闻状元已为他囊中之物了。”

沈遘笑了笑没有言语。

旁人道:“我听闻有些术者,不学有术,不凭真本事,只是言语圆滑,句句都在模棱两可之间,这样的人未必信得。”

又一人道:“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不过我听闻王俊民为人风度极佳,不以自己才学自傲,平日折节待人,与他交往过的读书人,无不称赞他的。”

沈遘则道:“这样的人万不可交。”

众人都问道:“为何?”

沈遘言道:“看得和谁都交情都好,外头人无不称赞,决不可搭理。因为如此人交朋友逢人会投其所好,绝不会与你交心,迟早要被他耽误了。”

众人点点头。

一人道:“是啊,我听闻这王俊民已与富相公定亲了,却还在外招惹女子,弄出了事来,听闻虽给他按下了,但正如兄长所见,此人确实人品不端。”

对方犹自为王魁说好话:“人品虽不端,但才华却极佳啊。”

沈括道:“不过依我看来还是章度之,黄安中二人极好,特别是这章度之,可惜我方才探听二人都有婚约在身了。”

沈括这句话是无心之言,倒令一旁的两位沈家女子面泛红晕。

章越,黄履辞别沈括等人后,黄履突对章越道:“度之,有件事我一直没与你说。”

“何事?”

“那日你替老者那隐瞒了王俊民踪迹后,我又自作主张追上去告诉了老者,王俊民之下落。”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

“怕是要给度之添麻烦了。”

章越摆手道:“读方才之诗,就知安之你是至情至性之人,难怪看不惯王俊民如此作为。”

“其实你当日要走,我即猜到五六分,不过终没有阻拦,如今想来倒是你这般快意些,我终是顾虑多些。罢了,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当夜,章越黄履即在二相公寺吃了一顿斋饭,然后在僧房住了一晚。

章越这一晚睡得倒是踏实没作什么梦,却不知黄履梦见了什么。

次日二人一大早即离开了二相公庙,回到了太学旁的吴家宅院继续苦读。

(本章完)

第274章 议亲

得了章越的首肯后,章实于氏与杨氏托庄大娘子往吴家说媒。

庄大娘子这一趟不是登吴家的门,而是登了保人欧阳修的门,商量投帖子的事。

宋朝提亲一般要送两次帖子。

第一次帖子男方要写下自家三代成员的姓名、官职,附上住宅田产等信息,托媒婆送上门。

第一次写的情况比较简略,称“草帖子”。女方若有意这门亲事,则会交换帖子,也是起草与男方差不多内容的帖子送还回去。

第二次‘细帖子’就正式多了,更详细地介绍家世等等,也就是正式定帖了。

到了这一步,两家也就算是定了亲。

定了亲就与成婚差不了多少。

庄大娘子头戴羃,紫色裡衣,这身装束是汴京最上等的媒婆打扮。

庄大娘子到了欧阳修府上,欧阳修妻子薛氏也听过庄大娘子的名声,她自己身子不太舒服,就让欧阳发和长媳吴氏见了她。

庄大娘子先向吴氏表达了章家求娶之意。

吴氏当然是心中大喜,不由面上却甚是平淡。

吴家家风是如此,李太君当年自己看上吴充嫁入了吴家,故而几个女儿婚事倒也是从不避讳,拿出来讨论。

之前章家没派媒婆前来时,吴氏不免替妹妹担心这担心那的,章越如今省试第二,会不会因那么多媒婆上门提亲而一时心猿意马。

如今对方请了庄大娘子这位汴京有名的媒婆上门来,说明章越心底是真正明白着,这少年做事是个首尾的人,知道什么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吴氏当即大喜,不过在家外面架子和派头还是要摆足的。

欧阳发正要一口答允下来,吴氏却道:“之前说是中了进士后再下定,我还要道要等殿试之后呢,故而庄大娘子上门来,倒是令我吃了一惊,着实没有料到。”

“我毕竟已是外妇,虽说与娘家都在汴京,但已久不回门。更不方便特意去问一问母亲意思,还是庄大娘子自己上门一趟吧。”

欧阳发闻言很是无语,自家娘子隔三差五地回娘家,自己不敢说什么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自己面与外人扯谎。

庄大娘子看了吴氏微微笑道:“本来吴府我也是熟门熟路的,不敢让吴大娘子费心。但想来谁不知吴大娘子在李太君那最是贴心,当初嫁给欧阳府上那嫁妆可铺了一条街面啊,故而来求你说句话。”

吴氏听得心花怒放笑道:“哪有嫁妆铺了一条街面,都是道听途说之词,再说这些都是摆个外人看,不值几个钱,实在的挑一个箱子就够了。”

庄大娘子摇着团扇掩嘴笑道:“晓得晓得,一个箱子就是金山银山了。”

说到这里,庄大娘子话锋一转言道:“不过话说回来,吴家的几位娘子嫁入都是宰相门第,那一个个都是命极好的,生来就享这场大富贵的。”

“咱们章家郎君比几位姑爷是清寒了些,所幸也快是进士了,咱们汴京不是有句俗语‘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

欧阳发终于忍不住道:“其实我当初与娘子定亲时,爹爹也是刚贬滁州后回朝,当初下聘之时,也是左右为难,拿不出多少聘礼来。”

吴氏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欧阳发察觉吴氏脸色不对立即言道:“多亏泰山泰水不弃,将娘子下嫁给我,如今日子才算好了些,这富贵日后享也不迟嘛。”

吴氏听欧阳发这么说,脸色才好看了些。

“正是。正是。”

庄大娘子附和地笑道第一次上门,也算是投石问路,没有说得太多,而是约了过两日再来。

庄大娘子走后,吴氏看向欧阳发质问道:“你方才何意?还拦着章家给我妹妹聘礼不成?”

欧阳发叫屈道:“娘子我哪是这个意思,你也知三郎是寒门出身,哪拿得出那么多聘礼,我这么说,也是免得到时候人家难堪。”

“那也不可让我家十七自降身价,媒婆还没开口呢,你倒先这么说了,是你欧阳家嫁女还是我吴家嫁女?”

欧阳发闻言敢怒不敢言,转而笑道:“是是,这是你吴家婚事,但三郎也是我小姨夫么。再说了我与三郎好歹也是世交,章吴两家婚事谐了,这不是我与娘子都乐见其成的事么?”

吴氏道:“我们几个姐妹都是风风光光的嫁人,那也不能薄待了我妹妹。”

欧阳发见吴氏口气转缓笑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十七我见过是很通情达理……当然了,娘子你更是善解人意。”

欧阳发擦了把汗偷窥吴氏脸色,继续道:“方才庄大娘子不也是说了‘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当初老泰山相中度之时,他连士大夫都不是呢,但如今呢?”

吴氏言道:“进士又如何,我吴家出得进士还少呢?再说了谁又能保着他一直念着今日的好?”

欧阳发笑道:“三郎岂是普通进士,进士头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五等,一等一个出身。”

“三郎不仅省试第二,殿试时官家大有可能点他为头甲,如此在地方历练个三五年即可调回京里任职,日后官至公卿也是有指望。”

吴氏听此有些意动。

“更不用说,三郎才十七岁,若宦途上不出差错,最少三十年总是有的吧。到时不说你吴家,我欧阳家也可托他照看。到了我们两家这地位也不求如何兴盛,但保个不衰败破落就好了。”

“换句话说,一个是五十岁的相甲进士,一个是五十岁的头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相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头甲进士,旁人眼光里如何挑?”

五甲进士又称相甲不是末甲,说得是这一甲进士常出宰相,当然这也是往脸上贴金的说法,末甲毕竟不好听。

吴氏听了欧阳发的话,神色大为舒缓,嘴上仍硬言道:“这么说是我没有眼光,你有眼光不成?”

欧阳发笑道:“哪里,哪里,说来说去还是老泰山最有眼光。”

“怎么说?”

欧阳发道:“不说头甲进士里弱冠者有多少,就算眼前有那么个人,若无婚约在身,怕也是未必轮到咱们家吧。当年王文正公(宰相王曾)出身寒门二十五岁中了状元,李相公(李沆)和吕相公(吕蒙正)皆派人上门说媒要嫁之以女,最后王文正公没答允吕相公,而是娶了李相公之女。你说老泰山这眼光如何?”

吴氏忍不住绽出笑意道:“罢了,罢了,平日看你摆弄古玩,却还有些眼光见识。不过我想着,不可平白让三郎将十七娶走了吧,规矩还是要有的,否则让汴京其他官宦家里笑话。不然我吴家嫁出去的女子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欧阳发摇头道:“难怪外州之人就不喜欢与你们这般汴京官宦大族结亲,总是考验来考验去的,规矩也是忒多了。但我看来大族之间如此结亲尚可,但三郎寒族出身,咱们就低不要就高,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三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否则就不会省试一及第便着手婚事。若你们拿这些为难他,他也无需如何借着一切未备之词将婚事拖上两年,到时候他可等得,十七却等不得。”

“他敢如此待我妹妹?”吴氏怒道。

欧阳发眼看要砸,连忙道:“娘子,十七这般性子,你还怕人欺负到头上不成?”

“我是怕事久多变,你看如今上三郎家里提亲的都是没什么根底的官宦人家,但汴京里两府宰执谁家中没有待嫁的女子,如今不动是看在你们吴家昔日的情面上,若是拖的迟了…”

吴氏闻言被欧阳发说服了一大半终不再出言反驳。

欧阳发心底大爽,他这辈子可从没在吴氏面前如此扬眉吐气过。

不过欧阳发见好就收立即道:“只要三郎入了头甲,你与那几位出嫁的姐妹只有更风光更有颜面,没有在婆家抬不起头的道理。”

“连我身为姨夫也是跟着在娘子身边沾光。”

吴氏微微笑道:“你与三郎本就是朋友,何必借我来沾光。不过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相看三郎的哥哥嫂嫂如何?是不是厉害得紧的人?”

欧阳发笑道:“哥哥是极忠厚之人,那侄儿也是俊秀之才。至于嫂嫂我是不知,但听说也是出身商贾富家,绝不会小气,我听三郎多次提起当年他家贫无力读书,还是嫂嫂从娘家借钱张罗着,如此看来也是个大有见识的妇人。再说了,三郎成了家自是要分家,他哥哥嫂嫂又不是官宦出身如何拿捏他来,另一个哥哥也是早过继出去,再说章家这等寒门家产又能有多少。这妯娌关系我看处之不难,十七去了就是当家主妇。若你要十七摆足了架子嫁过去,又有谁来看?”

吴氏闻言放下心底一块大石头,她的三个妹妹嫁入大族都是婆媳,妯娌处得不好。十五娘算是姐妹中最有手腕,最能算计的,嫁入了文家数年后,如今也是没脾气了。

再说说自己吴家,两个媳妇如今也不好过,李太君虽上了年纪,但管家大权却丝毫不肯旁落,还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两个媳妇。

故而她当初得知十七娘与章越的婚事后,着实松了一口气,自己这妹妹脾气是姐妹中最刚硬的,哪能忍得住气啊。

“也亏得在汴京没几个穷亲戚要咱们扶持的。”吴氏自言自语几句。

随即吴氏又道:“我早与你道要与章大郎君好好结识,如此也方便递话,你可有办到?”

“怎么没有,”欧阳发笑道,“那日寿宴上不就识得了么?不过我也担心交浅言深,改日再上门一趟。如今我还打听至章大郎君到了汴京还没谋个差事,三郎之前虽没托过我,但我打算托爹爹照看一二。”

吴氏奖赏般地微笑道:“你总算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

欧阳发笑道:“娘子的事,我敢不尽力么?不过三郎既是及第,就立马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亲,你们吴家也切莫拿规矩挑人就是。既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当投桃报李,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我进一步你一也进一步。今日你给人提规矩,日后难保人家也给你提规矩。”

吴氏到这里,已被欧阳发完全说服,不过犹自嘴硬道:“那么章家好歹也得敬重,我也不求要如何如何,但总还要尽力,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欧阳发佯作不悦的道:“你还在意十七嫁得风光不风光,体面不体面,这不是为难人家么?我知道你是听说三郎他叔父家里是身家丰厚。可是我那日寿宴看得清楚,三郎与他叔父实为不合,你又何必为难三郎去低这个头呢?”

“再说了三郎中进士要撒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赴琼林宴,后面还有期集钱那都是大笔的花销,以往不少贫寒的进士都借贷于人,甚至质于书铺。三郎之前有个好友叫蔡持正(蔡确),就因家贫无以为资,借贷于同窗同乡,欠了一大笔钱,去邠州就任时因受贿被人告发,如今仕途堪忧。可想而知啊,你总不能为了你们吴家的体面,也让三郎去借钱去吧。”

吴氏听了这里,终于改口道:“省得,省得,我这与娘说一番,不过章大郎君那你也要交待一二。最恨汴京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表面上说是我们吴家眼光长远啊,又老拿十七庶出的话来说事。”

欧阳发闻言不由一笑。

吴氏皱眉道:“你笑什么?”

欧阳发正色道:“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说便是……你看这庶女适寒门,倒也般配?”

吴氏闻言先是气,随即又不由是笑。

我虽生在士族之家,但却是庶女,你虽是寒门子弟,但中了进士。

婚事之事还是门当户对最好,谁也不高攀谁,谁也不挑谁才是最合适的。

吴氏当即将章家已请了庄大娘子为媒婆来吴家下帖子的事,马上派了陪嫁来的丫鬟回去告之李太君,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同时将欧阳发的话提了提。

李太君也是极通情达理之人,当即告诉给吴氏,就说既是男娶妇,就一切按男方的规矩来,怎么方便怎么办。

咱们不仅不挑礼,而且章越登科后,吴家还会给一大笔的铺地钱,让他不必作官后为钱担忧。

何谓铺地钱?

原来这在唐朝时即早有名目,一般来说进士登第,赴燕琼林,这时候岳父家将要为女婿开支出一笔钱,谓之铺地钱。

但是宋朝自科举为寒门开通一条通道后。

不少出身寒家的读书人通过科举飞黄腾达了,岳家也要跟着沾光,改头换面了。

故别人称此庶姓而攀华胄,就称作买门钱。当然名目上这么说不好听,一般就是说送给女婿作贺的。

到了如今大多称为系捉钱,这捉当然就是榜下捉婿的捉。

如今不论男女两家谁家是当官的,甚至是不是榜下捉婿或者老早就结亲的。

总之只要女婿中了进士,岳家都会拿这个名目给女婿一大笔钱。

李太君还说让章越准备着殿试,定亲之事不着急着准备,吴氏得知消息后大喜,当即让欧阳发到章实家走了一趟告诉这消息。

章实正为章越的亲事发愁。婚姻之事,说来是两家结和,但万般归根到底还是在于一个钱字上。

聘礼多少?住在哪里?先要说清楚。

杨氏承诺给章越一处汴京的大宅子,此外汴京和苏州郊外的各一处的田产,还有三千贯作为娶妻之用,听闻为了此事杨氏还与章俞差些闹翻了。

章惇的媳妇张氏,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个庄田来,这在还不知章越与吴家婚事前就许诺的。

甚至为官没有几年的章惇也拿了五百贯(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若有这些钱财,也算可以风风光光地娶妻,不过章实却担心章越牛脾气上来不肯收这些钱财。

章实心想,吴家如何门第,怎么好委屈了人家姑娘,汴京官宦结亲规矩多,咱们也就按规矩办。章越不收,自己替他收了就是。这些事与自家弟弟的终身大事比起来都是小事,为了区区的面子难道日子不过了?亲也不结了?

最后章实又怪自己没用,不会持家,不会照顾家人,累得自家如今还要寄人篱下,否则哪要如此。

章实正想着如何说服章越呢。

不过欧阳发这时来了。

欧阳发何人?宰相的公子。

章实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屈尊来章家一趟,不过欧阳发一点也没有拿官宦子弟的架子。

欧阳发上门将吴氏吩咐给自己的话一说,章实这几日担心顿时皆是云消雾散。

欧阳发走后,章实先是高兴,又满是不放心地对于氏道:“这吴家说三郎中进士后给咱家一大笔钱,不仅如此还说规矩可以按我们老家那边娶媳的,嫁妆也可随便给。人家如此门第,为何这么好说话,我心底都悬了,没有半点主张了,这不是图咱们家什么吧?我这心底一直是不踏实啊,不会其中有什么名堂吧?”

于氏笑着与他道:“这有什么图不图的,咱们除了三叔,也没什么让人图的。我看说到底一句话,贫家娶妻难,这富家嫁女也不容易。”

“再说人家吴家是官宦人家,敢如此自是有底气在,不怕咱们看轻了。也是拿咱们当明白人来处着,咱们也莫要不知好歹了。”

章实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咱们快请庄大娘子上门…”

于氏抿嘴笑道:“瞧你想一出是一出。是了,溪儿呢?”

章实笑道:“去寻郭大郎君了,国子监三月四月五月都有混补,三哥儿已是托人将郭大郎君的名字报至管监那了。”

“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一并备考,他说也要考入太学。”

于氏失笑道:“他才几岁也考太学?”

章实满满自豪地道:“二哥儿和三哥儿似他这般大时也考入了县学,溪儿为何不许入太学,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哪个先生不这么与我说。”

于氏也是欣喜地笑道:“这话许你与我说,可不许你当面如此夸溪儿。”

章实笑道:“娘子放心,我省得。”

于氏言道:“不过我看郭大郎君兄这人倒是不错,自己勤勉不说,人品也好,学问又佳,虽说这科落榜了有些可惜了,但溪儿能从他读书,处处师之,日后无论是做人读书都是可以受益的。”

章实笑道:“娘子和我看到一处去了,你道我为何这般看重郭大郎君,就是如此。三哥能有今日,郭大郎君是一路扶持来的。咱们可不能忘恩啊。”

于氏以往听章实说这句话总要翻白眼,但如今却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

章实道:“如今郭大郎君在落魄时,咱们更得照看好人家,比平常还要关心几分,即便三郎不托我,我也是去看望的,至少让人衣食周全,不愁风雨。”

“再说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这般投缘,郭大郎君也是拿当初待三哥那般用心在对溪儿,我更要对人好了。”

于氏闻言眼里有几分湿润道:“有郭大郎君照看溪儿我就放心了。我记得三叔当年离家时,说了一句咱们章家出读书种子,你看二叔已中了进士,如今三叔也要是进士,下面是不是该轮到咱们溪儿了,弥补一二你当年不能读书的遗憾?”

章实笑道:“谁说不是呢?溪儿肯定是比我出息的,日后他二叔不照顾着,还有他三叔么。”

“娘子你放心,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章实握住了于氏的手,于氏露出些许羞色,双手一挣道:“让下人看见多不好,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酒好肉,你给郭师兄送去。”

于氏起身离屋,章实看着对方背影无限感慨,此生能娶这样的女子,真是不枉了。

“娘子,娘子,我让庄大娘子明日来一趟。”

庄大娘子得了消息,次日即至吴家登门了…

庄大娘子从吴府出门后,一脸喜色地到章实那见面就道:“章家大郎君,老奴要在这提前与你道喜了,你这杯谢媒酒我是喝定了。快准备准备吧。”

章实闻言后是惊喜交加,久久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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