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收入麾下 古怪的酒鬼

苏娃的好心被当作驴肝肺,邋遢酒鬼波波夫没有领情。

令苏娃暗吁口气的是,来自古老南方的绅士李先生,并未继续理睬波波夫先生。

小镇唯一的街道说长不长,几百米距离,花了约半小时慢慢逛完后,苏娃向李建昆告别,菜篮子仍然空空如也。

“能再麻烦苏娃小姐你一件事吗?”李建昆含笑问。

“真的不必这么客气,以后都是邻居。”苏娃甜美笑笑,约莫刚吃过一顿丰盛早餐,气色比出门前好不少,雪白脸颊上跃起两抹粉红。

“山庄需要有人打理,所以我想聘请几名雇工,洗衣烧饭打扫卫生什么的,你是本地人知根知底,能替我物色一下吗?如果能听懂一些英文那就最好不过,待遇一定让他们满意,哦对了。”

似乎想起什么,李建昆用打趣的口吻补充一句道,“希望他们也能像你一样口风严实。”

刚才他有意向苏娃了解一下酒鬼波波夫,以及她所表现出的异样,苏娃对此三缄其口,硬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苏娃抿嘴一笑道:“这应该不难办,现在许多人都需要一份工作,我会尝试去找一些人,然后带给你看看。”

李建昆点点头,挥手向她道别。

苏娃小手摆摆道:“如果还有什么事,可以来镇上的教堂找我,我家住在教堂后面。”

刚才聊天时谈及过,她父亲是镇上的牧师。

回家的路上,挎着空荡荡的菜篮子,苏娃心里在天上交战。

因为,她也亟需一份工作。

事实上她每个礼拜都会去一趟市里,并且一直让朋友们帮忙打听,试图找到一份新工作。

只是始终没有利好消息。

眼下的情况是,许多军工单位在进行改制,甚至像她之前的研究所,面临解散风险。这个国家军工体系内的职员,太多太多,如同那成堆成堆生产出来的武器装备一样,严重过剩。

可是她又纠结于,真要去做一个洗衣烧饭的佣人吗?

父母培养她念完大学,会不会让他们非常失望?

带着沉重心思,苏娃回到家。

在小镇那栋白色教堂后面不远,是一个带篱笆院的两层小白房,刚推门而入,年龄最小两个弟弟和妹妹,兴奋冲过来扑进她怀里。

苏娃会心一笑,没让他们失望,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

是那位粗犷的外表下有颗孩童心灵的先生,在得知她家有几个弟弟妹妹后,塞给她的。

“哇!”

“糖果!”

“维拉,伊戈尔,娜塔莎,你们快来啊,姐姐带好吃的糖果回来了!”

五个弟弟妹妹每人都分到糖果,高兴坏了,凑在一起,互相分享,比较着谁的糖果更好吃。

母亲板着脸走过来,低头看一眼苏娃挎着的空菜篮后,把她拉进厨房。

知道她误会了,不等她开口,苏娃赶紧解释一番,继而有些赧颜地拍拍并不存在的小肚子,“所以母亲,我现在很饱哩,中午吃不下饭。”

母亲脸色缓和,长吁口气。

糖果?

多金贵的奢侈品!

她原本还奇怪,镇上怎么会有糖果卖,原来是这么回事。妇人有些八卦,遂向女儿好奇打听起那位新老爷。

看样子也是个很不错的人哩。

当得知新老爷要请几个佣人,并且承诺待遇不菲后,生下苏娃后身材严重走样的妇人,拍着堪称雄奇的胸脯道:“我去呀!”

“可是母亲,你连一句英文也听不懂啊。”苏娃遗憾道,若是这样也行,她来照料家里。

奈何李先生有提出明确的期许。

只是找几个手脚麻利,大概能听懂英文,不会乱嚼舌根子的人,苏娃认为还是不困难的,苏列斯拉夫尔镇辖区内,有好几万人口,距离市区也不算远。

她忽然自嘲一笑,连她这种圣彼得堡大学毕业的倒霉蛋,都在惦记这份工作呢。

妇人看看女儿,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同时也担心万一市里传来好消息,会耽搁,会有影响,另外丈夫在镇上,到底是一个有名望的人。

接下来两天,苏娃总算找到一件大事做。

蹬着一辆二六式自行车,早早出门,傍晚才回家,虽然有些劳累,不过收获颇丰,女孩觉得不仅帮上非常绅士的李先生的忙,也让镇子里好几户家庭多出一份额外收入,心情美美哒。

只是这天傍晚回家,还未进屋,苏娃就听见到最小的弟弟瓦利亚的嚎啕大哭,以及其他弟妹的啜泣声,和母亲的咆哮。

“噢,瓦利亚你个小混蛋,家里最后一点果酱,就被你这样糟蹋了!”

“还有你们几个,是怎么当哥哥姐姐的!为什么不看好他?”

“主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不如让我死了……”

苏娃走进家门后,看见瓦利亚坐在廊道里大哭,脸上有几道清晰的手指印,其他四个弟弟妹妹站在旁边跟着哭,母亲倚在厨房门口,一手叉腰,一手盖住眼睛,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沉默不语。

在苏娃的印象中,弟弟妹妹即使做错事,脾气火爆的母亲会打骂,却从未如此失分寸,顶多打打屁股。

反而是她这个亲生女儿,小时候调皮才挨过大耳刮子。

苏娃怔怔望着泼洒在厨房门口的那滩番茄酱,人生第一次发现这种果酱的颜色是那么刺眼,近乎猩红,一瞬间,女孩下定决心。

她要去红房子做工。

————

清晨,太阳例行公事般升起,恹恹无神,洒下的阳光像月光一样清冷。

马雅可夫斯基家的屋门被敲响。

妇人打开门后,一下怔住,是两个外国人,陌生来客说的什么她也完全听不懂,但是她很容易留意到,那个高大如熊的男人手上,拎着的两只编织袋。

一只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沉甸甸的。

另一只袋子更加鼓囊囊,袋口没有完全封住,有一抹翠绿跃然于眼前。

蔬菜!

不是野菜。

是那种本地这个季节不可能看见的、娇翠欲滴的种植蔬菜!

这玩意不是在市区里都已经绝迹吗?

“苏娃!苏娃!”

妇人激动到面色潮红,扯着嗓子大喊,已经猜到这两位尊贵来客的身份。

叶夫根尼牧师比大女儿更快一步赶到门口,会说一口仿佛带股酸黄瓜味的英文,赶忙邀请李建昆和富贵进屋。

李建昆看一眼富贵,后者将带来的东西,递向妇人。

妇人下意识抬起手,不过迟疑一下望向丈夫。

“一点小心意,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亏苏娃小姐一再提供帮助。”李建昆向牧师解释道。

“其实,邻里之间……”

“真的只是一点小心意,我有自己的物资渠道。”

叶夫根尼牧师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笑笑后,示意妻子收下。

妇人欣喜若狂。

这时,楼梯口传来嘈杂的咚咚声,只见苏娃怀里抱一个手上牵一个,身后还跟着三个小毛头,浩浩荡荡从二楼跑下来。

她刚才正在帮助弟弟妹妹洗漱。

“李先生,富先生……”

苏娃很容易留意到惊喜的母亲,以及那两袋物资,表情复杂。

“这是礼物,在我的国家,拜访朋友时通常会带些伴手礼。”李建昆微微一笑。

听闻这话,苏娃释然,有股难掩的高兴,一边嘱咐弟弟妹妹不要胡闹,帮衬父亲将两人邀请到客厅落座后,又小跑进厨房帮母亲倒茶。

来到厨房。

母亲已经打开两只袋子,一脸震惊。

那只之前被她窥见一抹绿意的编织袋里,装着的果然是现在市区里多半达官显贵都吃不上的新鲜蔬菜,不光如此,还有红彤彤的大苹果、黄橙橙的柑橘、黑黝黝的冻梨。

满满一袋子。

那大汉拎在手上轻飘飘的感觉,得亏她力气也不小,否则一只手根本拎不动。

单是这一袋瓜果蔬菜,在市面上现在能卖出一个天价,且能引得有钱人哄抢。

另一只编织袋里,装着一大包莫斯科高档餐厅里备受欢迎的面条,这种原材料似乎叫作挂面,能储存很长时间,蔬菜和水果罐头多到一时间数不清,还有一包包蜂蜜蛋糕、小饼干、方便面。

都是眼下最紧俏的物资。

贵重得很!

关键还如此之多。

弄得妇人眼里生出些异样,瞥向同样惊愕的女儿。发现女儿也是这副表情后,倒是暗松口气。

“不是说刚认识,只见过一面吗,这么大方?”妇人问。

苏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话,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李先生应该比我想象的还富有。”

说罢,剐一眼母亲问:“还怨不怨我天天起早贪黑去帮忙找人?”

妇人咧嘴道:“找得对找得对,继续找,一定要好好帮忙。”

这下家里可就宽裕了!

苏娃话虽这么说,端着两杯母亲刮干净茶叶罐,泡出来的并不红艳的红茶,来到客厅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即使李先生当她是朋友,仍然受之有愧。

礼物太贵重了!

“牧师先生,其实我这次登门,除了拜访在小镇交的第一个朋友外,还有一件事,想同你们家和苏娃小姐,商量一下。”

“哦?”

与父亲一样,苏娃同样竖起耳朵,父女二人表情皆有些好奇,商量?

李建昆收敛笑容,很认真地说:“我个人的话是第一次来苏联,因为接下来在这边有不少事务要处理,语言又不通,上次和苏娃小姐相聊甚欢,性格投缘,苏娃小姐毕业于名牌大学,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所以我想聘请苏娃小姐做我的助理,不是短期那种,即使我往后离开苏联,我在这边生意也需要像苏娃小姐这样的人才。”

这两天,他没有闲着,苏娃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另外有份关于苏娃和马雅可夫斯基家的资料,如今就在他案头。

叶夫根尼牧师当即表示感谢,说这是好事,他的大女儿正好清闲,不过迟疑一下,还是问道:“阁下是做什么生意的?”

女儿说是像市区里近两年变多的中国人一样,做物资贸易生意,他觉得不像。

这人的谈吐和气质,一点不像商贩,退一万步说,即使是生意人,也更像某个有底蕴的商业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我的生意……涉猎广泛,在贵国的话,目前只有能源生意,石油贸易。”李建昆实话实说。

瞧!

叶夫根尼牧师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

能做国际石油贸易的人,那可绝对不是一般商人。他心想,苏列斯拉夫尔小镇竟然来了位大人物啊,不知道为什么不住在莫斯科,或许是喜欢清净吧,这种大家族的子弟,即便年纪轻轻,肯定不能以常理度之。

叶夫根尼牧师望向女儿。

苏娃有点懵。

她昨晚下定决心,原本打算今天去一趟红房子,毛遂自荐成为一名佣人。谁承想,李先生竟然一大早亲自登门,携重礼,率先聘请她做助理。

佣人与助理。

天壤之别。

苏娃喜不自禁,嗯嗯点头,李建昆却抬手笑道:“别急着答应,有些关于工作的事,我还想和你先聊聊,兴许聊完后苏娃小姐未必有兴趣。”

怎么会?苏娃心想。

叶夫根尼牧师站起身来,示意他们先聊,接着带走另几个猫在旁边凑热闹的孩子,让他们去院子里玩。来到厨房后,妻子拉着他去看满满两袋子礼物,激动道:“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用发愁了!”

叶夫根尼牧师却显得忧心忡忡,喃喃道:“这位李先生,不是简单人物啊。”

可是,他又说不好,此事对于大女儿而言,是否是一个机遇。

主要情况已经很糟糕,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妇人好奇打听道:“怎么个不简单?”

“他应该不是中国大陆人,来自经济发达的港澳地区,生意干得很大。”

“那不是好事?我刚听见了。苏娃的那个编制,大概率是没着落了,跟着大老板做事,岂不是更有前途?”

叶夫根尼牧师表情复杂道:“你不懂,人有钱有势到一定程度后,往往不再是非黑即白。”

“啥?”妇人一脸迷糊。

叶夫根尼牧师苦笑摇头,没再解释,想着女儿已经这么大,比他更聪明更有学识,同时他这个父亲也无法很好照养她,路该如何走,交由她自己选择吧。

即便他曾对女儿的期许,只是做个公务员,然后嫁给一个同样公务员的小伙子,组建一个简单而幸福的小家庭,没有大富大贵,却也没有大风大浪。

但如果,女儿想要的,并非平淡人生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他搂过身旁的妻子,已经不再苗条、与他的气质很不相符的健壮妇人,含羞答答,脸蛋嫣红。

客厅里。

苏娃脑门见汗,对面的男人非常开诚布公地同她讲了一些事,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与黑手党、国际财阀、政府高层,扯上关系。

她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发现又一次低估他,远远低估。

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他,已经站在这种小说里才见过的高度吗?

同时女孩想到,那会是一个多么波澜壮阔的人生呢?

她和她的家庭,快要吃不上饭,即使想要平静安逸的人生,能有吗?

“我想,我可以的。”女孩郑重地说,调动了身体里的所有能量。

“好。”李建昆微笑点头,“我可以许诺你,不管苏联的经济变得多么糟糕,你和你的家人不会受到影响。”

苏娃开心一笑,够了。

她蓦地想起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刻意躲着他们的朋友,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没有找过去,一来是避免尴尬,二来是无法提供给她帮助。

比起站在莫斯科夜晚霓虹灯下的她,自己不知道幸运多少倍。

即使无法避免危险,但至少可以保住尊严。

而且,如果自己做得足够优秀,或许就能帮助她了。

“所以我美丽的助理苏娃小姐,现在能告诉你的老板,那个酒鬼波波夫是什么情况吗?”李建昆打趣道。

“波波夫先生啊。”

苏娃莞尔一笑后,吐吐舌尖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有一段时间,他经常来教堂祷告,还时常进忏悔室,我父亲说……波波夫先生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

李建昆和富贵相视而望。

那天回到红房子后,富贵对李建昆说,小镇上的人可能都小瞧了那个波波夫,波波夫右手食指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也有。

这是经常玩枪的人的特征。

但是波波夫的右手食指与虎口,明显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他不是。

这说明常年在长白山上打猎的他,玩枪还不够波波夫多,远远不够。

另外,除了右手这两处的老茧,波波夫双手掌心也生有厚厚老茧。

这是经常玩刀的人的特征。

富贵说,小镇上的那些酒鬼竟然敢这么侮辱波波夫,那家伙如果真发起飙来,当时在场的那些个酒鬼,只怕都不够他一个人杀的。

所以他对李建昆说“要不我帮你杀个人”,还真不见得是开玩笑。

“来看我得跟你父亲聊聊。”

李建昆从老旧的枣红色沙发上起身时,问道:“你觉得波波夫这人怎么样?”

“还、还行吧。”

苏娃思忖着说,“我父亲既然那样说,波波夫先生肯定有异于常人之处,但是如你所见,无论威尔士小酒馆那边的人怎么打骂他,波波夫先生从来不会发火,我觉得这样……应该就算一个本质上不坏的人吧?”

李建昆递给她一个大拇哥,“分析的很棒。”

对于这个美女助理,他愈发满意,赏心悦目不说,脑瓜还不笨。

至于那个波波夫,是个目标,但是行不行还得再看看。

(本章完)

第1164章 底细

傍晚,小镇上其他商铺多半打烊,暮色里街道上人影稀疏,宁静像一床棉被沿着街道缓缓覆盖过去,到威尔士小酒馆门前停下。

小酒馆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阵阵欢笑声中掺杂着粗鄙的大骂。

“噢该死的,这是酒吗,酒卖到这个价格合理吗,这是吸老子的血啊!”

“喝完这顿,老子三天吃不上饭!”

“老威尔士,你个奸商,供销社不可能把酒定到这个价!”

“你们特么的要喝喝,不喝滚蛋!还供销社呢,供销社早特么供应不出酒了,老子这是花大代价,冒着被抓进去的风险搞来的好酒,便宜你们这帮混蛋还讨不到好,你们去市里看看,那些西装革履的家伙现在有几个人能喝上酒……噢,狗屎!波波夫你跟老子有多远滚多远,谁把他扔出去,优先购买!”

“死开吧你个垃圾,你有钱吗你?”

“总共才这么几瓶酒,你还想分一杯,滚去街上找狗尿喝吧!”

“但愿晚上下场雪能冻死他。”

“离我远点,一身死鱼味!”

蓬头垢面、胡须拉渣的懒汉,被几名壮汉拳打脚踢给轰出酒馆,倒在门外的廊道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死活。

街道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近小酒馆后,变成咚咚咚声,其中夹杂着木质廊道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嘴角有缕血丝的波波夫,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那双浑浊不堪的淡蓝色眼睛,下一秒,毫无生气的眸子里精光乍现,这邋遢懒汉好似回光返照般,瞬间坐起来,抬手薅过递到身旁的一瓶未开封的伏特加。

好像是迷失在沙漠里的人发现水,铁瓶盖飞速旋开。

咕噜咕噜咕噜!

一瓶酒眨眼间去掉三分之一。

倒置的酒瓶这才放下来,波波夫舒服地眯起眼睛,满足地打了个酒嗝。

“名字、信息,视困难程度,提供一把枪,或者一把匕首。”他扫向站在身旁的两个老外说。

李建昆似笑非笑问:“谁都行?”

“当然不行。”

酒瓶口再次挪动到嘴边,不过变成小口小口地抿,布满厚厚老茧的手抚摸着光滑的玻璃瓶身,仿佛那是心爱之人的胴体,波波夫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老子有三不杀。”

“哦?”李建昆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一,老幼妇孺不杀。”

“二,乐善好施者不杀。”

“三,平头百姓不杀。”

李建昆莞尔,继而表情玩味地报出一个名字,在三十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位高权重,但是口碑不算好。

波波夫放下酒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准备一辆越野车,一把SVD狙击步枪,两把马卡洛夫手枪,至少六个弹夹,一颗烟雾弹,一颗手雷,一把钨钢突击刀,外加十瓶伏特加。”

李建昆凝视着他,片刻后,恍然道:“你不想活。”

波波夫哈哈一笑,咕噜一口伏特加后,眼神变得十分寂寥,呢喃道:“我这种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转瞬,他再次大笑起来,“那人我也不喜欢,有他作伴,倒也不亏。”

“你觉得你能得手?”

“这个不瞒你,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过你的酒肯定不会亏,就算干不掉他,也能干掉几只鹰犬。”

“我只是随口一说,试试你的胆量。”

“你大爷的,滚!”

波波夫白眼一翻,席地而躺,不再理会他。

李建昆笑笑后,抖抖呢绒大衣的衣领,带着富贵离开小酒馆,向红房子漫步而回。

“你怎么看?”

“看啥,疯子一个。”

隔日,还是差不多的时间。

李建昆再次出现在小酒馆门外,只是今天小酒馆早早已经关门,约莫无酒可售。

小酒馆门外的廊檐下,那个名叫波波夫的酒鬼懒汉,仍然不知死活地躺在那里。如果说苏娃小姐的抗冻指数是1,这家伙该是1的N次方。

此时户外气温零下好几度。

他那身跑絮脏污结块的深色薄袄,几乎带不来多少暖意。

李建昆走上前,踢了他一脚,“死了没?”

一动不动。

咔!

李建昆从裘皮大衣的斜口袋里,摸出一瓶伏特加,用戴黑色皮手套的手旋开酒瓶盖。

死狗一般的懒汉翻身坐起,一把薅酒瓶。

咕噜咕噜!

李建昆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包兰花豆,扔过去。

波波夫嘿嘿一笑,“你这人不坏。”

说罢,就着兰花豆,美滋滋喝起酒,神色陶醉,别提多畅快。

李建昆双手后撑,倚着屋檐下的白色栏杆,一边看着他仿佛在享用谢肉节大餐,一边不紧不慢说道:“你是一名军人,参加过对阿战争。”

波波夫动作停顿,皱眉问:“叶夫根尼牧师告诉你的?”

“问过他,牧师很有职业操守,什么也没说,我猜的。”

“都说中国人很聪明,果然不假。”

“战争创伤后遗症?”

“狗屁!”

其实李建昆也觉得不像,他曾经在某本书上了解过这种病症,说白了,是一种精神心理障碍性疾病,患这种病症的人,在某些时候情绪会非常不稳定,以至于很可能做出本能的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

波波夫至少在小镇上,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甚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的情绪不光是很稳定那么简单,拥有着非比常人的自制力。

那么李建昆就很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一名双手上的老茧佐证着优秀的军人,变成这副模样?

见李建昆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波波夫讥讽道:“不是挺能猜吗?继续呀。”

“媳妇儿跟人跑了?”

“哈哈哈哈,对对,老子在外面豁出命打仗,结果回来她跟别的男人搞上,哎呀,这日子没法过了,索性混吃等死吧。”

波波夫笑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美美咕噜一口酒,仿佛刚添了一道大菜。

“还能开玩笑,说明你并不是那么想死啊。”

李建昆跟着笑起来道,“你这种士兵,肯定有档案记录,要查你其实不难。”

“然后呢?你他娘的真是多此一举。”

波波夫撇撇嘴道,“那么简单的事,你这种家伙放着莫斯科的花花世界不去享受,窝到这边的山角落里来,肯定有仇家,你把信息给我,准备好酒,不就完事了,你管我是谁。”

“可是我认为你还能抢救一下啊。”

“哈哈,免了免了,癌症,没得救。”

“别误会,你现在这个鸟样,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我是想看能不能把你这病治好,然后你感恩戴德,为我所用。”

波波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望向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咧嘴一笑,“呵呵。”

“用餐愉快。”

李建昆拍拍皮手套,抬脚离开。

波波夫耸耸肩,权当是看在这顿丰盛晚餐的面子上,替他送行。

隔日,仍是傍晚。

波波夫还是像条死狗样躺在威尔士小酒馆的廊檐下。

一样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后踩在木质廊道上,变成哒哒哒声。

波波夫慵懒地翻个身,疑惑地撑起一丝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无可挑剔的黑丝大长腿,脚上穿着黑皮红底的高跟鞋。

记得格鲁奇那个蠢货曾说过,这双腿他可以玩一年,得到当时酒馆里几乎所有男人的附和。

不过叶夫根尼牧师可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他是镇上许多人的信仰和精神导师。

可惜的是,叶夫根尼牧师无法指引他。

“波波夫先生……”

“滚回家去。”

“是这样的,李先生让我来邀请你去红房子共进晚餐。”

波波夫手撑地面,坐起来,上下打量着在清幽的月光下,愈发光彩夺目的苏娃,“你开始替他做事了?”

苏娃点点头,“我现在是李先生的私人助理。”

波波夫啧啧一声后,色眯眯问:“多私人?需要陪睡吗?”

苏娃蹙眉道:“波波夫先生,李先生是一个很绅士的人。”

“世上的斯文败类还少吗?这小子来头不简单,看起来年纪不大,城府比贝加尔湖还深,如果……当然,你是自愿的那就当我没说,如果不是,记得告诉我。”

苏娃有些惊讶,认识波波夫先生一年有余,这是他对自己说过的最长一句话,女孩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心头有股暖流涌过。

“别瞎感动,我只是见不得咱们镇上最漂亮的姑娘,被外来的牲口拱。”波波夫重新躺回地板上。

苏娃笑笑道:“可是、红房子那边已经备好好酒好菜,李先生特地拿出一种中国酒来招待你,据说很烈很烈,你真不想去?”

唰!

波波夫瞬间从地上爬起来,埋怨道:“有好酒不早说!”

苏娃嘻嘻一笑,做邀请手势,示意他先请。

来到红房子。

院墙里灯火璀璨,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食物喷香的气味。

这座小山庄不再是之前毫无烟火气的样子,这完全得益于苏娃四处奔走物色,几乎跑遍苏列斯拉夫尔镇辖区内所有地区,拢共聘请到十人,一名管家,一名司机,两名厨娘,其他人作为杂佣。

十人或多或少能听懂一些英文,管家更是一名中年英文老师,当然是以前。

总体来讲年龄都不大,有一定文化素养,无不良前科。

李建昆开给他们的薪水,按照司职不同,不尽相同,最低的杂佣为月薪三百卢布。

当然高薪也并不那么好拿,他们进入红房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签署保密协议,学规矩。

院门半掩着,苏娃颇为费劲地推开,波波夫走进去后,全身毛孔瞬间竖起,说时迟那时快,赶忙侧身躲闪。

但仍然慢了半拍。

于是整个人像被火车头撞中,倒飞出去,落地后接连翻滚几下,才化去力道。

波波夫半跪在地上,揉着像是火在烧的左肩,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发难的……煞笔壮汉。

刚才那一下如果换作旁人,比如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苏娃,这女孩大概率就没了。

苏娃楞在门旁,睁大眼睛,搞什么?

“波波夫先生,我……”

“我知道,不关你事。”

波波夫舔舔干裂的嘴唇,再次望向一脸憨笑的富贵,笑呵呵道,“想玩?事先说好,我不会你那种中国功夫,我只会杀人技,玩死了别怨我。”

富贵仿佛听懂了他的英文,憨笑着点头。

“你他娘的……”

波波夫右脚猛地蹬地,身形箭射而出。

苏娃的小嘴张大得能塞下一枚火箭弹,这还是那个平时走路都会栽倒的烂酒鬼?尽管她知道波波夫先生真人不露相,仍被惊得不轻。

不过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

迅猛如虎的波波夫先生,不断贴身上前,然后一下一下倒飞出去。富先生脚步没怎么挪动,表情愈发憨厚。

苏娃狠狠吞咽一口唾沫。

一样,猜到一顿早餐就能干掉两斤牛排的富先生,肯定不简单,却也没想到如此生猛。

铛!铛!

两把匕首,从对面那边扔出来,落在对战的两人脚边。

“李先生!”苏娃惊呼。

波波夫一个翻滚,立马从地上薅起一把,富贵捡起另外一把。

呸!

波波夫吐出一口血水,望向那个出现在九点钟方向,穿着黑色裘皮大衣,双手插在衣兜里的家伙,“真要玩是吧,那就别怪我了。”

唰!

说时迟那时快。

耳畔铛铛铛的声响不断传来。

“啊——”

伴随着苏娃的一声尖叫,波波夫手中的匕首,插入富贵胸口。

“我大爷的!”

波波夫瞥一眼手中断成两截的匕首,再次望向津津有味看戏的男人,“佩服,质量这么好的匕首,也亏你能搞到。”

富贵掸掸胸口的皮草,刚才如果是一把真材实料的匕首,他已经挂了。

当然,这也是由于他始终不曾后退。

不过,如果刚才使用的不是匕首,而是枪,他估计想躲,也没办法躲过去。

富贵没好气望向李建昆,用中文骂道:“试你大爷啊!”

李建昆笑得很灿烂,贴身捉对厮杀,有几率干掉长白山上半仙调教出来的富贵,果然不愧是号猛人。

他望向虽然破口大骂,但是表情中有股酣畅淋漓意味的波波夫,缓缓说道:

“阿夫多季尤什卡·波波夫。”

“曾荣获个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集体一等功两次。”

“黑帆特种作战部队,大队长。”

苏娃惊人天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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