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2章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深渊无尽,灞桥无尽地坠落。

时间在这里不存在意义,距离也不过是感受的尺度。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

可以是一瞬间,可以是一万年。

可以是一丈远,可以是千万里。

这座古老的石桥,到底是在坠落,还是在飞升。虞渊的尽处到底是日落,还是天空——谁又能说得清呢?

总归灞桥是跃下了虞渊,便姑且描述为“坠落”。

“伟大”是一种超乎界限的力量,它打破了现世的极限,也超越诸天万界而存在。它不能够被描述,也无法被触及。

此刻的灞桥,深陷于伟大的力量里。

在这无止境的坠落中,响起了一个混乱至极的声音。

它怪诞、邪异,仿佛亿兆个声音混杂在一起。

绝巅之下的修士,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声音,便要道则崩溃而死。若试图辨析这个声音的内容,哪怕是绝巅修士,也很有可能陷入疯狂!

然而这个声音,被灞桥捕捉了。

此声道——“嬴允年!超脱共约犹在,人族想要撕毁它吗?”

大秦太祖嬴允年,道历新启以来第二个成就超脱的伟大存在。

灞桥乃是祂当年纪念霸业所制之宝,也理所当然成为祂回归现世的桥。

在近古时代的尾声,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几乎毁灭这个名为【现世】的万界中心,使诸天万界都归于寂灭——

若真是那样的结局,诸天万界所有生灵都要灭绝,什么洞真、衍道都不能活。

超脱也要沉眠,“永恒”都要存疑,因为永恒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那些伟大强者所看到、证得的真不朽,亦无不朽之根基。

那么“永恒”和“不朽”,都无法再定义。

诸天万界所有的一切都会寂灭,须得等待漫长不知多少纪元,才有可能迎来复苏——又或许永远不会复苏。

纵然有那能够对抗永寂,对抗沉眠的无上强者,也只能飘荡在【无】。

因为世间无“有”,因为“世间”也不存在。

谁都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结局,所以“超脱共约”应劫而出。

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乃是诸天万界之中,最高层级的盟约。它限制了超脱在现世的出手!

此约之后,才有道历新启。

这份盟约具备如此伟大的意义,当虞渊深处的伟大存在,刻意提及此约,是必然要得到回应的。

所以那横渡时空的古老石桥中,响起嬴允年温润的声音:“我以为是您不打算遵守。”

“真是岁月苦多啊。”在混乱的时空里,那个极致怪诞的声音道:“嗬嗬嗬……当年跟吾对话的,是人皇有熊,是玉京道主,现在却换了个不到万岁的小年轻!”

“超脱无古今!”嬴允年的声音道:“年月对我们已经没有意义。伟大如您,也需要知晓我的名字,不是么?”

极致怪诞的声音道:“吾名永彰,尔辈缄藏。超脱共约上,可没有你的名字。”

“还没有来得及签。”石桥里嬴允年的声音道:“我会签上去的。”

“在将签而未签之间,你就拥有现世中有限的自由。”极致怪诞的声音道:“呵……所以你竟放肆如此,只身来吾座前!”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当然不是一纸空文,上面签署着诸天万界所有超脱存在的名字,具备伟大的力量,限制了超脱的出手。

是彼刻所有超脱达成共识后,为了防止诸天万界的寂灭,主动给予自身的限制。

若要强行类比的话,它可以视为《太虚盟约》的终极状态。它的力量来源于“共识”,是定约者所赋予。

无论谁先破约,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嬴允年成就伟大的时代,超脱共约早就已经签订完成,上面当然没有他的名字。相类于此,姬符仁也是这样。这两尊道历新启之后的超脱,是超脱共约之下,相对自由的存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不受约束。

“此至高之盟,不朽圣约。凡超脱不得随意干涉现世,以免寂灭之灾。誓约之上虽无我名,我亦受其所约。”嬴允年淡淡地道:“您大可放心,如非必要,我不愿意成为毁约的代价。”

“闲话少叙!”那极致怪诞的声音被怨恨纠缠:“人族背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尔辈承燧人之德操,若想弃约,倒是不妨前来一步,看吾如何却之!”

“您乃太古怨体、百族恨身,谁敢小觑?”嬴允年的声音悠悠道:“我若要杀伱,怎么也得约上道门三尊,叫上姬符仁,发大军亿万,填平无底虞渊,拔掉修罗根基……您说是么?”

他仿佛在描述他的计划,而非一种假设。

“称吾‘太古之母’!”极致怪诞的声音如水纹回漾,回荡在历史、现在,也试图漫延至未来:“共约既在,超脱束手。吾可曾轻动?”

“最好是如此!让现世的归现世,超脱的归超脱。既已跳出世外,无谓溺于苦海!”石桥里的声音道:“我此来无余事,只是知会您——从今往后,虞渊由我注视。我相信我们会有很好的相处。”

那怪诞的声音幽幽地回响:“这一句将会成为你的墓志铭。”

“哈哈哈哈——”石桥之中传来嬴允年的大笑:“那就拭目以待吧!”

在这混乱的时空中,太古之母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

……

……

万里长城切割虞渊,长城内围是文明的原野,长城以外,是修罗族的猎场。

沿着万里长城铺开的战线,当然不是孤立存在。

若有人能在高穹之极,俯瞰整个新野大陆。便能看到千条万条的“线”,连接着长城前方的修罗大军,像是无数给修罗军队输血的血管。

那是修罗族源源不断的备军,和在漫长的战争岁月里,越来越受到修罗重视的后勤。

在长城之外的辽阔大地,修罗族的大军纵横交错。无法计数的信骑,包括陆骑和飞骑,在各个军团之间来回奔驰。

天空飞翔着军机官操纵的深渊羽兽,作为瞭望的眼睛。

说到“眼睛”,在偌大战场的高处,有一只筋络密布的外凸的猩红肉眼,它足有百丈方圆,虚悬在极高的位置。体外漂浮着二十四条半透明的纤细肉须,漂流空气,使它如在水中游。

此即修罗大军在这场战争里的“瞭望塔”,是确保军事视野的重要存在,名为“深渊之眸”。

但如此种种,显然全都不能对姜望他们构成威胁。

人族天骄七人成阵,在修罗族的阵地上,划过一条漫长的弧线。什么战修罗、意修罗、恶修罗,全都无用。除了修罗君王,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拦得住这支队伍。甚至是无法发现这支队伍。

皇夜羽之死当然震动诸方,修罗大军的统帅当然也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哪怕是军令传达的速度,都不可能赶得上这支队伍疾驰的速度。

所以大军围堵的情况,也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这支围杀了皇夜羽的人族精英队伍,会愚蠢到一头扎进修罗族的口袋中。

此刻摆在修罗君王石惊弦面前的,就是这样的难题。而留给他判断的时间,几乎并不存在。

他的已知信息,是皇夜羽在逐杀秦太子嬴武的过程里被反杀。

那么嬴武必然已经证道,重玄遵、秦至臻,这几个早先被宗湮追杀的人族天骄,也应当参与了围猎。姜望、计昭南,这两个没有在战场上出现、却经常活跃在野地的人族洞真,应该也在局中。

从皇夜羽身死道消之地,至虞渊长城的关楼,这距离不算近,但在强者极速之下,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虽然绝巅一念,万里无遥,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穷搜旷野,可那嬴武亦是绝巅。

从虎牢关出发,他很可能只有一次阻击的机会,若是错判嬴武等人的行进路线,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回归长城。

他好不容易调整战线,从虎牢关前脱身,长城前的漫长战线,此刻对修罗族来说是十分紧绷的。

为了达成剿杀许妄的战略目的,修罗族在燕山关投入了太多兵力,足足两支修罗强军、两尊修罗君王在彼处。

是的,斩杀绝巅是战略目的,而不是战术目的。

一尊绝巅的陨落,完全可以用来描述一场战争的成败。

甚至可以这么说,在此刻还未结束的这场战争里,修罗族已经是失败者。倘若不能杀一尊人族绝巅回来,他们将迎来更大的战略失败——修罗大军彻底失去在现阶段击破长城的可能性,虞渊长城自此稳固,巍峨不可移!

本来是大好局势——大秦太子好大喜功,深入修罗腹地,欲杀恶修罗宗湮,被宗湮逃脱,从而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修罗族这边果断迎击、抵住冲动的长城守军,还趁机围住方寸大乱的贞侯许妄。一边是人族顶级名将的头颅,一边是秦国太子的首级,只待磨刀霍霍的修罗斩落。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梦幻开局!

但鱼饵一霎变渔夫,皇夜羽反被狩猎,整个战场局势,就变得紧张起来。

嬴武没能杀死宗湮,说明他距离衍道还有距离,当然现在看来,那是故意的诱导。这才让本该是最万无一失的战线,成了修罗腹地的创伤。

修罗族必须挽回这一切。

燕山关前如此巨大的投入,的确将许妄陷围,让修罗族看到了斩杀这位人族名将的可能,但也制造了巨大的沉没成本。

整条战线一步都不能放松。

此次十君齐出,兵围长城。但在皇夜羽死后,却再也抽不出其他的修罗君王回身反剿了。唯有他石惊弦能够出手,可也是以绷紧战线为代价。

他若能成功将以嬴武为代表的这些人族天骄截杀,那还算是能够弥补皇夜羽的死去。不枉冒险一场。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嬴武他们会选择哪条路线回归?

石惊弦没有时间斟酌,他在抽身的那个瞬间就要做出决断。

一念之后,身形闪烁,便至武关。

虞渊武关是人族在此最古老的关城,经营最久、防御最强,对人族来说也最具安全感。相对也更容易成为回归的选择。

武关的人族主将,是那位大秦老将甘不病。

在过往的年月里,石惊弦与之有过交手,印象深刻。

率军挡在武关外的修罗君王,是修罗名将邑礁。他的战略目标,是不叫秦军西进,不允许人族接应秦国太子,倒是不会对甘不病有什么想法。两边也算棋逢对手,战况很是胶着。

石惊弦一到武关,便知自己做错了选择。此地无人,他没能精准截断嬴武他们的归途。

次选当然不是嬴武一行人有可能的第二条路线,为时晚矣!

石惊弦反手一张,握住一只雕刻远古恶兽、名为“花壶”的大弓,于风云汇聚之中,拉开了弓弦——

嘣!

这是一声震动新野大陆的惊响,俄而有三只羽箭,在视野不能及的远处战场凝现。分别是虎牢关外、嘉峪关外、燕山关外。

《异兽志》有云:远古恶兽有名“花壶”者,是餐星之兽,饮月而生。以万类为肥,养亡死之花。无固定之形,固则为壶状,常曰——“生者生者,投吾壶中。”

花壶为弓,落下灭生之箭。

这三处地方,都是嬴武等人最可能出现的战场。在捕捉到嬴武等人的气机时,就会直接攻击。

石惊弦身为修罗大君,行事必然要着眼大局,不能为一时意气而动,只能做对修罗族而言最有利的选择。

所以他在出箭之后,当即拔空,摇身万丈,将随之扩张的花壶弓拿在掌中,以弦为锋,对着甘不病所统辖的人族大军便是一斩!

虞渊深处的太古之母,好像有谕令传下,但又平息了。他却也管不得。

既来武关,便试着伐破武关。

这弓弦好似庞巨的关刀之锋,斩落之时,顿分天地。

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刻,雄巍的武关关城,骤然光华大放。虞渊长城的阵法已然启动!

那几乎接天的高墙,仿佛成为一面巨大的镜子,反折无尽光芒。那光仿佛成为实质性的存在,流动如海,使得城楼之前,竟成茫茫一片。

甘不病不愧是传名已久的兵道大家,统御万军,如臂使指,引军、启阵,一气呵成。竟然瞬间就将大军统合在一起,切割开修罗大军的纠缠,混同于光海之中。

修罗君王邑礁在光海中稳住大军阵型,正要率军前扑。

但见得石惊弦的弓刀落下,光海分流,天地一霎澄空。城门已然紧闭,大军撤归城内,甘不病披甲立在城头。

关城之外,只剩下不到万人的断尾之军——他们是修罗大军紧紧咬住的战线,也是兵煞中令邑礁错判的纠缠。

甘不病果断舍弃万人,以保全军。他甚至是在石惊弦降临的瞬间,就已经做出选择。

“这么多人,就这么放弃了吗?”邑礁沉默一阵,仰头问道。

甘不病立在高高的城楼,并不理会修罗君王的提问或者挑衅,只对长城外的人族战士道:“甘不病无能,不能独对两尊修罗大君,只能放弃诸位,保全武关。诸位家小,我养之,诸位怨恨,我担之——别无他话,诸君赴死吧!”

站在如此高处看城下,密密麻麻的人族战士,像是一排蚂蚁。

他们并非镇獠强军,可也是大秦锐士。他们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至少在此刻,还不是战报上冰冷的数字。

这排蚂蚁没有骚乱,如同一线细潮,沉默地向修罗军队涌去。

潮涌在战场上起伏。

这是近万将士,从人生变成数字的过程。

城楼上的甘不病只吩咐道:“点燃狼烟,石惊弦既然移驻来犯,便让虎牢关前的修罗军队,为我们的将士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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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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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13章 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

燕山关前,残阳如血。

作为人族出关冲击修罗防线、接应秦太子的主要锋矢,许妄在这里已经被围了很久。

在向燕山战场冲刺的过程里,姜望倒是见识到了关乎见闻的另一种运用。

大秦太子对于见闻的掌控十分霸道,他以霸权施予,强令天下声音为他所听,天下视线为他所见,又使万众不可见闻天威。

一行七人横穿战场,与修罗大军擦肩,如行旷野荒地,但见修罗如枯草,徒劳谢冬风。

不仅漫天遍地的哨骑形同虚设,那高悬天穹的深渊之眸,全程也毫无察觉。

以对见闻的掌控来看,姜望自己倒是可以尝试着避开这只恐怖眼睛,但要覆盖这么多人,同时逃避侦测,便绝无可能做到。

“满目尽人形啊。”甘长安在疾飞之中,忽生感慨。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远古时代,妖族天庭统治诸天万界,疆域无法计量,所统御的种族也不可计数。

正是因为统治已经变成一件相当艰难的事情,妖族那些真正的强者,也早就拥有一切,无欲无求,只是需要时间和精力来修行,探索绝巅之上的永恒。所以才会以妖族道身为模具,创造出帮助天庭统治万界的“人族”。

现今出现在史书里里所谓“远古百族”,其实是泛指被妖族所统治的诸多种族里的佼佼者——尤其是站出来反抗妖族的那一批。

其中绝大部分是天生种族,也有一些来自缘由不同的创造,还有一部分种族诞生于后天因果所系的机缘巧合。

他们的种族天赋普遍不算强大,远不能跟妖族相比,被视为“贱族”,先天比人族弱的都有不少。亦是通过艰难的修行,一步步获得强大的力量。

妖族天庭统治了太久,妖族天庭统治诸天万界的记忆,几乎等同于很多族群对这个世界的记忆。

这种统治,仿佛天经地义,是世界根本规则的一部分。妖族天庭的权柄仿佛与生俱来,是天命所归,神圣不可侵犯。

当人族将反抗妖族天庭的旗帜高举,且久久未被折断,很多存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妖族天庭的统治,是可以反抗的。

茫茫多的族群,在人族与妖族的对抗中看到了希望,前赴后继地追逐反抗妖族天庭之旗帜,想要赢得诸天万界之自由,成为时代的主角。

遂有万界烽火,天庭动摇。

“远古百族”当然不止百族,但现在别说族群了,就连族群的名字,也未见得还能留下一百个。

也就是水族(真正的水元族、与后世的水族不同)、火族、石族、风族等较为强大的族群,还稍微有一点历史的留痕。

其余种种,尽被抹去了。

远古百族形态各异,外状不同,与人族是绝对不相干的。

但百族残余,历万劫而生,最后显化修罗,自“不可回归之地”爬出来,竟成半人之身……可见怨念深重,生死都与人族纠缠。

甘长安所叹“尽人形”,便是此意。

但远古的故事,今人也没什么好说。

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生而为人,在种族战场上提剑,就是最大的道理。

战场上退一步,放弃的是后方千千万万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除了人族自己,没有任何一个种族需要在意人族的存续。除了人,没有任何一个存在对人族负有责任。

所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超凡的力量,更要匹配超凡的承担——

至少在如今,这是人族的道德秩序。

先于厮杀声入耳的,是凛冽的风。先于旗帜被看到的,是铁锈般的云。

那被无端惊扰的杀意,那种穿透世界真相的警醒,都在提醒着一件事——

战场近了。

而且是极其残酷、极其危险的高烈度战场。

绝巅在其中,亦有死生之险。

入此战场,当悬命也。

众人都不言语,默默做好了战斗准备。在队伍最前列,嬴武忽而抬头,笑了一声:“有一份礼物到了!”

但见煞云更高处,长空之上,有一道刺眼的光束,倏然出现,而后破风自来。空间仿佛是层层叠叠的琉璃盒,被一层层地穿透。而琉璃夹层上的裂隙,就这样一道道地附着于光束。

裂隙绵长数千里,仿佛凤鸟的尾羽。

那道光束,也真的在光芒之中生出灿烂,极致的灿烂之后是黯灭。化作一个吞吸一切光芒的黑点,在不断聚集又不断扩张,最后凸显一尊狰狞的鬼凤形象。

鬼凤披万羽,就此落青天。

那寂灭万方的力量,几乎是随着嬴武的话音一同落下,碾碎了一切有形无形的捕捉。

这是绝巅的箭术!

“看来石惊弦走了岔路……”嬴武呵然笑道:“诸位自往战场,我来接下这份礼物!”

阵型骤开,一行七人就此分散,六人各据其位,继续前飞,笔直穿向战场。

嬴武则拔空而起,独臂当天,轰出至高霸权。

他那只简简单单的拳头,代表极致的霸权。权不许有,则必然不存,权不许无,则必然诞生。霸者意志,凌驾世间所有,天上地下,无有不从。

此拳轰出来,拳头之前的一切,包括元力、空间、时间,都奔涌成潮、浩荡反卷,一霎至高穹。唯独那代表灭生之箭的鬼凤依然坠落,不肯回头,然后被一拳轰碎了头!

毕竟只是石惊弦遥分三路的一箭,其目的并不是为了绝杀另一位绝巅,而是为了在战场上给予修罗大军以惊醒。告知在场的修罗君王——嬴武等人未被截住,正赴战场!

在嬴武拔空的同时,姜望自觉地飞在了队伍最前。作为状态最完好的一尊真人,他理所当然地要做前锋,来站位“乾门”。作为以武得勋的前军功侯,他来接掌阵法,也是十分合理。

但……嬴武所布这六合之阵,看起来相当简单,然而简单只是相对于入阵者而言。它实则包罗万象,变化莫测,穷天地之理。种种复杂变化,尽在主阵者掌控之中。

它的全名是叫“乾元六合飞翼阵”,是以六合阵为基础的超高端演化。

总之,过于复杂了些。

不利于小规模作战。

“结锋矢阵!”姜真人当机立断,改换阵法,以更适合此刻局势的锋矢阵往前突。

作为《军略基础》上必备的几种阵法,锋矢阵简单、方便、经典,不挑剔局势而又极具锐意,可谓大巧不工。

其他人还不至于连个锋矢阵都跟不上。

当即以秦至臻、计昭南为侧羽,甘长安、王夷吾为箭身,重玄遵做尾翼,姜望自为锋镝,就此贯为飞矢。

也似那修罗君王石惊弦的灭生之箭,笔直穿进战场中!

燕山战场大战正酣。

许妄在此书写他的传奇——以一军敌两军、一身独战两绝巅,虽被围困而不惊乱,团军自守,守得铁桶一般。

茫茫兵煞在高穹混淆一处,难分人族或修罗。

但偌大的战场上,两族共计数十万大军,却是泾渭分明的。

修罗大军一边封死人族回城的路,横绝城关。一边围困这支名为【割鹿】的强军,如巨蟒缠树,缓缓绞杀。

这个战争过程就像是剥鳞,一层层剥掉人族大军的鳞甲,直至最后,坦露胸腹要害,一击致命。

战争演进到此时,已经没有太多花巧可言。凭借的就是双方主帅对于大军的极致掌控,在每一个交错绞杀的细节里,如何多赢少损。

许妄当然不会输了军事能力,但修罗族近乎二比一的优势军力,意味着修罗主帅有极高的容错空间。哪怕是兑子,也能兑到人族军队山穷水尽——事实上在许妄的绝妙指挥下,修罗大军也只能以兑子的方式推进战局。

但胜负已经是非常清晰的事情,哪怕许妄一步都不犯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军也会被吞吃干净——这正是修罗大军紧贴前线,不肯放松一步的原因。许妄的头颅,太有诱惑力!

围杀皇夜羽归来的人族天骄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战场。

一直在战场内围沉稳指挥的许妄,忽而抬头。

与嬴武早有默契的他,根本就是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修罗族战力、绷紧修罗族的战弦,才露出破绽,“不小心”失陷重围。

他承受的压力越大,嬴武那边的空间就越广阔。两支修罗强军、两尊修罗君王,死死钉在燕山关外,他已经做到了当前局势下的极限。修罗大军每一次绞杀,都是成群的割鹿锐士的倒下。剥的哪里是鳞?是一圈又一圈赴死的勇者。

现在人族天骄围猎皇夜羽归来,正是大军于此坚守的回报!

“火怙、阙夜名!”许妄全身着甲,就连五官也被面甲罩住,但他卓越的气质,是不能被甲胄遮掩、也无法被战场环境覆盖的。

他高呼着两尊修罗君王的名字,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忽而抬天一举——

一座奇幻瑰丽的仙宫,仿佛自天穹坠落。

是神话之中的神仙居所,蓦然降临了人间。

因缘仙宫!

在如今这个年代,真正意义上处于完好状态的唯一一座仙宫!

“厮杀至此,是时候了结这段因果!”

偌大的燕山关战场,在这一刻被朦胧光影所覆盖,本身亦成为朦胧光影的一部分。

肃杀之地,变得光怪陆离。

姜望所领之锋矢阵,瞬间跨越千里,穿入此间,还未来得及各显神威,就被这朦胧光影所笼罩。好似一箭射入湖面,那穿透一切的锋锐之气,也悄无声息的弥散了。

修罗君王名为火怙者,是一尊焰发如蛇的绝巅强者,也相对来说更通军略,便是他负责指挥两支修罗军团,对割鹿军进行围困。

此刻亦分念亿万,牢牢把控军势,封锁时空——

可惜正在波动的是因缘。

因缘一道,许妄是活着的第一,触及现世极限的存在。

他催动因缘仙宫,笼罩整个燕山战场,发动了早就在长城内围布下的“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

整个燕山战场上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

因缘如水,平地起波澜!

大秦贞侯,要将当前这座战场,通过因缘仙阵,直接搬走,搬回长城内围!

比普通修罗高大得多、足有两丈的修罗君王阙夜名,一时掠空而起,翻掌按出一枚呈现恶兽形态、仍在他掌心不断挣扎的恐怖大印,狠狠盖落战场:“天孽不尊,神狱永镇——封!”

也是恰于此刻,击碎了灭生之箭的嬴武从天而降,他雄健的道躯此时张扬出无匹勇力,一拳轰在兽印上:“钧命不许,尔辈何求!”

在这相触的瞬间,嬴武的独臂发出清晰的骨骼裂响,他的眼睛鼻子也都溢出道血。他根本挡不住阙夜名!

但整个战场都陷入了彻底的恍惚。

因缘之力已经咆哮成怒潮,根本无法被阻挡。

火怙猛然往后一步,按住了兵势,任由焰发张舞,也放任了人族离去——整个燕山战场,就这样消失于因缘,出现在长城内围。

但修罗大军被火怙留了下来。

此刻两尊修罗君王,两支修罗强军,所对阵者空空如也,只有留下来的战士尸体,以及燕山关那紧锁的城门、不可逾越的高墙,还有城楼上投下来的冰冷的目光。

这是两位修罗君王共同的选择,无论这选择是对是错。

阙夜名看了火怙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径自一步,折去了虎牢关。

这次战争已经失败,是从战略层面到战术层面,全方位的失败。皇夜羽反遭围猎,许妄成功脱身。修罗在燕山战场唯一的获得,就是此前授首的两万余割鹿军战士,但修罗族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埋骨于此的战士只多不少。

击破虞渊长城已经不可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损失,别让人族再次扩大战果。

……

……

长城内围,大军随因缘而至。

姜望也体验了一把有人接应、坐着回家的感觉——以往哪次不是几经生死,挣扎得路?

这次虽然也很危险,但伤害终究都落在别人身上。

本想着帮许妄一把,在燕山战场最后行险一次,许妄却牢牢把控局势,抓住机会一举撤退,还带了他们一程。

真名将也!

心中这样赞叹着,姜望忍不住开口:“贞侯设此大阵,直接搬动战场,真天人手笔,名将风姿!不知在这里扎了什么口袋?我竟看不出来。”

“主力已经全部出关,这里没有口袋。”许妄看了他一眼:“但连你都这么想,火怙和阙夜名当然也不敢不这么想。”

人族天骄在荒野围杀修罗君王皇夜羽,事实证明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反猎行动。现在许妄又跳出围杀,以早就准备好的仙阵直接转移战场,摆明了还有阴谋等着在。

“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在燕山战场的释放杀力并不危险,在两尊修罗君王的压力下,它付出巨大代价所牵动的因缘,也仅仅只是搬动战场。

但火怙和阙夜名岂敢用两支修罗强军作赌,跟随人族大军转移到长城内围去?

一旦他们都陷在长城内围,将死军覆,人族这次直接打进修罗国度都有可能。

然而许妄现在却说……长城内围没有什么伏兵和口袋。

长城内围这边是空虚的!

火怙刚才如果不选择定住大军,而是顺势同阙夜名一起,率领大军,随“诸空妙有因缘混仙阵”进入长城内围,岂不是虎入羊群?

嬴武已经伤重,这里又别无强军。两尊修罗君王、两支修罗强军,几乎无可阻挡,完全有机会从内部击穿长城!

甘长安有些后怕,他也是和姜望一般,以为长城内围还有埋伏手段,此刻惊出额汗来:“贞侯竟是做了这样的豪赌么?倘若他们跟上呢?”

“那就是我死国填疆的时候了。”许妄极平淡地说道:“总不能引狼入室,坐视狼群吞妻食子吧?那我不成畜生了?”

感谢书友“杜甫捞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7盟!

……

……

推一本外站老作家新书《我行百家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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