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新人涌入

规划中的汴梁城南侧有三门。

自东向西数第一门曰“定鼎门”——这名字一听就“逾制”了。

定鼎门大街右侧是浚仪县老县城,左侧自南向北数第一坊名“宣教坊”。

坊内规划了百余家,已经有人住了,且拿到了建房许可。

三月二十日,天色有些阴沉,细雨时断时续。

田曹左丞羊茗来到了宣教坊做客。

坊内有住户名“乐庄”者,在护夷校尉府当个小佐官——当年陈眕护送羊皇后南下梁县,乐庄就是驾车的驭手,与羊茗这个羊氏远支族人关系很好。

“皇后生了,男婴。”入乐宅后,羊、乐二人摒退闲杂人等,对坐聊着新听来的事情。

“惠皇后熬了这么多年,真不容易。其实她和梁公差不多年纪,正合长久陪伴。”乐庄说完这句话,告罪一声,起身去前院拿了些干果和一壶酒。

“哦?汴梁春?”羊茗倒了一小碗闻了闻,笑问道:“你哪来的钱?”

“不瞒梦华,护夷校尉府看着不起眼,其实好处颇多。”乐庄说道:“正月里,段末波送了我两匹马、五头牛、五十只羊,我都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找了熟人帮忙售卖。”

“你是八品官,不想置业?”羊茗问道。

乐庄指了指这座宅子,道:“别人有钱建宅子,却拿不到地。我无钱,皇后还记得当年旧事,在梁公面前提了一嘴,当天晚上就拿到地了,还不要钱,我人都傻了。就这座宅子,若无皇后馈赠,光靠我的积蓄,又怎么可能建起?至于置办庄园,一时半会不成。”

在护夷校尉府当八品官,在汴梁里坊有宅,乐庄这个马夫可以说已经跃升阶层,且站稳脚跟了,获得了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起因不过是当年关键时刻当了回司机。

这就是机遇。

“缺钱的话,我借你点。”羊茗说道。

他虽是羊氏族人,但羊家太大了,传承一百多年后,不可能每个姓羊的都有富贵,内部也分三六九等。很不幸,羊茗就是那个“九”,对他这类人来说,主脉会少少任用一番,如果能力不行,混得还不如庄园里的外姓典计,甚至有温饱都费劲的人。

乐庄既是马夫、驭手,也是护卫,武艺不凡,那会地位比羊茗低,但也低不了太多,两人交情非常不错。

后来又双双被选出来,跟随羊献容入京,关系就更不错了。

借钱,都是小事。

“也好。”乐庄想了想,没有拒绝。

“你家隔壁在起新宅,是什么人?”羊茗问道。

现在汴梁城内每一个起宅之人,都值得关注。要不了多久,其身份就会被人扒出来,揣摩下他何德何能,能先别人起宅子。

“梦华还记得王秉吗?”乐庄问道。

羊茗有些惊讶:“竟是他!”

“我也是听闻,做不得准。”乐庄说道:“徐州糜使君是忠厚长者,东海王氏求到他那里,心软了,于是帮忙说合。前阵子天师道之乱,王秉亲率三千部曲北上,于东莱、长广间,四战四捷,俘斩数千妖人。以此自效之举,获得了梁公的原谅。”

主动自效,肯定比被迫自效好太多了。

昔年南阳中尉梁臣,被一撸到底,至河阳北城军前自效,没几个月就战死了。

王秉带着家将部曲主动自效,却比梁臣好太多了。

“你怎知道?”羊茗有些绷不住。

作为田曹尚书左丞,他都没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最近十来天,定鼎门大街来了很多青州人、徐州人,打听下就知道了。”乐庄笑道:“当年梁公娶妻,徐州诸族来了不少人。甚至有个不名一文的土豪到氏,都派族人过来送礼了。梁公到现在都记得这事,这次到氏选了二百精兵前来投军,梁公直接将其编入落雁军,并许到氏在北边的‘宣仁坊’购地置宅。”

羊茗一琢磨,叹道:“到氏会钻营。”

梁公成婚,徐州有人来送礼说得过去,毕竟乡党嘛。可你一个小小的地方土豪,与梁公八竿子打不着,来送什么礼?你有资格送礼吗?

正因为这事流传度高,议论的人多,比较稀奇,所以让梁公记住了。估计庾夫人也为此事打趣过,一下子就来了机会。

不得不说,有些人是真的削尖了脑袋钻营,佩服。

“梁公是徐州人,必然会重用青徐士人。”乐庄说道:“现在梁宫内已经很多东海人了,汴梁将来会有很多青徐人。田曹王尚书回来了吧?”

田曹尚书王玄,正宗徐州琅琊国人,在青徐二州影响力很大。去年平定青州后,王玄留镇许久,主要工作就是拉拢青州豪族。

梁公如此委派,还看不出其心思吗?

“回来了,还带了不少青州‘俊彦’,每个都有根底,要量才录用。”羊茗说道:“反倒是跟着御史右丞王裒来汴梁的门徒,多为寒素、豪强甚至贫寒子弟。这老翁倒挺有意思的。兴许觉得没根脚的门徒更会感激他的提携,将来对他家有益吧。”

乐庄缓缓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梁公地盘越来越大,将佐势力却越来越复杂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有哪些派别。”

羊茗闻言哂笑。

若说派别,其实并没有完全成型。到现在为止,还在慢慢融合、分化之中,这个过程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结束呢。

就目前来说,较为清晰的派系只有颍川系,河北系其实稍显模糊一些,也不够抱团,相对松散。

吏部尚书梁芬新至,还处于整合关西士人的过程中,离形成派系还早呢。

如今又大批量涌入青徐士人,这个派系甚至只是个萌芽。

以上还是按地域分的。

如果按人来分,庾琛、卢志或许有些党羽。

王衍也有,但他一半党羽在洛阳朝廷,一半在大将军府,比不得前面两人。

如果再按渊源来分,又可分为梁公元从老人派、司马越旧部派、“外戚”派系。

如果按职掌分……

太麻烦了,费那个劲干嘛。

唯一清晰的一点就是,梁公是各路势力认可的仲裁者。汴梁军政集团内部并无第二号人物,一旦梁公不幸,是没人能接收得了这股庞大的势力的,只会四分五裂。

像庾琛、卢志、王衍等人就是能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不管怎样,都愿意与梁公坐下来谈。

四分五裂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别想太多了。”羊茗饮了一大口酒,笑道:“皇后生子之事,极为紧要。不要在外面瞎传,梁公还要脸,皇后也不是真的‘羊夫人’,若出了什么事,麻烦很大。过阵子,乐安孙氏会有人进京,你居中联络一下。”

“梦华为何不自己来?”乐庄奇道。

“不方便。”羊茗苦笑道。

乐庄懂了。

乐安孙氏是惠皇后的母族,算是泰山羊在青州地区的重要支点。但这个家族,与其说是泰山羊氏的人,不如说是惠皇后羊氏的助力。

乐安孙氏没有杀嫁过来的王浚三女王则,大家族就是有这个底气。

不过他们通过姻亲乐陵石氏等介入河北,这会已集结了四五千兵马,北上归李重指挥,镇压河北叛乱——是的,河北有士族不满梁公提高武人地位,愤而作乱。

听闻刘琨逃到拓跋鲜卑境内后,惧怕被杀,又潜回了中山,招募兵马,试图有一番作为。

总体而言,河北局势不如刚平定石勒那一年稳定了。

梁公在河北并无一支嫡系兵马,全是征发的各路豪族兵,而这种局势,似乎让石勒看到了机会,野心勃勃地试图重返常山。

这个时候,就需要这些相对亲近的豪族子弟主动为梁公分忧了。对这些豪族自身而言,其实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羊、乐二人喝完一壶酒后,便分手作别。

羊茗骑着驴,沿着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北,直到大梁渠北岸才折而向西。

一路之上,确实听到了不少青州、徐州口音。

这些人成群结队,四处打量着这座正处于草创之中的巨大城池,并对树立在各处的木牌——往往写着此处是何地——啧啧称奇。

一个非常正规的政权的都城,这让他们的期许更加高了。

青徐士人来汴梁后的第一站,往往是位于尚善坊的王宅,即田曹尚书王玄的府邸。

(本章完)

第695章 震慑

人间四月天,天气是愈发温暖了。

从三月中旬开始,汴水、睢阳渠就变得十分繁忙,船只来来往往,输送着各类物资。

汴梁城东北的梁津码头附近,刚刚送来了一批粮食。

粮食共二十万斛,自彭城启运,经沛、梁,输至陈留。

数目不大,但徐州去年已经筹集了百万斛粮至青州赈灾,这会再拿走二十万,已经很够意思了,凸显了徐州父老对梁公这个老乡的“爱”。

粮食一来,聚集在附近的壮丁健妇们立刻上前,大车小车送往梁宫建设工地。

观风殿、黄女宫要收尾,凌波殿要开工,耗费甚大。

对他们这些并州、冀州、司州甚至拓跋代国流民而言,能有以工代赈的机会,就要抢着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熬出头的。之前最早一批营建宫城的流民,已经被安置下去了,落籍陈留、梁、濮阳、汲、顿丘等郡。

先以工代赈一两年,再安排落籍,基本是这些流民们的最优路线了。

码头附近,还有一个大型露天——饭堂。

一部分流民老弱妇孺被集中于此,连夜赶制粟米粥,一大早送往城东的校场上,充作军士们的饭食——寒食节,禁火三日。

而为了给军士们吃饱点,不至于披甲列阵时饿晕过去,粥里面还加了杏仁泥、麦饧。

流民们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昨夜通宵煮粥,一边煮一边流口水,实在太香了,肚子又太饿了。但管理他们的军士看得很紧,卫尉陈眕通宵不眠,至城北督促,为的就是今天的这场阅兵。

巳时,第一支运送冷粥的流民出发了。

车队迤逦出去数里,绕了很大一圈,送到校场边缘。

陈眕行至外围时,但见一营又一营的军士持械肃立,时不时遵照命令,变幻阵型,最后全军大呼。

他又观察了下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面林林总总站了百余人,既有官员,也有各地士族代表。

陈眕不止一次见过阅兵了,这会再看,早已不像第一次时那么震撼。但台上观礼的人群中,应该有不少是第一次见到,尤其是那些跟着长辈过来的年轻子弟们,平日里惯饮酒服散的,偶尔观阅下自家庄客部曲的操练,何时见过这等庄严肃穆的场面?

陈眕是颍川士族成员,同时也是梁国六卿,太清楚士人的想法了。

今天见到这个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当年,梁公的银枪军第一次走上正式舞台,还是司马越北伐失败后失踪,洛阳群龙无首之时,数百兵屯于太极殿前,有效震慑了许多企图作乱的野心家。

今日一万八千众集体披甲列阵,当是梁公起事十余年来精华力量的集大成展示。

有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告诉别人梁公有多少实力也效果不好,非得让他们亲眼看到,那样才有震慑力。

当然,他对梁公也不是全然满意。

就最近限制占田的事情,他也有微词。只不过,和梁公结识于微末之时的情分,让他下意识为梁公辩解:他是有苦衷的。

再者,他是梁国卫尉,按制可占田四十顷,其实不少了。

他在梁国之外的颍川有地,在洛阳附近还有座庄园,这两处加起来二百五十余顷。也就是说,他实有地三百顷上下,颍川的还是永嘉之前就占下的,洛阳庄园则是永嘉后白捡的——长社钟氏有人南渡,把地和部分庄户送给他了。

其实,他们这些跟随梁公多年的老人,主要家产并不在梁国境内。在占田令出来后,只是不太方便去梁国境内大肆圈占土地罢了,影响确实有,但没有很大。

这个世道,还想怎样呢?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梁公都不行,他们更不行了,只能互相忍让。

冷粥送到之后,留一部分人看守,车队原地返回,开始输送第二批。

******

高台之上,邵勋抚剑而立,看着一个个营伍。

“子道。”他突然喊道。

“明公。”近一个月来愈发忧心忡忡的卢志上前,应道。

“听闻河北有乱,当年信誓旦旦为我效死之人何在?”邵勋问道。

卢志心下一凛,道:“冀州将官久便明公之令,黎元久思明公之惠,偶有小乱,指麾之间,须臾可定。明公但安坐汴梁,诸郡士庶当能从速处置。”

“总得破几个家,才能知道厉害。”邵勋说道。

卢志暗叹,面上说道:“仆定会给明公一个交代。”

他是大将军右军司,平定冀州之乱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你去邺城坐镇。”邵勋说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是。”卢志应道。

邵勋又扫了眼豫兖二州的士人。

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和他对视。别管内心怎么想的,在这个当口,别逞强就是了。受不了屈辱的话,私下里串联造反就是,此时发作,下场不妙,连串联的机会都没有。

邵勋收回目光,又道:“理天下者,先修其国。其国之政,系乎乡里。匹夫之耕、匹妇之织,积微成著,以供国计。今上登极十又二年矣,旧纲已紊,新制未立,富有者阡陌纵横,贫乏者难以立锥,久而久之,政事不宣,教化难通,黎元不足,军国阙供,可乎?”

说到这里,邵勋指了指台下的一万八千军士,道:“此辈久执干戈,谙熟军事,可不仅仅只会勤劳王事。一朝阙供,衣食顿绝,恰如猛兽出笼,师徒所至,烧掠无遗。更有那摧锋破锐,斩将夺旗之辈,凶性已发,刀锋已利,再非昔日唯唯诺诺之态,若阻其路,夺其志,侵犯城堡、焚烧剽掠乃是必然,我亦不知如何规劝。”

说完后,他看向相国庾琛、尚书令裴邈等人,道:“田亩清丈,万不能停,然仅止于十五郡矣。勋官之事,久拖未决,竟然还在争辩,要辩到什么时候?速速办讫,勿要拖延。”

“遵命。”庾琛等人应道。

邵勋又看了一眼诸郡士人、诸衙官吏们。

话说得很清楚了,敲打得也很到位了。到目前为止,像王衍、庾琛、卢志、潘滔等人其实都能理解,也准备退一小步了,反倒是底下人反对声浪不小,各种阳奉阴违,怪话连篇。

借着今日之事,再震慑他们一番。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是痛快让一小步呢,还是集结自家兵马,来个两败俱伤?

利益之争,最是触及灵魂,那么就好好拷问一下自己的灵魂。

这些猛兽,现在还关得住,他们还对你们抱有一点希望,等到他们彻底失望之时,可就关不住喽。

收回视线后,邵勋又看向一人:河内战场俘获的汉征北将军郭荣。

邵勋没有把他送到洛阳涨声望,而是赦免其罪,跟在军谋掾张宾身边做事。这会看他,主要是因为太原那边来了一批人,扮做他的随从,参加了今天的阅兵仪式。

邵勋招了招手,郭荣立刻一溜小跑过来,行礼道:“明公。”

“此兵如何?”邵勋问道。

郭荣刚才是真的认真看了,从头看到尾,一点没错过。

去年他在山阳临阵倒戈,举众而降,其实是因为大势,压根没打就降了。

在石勒帐下时,他大部分时间跟石虎混,主要在上党、河内、汲郡一带活动,与义从军、捉生军等部交过手,也见识过银枪左营、黑矟军,但没正面指挥厮杀过。

那个时候,远远见着就觉得他们很强了,今天一下子看到了一万八千铁铠武士,且神完气足、技艺娴熟,军阵转换快捷准确,心里面的冲击是非常大的。

一万八!这他妈能驱使十多万杂兵卖命,镇守梁国十五郡绰绰有余。

就在刚才,他还听到个新称呼:“汴梁禁军。”

当然,那是人家私下里谈笑时说的,但却无比契合实际情况。

有此军在,别的地方不谈,梁公裂土十五郡,当个诸侯一点问题没有。

因此,在听到邵勋问话时,立刻回道:“平阳禁兵三万二千余,亦只有数千骁锐堪比此军,余皆不足。”

“以此兵伐太原,刘曜、石勒之辈可能挡之?”

“刘曜、石勒若以太原、新兴之兵迎战,必无幸理。”

“然并州有山川之险,如何破之?”

“明公何虑也?”郭荣说道:“太原群英,皆世之冠族也。陷虏之后,无日不思天地之恩,愿奉旧土归国;无日不念父母之德,誓杀豺狼自赎。明公旗麾一指,必赢粮而影从;大梁雄兵一至,必开城而远迎。并州虽险,人心不复。既有英主在南,又何必眷恋北虏庸碌之酋?”

邵勋听了,呵呵一笑,并未直接表态。

就像上党投诚一样,这事还得他们内部统一思想,理清利害关系。不然的话,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有的麻烦呢。

过些时日,他打算派军谘祭酒温峤北上,作为他的全权代表,统一处理此事。

大势到了,有些事就会容易许多。

太原陷落的时间不长,刘曜不一定来得及建立稳固的关系,这就存在机会了。

台下渐渐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人赐绢一匹、麻布一匹,一万八千将士尽皆拜倒于地。

邵勋又看了眼诸郡士人,哂笑一声,下了高台,接受将士们的欢呼。

有今日这一出,相信士族们心里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当会灰飞烟灭了。

他们只能暂时收慑野心,继续蛰伏,默默等待邵勋出昏招、露破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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