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雪在半夜之后就停了,早晨的阳光落下的时候,街道上本就不厚的积雪已经开始化开。酒馆里休业的牌子也摘了下来。

顾楠擦着吧台,身上少见的没有穿着服务生的衣服,而是一件普通的高领毛衣配着一件羽绒服。

她其实并不会觉得冬天冷,不过这个天气只穿着一件衬衫出门的话, 难免会有些引人注目。

她准备擦完吧台和酒杯之后就离开,至于行李,她只带着一个长盒子。

“铃铃。”酒馆的门被推开,顾楠的眼睛看了过去,这个时候来客人确实是很少见的。

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进来,这个人顾楠倒是认识,就是前段时间来这喝过酒的那个中年警察。

中年人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走向吧台看到顾楠的样子之后先是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门外问道。

“现在营业吗?”

毕竟顾楠是一副要外出的打扮。

“要什么?”顾楠没有说她正准备离开, 而是照常招呼道。

这的生意本就不好,要是她再把上门的生意赶出去,身为酒馆老板的老婆子估计能气得把她的假消了。

“呼。”得知还在营业,中年人松了口气,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领带,将衣服挂在吧台前的椅子背上,坐了下来。

“老样子,啤酒加冰。”

这个天气喝冰的确实有些吃不消,他也不是什么年轻人了,不过他现在确实需要给自己提点精神。

昨晚是大年夜,本该回家陪老婆孩子的,结果正好赶上有个案子到了收网的关头, 只好在外面忙了一个晚上,到了凌晨才算是把事情了结。

现在他是不好回家的, 大年夜都不回去过年,他现在回去一定会被家里那口子说死, 所以还是先外面缓缓再回去的好。

“你的酒。”顾楠将酒倒好, 推到了中年人的面前。

“多谢。”中年人谢着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水有些难以下咽,却也让他的精神好了一些,看向吧台里的顾楠,随口问道。

“过年都不回去啊?”

顾楠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道。

“你不是也一样。”

“哎。”中年人叹了口气,拿着酒杯点了点头:“是啊,一样。”

生活嘛,都是辛苦的。

又喝了两口闷酒,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只手机,拨弄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那是一段视频,女孩正在弹琴,不是钢琴而是古琴。琴音的节奏紧迫,激昂,带着一股浩然之气。

在古琴曲中很少见这种矛戈杀伐气氛的曲目,所以这首曲目也总是能叫人一听就认出来。

“广陵散?”站在吧台里的顾楠像是被琴声吸引了一些注意问道。

“是。”中年人笑着指着视频里的女孩,就像是每一个父亲炫耀自己孩子的成就一样,颇为自豪地说道。

“我女儿,学音乐的。”

但是说着,眼中又带上了一些歉意,原本说好今年一起过年的,可他却又没回去。

这广陵散算是女儿最喜欢的曲子,他突然想起女儿曾经和他说过的事。

正好也没有什么可以聊的,就回头问向顾楠。

“你知道广陵散的作者是谁吗?”

顾楠擦着吧台,迟疑了一下:“嵇康?”

她记得那个人似乎是叫做这个名字,曾经听别人提起过几次。

中年人笑着摆了摆手指,像是是十分了解地说道。

“不是嵇康,广陵曲早有流传,作者是谁早早就已经不可考证了。不过有传闻说,是嵇康一日从学府中逃课外出游玩,结果遇到了一个古人,是那古人传授了他这曲子。”

其实他本来连嵇康是谁都不知道,这些都是他女儿同他说的。

中年人靠在椅子上,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冰块在淡黄色的啤酒中沉浮了一下。

“最后,这嵇康死之前不忘最后再弹上一遍这广陵散,乃至于一曲绝响。”

这些他都是照搬了女儿的话的,他嘴上说的是嵇康,可实际上则是在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的女儿。

顾楠算是擦完了吧台,听着中年人自言自语,自己发笑了一下。

这曲子弹得确实是不错的。

······

大魏初年。

“沙。”

地上的落叶被脚步踩下,发出细细的声音,山野间,一个少年人走来。

这少年人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看那长袍的样式,应该是国学的学生。或许该说不愧是国学的学子,一身气度翩然,配着这素色的长袍当真是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他的神容俊逸,头上绑着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一丝淡笑,漫步在山野之间,望着溪水潺潺,甚得自在。

他的名字唤作嵇康,才是少年,就考入了许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国学学府,可以说他正是大好的年华。

可到了国学之后,他却总是不去上课,大多的时间都是停留在乡野或是学府的书库之中。

好友不解,问他为何。他总是说,他不是无心做学,他只是无心入仕。

国学名为百家,是意为归纳传承百家学说的意思,所以在国学之中的各处,立有无数百家名士的石像。

儒家、墨家、法家、道家皆有,负手远行的孔子,骑青牛出山的老子,然而嵇康总是会留心一座,学府山门前的不算是高大的那一座。

那座雕像刻的很好,她立在山门前伫着一根手杖,头顶的斗笠微微抬起,目光悠远,像是望着远处的漫漫长路。背后的书箱里是无数的书本,有些沉重地压着她的肩膀。

她就像是一个鲜活的人,长发垂在身后,就连石雕的衣摆都像是会无风自动。

在他看来,叫人向往的真正的生活和求学之路就应该是踏过千山万水,记万卷书文,像山门前的这个人一样。

所以他常会驻足在那石像前,有时还会对着那石像自言自语几句。

嵇康总是淡泊无欲,所以给人一种脱离了尘世的感觉。关于他,他的友人之间倒是有一个笑谈。

有一次他在山林里与人煮茶赏景,自得之时忘了回家。

直到日落西山,路过了一个樵夫,那樵夫见到他,惊得还以为是见到了神仙。

这趣事被和他一同游玩的人传了出来后,他就有了一个外号,唤作嵇仙。

当然,这也只是一件说笑的事情而已。

“滴答滴答。”

走在山路上的嵇康抬起头,天空灰蒙,下起了小雨。

无奈地叹了口气:“天公不作美。”

而随即,他又笑了一下,找个地方躲雨,赏这雨景倒也正好。

想着,山路上的人继续向着山中走去。

(本章完)

第461章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玄学

空山新雨,山林之间,路两旁的灌木上沾着雨水,雨滴从垂着的叶片上滑落,撞在泥土里。山路上走来一个人, 虽然是下着小雨,但他的走得却不急不缓,时不时还会打量一亮两侧的风景。

雨水使得山路泥泞,他的衣角上沾上了一点泥土,脚下也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向着山中走去。

大多数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早就该半路折返了,而他反而在山中的景色里流连忘返,眼中异彩连连。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在书院后山的林中游览。

今日无心听先生讲课, 就逃了出来,只想着正好四处看看,却没想到,这山中的景色如此秀丽。

因为是在书院的后山里,所以这片山林一般是没有人来的,辽阔的青空和云中的远山叫人心驰神往,吸引着这个叫做嵇康的年轻人顺着山涧地溪流愈走愈远。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是翻过了一两座山丘,来到了一片较为平坦的林子里。

忽闻耳侧传来猿声,抬头看去,是有几只猿猴从树杈上跳过。

接着又是鸟鸣阵阵,一群飞鸟向着林子外面盘旋而去。

而后, 他又见到了山鹿奔走,鱼跃浅溪。

那场景, 就像是着林中所有的动物都像一个地方赶去一样。

前面已经没有完好的山路可走,可嵇康实在安耐不住自己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 探身走进林子里, 穿过林木之间向着那些动物远去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数百步, 脚下的路愈加幽深,嵇康还是没有折返的心思,一心只顾着向那源头走去。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琴音,那声音在旁人听来或许只是一声轻响,但他甚好琴曲,所以只是一声就让他确定了这是琴音。

有人在这深山抚琴?

嵇康顿时兴致更甚,他想,那定是个妙人。不如前去一见,若是再能畅谈一番,讨上几口酒水,那就再好不过了。

想到此处,他的脚步又加快了一分。

顺着琴音走去,随着他越走越近,那琴音越来越清楚,他也越来越沉浸在其中。

直到最后,他停住脚步,脸上尽是陶醉的神色,呆立在林子里。

听着琴音和风轻动山林,心无旁骛,好像所有的杂念都被抛了开去,心中澄澈,如同止水无波。

他一直站在那里听着,听到了一曲的最后一声落下,才转醒过来。

琴音停下的地方离他已经很近了,看着身前的一片灌木,嵇康深吸了一口气,拨开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走出了山林,原本幽深的道路突然变的开阔,有些灰暗的视线因为没有林木的遮蔽,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眯了眯眼睛,过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渐渐看清楚了眼前,出神的站住。

眼前的景色或是他一生都未尝见过的奇景。

山溪在此汇聚成了一片池塘,池水清澈,甚至能够看的清水下的石子和水中的游鱼。池塘的岸上是一片铺着石子的空地,树林将这片空地围着,让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与世隔绝一般。

方才他见到的山鹿,正成群的停在溪水边饮水,其中有几只甚是漂亮,毛色在阳光反射着光亮。

飞鸟停在树木的树杈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而猿猴则是盘坐或是蹲坐在石头和树枝间,偶尔咿呀地小声叫唤两声。

它们似乎都是被那琴音吸引而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嵇康从来都只以为这种事只会在传闻和野说中出现。

但是听过了那琴音,嵇康只觉得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琴音何来?

嵇康看向在池塘的一旁,他见到了一个人。那人带着一顶斗笠,披着一件蓑衣,手中拿着一根鱼竿,似乎正在钓鱼,而她的身边就放着一张长琴。

她坐在细雨里,好似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仙人?”

嵇康喃喃着出声说道,从前是他被人误认为是仙人,今日,他觉得自己见到了仙人。

水中的鱼儿没有要上钩的意思,听到了什么声响,顾楠回头看去,正好见到一个年轻人站在林子边说着胡话。

先是微微一愣,她是没想到这种地方也会有人来,然后默默地回过了头,没有去理会这个年轻人,而是看着水中的鱼,拉了拉鱼线。

一只山鹿慢步走到了她的身边,伏下身子,顾楠伸出手在它光滑的毛皮上摸了摸,山鹿显得很温顺,侧过脖子蹭着她的蓑衣。

好久,嵇康才回过神来,像是自嘲地一笑,慢步走到了池塘边,站在顾楠的身后,心满意足地作揖拜下。

“今日能听到仙家如此琴音,此生足矣。”

“年纪轻轻,说的却尽是胡话。”顾楠拿着鱼竿,横了他一眼:“哪来的什么仙家。”

嵇康无奈地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静坐着的鸟兽,心中暗想。

这副模样,您不是仙家,谁还是仙家?

只当是看破不说破,嵇康笑而不语,也没有在擅自同顾楠搭话,他认为这些都是仙缘。

仙家愿意说什么,就是什么,愿意说多少,就是多少。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顾楠的身后,看着她钓鱼。

顾楠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情况,出门钓个鱼,结果就遇到了一个古怪的年轻人。先是上来说她是仙人,接着又站在她身边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钓鱼,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叹了口气,打量了这年轻人一眼,出声说道。

“看小郎的打扮,可是这附近国学的学生?”

“先生明察,我确实是百家学子。”嵇康的神色很惊喜,他本以为自己站上一天仙家都不会同他说一句话。

“嗯。”顾楠应了一声,知晓是书院的学生,随口问道。

“学的什么?”

“回仙家,学生最近多是在学一些药理和文理。”嵇康如实作答,将自己近来的所学简单道来。

“另外,还有在学一些玄学(历史上他却是开创了玄学新风,当然,那个时候的玄学并不完全是现在的这个玄学的意思。)”

“玄学。”顾楠挑了一下眉头,点了点头,那怪不得学成这个样子。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玄学。

顾楠在池塘边钓了一天的鱼,而那年轻人也在池塘边坐了一天。

偶尔顾楠钓鱼觉得无趣的时候就拿起身边的长琴弹上几段自娱自乐,嵇康便和几只山鹿坐在一起轻合着眼睛静听着,山鹿熟悉了这个年轻人,没有躲着他,任由着他坐在一旁。

嵇康再一次睁开眼睛地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傍晚,只道这山中与世隔绝如无日月,悠然的叫人都忘乎了时间。

顾楠收起鱼竿准备离开,她今日难得钓上了几条鱼,原本离她最近的那只漂亮的山鹿也站了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嵇康也该离开了,不然要是入了夜还留在山中就是一件麻烦事了。他目送着一人一鹿走远,出声问道。

“仙家,我明日可否还能来?”

懒得去纠正他的称呼,顾楠摆了摆手。

“你要来便来,我也管不住你。”

“多谢仙家。”

嵇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顾楠没有回头告别,等到了她和那只鹿沿着水流走了很远,她才看向自己身边的山鹿,说道。

“那年轻人,是你引来的?”

一个人同鹿讲话,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可谁知道那只鹿竟然真的如有灵性一般地动了动耳朵说道。

“非是我特意引他来,而是来你这听曲的时候,正好被他撞见,一路跟着我来的。”

一只鹿口吐人言,要是几百年前,顾楠一定会被吓到,但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听着它说话。

总有些事情是不能解释的,就像她自己就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人。

何况这只山鹿里的家伙也算是她的老相识了,几十年前,她在赤壁江畔的时候就听到过它的声音。

她同玲绮和秀儿隐居在这里后,它也来过两次,算上这次该是第三次了。

她没见过它到底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只知道有时它来的时候是山中的樵夫,有时是洗衣裳的妇人。

而这次就是这只山鹿,那林中的飞鸟猿猴,恐怕也都是它引来的。

一人一鹿走在林子里,除了山鹿的蹄子踩着石子的声音之外寂然无声。

溪流的远处出现了一座小屋,山鹿停了下来,似乎是准备就送到这里了。

临走之前,它看向顾楠问道。

“你长生不老,就住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觉得无趣吗?”

它自认为懂世上的任何人,可有的时候,却真的看不懂她,明明是已死相求的太平世道,求来的时候却只是隐居山林之中。

“何来的无趣,这数十年,算是我此生难得的闲适了。”

顾楠看着山鹿,这鹿着实生的好看,毛色发亮,尖翘着的耳朵一下一下地扇动着,身形也是健美。

就是不知道吃起来肉质如何。

不自觉地伸手在山鹿的脖子下挠了挠,绒毛很柔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山鹿仰起头,无奈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顾楠的手。

虽然顾楠摸得舒服,不过总给它一种莫名不妥的感觉。

“罢了,你住在这,不给我惹麻烦也好。”

说完,山鹿回身走向山林之中。

等它走远,顾楠提着鱼框转过身,看向溪边的小屋。

看着小屋里摇晃着的一点灯光,她微微一笑,慢慢地走去。

(有一点是可以和大家保证的,不会有太浓重的玄幻气氛,还是以历史为主,这书里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应该也就只有这两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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