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刹那间,仿佛这个院子里其他人都已不见,只剩下少年和他面前的这口井。

那东西自井底一路直冲而上,似要以最迅猛的姿态破井而出。

其所携带的所有威压与气势,在这一瞬间,全部对准了少年。

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住这种刻意针对,精神意识会在顷刻间被击垮粉碎,成为一个永远生活在恐惧之中的疯子。

李追远双眼慢慢睁大,少年不仅毫无畏惧,甚至对“对方”竟敢于挑衅自己而感到不理解。

如若你是当年的你,那头在九江搅风搅雨肆虐两岸的凶恶黑蛟,那我应该会出于对你绝对实力的认知,采取不同的应对方法。

可现在的你,只是一具残灵,没有肉身,甚至连稍微像样的灵魂都没有,就这,还敢在我面前造次。

论实力、论位格,你都在我之下。

所以,

是谁给了你这种自信与勇气?

双方的气势,于无形中发生对撞。

“吼!”

井口下,传来愤怒的咆哮,但渐渐的,这咆哮声开始越来越弱,少年眼里的锋锐却愈来愈盛。

一个肩扛两座龙王门庭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被一头黑蛟残灵所吓退?

就是真龙,在他家东屋供桌上,那都是摆得满满当当。

“咔嚓咔嚓……”

下方井壁再度传来摩擦声,只是这次不是朝上而是向下。

它下去了,没入了井水之中,沉底。

李追远的周遭环境恢复正常,少年将手从井盖上收了回来。

林书友站在那里揉着眼睛,刚刚他眼睛好痒,竖瞳处于开启和不开启的混乱态。

察觉到有危险,却又不知这危险具体来自哪里,只能在茫然与紧张中,将自己与小远哥的距离拉近。

坐在轮椅上的赵毅问道:“里头是什么东西,挺猖狂。”

李追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你先祖当年在九江镇蛟后的遗落。”

林书友:“赵龙王的其它遗骸在井里?”

赵毅对林书友翻了记白眼:“说的是那头蛟的残留。”

“哦。”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指着这口井问道,“所以,这口井里镇压着一头黑蛟?”

赵毅:“勉强……算是吧。”

林书友:“可是我刚才进来时,没能在这院子里看见封印痕迹,包括现在,这井盖上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赵毅:“镇压,并不是非得用封印。”

李追远:“屋子里的咳嗽声,停了。”

赵毅:“阿友,进屋看看。”

林书友没动。

李追远:“进。”

林书友进了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林书友慢慢走向卧室,将那布帘拉开。

忽然间,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林书友立刻将竖瞳开启,真君气息显露,这股空间方位的模糊感才被镇压了下去。

再定睛向里看去,发现卧室里一片漆黑。

林书友清楚,自己还没完全破开这屋里诡异的环境。

下一刻,地面开始倾斜,屋顶逐渐扭曲,四周的墙壁更是旋转起来。

林书友竖瞳里流露出怒意,双拳攥紧,气力凝聚,面对这种越来越复杂的局面,他打算尝试以力破之。

就在这时,小远哥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年一边行进一边用右手朝着两侧挥了挥,很快,屋子里的格局全都“安静”下来。

李追远看向卧室,开口道:“我们不是抱着绝对恶意来的,当然,如果你想继续玩下去,那我可以奉陪。”

“呼……”

卧室帘布仿佛被风吹开一半,像是有人撩起门帘,请人入内。

林书友依旧先一步进去,门帘下压,这是阻止。

里面主人的意思,是只许李追远一个人进来。

李追远摊开右手,掌心血雾弥漫,准备强行掠夺这间屋子的控制权。

应是感应到少年的举动,帘子再度掀开。

林书友走了进去,李追远随后。

赵毅自个儿给自个儿推着轮椅,刚进厅屋,就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奋力给自己继续向前推。

轮椅行至门帘处,“咚”的一声,发出了撞击声。

本该轻柔的帘布,纹丝不动,反倒是赵毅自个儿连带着轮椅给震得倒退出去。

这时,帘布被从里面掀开,林书友走了出来,来到赵毅身后,帮他推起轮椅,再用手掀开帘布,把赵毅送了进去。

随后,林书友没再进来,而是走到屋子门口,抱臂而立。

赵毅知道,以姓李的风格,只有在确定卧室里没有能对他产生不可控威胁的东西后,才会让“保镖”出去。

卧室里的面积很大,像是正常情况下三个房间拼在了一起。

里面的陈设古色古香,有书房,书架上满是古籍;有乐房,琴筝摆列;还有床,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老式木床,雕刻精细。

“嘎吱……嘎吱………”

一条条丝线,自床上延伸而出,捆绑缠绕至屋内各处。

在这一阵阵摩擦声中,床上有一个老人缓缓坐起身子。

那些丝线,全都缠绕在他身上。

老人年纪很大了,早就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只能靠这丝线调动拉扯自个儿的身体。

当他“坐起来”时,正好与站在床尾的少年,四目相对。

“沙沙……沙沙……”

老人指尖轻颤,通过丝线,连动到乐房里,扣动琴弦,发出摩擦,仔细听,能听出“说话”。

“不知尊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老人的姿态摆得很低,这不仅仅是先前少年能在这里与他争夺房间控制权,更是因为少年刚刚在院子里,居然能引发黑蛟残灵躁动。

这残灵不会平白无故被惊动,只能说,是它感应到了感兴趣的命格,想要争胜,与之别一别苗头。

更吓人的是,最后这黑蛟残灵竟然认输,自己下去了。

这可比递送什么名帖管用,简直就是最真实的试金石。

李追远:“是我唐突登门,礼亏在先,但我有事相问,还请告知。”

老人:“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追远:“黑蛟残灵,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人:“这,说来话长。倘若小友……不,是尊驾,愿意听老朽我絮叨,请入座。可惜阿萍出去买菜了,屋里没人给尊驾添置茶水,请恕招待不周。”

李追远拉来身边的一张椅子,坐下:“请说吧。”

赵毅轻轻推着自己的轮椅,一边听一边在这里进行参观。

他最感兴趣的,就是书架上的那些古籍。

本想着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收获,结果他失望了,因为这古籍很具有文学价值,却没有玄门价值。

旁边有很多个画桶,里头塞满了画,赵毅也伸手拨了拨。

老人开始讲述:

“尊驾可知九江赵氏?”

李追远看了一眼赵毅,回答:“知道。”

赵毅将头低下,摸了摸鼻子,他有种预感,怕是又要牵扯出赵家人造的孽。

“九江赵氏先祖,赵家龙王,赵无恙,曾镇压一代江湖。

龙王寿元将尽时,至九江,镇压一头黑蛟,为自己谢幕。

老朽祖辈,拜的就是赵家龙王。”

赵毅:“敢问您老贵姓?”

老人:“姓金,金兴山。”

赵毅:“可是,赵家龙王身边,没有姓金的。”

赵毅看过先祖笔记,知道先祖当年并非一人走江,有两位拜先祖的,陪着先祖走到最后成就龙王之位。

后来,其中一位退隐江湖,潇洒平生去了;另一位建立了自己的门派,但这个门派没有赵家会“经营”,早早地就淹没于江湖长河中。

一位姓安,一位姓孙,没有姓金的。

老人:“那是您误会了,我家先祖并未能追随赵家龙王走江,是赵家龙王来到九江后,接龙王令,拜见龙王,陪同龙王一同镇压那黑蛟。

是老朽描述不准确,让尊驾误会了。”

赵毅:“是我失言冒犯了。”

老人继续道:“能奉龙王令,本就是一种荣耀,再者,老朽家族在九江扎根更早,相较于那位晚年才来到九江的龙王,我金家才更像是这九江土著。

因此,帮助龙王一同镇压黑蛟,亦是造福乡梓的好事,自然责无旁贷。”

听到这里时,李追远脑海中回忆起了老天门四家。

当年在张家界,凶焰正盛的将军意欲破墓而出,领阴兵再征世间。

最后秦家龙王秦戡,来至张家界,下龙王令,老天门四家举家而出,协助龙王一同镇压将军。

老人:“据老朽家志记载,当年那头黑蛟正处新化阶段,暴虐凶猛,气血无穷,幸得赵家龙王神勇无双,与之战至江面翻起红潮。

只可惜,龙王已老,不复壮年,虽将其战胜,却无法彻底抹杀此凶物,只能在九江留下布置,借岁月消磨此蛟身死后之凶念,不使其复现。

老朽先祖,就是其中一处布置守护者。”

李追远:“怎么个布置法?”

老人:“龙王击败那头黑蛟后,曾斩蛟首、抽蛟筋、断蛟骨、扒蛟皮。

最难镇同时也是最危险的,是蛟首,被老龙王交予赵氏后辈亲自镇压。

据说,老龙王曾言自己大限已至,留此躯建庙置陵,会给前代龙王蒙羞,为后代龙王所耻笑。

故而……”

老人对赵无恙充满着尊敬,或者说,是老人这个家族,世世代代都对赵家龙王顶礼膜拜。

虽不是赵家血脉,却视自家先祖能与龙王一同镇压黑蛟而无比自豪。

李追远直接道:“老龙王以自身头颅,镇压黑蛟之首。”

老人:“没错,当年就供奉于那锁江楼塔深处。”

李追远:“也就是说,除了你金家与赵家外,还有其它两家?”

老人:“是。不过蛟首、蛟筋与蛟骨,都早已被镇杀消散,唯有这黑蛟之皮……其上附着着那头黑蛟身死前的最大怨念,最难镇磨干净,也就需要更长时间。

老朽家族,连续多代,都在默默对此进行镇压。

按理说,就算老朽家族先辈们再资质不堪,不似先祖那般优秀能得龙王认可,可也不至于荒唐如斯。

就算多花两代人时间,也该将此事完结,让这黑蛟彻底不可能再现人间。

可问题就是,也不知怎么了,一代代人镇下去,却始终无法将这黑蛟之皮镇杀干净,竟使得其残留至如今,更让它重新诞生出了残灵。”

李追远:“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么?”

老人沉默了。

李追远:“还是其实早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但不敢说。”

老人用丝线拉扯自己脸皮与嘴角,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道:

“尊驾莫要忘了,这里可是九江。”

李追远:“是赵家人,将锁江楼塔深处的赵家龙王头颅,擅自挪走了。”

老人眼眸里,流露出惊愕。

能知道这种事,就已十分令人震惊了,而且对方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仿佛,根本就没拿这赫赫有名的九江赵当回事。

赵毅在心底叹了口气,得,果然,又是自家先人造的孽。

那位从锁江楼塔里取出先祖头颅的,就是赵璐海。

李追远起身,走到乐房,帮忙调了一下线。

老人应该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这声音越到后面就越模糊失真。

整件事的脉络很简单。

赵无恙是以年迈之躯来九江镇压黑蛟的,将其斩杀后,却无力继续消磨。

李追远怀疑,这里可能也有赵无恙本人不善阵法的原因。

每一代龙王都有自身的特点,有短板亦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出身草莽的龙王,在这方面,确实有劣势,当然,其优势也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

龙王本身不善阵法,这才需要下龙王令,借本地玄门之力。

赵无恙本人,肯定是不想留后患的,但他也的确没什么更好的方法,况且那会儿他也快陨落了。

而这,也恰恰给了后人动歪心思的机会,因为镇压黑蛟的布置,权限一开始就下放了。

九江金家镇压蛟皮,本就是耗时最长部分,对此,金家早有心理准备。

其它家,应该早就镇杀完了,要不然赵璐海再蠢也不敢放着黑蛟之首在那里,把自家先祖的头颅拿回来。

在当时的赵璐海看来,曾经的那头黑蛟早已彻底烟消云散,先祖的头颅继续放在锁江楼塔下实在浪费,不如搬回家里,为子孙荫庇。

可正是因为此举,破坏了整个布置的完整性,赵无恙的头颅在锁江楼塔下,可以继续维持九江地界上对那条黑蛟残存的持续镇压。

这就有点像现在南通的那片桃林,只不过清安还没死。

总之,负责镇杀蛟皮的金家,因为当年赵璐海的行为,倒了大霉。

原本虽然时间长却也能见得到头的活儿,硬生生变成了生生世世。

赵家先人们在祖宅地下“死后”享了多少年的福,金家人就在活着的时候,吃了多少的罪。

李追远走回床边,问道:“甚至不敢去问一下赵家,为什么这么做?”

老人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干脆将话给说开了:“能去那座塔楼下取龙王首级的,只有赵家人。我家那一代先人不仅不敢去问,甚至马上安排好了家族‘衰落’戏码,就此在九江……隐没。”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赵家人可以做,可你但凡敢去问,赵家人就会立刻封杀你的口。

金家那位先人也确实明智,赵家人是觉得,对黑蛟的镇压已经结束了。

可若是让赵家人知道,你金家这里还没完,还保留着部分黑蛟之皮,那就是怀璧其罪了。

诚然,金家人倒也可以将这黑蛟之皮给献出去,谁想要谁拿走,但人家并未那么做,依旧想的是继续完成先祖与龙王的承诺,继续将责任给承担下去。

这种大义与觉悟,和赵家那群地下臭老鼠,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人:“如果是力有不逮的话,那也就罢了,可偏偏自那之后,我金家人身上,会出现……”

丝线缠绕,老人的身体转动过去,将后背袒露给了二人。

后背上,满是黑白色的鳞皮,它们似乎具备着某种活性,还在不断晃动。

李追远走上前,将手掌置于鳞皮之上,血雾慢慢散开,进行探查。

这鳞皮可不仅仅是像牛皮鲜那样只在皮肤表面,实则老人体内,到处充斥着这种。

可以说,老人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这种酷刑折磨。

老人:“我这样,我父亲这样,凡是我金家血脉,都会如此,成年后,即开始长出这种鳞皮,越来越严重,直至生不如死。”

李追远:“这是被邪物浸染了。”

也可以理解成,是来自那条黑蛟的诅咒。

原本,这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赵无恙的布置里,就有着对金家的庇护,可在那庇护消失后,金家继续镇杀黑蛟皮,就等于单独与黑蛟凶念开展搏杀。

坐在轮椅上的赵毅,已经撇过了头。

一直以来,赵毅的善恶观比李追远都要模糊,李追远是有一套明晰的规则,赵毅更偏向于自由心证。

但面对这种情况,你是没办法去安慰与欺骗自己的,更不可能不把它当一回事。

老人:“所以,我金家,不是伪装,是真没落了。”

谁家血脉,代代都生出这样的病,都会稀薄。

况且金家,还未放弃对先祖和龙王的誓言。

李追远走到书房,在书桌前站定,拿起笔。

“她身上没有。”

“尊驾指的是阿萍?”

“嗯。”

“阿萍是我在冬天捡来的孩子,在锁江楼塔下面的场子上,阿萍被她爹妈遗弃在一个篮子里,我走过去揭开被子时,阿萍的脸都冻得发紫了。

她不是我的血脉,自然就不受这侵袭。

另外就是,阿萍虽然生活能自理,但阿萍的脑子不太好,别看她现在年纪很大了,放在其他家都是做奶奶的人,可她的心智,永远都只有八岁。”

“八岁?”

赵毅眨了眨眼,为什么阿友和那位老婆婆接触过,还聊过天,却没发现?

可转念一想,阿友没发现……也挺正常。

李追远:“你现在家里,只有这个养女么?”

老人:“嗯。”

李追远:“没别人了?”

老人:“没有了,这个家里,只有我和阿萍两个人。”

李追远点了点头。

老人:“我愧对列祖列宗。”

李追远:“你们金家,已经为此付出够多的了,是赵家愧对你们。”

老人:“可我终究是退缩了,太痛苦了,这担子也太重了,我不希望我的后代,还要继续受一样的折磨,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李追远:“阿萍会画画和写字么?”

老人:“她会的,我们家阿萍,从小都是个神童。”

书桌上有字帖还有画卷,很多都是新写新画的。

老人都那个样子了,自然不可能再有闲情逸致写字画画,那这些就是阿萍的作品。

如此看来,老人对这个养女,确实倾注了极大的爱。

在老婆婆小时候,老人肯定花费了更多的精力与耐心,教她生活,教她把自己打理得体面,教她写字画画。

李追远将自己刚刚画好的作品拿起来,吹了吹,走到床边,呈现在老人面前。

老人只是看了一眼,随即,琴弦那里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李追远画的,是老婆婆贴在告示牌寻人启事处的画。

老人:“这……这是?”

李追远:“阿萍在锁江楼塔下卖酥糖,是她将这画贴在告示牌上的。”

怪不得画得这么好,字迹也很好看,可下面的介绍很模糊,而且连最重要的联系方式都没留。

考虑到阿萍的心智只有八岁,那她疏忽掉这么关键的信息,就能理解了。

“嘎吱……嘎吱……嘎吱……”

房间里的丝线,开始全体颤抖。

老人看着李追远的目光里,透出一股深深的防备。

而且,他做好了对李追远动手的准备。

赵毅知道,他误会了,就开口道:

“赵家的祖宅已经被烧干净了,外宅过两天也会解散,总而言之,赵家已经亡了。”

老人眼里再次流露出震惊。

只有九江地界的玄门,才清楚九江赵的恐怖,那可是出过龙王的家族。

老人:“谁……谁对赵家……出手了?”

赵毅看了一眼少年,回答道:“我。”

老人:“尊驾……是?”

赵毅:“我姓赵。”

“嗡……嗡……嗡……”

琴弦声音拉长。

许久,才重新组合出说话:

“哪个……赵?”

“九江赵的赵,我把我头顶上的祖宗们,都送去阴曹地府了。”

“嗡。嗡!嗡!嗡!”

老人内心,正掀起惊涛骇浪,但那种戒备感,却消失了。

李追远开口问道:“阿萍为什么会画出这幅画?”

老人没回答。

李追远:“一个八岁心智的人,应该没办法画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

老人:“阿萍画的,是她的小时候。”

李追远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啪!”

老人只觉指尖一颤,一条丝线不受自己控制拉扯,其头顶上方,也就是床顶上,一幅画被摊开。

画中人,就是阿萍画的,但老人的画功更优秀,虽然画的是一个人,但老人床顶这一幅,明显更栩栩如生。

这幅画,不仅年代久远,而且四角边侧深浅斑驳,是眼泪不断打湿后留下的痕迹。

老人抬起头,说道:“我们家阿萍……小时候,好看吧?”

李追远:“嗯,很难看出来,这是她小时候。”

老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即使是现在,我们家阿萍出门时,依旧是爽利干净的,和那些同龄老太太,完全不一样的。”

李追远:“没办法,老是装神弄鬼的,还得扮演神神叨叨,就很难好看起来了。”

老人:“什么?”

李追远:“不过她女儿很好看,因为她努力挣钱,让自己女儿不用下地干农活。”

老人:“你说的是……”

李追远:“她的孙女更好看,喜欢穿绿色的裙子,虽然朋友少了点,但还是过得挺无忧无虑的,现在跳级上学了,同学和朋友也多了。”

老人:“你认识她?”

李追远:“嗯。”

老人看着李追远,不敢置信道:“她是……你奶奶?”

赵毅:“我奶奶。”

老人懵了。

李追远:“你没必要对我们设防和遮掩,我们没有兴趣拿你的血脉做文章。”

赵毅:“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你所见,以我们的实力,想对你,想对金家做什么,没必要和你在这里费这么多话。”

老人:“我有一个女儿……当我的女儿降生,我看到她第一眼时,我就萌生出了要背叛家族祖训的想法。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无法想象,我的女儿承受这样痛苦时的画面。

最终,我做了一个决断,我要把她送走。”

“你把她,交给了一个人贩子?”

“嗯,因为我不能知道她被贩去了哪里,但我女儿的命格很坚挺,不是早夭之命,我金家世代,都很长寿。

越是痛苦,就越是长寿,我觉得,这是它的报复。”

赵毅:“也不够保险。”

老人:“人贩子再回九江时,我就把他杀了,把我女儿身处何方的秘密,彻底埋葬。”

赵毅:“这个好,保险了。”

老人:“我当时还能下床,我怕我哪天会忍不住思念,去把她寻回来,可我如果把她带回来,留在这个家里,我……她……

她,现在还好么?

你,不,您刚刚说,她有女儿,还有孙女了?应该……过得还可以吧?”

“起初日子还是挺难的,因为丈夫走得早,女婿也走得早,但现在,在村里,日子过得算独一档了。”

两年前,自己刚回南通时,翠翠的房间里就有电视机了,零食汽水管够。

老人:“苦了她了……我的女儿……呵呵……”

李追远:“我看你背上的鳞片开始躁动了,你先平复一下情绪,待会儿我们再好好说话。”

这种事,得让老人缓缓,李追远担心他一个激动过去,就闭眼了。

李追远推着轮椅,与赵毅离开了卧室。

来到厅屋门口,看见阿萍回来了。

林书友正一口一个“婆婆”叫着,与阿萍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聊天,画风,正常得很,一点都不违和。

李追远与赵毅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口井上。

赵毅:“我的皮,找到了,小远哥。”

李追远:“嗯,皮给你。”

赵毅:“那个残灵,我觉得也与我有缘,很适合我,你觉得呢,小远哥哥?”

论价值,黑蛟残灵必然更珍贵。

李追远:“嗯,也给你。”

赵毅:“真的么,祖宗?”

李追远:“嗯,皮的话,你让梁家姐妹帮你缝补和融合,她们的手艺肯定更精巧。”

将蛟皮缝补到自己身上,可不仅仅是针线活儿那么简单,这里还涉及到融合与排斥,成功率非常低,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莫说梁家姐妹没那个本事了……就是有,她俩现在还昏迷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呵呵,小远,我刚开玩笑的。”

“我也是。”

“残灵当然是你的啦,姓李的。”

(本章完)

第324章

阿萍去做饭了。

林书友去帮忙。

李追远拿着纸笔,坐在井盖上,写写画画。

有姓李的在,赵毅也懒得动那脑子,往轮椅上一缩,眯着眼晒起了太阳。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阿萍和林书友的说笑声。

其实,多接触接触,倒也不怪阿友到现在都没察觉到阿萍的心智。

很多人老了后,就会变得跟老小孩儿一样。

阿萍这个年纪,愿意和年轻人说说笑笑,再搭配其精致利索的打扮,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在向下兼容,很有智慧。

饭做好了,家常菜,谈不上多丰盛,但色香味俱全,米饭多蒸了些。

李追远在旁边坐下,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赵毅把身子朝少年这边侧了侧,问道:“都设计好了吧。”

李追远:“设计什么?”

赵毅:“我看你刚刚坐那里,下笔如有神的样子,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

李追远:“在全面系统地拿到金家人镇压黑蛟皮的方法前,没办法做提前设计。”

赵毅:“我不信。”

这个活儿确实很难,但赵毅觉得自己也能胜任,所以不相信少年没办法。

李追远:“如果仅仅是取走蛟皮和残灵的话,那确实不难。”

赵毅:“那还是难点吧,悠着点,慢慢来,我不急。”

李追远将碗里米饭吃完,给自己舀了半碗汤,端起来,慢慢喝着。

赵毅吃得少,放筷子是最早的,这会儿双手交叠于腹前,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小远哥,辛苦你了,思虑周全点,这家子不容易。”

李追远不置可否。

随即,赵毅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你刚刚坐那井盖上是在干嘛?”

李追远:“画画。”

赵毅摊了摊手:“好吧。”

阿萍帮林书友又添了满满一大碗饭,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药和一碗粥。

粥上有两筷子中午的小菜,量很少,只为尝个味道。

左手端着托盘,进厅屋后,右手提着一个木桶,桶里有半桶水,桶边挂着两条毛巾。

林书友将桌上的饭菜清了个底,吃完后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道:

“啊……好饱。”

赵毅:“去,洗碗。”

“好嘞。”

林书友把碗筷收起,进厨房洗碗。

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李追远起身,拿着一沓纸进了屋。

老人已经缓了过来。

阿萍给老人喂了饭与药后,又帮老人擦拭好身体,现在正整理着床铺。

做这些时,阿萍脸上带着笑意。

她每天得自己做酥糖、去卖、去买菜、打扫屋子院子,还得照顾老人。

她不觉得自己过得苦,她很开心。

小时候因为自己爱吃桂花酥糖,金兴山就亲自做给她吃;自己尿床的习惯,维系了很久,金兴山每次都是笑着帮她清理、换床褥、洗被子。

她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并不多,只觉得以前金兴山这么对待自己,自己现在这么对待他,是天经地义,哪怕她的年纪也已经很大了。

李追远走到床边,老人眼睛睁着,看着少年。

等阿萍离开卧室后,老人以丝线撑着身体,坐起。

少年将画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用颤抖的手,将画一张张翻开。

画的有刘金霞、李菊香和李翠翠,除了人物正面肖像外,还搭配了一些场景。

比如李菊香坐在坝子上择菜,比如翠翠在田间小路上开心地转圈,比如刘金霞与另外三个老太太坐一起,打长牌。

李追远刻意凸显了刘金霞在牌桌上的性格,她是个强势的,除了对柳玉梅时,她是温顺的霞侯妹妹,对其她人时,那可是气势如虹。

画上刻意描绘出了刘金霞踮起脚,把身子凑到花婆子面前,拨点着她花婆子面前的牌帮她重新算番的场面。

花婆子气不过,觉得自己不可能算错,坐在那里撑着腰,气鼓鼓地回瞪刘金霞。

“呵呵……呵呵……呵呵……”

琴弦那里发出笑声。

子女再大,在父母眼里,都是小孩子。

画中的刘金霞虽然已是做奶奶的人了,但在金兴山眼里,就是个和小伙伴玩游戏较真的孩子。

接下来的一幅画,让老人愣住了。

画中的刘金霞坐在一张桌子后,神情肃穆;桌上摆着罗盘、算册、符纸,身后还挂着各种法纹条幅。

普通人对鬼神之说往往极为好奇,可一旦身处玄门,品尝到禁忌的后果后,才会意识到这里面到底有多恐怖。

老人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走上这条路。

李追远:“做这个来钱快,收入高,你放心,她都不能算是入了门,就算是给人通灵瞧病,也会反复叮嘱客人还得继续去医院继续吃药。”

老人点了点头。

翻到最后一幅。

画中场景应该是在农村平房的厨房里,门板上躺着一个小男孩,刘金霞手持毛笔坐在小男孩身边,一边画符一边念咒。

少年身上绑着一根线,另一端系在李菊香身上,而李菊香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老人沉默了许久。

他没问,这个画中的小男孩就是眼前的少年,而是眼眶泛红道:

“阴魂不散!”

靠命硬去转移邪祟,这算是刘金霞母女俩的压箱底手段。

正常客人,除非开出无法拒绝的价格,否则母女俩也不会干。

当初刘金霞以这种方式,帮李追远转了邪祟,那是看在李维汉照顾过她们母女的面子上。

这种命硬,确实来自于祖传,金家人的命格本就特殊;但除此之外,这“传承”里,还混合了来自黑蛟的诅咒。

金兴山以为把女儿送出去了,就能庇护女儿平安,他的想法其实没有错,也的确是实现了。

但黑蛟的诅咒不是那么容易逃掉的,尤其是这黑蛟皮重新诞生出残灵后,对金家人充斥着恨意。

伴随着金兴山对其镇压得越来越有心无力,它越来越凝实,报复也就越来越重。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命硬,但刘金霞、李菊香和翠翠之间,却有着明显的递进。

李追远开口道:“把你金家如何镇压这黑蛟皮的方法,完整地告诉我,我来彻底解决这件事。”

老人先前对李追远与赵毅一直有着提防心,尤其是在李追远将话题牵扯到他后代时,老人本能地开始装傻。

江湖上类似的事,简直不要太多,有时候某个家族因自身血脉或者命格的特性,遭致打压针对,最后全家包括未来后代都沦为器具用途,亦屡见不鲜。

不过,在少年将这些画交给他看后,老人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

他现在是彻底相信,少年与自己女儿一家有旧。

老人:“没有书籍文字记载了,原本是有的,但都被我亲自销毁了。”

李追远:“你口述就行。”

老人:“那我尽量说慢点,有不理解的地方,你尽可……”

李追远:“请尽可能说快点。”

老人:“额……好。”

接下来,老人开始讲述金家人镇压黑蛟皮的方法与历史。

与李追远先前所猜想的一致,金家人本就有着一种特殊命格,可以说,是天生吃玄门这碗饭的。

当初赵无恙,或许也是看中了金家先祖这一点。

而金家人历史上对黑蛟皮的镇压,就是以自己命格为媒介,强行中和去黑蛟皮上残留的怨念。

这个方法,很累、很辛苦,更是很痛苦,金家人一直坚持着,直到赵家人取走了锁江楼塔下的赵无恙头颅,失去庇护的金家人继续以这种方式镇压黑蛟皮时,其命格开始被黑蛟污染。

蛟,本身就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那么多关于蛟化龙的传说故事,其实都在说明它在这一阶段的存在尴尬。

相学命理里,所有与“蛟”相关的描述,都有残缺或隐患的意思。

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次就不是单纯画画了,而是开始进行设计。

写着写着,少年手中的笔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早期,金家人以自身命格配合专业手段,确实是在消磨蛟皮怨念,但后来,因赵家人搞出的变故,且金家人命格被黑蛟污染后……

这种镇压,反而变成了一种“祭养”。

可以说,黑蛟皮之所以能诞生出残灵,金家人的催发“功不可没”。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事实真相。

金兴山应该是身处于局中,而且从其爷爷辈父亲辈都是这么下来的,所以并不会察觉到异样。

李追远刚进院子,与这井下黑蛟残灵“打过招呼”后,心里就产生了疑惑。

如果屋里是位强大的存在,那他就算不捆绳索,也能让这残灵规规矩矩的。

可偏偏屋里的金兴山,都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如果这黑蛟残灵想要跑,他其实根本就无力去封锁。

这也就意味着,金家人与黑蛟皮之间的关系,从早期的单方面镇压者,变成了喂养者。

诚然,客观上,这也是一种“镇压方法”,像是割肉饲虎,让黑蛟残灵继续留在这儿,不至于去危害普通人。

但黑蛟残灵也是在为自己的未来着想,眼瞅着金兴山快油尽灯枯了,它得主动去找寻新的金家人。

刘金霞、李菊香以及翠翠,就是残灵为自己早就预备好的未来饲养员。

老人:“我讲完了,还有哪里需要我……”

李追远:“好了,我听懂了。”

老人:“我……”

李追远:“剩下的事,交给我做。”

老人还是有些无法适应与少年的这种交流方式。

他倒是乐意将金家传承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少年的,但很多他自己都觉得很难懂的关键点,想要做一下发散和深入讲解,却都被少年要求直接略过。

有一种金家家学,在少年眼里,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可少年态度虽然偏冷漠,但对自己还是很客气,所以老人也不觉得,少年是在故意讥讽金家绝学。

老人:“你要准备多久……你打算怎么做?”

李追远:“下午吧,争取傍晚前把事都搞完。”

老人:“……”

李追远:“它既然把你金家当……”

少年顿了顿,换了个方式:

“既然发现了其中规律与本质,那我就打算用最直接的方法去将它解决。”

老人:“切莫……冲动。”

李追远:“帮你是应该的,这也是我这次来九江要做的事之一;但帮你的女儿,是我愿意做的,为了她们,我也必然要将所有隐患都掐死。

你也看见了,那幅画里,你的女儿和孙女,曾帮了我。”

老人:“这是她……天大的福气,上苍,待我金家不薄。”

忽然间,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震惊道:

“你的意思是,她,和她的孩子们,也都被……”

李追远打断了老人的话:“我会解决,很快。”

先前的怀疑在此刻全部不见,老人以丝线拉扯自己脖子,让他尽可能用力地点头。

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有心无力了,如果自己女儿以及她后代,还是没能逃脱与黑蛟牵扯的话,唯一能帮她们解除灾祸的,就只有面前这位少年了,他必须得信,信这少年肯定能成功。

李追远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想见见她么,或者是,见见她们。”

老人眼里瞬间流露出浓郁的期盼,怎么可能不想见,他为了女儿,连祖训都背离了,可以说这么多年,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思念之苦。

好在,他还有个养女,他将对亲生女儿的爱意,全都寄托在了阿萍身上。

爱是相互的,阿萍也是发现老人一直在睹物思人,可能也是察觉到了老人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所以才会偷偷把老人床顶上挂着的那幅画偷偷临摹下来,贴到寻人启事栏上。

正常来说,她这种具体信息没有,甚至连联系方式、地址都没留的手画版,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回应,但就是被早上在锁江楼塔下游玩的李追远看见了。

当然了,这种“游玩”自一开始就不是漫无目的,甚至可以说是以功利性催动。

就像昨晚赵毅吃个早酒都能撞到那逃犯一样,李追远今早答应下楼逛景点,也是想着主动点,接一接这渠水。

虽说一切自有天意,可你若是一味闷在家里,无疑是增加了天意降临给你的难度。

老人:“还是不见了吧。”

李追远:“我说了,这里的事,我会解决好。”

老人:“她都这么大年纪了,都有孙女了,没必要让她知道自己是抱养来的。”

李追远:“她已经知道了。”

这一切,都怪刘金霞那个死前只图自己嘴巴痛快的叔叔。

老人:“那她也没兴趣这么远,来见我吧?”

李追远:“年纪大了,确实更容易看得开,但如果有机会,我想,她也是想来看一看你的。”

老人:“我……”

李追远:“即使是你主动让她被拐走的,但不管怎么样,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你很合格。”

老人:“真的……可以么?”

李追远:“我可以来安排。”

老人:“谢谢……谢谢。”

李追远:“待会儿,还得把你抬到院子里一趟。”

老人:“一切我都配合,无论让我做什么,哪怕是我这条已经不值钱的命。”

李追远:“不至于,就算你现在弥留了,我也有办法让你多撑几天,等你见到她再死。”

老人:“真好啊……”

李追远向卧室外走去。

老人:“还未敢问……尊驾身份?”

李追远掀开帘子,出去时回答道:“她邻居。”

赵毅又一次辛苦地,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了厅屋里。

见李追远出来,他马上问道:

“怎么样?”

李追远:“可以很快解决,涉及的是命格。”

赵毅:“命格,很快解决……姓李的,你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格和黑蛟对冲?”

李追远:“这不是解决残灵的最好方法么?”

赵毅:“可这法子一不留神,就会让精神意识受损,你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追远:“给你缝皮时,也要用到这个方法。”

赵毅:“那挺好,你这次正好先试一下手,下次给我缝蛟皮时,就能更游刃有余了。”

李追远:“另外,这样做,顺带还能将蛟皮里残留的怨念一并清理干净,省得到时候扒拉下来再进行处理。”

赵毅:“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洗大肠似的?”

李追远:“原理差不多。”

赵毅:“我喜欢吃带点原味儿的,洗得太干净了,没那个味儿。”

李追远看着赵毅。

赵毅:“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会被那东西的怨念所影响吧?”

李追远:“好。”

赵毅:“谢谢。”

李追远:“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联络一下谭文彬,让他想个办法,把刘金霞一家人,安排到这里来,与金兴山见一面。”

赵毅:“不用麻烦谭大伴了。”

李追远:“你能搞定?”

赵毅:“交给我就是了。”

李追远点点头,赵毅对金家人,有着极强的补偿心理。

先前金兴山将自己误认为是刘金霞的孙子,结果赵毅毫不犹豫地认下这个“奶奶”。

李追远:“老田的事,我觉得不大可能成功。”

赵毅:“老田成功与否,都不影响我回去认人家当干奶奶。我赵家,做了这么多的孽,这姓赵的,合该给人家当孙子。”

卧室里。

金兴山还在继续看着那些画作,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知道女儿的情况。

他尤其喜欢打牌的那一幅画,为此指尖在上面摩挲了许久。

可就在这时,这画像是被点着了一般,出现了一块熏黄。

老人惊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熏黄并未扩散,也没影响到自己女儿的那块区域,就是把同桌的一位一起打牌的“老太太”,给完全遮盖住了。

金兴山嘴巴张开,眼里流露出了恐惧,而后恐惧分层,渐渐演变为一种敬畏。

那位少年的身份,他大概猜出来了。

……

准备工作很简单,只需一张供桌。

林书友去准备时被阿萍看到了,她手脚十分麻利地把供桌布置好。

在点燃蜡烛后,她就刻意距离供桌远远的,站在屋檐下,都不敢进院子。

她以前应该经常帮金兴山准备祭祖,可每次祭祖开始时,金兴山都会让她尽可能远离。

不是因为她养女的身份,不配祭金家先祖,而是金兴山不希望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哪怕她非金家血脉,但这种事……就怕个万一。

林书友将金兴山抬了出来,放置在了供桌后的一张由多张长凳拼起来的台面上。

金兴山指尖一弹,一根丝线飞出,缠绕到了井盖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手腕处。

这一幕,真的和刘金霞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很像。

只能说,刘奶奶还是有“家学天赋”的。

李追远站在金兴山旁边,从对方身上又抽出一根丝线,没急着绑到自己手上,而是绕在了一根钉子上。

“可以开始了。”

金兴山目露坚定,喉咙里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调。

很快,井口下面也传出细微的摩擦声。

残灵醒了。

丝线颤抖,金兴山闭上眼,背后的鳞皮瞬间充斥起活性,很是狰狞恐怖。

“嗡!”

井盖颤抖,黑蛟残灵要上来进餐了。

李追远开启走阴,看见金兴山体内本就不多的血气开始逆行,而后被染成了黑色。

老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大概率撑不住这一轮的“镇压”。

主要是以往金家人举行这一仪式时,配套布置还有很多,可这次,李追远除了供桌,什么都没预备。

这就相当于让金兴山直面黑蛟残灵,黑蛟残灵也察觉到今日的特殊,因此格外兴奋。

李追远将钉子弹开,将丝线缠绕至自己中指。

下一刻,与先前刚进院子时的体验一样,周遭的人和物全部消失,仿佛视野里,就只有自己与那口井。

哦,还有金兴山。

他跪坐在那里,无比矮小的同时,还近乎透明。

少年体验着这里的环境,这里是精神意识层面,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种梦,就像梦鬼当初营造出的那种。

只要你有足够浑厚的精神力做依托,在这里,你可以很“自由”,能够将现实里无法具象化的东西,在这儿一一呈现。

李追远走到金兴山面前。

金兴山在这里能说话了。

“让您见笑了……”

精神层面的差距,在此刻无比清晰。

虽说金兴山现在是老到快不行了,但他年轻时,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接力镇压黑蛟皮来到这里时,也远没有眼前少年来得这般大,这般凝实。

先前看见身前这少年时,金兴山一度以为自己没“进来”,还位于现实中。

李追远:“需要我帮你解除出去么?”

金兴山只是起个开头作用,得靠他,自己才能进到这里。

现在自己已经进来了,那金兴山就没用了。

金兴山:“我想,看着它被终结,这是我金家很多代人的目标。”

可转念一想,金兴山又开口道:“我还是走吧……”

李追远:“那你就留在这里。”

金兴山:“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李追远:“不会。”

其实,还有一句话金兴山没说,他不好意思说,他担心自己被波及,精神湮灭,死了,就没办法见到自己女儿了。

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在祖训和女儿之间不停摇摆,但他又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李追远:“我答应过你,让你见到你的女儿。”

“砰!”

身后,井盖爆开,一声咆哮传出。

先前李追远与它打过招呼,那一次它退缩了,可这次,在察觉到李追远的存在后,它的凶性再一次被调动起来。

金兴山看向少年身后:“它……来了……”

李追远转过身,面朝那头黑蛟。

它不算特别庞大,形体上很像是一条巨蟒,但比巨蟒更粗更雄壮,头顶上的那颗角,也使得其流露出特殊的威严。

它的实体早就没了,如今只剩下了这一点点皮,但新诞生的灵,至少在精神层面上,将自己做了个补全。

“吼!”

面朝少年,张开大口,发出挑衅。

李追远向前迈出一步,再次与黑蛟残灵争锋相对。

黑蛟残灵扑了上来。

“轰”的一声,它没能触碰到少年,而是被少年身前无形的屏障挡住。

一张供桌的虚影出现在李追远身后,供桌上的牌位全部龟裂,显露出破败之感。

可即使如此,它依旧帮少年稳稳扛住了黑蛟残灵的这一轮绞杀。

供桌两侧,披挂着绿色的鎏金长幅,上绣金龙,栩栩如生。

纵使柳家历代龙王的灵都没了,但龙王门庭,依旧是龙王门庭。

老人见到这一幕,重新低下头,跪拜下去。

那一排排的牌位,看得他心慌。

在他先祖眼里,赵无恙就是无上的存在,在他眼里,九江赵更是这里的巨擘。

而能摆出如此多牌位的……这世上,只有龙王家。

黑蛟残灵不断进行着愤怒咆哮,身躯使劲地冲击。

理论上来说,这里应该是黑蛟的主场,这里是它的意识深处,而它更是有着吞食命格的能力,可眼前这个,太硬……它着实咬不动。

就是采用消磨的手段,自己虽然身躯庞大,但论凝实程度,还是比不过眼前这少年。

真要消耗下去,指不定最后谁先支撑不住。

发泄完一通脾气后,黑蛟残灵调头,准备回井里。

它知道,今天有这少年在,它无法吃到祭品,如若下次少年还在,那它就打算离开这里了。

然而,当它原路返回,且即将靠近那口井时,

“轰!”

又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将黑蛟残灵挡住。

另一张供桌虚影落下,正好覆盖在井口,上面的所有牌位也都是裂开,但两侧的红色鎏金条纹却依旧在无声诉说着属于它的威严。

金兴山看了看眼前的供桌,又看了看远处出现的第二张。

金家已经衰落很久了,金兴山也不太关注江湖之事,这两张供桌,让他无法理解。

因为按照眼前情景来推断的话,就说明这少年身上,有两家龙王门庭传承。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这不符合法理。

就算是一位龙王家的娶了另一位龙王家的,他法理上,也只能代表一家才对。

可少年能将两张肃穆威严的供桌在这里凝聚出来,就说明他法理上绝对站得住,要不然不仅不会出现,更是会因此举动,为自己带来因果反噬。

黑蛟残灵再度对秦家供桌发动冲击,可它依旧是没办法破开。

身躯旋转,黑蛟残灵再次面朝李追远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咆哮,但这次,明显有点中气不足。

其实,当李追远来到这里,黑蛟残灵从井里出来时,单纯的胜负,已经没悬念了。

可李追远想要的,不是简单地将其击败,而是要将其掌控。

想要活捉,那就得多付出点代价,也需要更多的手段。

最好是在精神层面,将这残灵击垮,让它见到自己就畏惧,永远不敢再造次。

李追远抬起手,向前探出。

精神力快速消耗,一尊伟岸的身影自少年身前显现,这是酆都大帝。

大帝的虚影做着与少年一样的动作,抬起手,然后与少年一起,将手向前探出。

黑蛟残灵开始躲避,它畏惧了。

但大帝的手掌,还是将其抓住。

少年手指闭合,握拳,攥紧。

大帝的手指闭合,握拳,攥紧。

黑蛟残灵发出凄厉的哀嚎。

“砰!”的一声,黑蛟身躯断为两截。

有头的那一段向前,有尾巴的那一段向后,绕行一圈后,头尾相连,头张开了嘴,将尾吞入。

黑蛟残灵变得完整,但比先前,体形虽缩水几乎一倍,也没那么凝实,开始变得有些透光了。

李追远继续前进,主动走出柳家供桌庇护的范围,更是从大帝虚影中间穿过。

黑蛟残灵犹豫了一番后,还是凶性占据了思维,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向少年再度冲来。

李追远双手合十,运转《地藏王菩萨经》。

少年从不认为自己是地藏王菩萨的传承者,但无法否认的事实是,这世上大概也没几个人,能比自己得到的地藏王菩萨传承更全面。

更何况,自己还曾吸收了菩萨的莲花台。

总之,以精神力作为消耗,再借以风水之法,李追远成功在自己身前,凝聚出了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不大,只有后方酆都大帝虚影的一半,但那黑蛟残灵也比先前缩水严重,嗯,够用了。

“轰!”

黑蛟残灵撞击到了菩萨神像上,金色的火焰在黑蛟身上燃起,它身上一片又一片区域不断化作虚无。

其立刻惊恐地开始后退。

虽然它是由黑蛟皮里新诞生出的灵念,并未继承原本那头黑蛟的完整记忆,但它也明白,现在这里出现的东西,是极其不正常的!

与黑蛟残灵的惊恐失措不同,李追远倒是对这个环境越来越上手了。

这种对抗,越来越像是阵法师之间的博弈,不过换了个特殊场地罢了。

当初的自己,在梦鬼那一浪里,只能引动江水,将那梦鬼从“假浪”过度到“真浪”,因为彼时的自己,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与从容。

要是能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一浪去,就算没有魏正道、大帝、乌龟它们的因果介入,自己也能与那梦鬼好好斗一斗。

说白了,他现在的唯一缺点就是没有练武,但在其它方面的提升,经过一浪一浪的淬炼,那是相当惊人的。

黑蛟残灵的快速扑腾,终于将身上的火焰熄灭,可其身躯,却开始呈半透明状。

它现在很绝望,打又打不过,耗又耗不过,想逃回家,家门还被堵住了。

因此,当李追远继续向前迈步时,黑蛟不敢再主动进攻了,而是故意向上飞,想要尽可能地与少年拉长距离。

但这儿,说白了就这么大,且因为黑蛟残灵接连受创,它“梦”的范围,也在逐步缩小。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被自己吓得蜷缩在上面的黑蛟残灵。

少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其实,那位,他也是能“塑造”出来的,可少年担心,将其塑造出来后,可能会失控。

最终,李追远还是决定将其捏出来,从位格上来讲,那位也是龙王,但他很不称职。

魏正道的身影出现在了黑蛟头顶,他就是正常人大小。

下一刻,

魏正道抬起脚,对着黑蛟的脑袋,踩了下去!

“轰!”

李追远只觉得自己大脑一阵眩晕,这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力正被疯狂地抽取而出!

果然,不受控了。

明明是自己靠着传承因果,捏出来的“假人”,可他一旦出现,就开始本能地搞事。

李追远是打算慢慢炮烙这黑蛟残灵,像是剥洋葱一般将它一层一层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一道。

因此,先前一直控制着出手力度。

但魏正道这一脚,直接将黑蛟残灵给踢崩了,踢成了一团雾!

李追远一边承受着头脑的晕眩感一边倒退,同时还得关注着上方,他担心魏正道一脚真给那残灵给踢死了。

好在,一条蟒蛇大小的存在从黑雾中落下。

它还没死,生命力还挺顽强。

也是,要是这货那么容易杀,当初赵无恙也没必要在击败它后,还得对其分尸镇压。

即使李追远现在面对的,不是当年的黑蛟,但它的这一秉性倒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不过,饶是如此,此时的黑蛟也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它双眸一片赤红,极剧的惊恐,让它的精神意识处于了即将崩溃的临界点,可不管是人是兽,在这个时候又往往最容易激动。

它看向李追远。

“嗡!”“嗡!”“嗡!”

李追远还处于倒退之中,像是被魏正道的出现给吸得太狠了,精神力不济后,少年身后的菩萨、大帝以及柳家供桌虚影,全部消散。

最后,少年甚至跌坐下来,正好坐在金兴山的身前。

金兴山马上站到少年面前,左手搭在自己右手上,金家的秘法正在流淌。

过去,金兴山能“镇压”黑蛟,是因为黑蛟需要他来投喂。

可现在,黑蛟眼里满满的都是对少年的惊恐以及对杀死少年的渴望,金兴山的这点肉,它瞧不上了,而且它更清楚,要是让少年离开这里,下次对方休养好了再来对付自己,那它将毫无办法。

活人休养精力,只需好吃好睡,它这种残灵,得需要日积月累,一代代人的投喂,没办法比的。

黑蛟残灵彻底孤注一掷,向李追远冲了过来。

“啊!!!”

金兴山大喝一声,为了保护少年,也主动向黑蛟冲去。

其实,如果黑蛟意识能再清醒点,就会发现,少年先前布置出的所有虚影都消散了,可唯独在井口那里的秦家供桌……依旧矗立。

这是破绽,意味着少年还没到山穷水尽,依旧在堵着它的家门。

而这时,透支状态下的李追远,从坐姿改为盘膝。

金兴山还在冲锋途中,他将女儿送走的决定,让其形象,不够悲壮,可不管怎么说,他都将自己这一生奉献在了镇压黑蛟上,称得上舍身取义。

只有他的列祖列宗,才有资格置喙,但哪怕是他列祖列宗显灵,看着后辈一代代过得如此,估计也很难将指责的话说出口。

李追远十指交叉,结印。

在赵家祖宅,他得到了一缕白光。

其实,赵毅现在喊他“祖宗”,还真不算完全意义上的调侃。

李追远:

“晚辈李追远,请赵家龙王……镇蛟!”

冲锋中的金兴山,只觉得身侧视线一阵模糊,随即,一道伟岸的身影出现。

金兴山内心涌现出无限激动,赵无恙,可不仅仅是赵家的先祖,更是他金家的精神图腾。

而且,真比较起来,金家人才是赵无恙遗志的合格继承者。

金兴山泪流满面,跨过漫长岁月,不知隔了多少代,金家人,终于再次站到了赵无恙身边,与龙王并肩而战。

最受刺激的,其实是黑蛟,当赵无恙的虚影出现时,昔日被这位年迈龙王虐杀的记忆浮现。

赵无恙,是这头黑蛟的最大梦魇。

可以说,此时,黑蛟残灵的意识,已经崩溃了。

连带着这个平台,也开始不断震动开裂。

盘膝而坐的李追远,举起右手,握拳。

赵无恙举起右手,握拳。

李追远对着身前,挥拳。

赵无恙,挥拳。

“轰!”

黑蛟开始融化,落于地上。

很快,就只剩下了一捧黑色的皮。

金兴山弯下腰,将这蛟皮摊开,里面有一条如蚯蚓般正在蠕动的东西,不见一丝戾气与杂质,在感知到垂暮的金兴山后,更是被吓得缩成一团蚊香。

李追远起身,走了过来,将这红色蚯蚓抓到手里。

金兴山:“这是不是,意味着……”

李追远点了点头,道:

“辛苦了。

自今日起,你们金家,解脱了。”

……

南通,石南镇,思源村。

李菊香将洗衣服的水泼洒到坝子外,看见老田头又站在自家门口。

这些天,李菊香都有些习惯了,老田头早中晚都会来一次。

也不敲门,请他也不进来,仿佛只是来确定一下她们家三口人都在家,然后自己就走了。

刘金霞知道这件事后,没好气地骂了句:放在过去,得报派出所抓这个老特务!

不过今儿个,老田头主动开口了:

“香侯,香侯,呵呵。”

一口蹩脚的南通话。

李菊香笑着走过来,问道:“田叔,有事儿?”

老田头掏出一张奖券,递了过去,说道:

“我摸到一张奖券,三人豪华庐山游。”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