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8章 一池春水映桃花

现在都开始……纪念了吗?

姜望真真切切是已经死了?没有挽救余地?

储物匣里叠着的那些信,真的不会再增加了吗?

早先寄出的云鹤盘旋在万妖之门外……应该已经消散了吧?

安安的信和她的信,都消失在云气中。

姜望在万里逐杀张临川之前,曾通过商行偷偷送了一些礼物到凌霄阁,有安安的,也有她的。

送她的礼物里,有一架焦尾琴——她以前其实不会弹琴,琴棋书画中,她只对书法有些兴趣。但练字是件太枯乏的事情,故也是并不勤快的。还是最近督着姜安安,才练得多些。

世人对淑女的想象,自然影响不到她叶青雨。

什么红袖添香,为君抚琴……谁配?

当然修行是必须的,被叫了那么久的师姐,她总要担点什么责。生活在凌霄秘地,自小锦衣玉食,总要为云国百姓做点什么……像父亲一样,护一方安宁。

可除此之外的时间,她情愿坐看云海。

让她觉得快乐的事情,是澄净的天空,闲适的游云,是书里的故事,掠过四野的风。

世间俗事千千万,她不萦于心。

有时生意吃些亏,少些收成,谁与谁在斗气……她也都笑笑便过去,算不得什么。

她应该是对什么古琴、古筝无甚感觉的。

与乐声相比,她更喜欢安静。

相较于丝竹管弦,她更听得来水潺潺、风撞铃。

但这架焦尾琴的音色,实在好听。

她拨动琴弦的第一下,就被迷住了,莫名觉得弹琴也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所以她练了很久……

她练了很久的曲子,弹给谁听?

不要哭……

不要哭。

她这么告诉自己。

但眼泪不听。

见得宝贝女儿掉泪,叶凌霄勃然大怒,面露凶相地看着闻人沈。

我叶凌霄人来了这里,就是帮你镇了场子。真个在这期间爆发种族战争,也须叫妖族瞧瞧我“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的实力。

老子如此支持你闻人沈。

结果你尽扯些伤心事,惹我女儿掉眼泪?

闻人沈也是愕然!

我还没来得及讲一讲武安侯的悲壮故事,吸引世侄女于此停驻缅怀……怎么才起个头,就开始哭了呢?

向来只知道武安侯不近女色,不贪享乐,一心修行。

没听说过武安侯在云国有红颜知己啊。

竟然还是叶凌霄的女儿?

但他堂堂朝议大夫,心思转得是何等之快,立即便对叶青雨道:“先贤苌慎有诗云,莫道人间无惨事,总是英雄使人悲!世侄女的心情,老夫能够体会。”

“想武安侯何等英雄?霜风谷一战,顶着极寒之风,搏杀妖族天海王而返。却死在人妖勾结之下,叫人扼腕。”

“那幕后黑手我们已在全力调查,这妖族近在眼前,同样不可放过。”

“军神前日亲身降临妖界,轰平霜风谷,大战天妖猿仙廷,就是为了给武安侯报仇。”

“如今我主持此处战场,架战车、排劲弩、列飞舟,又有英勇伯统御湮雷军在此,是以雪恨之心,必要拿下南天城,方可告慰武安侯在天之灵!”

他说得兴起,就要顺势在这城门外,开启一场激励人心的战前讲演。

带动一个小姑娘的情绪是带,带动满城战士的情绪也是带,省得劳烦两遍了。

恰在这时候,叶凌霄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认真地问道:“伱们齐廷是确定姜望已经死了吗?尸体找到了?”

闻人沈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寻回尸体……但这件事情,是军神大人亲自确认的。”

叶青雨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叶凌霄手上用了力:“当然我很尊重军神。不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还没看到尸体,是不是说明还有希望呢?”

“啊,是,是!”闻人沈反应过来,诚恳地道:“武安侯乃国之天骄,向来能为常人所不能之事,这一次也未尝不能再续传奇……待我军打破南天城,老夫一定要穷搜四野,找寻武安侯的痕迹!”

冰雪聪明如叶青雨,当然听得出其中的安慰。

但她确切从中攫取了安慰。

爹爹说得很对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古来如此,不是么?

哪有还没找到尸体,就确定人已经死了的呢?

她强忍着眼泪,睁开泛红的眼睛,轻声道:“我为人族英雄的境遇而悲伤……失礼了,闻人世伯。”

“不妨事,不妨事。”闻人沈叹息道:“武安侯这件事,确实太过突然。何止世侄女难过呢?我家里那孙女,听说武安侯出事的消息,是几天都吃不下饭。一天一封信来问我,不肯相信是真的……”

“你那个孙女是怎么回事?”叶凌霄冷不丁道。

闻人沈都有些不记得自己的重心在哪里了,愣了一下,才道:“我孙女才九岁,向来崇拜武安侯。”

叶青雨耳边听着父亲和这位闻人世伯的对话,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城门上的匾额。

武安……

武安。

以武安邦者,却终是不能自安么?

史书上多少英雄悲壮落幕,她读史的时候却是从未想过,此事会在身边重演。

当年在云城分别,看着那个走下登云阶的白发少年的背影,她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因为一个那么有责任感的人,不可能把妹妹孤零零地留在人间。

时光荏苒,所有承诺过的事情,那少年都已经完成。

少年此后的传奇,更是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她们之间也有更多的联系发生。

曾经在除夕夜看花灯,后来听闻庄国副相董阿身死。

曾经在观河台,亲眼见证他夺魁,显耀于群星之中。

曾经一天问八遍情报,问得父亲都躲着自己,直到知道齐国大胜,他立下大功,性命无忧……

但所有的那些画面里。

她印象最深刻的,始终是那天的那个背影——

肩负所有,独剑远行。

那时候还那么稚拙,却已经那么巍峨。

他还会像当初那样回来吗?

他还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藏好所有的伤口和痛楚,笑容满面、得意洋洋地回来吗?

这时候她感觉到城门楼上,似有一道视线落下来。

她抬眸望去,正看到一个戴着菩提面具的灰衣女尼,看到了面具上代表着智慧与觉知的菩提枝,当然也看到了横在菩提枝上的……那一双迷惘、失落、哀伤,却有着魅惑无穷的眼睛。

她和她。

各自戴着面具和面纱。

一个站在城门楼上,一个站在城门楼下。

彼此看不清面容。

只有眼睛看着眼睛。

各有各的情绪复杂。

恍如一池春水映桃花。

桃花也泛红。

春水也泛红。

俄而。

那戴着菩提面具的女尼收回视线,往城楼的另一边走了。

叶青雨这时候才发现,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个身量极高挑的女尼,脸上有着淡淡的黄铜光泽,显得圣洁而遥远。

这女尼却是竖掌对她一礼,才从容转身,跟着先前那女尼而去。

叶青雨低头回了一礼,再抬头时,已是连她们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是洗月庵的两位师太,月天奴和玉真。”闻人沈察言观色,体贴地问道:“世侄女认识吗?”

叶青雨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向来诸事不萦的她,竟挥不去对那双眼睛的好奇,忍不住问道:“洗月庵在妖界不是有自己的大城吗?”

闻人沈道:“这里是新开的战场,武安城是新建的大城。她们也总归是想为人族尽一份力的。”

叶青雨轻轻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

一座新建于战场前线的人族大城,价值难以估量,谁都想来看两眼,找找机会……父亲带着她,也是以这个理由来的。

“走吧,先进去说,别影响了城防。”叶凌霄主动迈步往里走,表示他的确选择在这座城池落脚,他看着闻人沈:“你们对幕后黑手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需不需要凌霄阁配合?中域那边或许你们不太方便,但我们在中域,也有些生意在。”

虽说对于姜望那个家伙,他是横看竖看不顺眼。

但如今出了事,他也不免叹息。

再者说,宝贝女儿的失魂落魄,他怎么能不上心?还有安安……安安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哄个一段时间。等她长大了要找哥哥,他要如何回答她?

最起码,那小子寄礼物也知道给他叶真人算一份,不是真傻。

那他叶凌霄帮忙找个凶手报个仇,也算是“豪杰行事,我自为之”。

……

……

“解开禁锢,放吾自由,吾去天狱救你!”

“帮你联系玉衡星君也行啊!”

“哎老弟别走!天狱那地方,老哥哥是真的很熟悉,远古时代那都是一家子!老哥哥给你指条明路,听否?!”

“先给老哥哥松松绑,这捆着实在难受,有些事情都到了跟前,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你说怪不怪?”

从藏身的树洞钻出来,姜望随手将红妆镜收起,顺便截断了老龙的喋喋不休。

因为有赤心神通守魂,神魂反倒是受创最轻的,未有根源性的伤害。

他也首先从这个方向摸索自救的办法——还是从天外着手。

经过苦心研究,却也真叫他琢磨出了法子。

在神魂世界里,以赤心神通坐镇,以六欲菩萨为躯,以朝天阙反开天门,穿透诸界屏障,追寻那冥冥中的联系……最后传递意念于玉衡星楼中。

自来修士与星光圣楼的联系,都是借助星辰伟力,沐于星光,而循宇宙。他的这种行为,好比是自己点一根不为人知的蜡烛,要以烛光照到星辰上。

哪怕他的星光圣楼无比稳定,目标明确,星路清晰。哪怕他的灵识在神临修士中也属强横,却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

如此繁琐、如此大费周章,最后传到玉衡星楼的意念却是非常微弱,根本不足以操纵玉衡星楼做些什么。

但这个过程,可以绕开天狱世界的限制,且并不会在这个天狱世界产生什么动静,如此便已具备足够的价值。

当前困境下所有的尝试,都要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虽只能微弱地感应玉衡星楼本身,但他想着玉衡星楼里还封镇着一条老龙。森海老龙身为龙族,对妖族肯定有相当的了解,或也能帮忙找些法子。

所以他还是努力地推进了最后一步,成功传递意念于星楼里。

可这厮一开口就是松绑啊自由啊什么的,一点有用的信息都不给,着实是初心不改。

白费许多苦功,姜望也没什么不甘的情绪。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一路不通无非往别路去。

目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姜望踏叶无声,在这老林间穿行,开始今日的寻药之旅。这一身的伤若是全靠自己来恢复,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行……所以他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去寻药材,补血补气补什么都行,都对他现在的身体有帮助。

光秃秃的脑门实在也有些显眼,所以他自己编了一个草帽戴上,丑是丑了点,多少有些隐蔽的作用。

在十万大山生活的这几天,他都是如此——绝大部分时间,都躲在红妆镜里调理伤势,尝试靠医治自己成为良医。再就是每天不定时地出来寻药,顺便观察附近的情况,补充地图细节。

他的探索范围,目前只局限在千里之内。

远的地方他不敢去,因为完全不知道相应的情报,万一不小心靠近了哪处战场,哭都找不到坟头。

让他忧虑的是,这两天入山的妖族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前天碰到了一队小妖,昨天碰到了三队,俱是远远避开。今天更是钻出树洞没多久,就与两队小妖擦肩……说好的十万大山妖迹罕至呢?

虽是有补充情报的需要,但他也保持了克制,没有对任何一个小妖动手。这些进山的妖族好像都背负着某种任务,不明不白地死多了,势必会引起强者调查。

他最经不得查。

这些天他的活动轨迹全不固定,而宿地很简单。

或是一个树洞,或是一个地穴,总之是任意一个可以隐秘放置红妆镜的地方……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深山老林,不留下任何关于他的痕迹。

入山的小妖越来越多,他每日的宿地也只能越来越远。

从得到红妆镜开始,他就知道这东西并不牢固。

虽然随着对红妆镜的了解加深,他相信红妆镜破碎之后肯定还会以某种方式重聚,但躲在红妆镜里的人,可未必会跟着复原。

为了不让红妆镜被某个莽撞的妖族发现,从而逼出他大开杀戒暴露行踪……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一退再退。

倒也潜踪跟过几队妖族,想要摸清楚他们的目的。但好像每一队妖族的目的都不尽相同,有的是进山来打猎的,不时拖一头恶兽走。有的似是在寻找什么,恨不得掘地好几尺。

姜望悄悄跟踪,绝不打扰这些妖族的行动。只是默默以声闻之术记下他们的对话,再用如梦令复刻出来,留存于心。

等找到宿地停下来,躲进红妆镜里的时候。就一边调理伤势,一边对照着揣摩这些古怪发音所表达的意思,以此来学习妖语……

想不到在现世要学习,进了妖界还要学习。

封侯拜将要学习,亡命天涯也要学习。

儒家先贤说得对。

真他妈学海无涯!

(本章完)

第1759章 九城清查,敏而好学

齐景双方对姜望失陷霜风谷一事展开的联合调查,已经持续了足足七日,涉及包括焱牢、铁岩在内的九座人族大城。

可以说如篦梳一般,将方圆数千里细细梳过。

但那个借身梅学林袭杀姜望击退计昭南的陌生真人,却是未能梳出来。

一位当世真人如果存心隐瞒,自然很难被揪出。每一位真人都有自己的传奇,隐藏修为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无论在现世还是文明盆地,齐景都在当世最强势力之列。这两个国家联手划下一片区域,彻查其间,可以说但凡有一丁点疑点,就几乎没可能瞒住。

但足足七天的调查,也没有一个结果出来。

由此当然产生了合理的怀疑——是否真的存在一个陌生的真人呢?

会不会就是镇守妖界的哪一位,暗中下的手?

在这九城范围里的、摆在明面上的当世真人,一共有三位。分别是景国真人杀灾统帅裴星河,楚国大将韩阙,牧国宗室真人赫连羽仪。

这几位真人里,裴星河声威赫赫,自不必说。

韩阙是河谷之战楚国右翼统帅,正是他所统御的右翼崩盘,溃兵反卷中军,才导致左光烈奇袭凤阳山的壮举失去战略价值,从而使得整场战事走向无可挽回的惨烈结局。他侥幸自战争中逃得性命,战败后削去一切名爵,自入万妖之门,发誓用一生赎罪。

他有个儿子叫韩厘,与项北交好,姜望曾在楚国黄粱台见过。

而赫连羽仪乃是牧国宗室的又一位当世真人,是大牧皇族的中坚力量,是大牧女皇的嫡亲堂妹,赫连云云的姑姑。

在霜风谷战事持续期间,韩阙及赫连羽仪都在各自负责的战场上出现过,绝对没有时间去霜风谷搅风搅雨。

裴星河虽然不在战场,但是那时候正在会见秦国信使——秦国人当然没有为景国遮掩的义务,反过来说,连这件事都摊开说出来了,也足见景国为了洗清嫌疑、避免战略误判所表现的诚意。

秦国方面,负责秦国妖界战场的真人甘燮也公开表示,派秦国信使去景国大城,乃是沟通辖区交界的防务问题。

陌生的真人没找到,明面上的真人全都有洗清嫌疑的证据。

是以这一通调查下来,一切仍是停滞在原地。

如事前修远所料,那神秘的幕后黑手,或者早已经抹掉痕迹,逃之夭夭……

高陵城。

作为景国在文明盆地北部的大城之一,高陵城比铁岩城还要雄壮得多,二者之间的直线距离约莫八百里,算得上互为犄角。

“敬宗啊。”一处酒垆中,喝得微有三分酒意的褚子诚,很有些好奇地道:“最近出事的那个齐国武安侯,我听说他最早是你们庄国人?”

出身季国的褚子诚,二府修为,尚无神通,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很难有摘得神通的可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季国一个平民家庭出身的人才,依靠自己的奋斗,得到超凡机会,一步步修到内府境界。如今在高陵城服役,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挣一些修行资粮——这也是中域很多小国修士的常态,季国本身是没什么机会给到他的。

不过他实际上的身份,却是景国镜世台的成员。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吸纳,以季国修行者的身份暗行情报事宜。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与他对饮的乔敬宗,乃是庄国出身的内府修士,在那个很有点意思的新安八俊里,排名第七。今年年初的时候,通过道属国的关系,来到万妖之门后,加入高陵城服役。

如今的庄国,当然远比季国强得多。但要想要靠自己在万妖之门后混饭吃,还是远远不够,仍是得依附于景国的大旗下。

他们两个之前在战场上就有过交集,算得相熟,不过也没有深交到朋友的程度。但是朋友嘛,喝着聊着几回,也就成了朋友。

这年头朋友不是什么重要的词语。往往是朋友,更懂得如何伤害你。

一场大战结束后,还能全须全尾,他请乔敬宗喝个酒,当然是顺理成章。酒酣耳热时候,聊一下最近的热门话题,也是自然而然。

乔敬宗原是乔国人,因在自己的国家看不到出路,故才远涉他国,另投明主。也果然在庄国得到了重用,甚至于修为也更进一步,叩开了内府,名列新安八俊里,排名还在庄国土生土长的江流月之上。

此时他只是环着酒杯,醉眼惺忪地看着褚子诚:“有甚么好讲的,那个人?”

褚子诚提杯与他一碰:“天狱世界里,生死是常事。如同咱们这种人,在战场哪天不死个几十上百的?有谁会在意?历来在天狱出事的天骄,也都不在少数。像之前景国那位……唯独是这个武安侯,在霜风谷出了事,竟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是难掩好奇啊……随便聊聊嘛。”

乔敬宗小小地喝了一口,也笑了:“我他娘的到庄国也没多久,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能知道个屁啊?”

“随便聊聊而已,不一定非要讲你看到的,了解的。”褚子诚笑着道:“别人说的也行啊。比如庄国人都怎么看他?”

“还能怎么看?”乔敬宗道:“敢怒不敢言呗。”

“哦?”褚子诚问道:“这话怎么说?”

乔敬宗欲言又止,有些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可不敢乱讲,齐国人现在凶得很……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

“兄弟伱这样,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褚子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快与我讲讲!天下岂有因闲聊获罪者?宽心些,乔兄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三人知。”

乔敬宗又是拒绝。

褚子诚又劝。

大概也是喝得多了,乔敬宗终是哼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说的,就是庄国枫林城域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他那封檄文很有名。庄国很多人都觉得,枫林城域的事情,他本就是最大的得利者。前阵子杀张临川,闹得声势浩大,把无生教都连根拔起,正是为了灭口呢。张临川跟他一样,也是清河郡枫林城人士,还是当地三大姓的出身。无生教的前身是什么?可不还是白骨道嘛!”

“这……竟是如此!”

这些庄国高层老生常谈的话题,褚子诚当然是知道的。但还是表现出震惊的样子。

然后才道:“那他这次出事,你们应该都很高兴吧?”

“嗐,怎么说呢?”乔敬宗道:“我到庄国也没两年,说正经的,对那位大人物没什么感觉。枫林城域的罪魁祸首是不是他,我也都不确定呢。所以我也谈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或许我那些同僚……是很高兴的吧?”

“这倒也是,他跟你是没什么交集的……”褚子诚醉醺醺地附和了一句,顺手为他倒了酒,忽又想到什么也似:“对了,上个月底我去找你喝酒,你怎的不在?害我白跑一趟!”

高陵城虽是位于妖界的大城,一应酒楼赌坊也并不少,让搏杀生死的战士们,有个缓解情绪的地方。战争期间士卒自是都在军营,行止坐卧皆从军令。轮换下来的,城中也安排有宿舍。而以乔敬宗的修为,已可以在高陵城住得上单间,战事之外的时间也是极自由的。

乔敬宗酒气极重地皱眉:“上个月底?哪天?”

褚子诚半醉不醉,模模糊糊地道:“记不太清……冬月二十八?二十九?”

“你喝多了吧?”乔敬宗指着他嘲笑道:“那几天我们都还在军营里呢!虽是已经不上阵,每日早操不能少,宵禁也未放……你找我喝哪门子酒?”

今年的冬月二十八是一个相对敏感的日子,齐国武安侯正是在这一天失陷霜风谷。如今遍及诸城的调查,正是由此而起。

“瞧我这记性!”褚子诚拍了拍脑门:“把这事都忘了!那我也许是更后几天去找过你的……但我肯定去过,你也确实是不在家!”

乔敬宗饮着酒,笑吟吟道:“褚兄也知我喜欢到处耍钱,不常在宿处。下回找我,可得提前在军营里说好。不然扑了空,又来怨我。”

褚子诚乃是资深的镜世台情报人员,当然不会一直盯着一个话题,引起目标警惕,故是醉笑道:“那咱们可定好了,下一轮战事结束,咱们若都能活着,便还来这里喝酒!”

“好!”乔敬宗先是点头,后是摇头:“不,不好,不好!”

他眯着眼睛,有点鸡贼地笑道:“嘿嘿,差点忘了,朝廷来信,召我回去呢!今年历练已是够了,下一轮战事,我应该不会参与。”

褚子诚愣了一下,道:“也是!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自是不能提太久了。乔兄这样的人才,是应该得到庄廷好生培养的。来,乔兄,我敬你一杯,权当为你饯行!”

“褚兄。”乔敬宗跟着举起杯子,真挚地道:“等你回归现世,来庄国找我,我请你喝地道的清河美酒,岱山鹿肉!”

对于常年在妖界奋战的人来说,这无疑是相当诚挚的祝福。

褚子诚一时都有些感怀:“不知不觉,来妖界已三载,这三年都是在高陵城,城中高低建筑看遍,几忘了故乡模样!”

儿时在季国的生活、暗中接受镜世台的训练考核、这几年在妖界的明暗两线……有时候他都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收拾了心情,与乔敬宗碰杯:“借君吉言,我再奋斗两年,就回现世。乔兄到时候肯定已经是庄国大官了,可别不记得我。”

“说哪里话?咱们一起上过战场,那是过命的交情。谁还能忘得了谁?”乔敬宗抬高声音道:“来!今次就不醉不归!”

两人说说笑笑,又闹腾着。讲了些混账话,展望了一点未来,又喝了一阵,才互相拍了拍肩膀,酒意醺醺地散去。

这是高陵城多么平静的一天。

这也是多么普通的两个人族战士。

酒坊的旗招前,两个在战场上与妖族正面搏杀过的好汉,各走一边,分散在长街的两头。

一个步履缓慢,一个走得踉跄。

但是在背过身后,乔敬宗的眼神变得很冷酷。

而褚子诚的眼睛,亮得吓人。

……

……

今天是钻进十万大山的第七天。

姜望渐渐感觉到,有些不妙……

山里的情况,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从前几日开始,入山的妖族里,已经有许多成建制的妖兵。他们结队横扫,成片成片地伐树、绞杀恶兽、清理瘴气。

霜风谷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姜望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

必须要一提的是,妖族的语言实在太难学习,其艰涩程度,比起史刀凿海也是不遑多让。

妖族有太多的族群、种属,简直千门百类。虽然说他们很明显拥有一套统一的语言,但各自种属带来的先天影响,却也是根本消不去的。

譬如羽族小妖普遍声线很尖,猪妖说话总是吭哧吭哧……千奇百怪的口音,让他们的语言总是有或多或少的变形。

那些小妖自己沟通是没问题,但对于一个从零开始学习妖语的好学之士来说,太是一种折磨……

他这些天遇到的这么多小妖,竟没一个口音相同的!

导致他敏而好学姜某人,刻苦学习了这么多天,竟都还没能入门。只勉强听得懂几个简单的词组。

比如……

“废物”,“去死”,“杀了你”,“滚远点”。

学习任何一门语言,都是从掌握它的脏话开始——姜爵爷认为,这也算是语言学上的大发现。

不过语言暂未能通透,也不影响姜望对眼下形势做出自己的判断。

如果说早些入山的那些小妖,更像是以自由的身份,在执行什么任务——他已经有九成确定,这些小妖的目标,应该都是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虫子。

而这些新近入山的妖兵,则很明显地是在清理环境、排除隐患、驱逐闲杂妖类、搜集战争物资——这行云流水的一套战事准备,他作为久经战场的军功侯爷,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他的战争嗅觉已是被惊动。

那些非士卒的小妖们,被驱赶到更远的山林里,这恰恰说明,在这这片囊括了霜风谷的地域里,显然有一场战争将要爆发!

且绝不是早先霜风谷中那种小股精锐互相厮杀的模式。

在这十万大山附近,妖族还能与谁大战?

答案是不言自喻的。

换而言之,霜风谷的静默期,或许因为某种意外而提前结束了!就像它在那个神秘人的影响下,提前开始一样……

在做出这一点判断的时候,姜望心中涌现的,是一种难言的感动。

他清楚这片区域如果真的有种族战争爆发,那一定是跟他有某种关系存在。

是齐军来救他?

是那位大齐天子的意志?

甚或是整个文明盆地的大动作?

此刻他并不能知道具体的情况,也无法擒杀哪几个妖族士卒来拷问情报,因为军队士卒的失踪是最容易察觉的。哪一军哪一部哪一队少了哪个士卒,最迟当天晚上就会被发现。事后稍一溯源,他就很难藏得住。

此刻他的伤势也远未痊愈。这些天的治疗,也不过是解决了一些皮外伤——对于一个很难受伤的神临修士来说,任何一处伤口,都需要消耗许多珍药才能疗愈,他随身所带的伤药,也就应用于此。而以他如今所受的伤势,想要尽快痊愈,是需要躺到太医院里,用专门的手法、专业的医疗道术来处理的,得请太医令那样的当世真人施针才行。

此刻有这么多不具备的条件。

但他还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潜回霜风谷附近,亲眼看一看那里的情况,寻找偷回文明盆地的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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