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欺你又如何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怀义公子感觉自己的身子更加的软了,心口堵得慌。

他看了一眼张忠,连张忠这样的家臣,竟都和陈凯之勾搭一起,狼狈为奸。

再看看这吴成青, 这个人就是锦衣卫,那么,除了这个吴成青,在这公府,在这曲阜,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吴成青。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白了又青,又由青色变成白色。

怀义目光从张忠脸上移到了吴成青身上, 他竟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太可怕了,这曲阜居然有锦衣卫,那自己有多少事,掌握在陈凯之手里。

还有那十根手指头的主人,陈凯之连他都敢杀害,甚至……是被这般折磨,他几乎可以想象,此人在死时,会是如何的痛苦,一想到此处,怀义公子便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倘若是一般人敢这般的威胁自己,怀义公子除了哂然一笑之外,想来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进行反击, 因为他是未来的衍圣公,自己不是在洛阳,而是在曲阜, 是在防卫森严的衍圣公府。

可是……陈凯之……

他又下意识的去看那锦盒,却是生生打了个寒颤,可是现在,令他又开始对陈凯之记忆犹新了,他想到自己在洛阳,当着赵王等人的面,陈凯之如打狗一般的,在自己和赵王等人惊诧的眼神之下,竟是毫不犹豫的给自己几个耳光,这记忆,现在重新唤起,令他打了个寒颤,令他心慌不已。

这人是个疯子,他绝对什么事都敢做出来,此人胆大包天,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呢?

更可怕的是,怀义公子居然开始相信,陈凯之可以做到,这个疯子一旦下定决心,想要杀死自己,想要杀死自己的至亲,他完全是可以做到的。

现在公府里都是陈凯之里的人,他又有谁可以相信呢?又或者说,谁能保证,自己在就寝与进膳时,自己身边的亲信突然站出来,给自己来一刀呢。

他顿时失魂落魄起来,眼睛发直,脑子里如车轱辘一般转着信中的警告。

以至手攥起来,手指头掐进了肉里,他竟也没有任何的知觉。

他瞠目结舌的看着张忠,而张忠,渐渐也开始变得放肆起来。

显然,张忠已经意识到,自己既然已经无法讨好这位未来圣宫,那倒不如,索性跟着陈凯之一条道走到黑为好,张忠朝他笑了笑,嘲讽的开口:“公子要小心为好。”

这不仅仅是嘲讽,还有警告。

怀义公子瞪着张忠,嘴角轻搐了起来,很是不甘心的怒道:“这是他修来的书信,上头是他的笔迹?吾……吾要公布于众,要让世人知道,竟有人敢对吾无礼,要教他身败名裂,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张忠沉默了,而吴成青也极冷静的看着他。

一时四周格外安静,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他。

这可怕的沉默过后,怀义公子像是清醒了一些,他深知,这些本质上,不过是气话而已。

因为他不愿意和人玉石俱焚,也不愿和人同归于尽,当年自己在洛阳,不敢和陈凯之如此,今日,也是一样。

自己即将要成为了圣公了,即将要成为天下最令人敬仰的对象,自己身上流淌的乃是圣脉,怎么可以如此不珍惜自己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冷着脸,一字一句的顿道:“张忠,明日起,你不得再入公府!”

张忠摇摇头:“学下以为,不好。”

“什么?”怀义公子扭曲着脸,怒瞪着张忠,冷冷开口警告他:“你疯了,你是家臣。”

张忠这样的人,能得先圣公的信任,虽是吃多了五石散,却也绝不会善茬,他眯着眼看着怀义公子,笑着说道:“这是北静王的意思。”

他太明白自己的处境了,而今是左右不靠,不如索性就投了北静王,可自己这种废人,对北静王又有什么价值呢,只有留在这衍圣公府,他才能有更大的价值。

怀义公子气得发抖,瞪着张忠的目光透着冷意,嘴角轻轻颤了颤,竟是咬牙切齿的道:“等着吧,你等着吧!”

随即,狠狠瞪了一眼那吴成清,只是冷笑连连。

他疾步走出后堂,左右四看,恰好这时,有一队卫队正持戈而过,怀义公子冷冷的盯着他们,这一张张和平时一般目不斜视的脸,却令怀义公子脑子要炸开一样。

这些人,会不会也是锦衣卫?

他们之中,会不会有陈凯之的人。

呵……

是了,肯定有,你看那人,眼角的余光便朝我扫过来,这还不明显吗?

似乎因为怀义公子的面色不善,令领队的武官心里没底,疾步上前,朝怀义公子行礼:“见过公子,公子有何事……”

“滚!”怀义公子厉声大喝,他疾退一步,竟是对这领队的武官也有了恐惧之感,他在想,这个人,或许也是锦衣卫,如若不然,他为何好端端的来问自己有什么事呢,他一定是想为陈凯之刺探什么。

呵……真真想不到啊,这衍圣公府已是千疮百孔。

竟都是陈凯之的人了。

一时这怀义公子的脑海里,依旧还是走马灯似得,转着关于当初在洛阳时惶恐不安的日子,怀义公子心里又火冒三丈起来,一张面容也是扭曲起来,不,决不能放过陈凯之,决不能……

衍圣公府的礼仪,最是繁琐。

在怀义公子最终的成为衍圣公之后,这位新任的衍圣公,便在杏林,召集诸公以及各国的使节,开始了第一次的杏林会。

怀义公子板着脸,心里没有一丁点的喜悦之情,他倒显得很有威仪,此时在杏林的坛中,诸学公与各国的使节早已久侯多时。

杨石显得心情不错,其实他很清楚,这一次的任务,其实很是简单,关乎于陈凯之和新任衍圣公的种种传闻,他是早有一些风声的,所以对他而言,此番来此,一切的事,很快就可以水到渠成,何况,连圣公都已有过了许诺了。

他面带着微笑,跪坐在杏林之下,等圣公姗姗来迟,所有人俱都起身,面无表情的朝圣公行了个礼。

圣公坐下,他左右张望,看了众人一眼,便云淡风轻的开口:“开议吧。”

文庄公听罢,似是早有了准备,他和杨石对视一眼,文庄公便笑容可掬的道:“学下有一事要奏。”

圣公依旧面无表情。

文庄公继续道:“学下听说,陈子十三篇出世,天人阁将其列入天榜,于是天下震动,对此,各国的儒生,颇有质疑。”

“什么质疑?”圣公的脸色陡然一变,显得非常的可怕。

杨石则是抬眸看了圣公一眼,心里想,早听说圣公和陈凯之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看来,这绝不是空穴来风,你看,文庄公一提陈凯之的事,圣公的脸色,便糟糕透顶了。

文庄公道:“许多人认为,此书离经叛道,实乃妖言惑众,可此书而今流传之广,既便想要封禁,却也难以有效遏制了,学下在想,倘若此书当真是妖言,只怕……”

他抬眸,深深的看了圣公一眼,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叫留有余地,后头的意思却是,只怕到时候不知多少人读了此书,坏了心术,最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礼。

这文庄公此时开口,自是早就和杨石商量好了的,就等着陈凯之身败名裂了。

杨石则只是面带微笑,一副不发表意见的样子。

可文庄公开了口,其他诸公以及各国使节,却似乎都心如明镜一般,知道这牵涉到的,乃是大陈内部的权夺,因此诸人俱都默不作声,显然乐见其成,他们巴不得大陈内部乱起来,越乱越好。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在了衍圣公的身上,现在,就缺衍圣公最后的定夺了。

倘若认为此乃禁书妖言,接下来怕又要震动天下,一切牵涉到了此书的人,都将声名狼藉。

圣公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道:“尔是何意?”

这个尔,自是冲着文庄公来问的。

文庄公道:“禁书,下学质驳斥,将其视为离经叛道之妖人。”

这……既是杨石的愿望,在文庄公看来,也是圣公的愿望。

今日,乃是圣公第一次来此议事,这第一份学旨乃是重中之重。

圣公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冷笑,良久,他徐徐道:“陈子十三篇,当真是大逆不道?”

“是。学下也以为,其中确实有诸多……”文庄公正待继续说下去,甚至他还给了杨石一个眼色,示意杨石帮腔。

可这话说到了一半,圣公突然暴怒,厉声喝道:“你住口,住口!是否大逆不道,不是你说了算,你是何人,也可以轻易论断?”

圣公的话,宛如晴天霹雳,让胜券在握的文庄公一下子懵了,他更无法想象,为何圣公竟会如此的大动肝火,一众人顿时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北了。

………………

今天依旧写不了了,在长沙,开年会。

(本章完)

第820章 光耀万世

文庄公顿时觉得不安起来,轻轻抬眸,他看着眼里几乎要喷火的圣公,这张脸,竟有些扭曲,颇有一副想要人性命的架势。

文庄公心里不禁骇然, 圣公怎的如此无端愤恨,自己说的话,即便圣公不喜,也不至如此,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猜测了一番,却不敢问, 只是连忙说道:“学下万死。”

衍圣公面上只是冷笑, 其实只有站在一旁的张忠方才明白,这无名之火,分明不是奔着文庄公去的,而是出于对陈凯之的愤恨。

他心里无比的恨,却无可奈何,只能将这怒火发泄到旁人身上。

衍圣公不耐烦的冷声道:“陈子十三篇……”他顿了顿,不知心里想着什么,随即,他显得颇为艰难的道:“此书……吾已看过……”

大家凝神静听着,似乎对衍圣公的每一个字都不敢怠慢。

他们很清楚,是是非非,都在衍圣公的一念之间,方才突然的无名之火,已使大家意识到, 圣公对这件事,早有自己的看法和成见,只是……圣公会有什么看法呢?

那杨石心里也是讶异无比, 这件事,他早就和衍圣公说好了的,彼此之间,已有默契,虽然明知道答案是什么,也即将揭晓,可方才的大发雷霆,实在有点不太正常,他凝视着衍圣公,拼命想要努力的使着眼色,可衍圣公对此不为所动。

这衍圣公根本将他当做空气,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的心里头蓦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是他依旧安抚自己,这圣公都答应了自己,不会反悔的。

不管如何这陈凯之死定了,杨石心里掠过丝丝得意,虽然人家当他是空气,他依旧感到得意,因为一句话的事,这圣公收了自己的钱,说一句话诽谤陈凯之的话,无伤大雅的。

他看着衍圣公,一脸期待的样子。

衍圣公连余光都没瞥向杨石,轻轻眯了眯眼眸,缓了一口气,才徐徐道:“这陈子十三篇,吾并未曾看过有丝毫大逆不道之处,此书字字珠玑,不下于《孟子》。”

“……”

一下子,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何谓《孟子》,《孟子》乃是在论语的基础上,对儒家进行更加系统的诠释,它既记录了孟子的治国思想、政治观点,以及仁政、王霸之辨、民本、格君心之非,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学说,此书乃是儒家的补充,是孟子的弟子们修撰而成。

现在衍圣公这一句不下于《孟子》,无疑是将《陈子》抬高到了儒家经典的地步,而孟子乃是亚圣;那么陈凯之,又是什么呢?

儒家八派,各有不同,每一种,都有自己对孔圣人思想的理解和诠释,而这些理解和诠释,传至今日,又衍生出了无数的许多分支。

可现在,《陈子十三篇》,竟可以和亚圣《孟子》媲美,这等抬高,可谓是罕见。

可话又说回来,一本能进入天人阁天榜的文章,得到这样的赞誉,也并不奇怪。

唯一令人诧异的却是,这话竟是出自衍圣公之口。

那文庄公已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是当场打脸啊,他很努力的想要挤出一些笑容,偏偏这笑容难看极了,却还是不得不心服口服的赞誉道:“圣公明断。”

圣公说的话,在曲阜,在衍圣公府,是无可置疑的。

因为他乃是孔圣人公认的传人,是孔圣人的血脉,在这个注重血脉的世界,他所代表的,就是孔圣人。

杨石脸都绿了,很是不可思议的看着衍圣公,嘴角微微抽搐了起来。

怎么竟翻转了。

自从上次一席对谈之后,杨石因为衍圣公忙碌,并没有寻衍圣公继续交流。其实他一直认为,太皇太后要交代的事已是水到渠成,绝没有丝毫翻转的可能。

他倒不是他大意,而是关于衍圣公与陈凯之的恩怨,他们早就摸清楚了,衍圣公受此羞辱,自然对陈凯之深痛恶觉,即便太皇太后不命自己来说项,他也深信圣公对陈子十三篇,绝对没有好印象。

可哪里想到……

杨石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哪里想到,本是一切都说好了的事,转眼之间,竟是一下子翻转。

这衍圣公居然帮着陈凯之,简直让人觉得可笑,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他想要张口,却见衍圣公铁青着脸,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即便当面指责,也已经没有意义了,话已出口,怎么可能会有转圜的余地。

杨石陡的觉得心疼起来,闷得厉害,想要捂住自己的心口,偏偏发现自己的呼吸愈发的困难,猛地,他又想到了一事……自己为了邀功,已经在几日之前,便已修书,去了洛阳,言之凿凿的保证事情已经妥当。

而现在……

他脸色蜡黄,已是全没了心思。

该怎么办?

可这时,衍圣公却继续道:“陈子十三篇,堪称绝响,如此名篇,正何孔孟之道,学候陈凯之,作成此书,势必名扬四海,其《陈子十三篇》,足以光耀万年,而今,漆雕之儒已暗弱,儒家八公,独缺文德,文德公位,虚位以待三十年,今日,是该授予出去了,传吾学旨,授北静王陈凯之文德公,准其生像入庙,侍奉吾祖,宣谕天下吧。”

他说着,已是起身。

诸公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位衍圣公,才刚刚承袭,第一件事竟是授出学公之位,不过,他既已经说此书不下于《孟子》,那么授予学公,也是不无道理,这是新的儒派,开宗立派之人,本就该有此待遇。

事实上,现在满天下都有此争议,有人认为此书的观点,方为儒家大道,有人却不以为然,喜欢的人,喜欢极了,恨不得将此书反反复复读十遍百遍,不喜欢的人,则是大声抨击,毫不客气。

而如今,有了衍圣公的亲口认证,就全然不同了。

诸公此时不敢违拗,不得不行了大礼:“学下遵学旨。”

衍圣公已站起身来,一旁的学候张忠则是目光幽幽,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可是那文庄公,却显得极为心虚,他小心翼翼的道:“方才,学下失言,还望圣公海涵。”

“唔……”衍圣公只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冷漠无比,甩甩手,竟是走了,张忠忙是碎步跟了上去。

留在杏林的人,许多人还在震撼,有的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更有人,是真正的痛心疾首。

“走吧。”文正公已起身,叹了口气,他乃孟子之后,对于圣公的评价,颇有些酸溜溜的,怎么就叫做不亚于《孟子》呢,可细细想来,那《陈子》确实堪称无懈可击的极品之作,便也只是摇摇头。

众人纷纷而起,正待各自起身告辞。

却在这时,那大陈使节杨石却是晃悠悠的起来,他已彻底六神无主了,彻底的慌了。

文德公……

竟是授了文德公,这文学公之名,甚至比天榜更加骇人。

这陈凯之,竟已成了儒家领袖之一。

太皇太后若知……

想到此处,他便觉得自己的心,绞痛的更加厉害,他呼吸愈发的急促,额上冷汗淋淋。原本这么轻松的差事,竟也办不成,自己……完了,肯定是完了。

他突的喊道:“我要私见圣公。”

这话是对一旁的学童说的,学童面无表情,却还是行了礼:“圣公说过,不见杨大人。”

“为……为何……”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杨石就有些后悔了,自己是猪啊,人家不见,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学童朝他淡淡开口道:“学下不知,这是张学候的交代。”

“我……我……”杨石还想说什么,突觉得眼前一黑,心疼的厉害到了极处,竟是闷哼一声,硬生生的,直接栽倒,耳边只听到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杨大人,杨大人……”

“快,快请学医……”

……………………………………

回到了学厅。

衍圣公的脸色却是愈发的难看,他阖着眼,身子颤抖,整个人气得不行,可以说他的心口没比杨石舒服多少,也是疼得不行。

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并不是气文庄公,一切……都是因为那陈凯之。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比堂堂衍圣公被人威胁更令他感到羞耻呢。

可是……

他眯着眼,冷冷的看着张忠。

张忠则是极恭顺的样子,低垂着头,站在他的身边。

衍圣公嘴角微微抽了抽,冷冷开口说道:“告诉那北静王……”他的声音停了,此刻的他似乎说话都困难了,停顿了良久,他才继续道:“该做的,吾都已做了,不要将人逼的急了,否则,吾与他玉石俱焚。”

他面色暴戾,很是狰狞,大袖狠狠一挥,完全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然而张忠却没被他吓坏,而是淡定的站在一旁。

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一点,张忠比谁都清楚,他心里不由感慨,那位北静王真是高明啊,竟早将这衍圣公的心思摸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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