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9章 青史自有言

开脉丹的底色是血腥的。

甚至追溯既往,从诞生开始,就带有原罪。

但它又的确是人族得以从黑暗时代走出来重要原因。

更是超凡世界发展至今,不可或缺的根基!

万万载岁月以来,多少历史消亡了,多少神话破碎了,多少伟大传承消散如烟。

唯有开脉丹不可替代。

一代一代的传承延续下来。

开脉丹的原材得到了极大丰富,开脉丹的产量获得极大提高,开脉丹的丹方经过一代代前贤的调整、优化,开脉的危险性几乎被抹去,开脉的效果越来越好……

可万变未离其宗。

贯穿了历史长河的那一张开脉丹丹方,其核心部分,始终是远古时代开道氏的创制。一切皆有代价,人族开脉,须以他者之道脉。

现在鲁相卿问,开道氏的行为是不是“义”。

一时间没人能够回答。

当年那张开脉丹丹方的诞生,实在是有着根源性的矛盾存在。

“我问诸君。”鲁相卿又问了一遍:“此为‘义’否?”

“当然是‘义’!”鲍仲清第一个站起来说道:“这不是义,什么是义?开人族万世道途,使人族走出黑暗年代,此乃万古大义!”

顾焉是一个长得很严肃、穿戴很古板的年轻人,在齐风盛行的昭国出生成长,却总是一身昭国的传统礼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差不多只露个脑袋出来——这种被普遍视为老掉牙的衣服,在昭国只有一些年纪很大的人才会穿了。

他本该学会低调。

他本已经学会了低调——在上次星月原,被李龙川拉出军帐聊天,他举目四望,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做主之后。

这一次来稷下学宫,他也已经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在鲍仲清开口之后,他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因为这与他的心中所想,实在不同:“可婴童何其无辜?为人族而战的勇士何其无辜?我理解的伟大,是舍身取义,舍的是己身,而不是他人!”

关乎开道氏的古老历史,实在是让人有太复杂的感受。

每个人的出身、经历、感知,甚至于眼中的世界,都有不同。当然在这种极富争议性的问题里,不可能保持一致。

顾焉和鲍仲清的发言,打破了缄默,立即引爆了争论。

先前被先生训斥的吴周站起来道:“义有大小之分。救一人,小义也。救万人,大义也!彼时人族正处在黑暗年代,困顿求存。若无开脉丹,有什么资格对抗妖族?又凭什么在后来崛起?开道氏冒天下之大不韪,取的是人族万载大义,小义何足并提!”

谢宝树总觉得姜望好像在看他,儒学毕竟是他的本修,有些时候需要维护自己的认同,皱眉起身道:“夫老人者,历史也。婴童者,未来也。虎毒尚且不食子,一个不保护婴童的族群,有未来可言吗?开道氏杀婴取脉,悖逆人伦,此即天地大不义,何复言也!?”

立即有人反驳道:“没有开脉丹,老人孩子都是历史,人族也是历史!有了开脉丹,我们才可以在这里争论未来!你以为你是凭什么坐在这里?”

又有人道:“为众人抱薪者,岂可使之冻毙于风雪?那些勇士为人族而战,却被自己人偷袭取脉,此事何哀?行此恶事,如何能够称得上一个‘义’字?”

有人道:“尔先生《功过论》有言,‘功为功,过为过,论功不必计前过,罚过不必计前功。’开道氏的行为,应该也可以分两个部分来说……”

但话未说完,立即就被人堵道:“还说尔奉明呢!跳梁小丑,前倨后恭之辈!先前冷嘲热讽含沙射影的是他,后来恨不得舔曹帅战靴的也是他!此人之言论。哪堪一提!?”

“其人品或许不值一提,言论却有可取之处。”

“吾不愿听犬吠!”

“论事是一等道理,论人是一等下贱!你有没有论事的态度?你还辩不辩?”

“你娘的,你说谁下贱?”

“谁应谁就是!”

正大光明院里,嘈声一时此起彼伏,众学员争论得激烈非常。

鲁相卿并不阻止,也不表态,只等众人都表达完自己的观点,言辞越来越激烈,甚至有演变成全武行的趋势时……才咳了一声,叫停了这场争论。

对事不对人的道理谁都懂得。

但克制是一种美德。美德之所以为美德,就是因为它不容易做到。

古往今来,论战变成殴斗的事情屡见不鲜。

鲁相卿叫停之后,才点名道:“姜望,你怎么看?”

姜望也的确思考了一阵,先站起身来,才问道:“敢问先生。开道氏当年研究开脉丹方,其本心如何?到底是为了让祂自己获得超凡力量,还是为了帮助人族崛起?”

鲁相卿沉默了一会,道:“这如何说得清?”

是啊,这如何说得清!

在那个遥远的黑暗年代,生来道脉闭塞、不能超凡的开道氏,祂心里的真正想法,谁又知道呢?

设想之。

那时候的开道氏,会如何为自己辩解?祂当然会说,祂是为了人族崛起的伟大理想,才‘虽千万人而独往’。

可谁能够相信呢?

“论迹不论心,因为人心莫测不可论。”

姜望以此开篇,而后道:“刚才有同窗说到尔先生,尔先生有一段话讲得很对——‘贤者未必日日贤,恶者岂有时时恶?杀人者可以是慈父,救国者可以是囚徒。应以国法绳行矩,何以英雄论英雄!’

论其功,开脉丹方功在千秋,是堪为人皇之大功业。

论其过,残害婴儿、谋杀英雄,是不可饶恕之极恶。

我是因为开脉丹,才走上超凡之路。其人功过,我不能言。

但我想……

历史已经有了答案。”

在座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当初尔奉明的《功过论》,正是为抨击姜望而写。

为了帮姜望造势,重玄胜请大儒写下《英雄之于国也》,其中有一句“国有英雄,谁使辞国而死。大江东流,岂为泥沙改道?”传为名句。

尔奉明正是用姜望刚刚背出来的这一段话,直击此言,把姜望的声名打落,从而引发了彻查青羊镇一事。

鲁相卿抚须而叹:“别的且不说,你引用尔奉明抨击你的文章,叫老夫看到了国侯襟怀!”

姜望苦笑道:“我哪有什么襟怀?只是读书不多,一时想不到其它句子。刚好姓尔的骂我的文章,我气得看了好几遍——回头遇到他,我不会给他好脸看的。揍他一顿也不出奇,”

正大光明院里,一时笑声四起。

适才争辩得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一时被冲散了。

鲁相卿亦笑,笑罢继续讲课。

他并不表态支持或者批驳任何观点,只是陈述历史:“开道氏成功创制开脉丹丹方,以莫大功德,被视为第二代人皇之选,受万众敬仰。更以‘开道’为氏,定下圣名……

但一朝行恶,百世莫移。

有一位失陷绝地的人族强者成功归来,通过天生神通,在开道氏身上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气息。

开道氏杀之以灭口。

但事情终于还是传开了,祂研究开脉丹丹方的过程也随之暴露。

人皇大怒,命仓颉拿祂问罪,并同三道尊公审。

开道氏不忿,杀仓颉而走。

人皇乃亲出,逐杀三百万里,斩开道氏于阍阳山……

于是抹其姓名,使古今不复言之。”

姜望默然不语。

只记其功,不记其名。这就是人皇的态度。

所以创造开脉丹丹方的功业,一直虚悬在历史长河里,不曾被谁窃据了。但创造开脉丹丹方的人,不能见于任何典籍。

所以其人虽然被抹去了,但开道氏的圣名,仍在时光里口耳相传着。

鲁相卿最后道:“燧人氏曰:‘开道氏之功过,吾不能言,青史自言之。’,此言不记于史,只在儒门先贤笔记中散见……开道氏之功过,我亦不能言,诸位现在言之,未免也为时过早。姜望说历史已经有了答案,我看也未见得。便留待更久远的时间吧!”

这是一堂发人深省的课。

鲁相卿说是要讲“义”,可是他自己并没有给“义”一个准确的阐述。

他当然有他自己的“义”,但是他并不表达。

他只是通过开道氏的传说,引发学生自己的思辨。

然而“义”之一字,又如何不在每个人心中?

“义”之所发,又如何不是在每个人心中都不同?

此后鲁相卿又讲了儒家三十六种文气的异同,其中着重讲了讲乾坤清气的基础应用。

结合早前与周雄的战斗,姜望受益匪浅。

但实在的说,这些“术”一类的东西,他听是认真听了。可心里挥之不去的,却始终是“开道氏”这一圣名。

他永远不可能忘记,当初在三山城,那种根深蒂固的长久认知,被一朝摧毁的感受。

而凶兽须以人气来饲养、小国与大国之间以开脉丹为基础所建立的朝贡体系……这些血色的现状,都是他至今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的。

贯穿了人族历史的开脉丹,真有世间最复杂的底色。

也贯穿了他的人生经历。

真让人迷惘。

……

正式在稷下学宫进修的第一天,姜望上的是道学、佛学、儒学三门课。

第二天更早,丑时就出了门。

分别选了兵学、墨学、法学三门课。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堂课上,谢宝树也都在,实在是有些巧合。也不知该说他努力,还是该说这就是邻居之间的默契……总之谢宝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忍得非常辛苦。

兵学课结束,他第一个冲出校场,完全不想跟新晋武安侯产生什么交集。

结果马上就在傀儡阁里,与姜望再相遇。

墨学课结束,他赖在傀儡阁里不走,等姜望走了很久才出门。结果又在名为“刑场”的法家学舍与姜望撞上了。

一整堂课,都坐立难安,跟在上刑一般。还真合了刑场之名!

他忍了又忍,及至下课,终是忍不住拦在姜望面前:“我们已经恩怨两清了对吧?”

姜望有些好笑地点点头:“对啊没错。”

他和谢宝树之间的那点小矛盾,早由谢淮安说和结束了。

欺负了谢小宝这么多次,实在地说,看到他还挺亲切的。

但谢宝树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他怒气冲冲地瞧着姜望,压低了嗓门:“那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想对付我就当面来,不要玩什么阴谋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儒学课上,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姜望颇为无奈:“你想多了!我上我的课而已,根本没有跟着你。”

“最好是没有。”谢宝树哼了一声,一脸戒备地离开了。

申时。

稷下学宫演剑台。

谢宝树正同鲍仲清说说笑笑,同为临淄公子哥,彼此还是很有些共同话题的。忽地目光一扫,便见得姜望又一次出现。

他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不仅笑不出来,更以一种豁出去了的气势,大步向姜望走去。

他愤怒地直视着姜望的眼睛:“姓姜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别以为我怕你!”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气势不是很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不是我叔父让我不要惹事,我须不会对你这般客气!”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不想怎么样,我是来上课的。”

“兵法墨也都罢了。剑术课你也来?”谢宝树实在无法忍受姜望这般愚弄他,失控地喊出声来:“别告诉我你也要学剑术!”

“是啊,我不用。”姜望很是随意地一抬手,便将他拨开在一边,施施然走上演剑台,环视台下一干学员:“我是来教你们的。”

谢宝树愣住。

鲍仲清沉默。

文连牧看着王夷吾,王夷吾抱臂不语。

李龙川亦在场,提了一柄连鞘长剑,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顾焉表情复杂。

而今日的姜望只往台上一站,渊渟岳峙,已见宗师气度。

对着台下这些天之骄子,慢条斯理地说道:“祭酒大人说,剑术教习最近有事外出,不能授业。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剑术课都由我来教授……这是责任,我不能回避。”

当然,那位祭酒的原话是说,武安侯的剑术,已经远远超过现在的剑术教习。既然身在学宫,没有不做些贡献的道理。

姜望边说边往台下看:“理论的东西,我不太会说。所以……咱们边打边讲。当然,我会压制我的修为,不会欺负你们。”

谢宝树的脸色难看极了,自忖这张俊脸今日恐要遭殃,但又做不出临场退缩的事情来。一时间咬着牙,心里恨极了。

但姜望的目光只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了王夷吾身上。

语气平淡:“王兄,有劳你做个陪练。”

王夷吾今日拿了一柄军用短剑,闻言更无半点犹豫,迈开长腿便往台上走。

只此一人,竟如千军万马冲阵。

“能以剑术向武安侯请教,某家期待多时!”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稷下学宫横刀园,被学宫祭酒拉了壮丁的重玄遵,亦是出现在这里。

与姜望的无奈不同,重玄遵倒是蛮开心的样子。

此刻他笑吟吟地站在台上,对台下的某个胖子抬了抬下巴:“上来。”

“咦?这里不是卦台吗?该死,我居然走错地方了!”重玄胜一边大声嘀咕,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拔腿就跑。

但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发生。

等他挣脱过来,已经落在了台上,而手上也已经握住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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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恳地建议大家养书。

o,o不知道怎么,连续十天了,写一整天也只有四千字,攒不下稿。我感觉我废掉了。

但是废得心态很平和。

(本章完)

第1620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重玄胜看着重玄遵,咬牙切齿。

重玄遵看着重玄胜,笑意盈盈。

在兄弟俩进稷下学宫的那一天……

重玄老爷子特意把两兄弟叫到侯府里,本就有落定尘埃之意。正是兄弟两人各施手段,展开最后对决的时候。

结果还不等老爷子开口,重玄遵就主动表示要自立门户,说些什么“吾志不在此”、“打小就看好小胖子”之类的话,将偌大家业,拱手让给胖弟弟。把重玄胜恶心人的语言风格,学了个十成十,也不知暗地里打了多少遍草稿。

重玄胜当场暴跳如雷。

他哪里肯叫重玄遵让?

伐夏之战里,他的表现有目共睹。

谁更能处理复杂的局势,谁更能带领家族走向辉煌?

他和重玄遵是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领导者,在复杂的局势里,他擅长抽丝剥茧,步步为营,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一路推演到胜利的结果,寻求的是最优的选择。重玄遵永远是直指问题核心,追寻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在这个过程中,常常忽略、或者说不在乎一些细节的问题。

这两种风格很难说优劣,但是谁能团结更多的人?答案显而易见。

虽则重玄遵受封冠军侯,人生得意。但这在家主之争里,恰是失分的地方。于整个家族而言,是多一尊冠军侯更好,还是叫冠军侯并入博望侯更好,这也是个不言而喻的问题。

一生都在为家族战斗的老爷子,心中一定会有所倾向。

甚至于……哪怕以上这些都不算,只让家老们来表态,重玄胜也有把握赢得绝大部分家老的支持。这么久的生意,不是白做的。他所铺设的利益链条错综复杂,能在重玄遵的脑子里打好几个结。他哪里需要让!

当着老爷子的面,他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一展辩才,直把重玄遵贬得一无是处。

但重玄遵撸起袖管就打了他一顿。说什么侯位不争了,以后就只争一下兄弟尊卑云云。

打完了便强押着重玄胜进学宫,说什么督促学习,让他连跟姜望通气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个会吃眼前亏的,进了学宫就老实修炼,兄长前兄长后,绝不怠慢,绝不给重玄遵动手的借口。

本身在修行这件事情上,他也并不缺乏努力。哪怕博望侯的世袭爵已经到手,他走起官道来绝不会比任何人慢。

这次进稷下学宫,也是一个难得的、可以摆脱诸多外界烦扰的修行机会,尤其是对日常要处理太多事情的他来说。

叔父重玄褚良的割寿刀天下闻名。

他练兵器也是练的刀法,故才会来这横刀园。

以他的脑子,看到重玄遵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但重玄遵一来就上台,上台了就叫他“上来”,也压根是没有给反应的时间。

现在更是强行以神通拉他上场,还在他手里硬塞了一把刀。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敢不敢别这么粗鲁无礼,敢不敢坐下来好好地斗智斗勇几个回合?

重玄胜心里已经骂开了,脸上却堆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好兄长,今天你怎么也来上课?”

重玄遵道:“很好,没想到你有拔刀面对我的勇气。”

重玄胜的笑容僵硬了:“那什么,我今天其实是要上道学课的,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重玄遵道:“既然你这么积极,那我就先指点一下你。”

这个狗冠军侯摆明是要玩横的了,重玄胜勃然怒道:“重玄遵!这里是学习的地方!你讲不讲道理!”

重玄遵道:“是的,这段时间我就是你们的刀术教习。现在我们开始实战演练。”

“等等!”

嘭!

一记拳头迎面。

重玄胜仰面便倒,鼻血长流。

“不行啊。”重玄遵摇了摇头,对台下众学员道:“同学们也看到了,这个刀架是绝对不合格的……来,我们再来一遍。”

说话间随手一抓,已经以重玄之力,将重玄胜拉了起来。

……

嘭!

发生在演剑台的教学演练里。

王夷吾已经是第五次被砸飞。

想他堂堂军神关门弟子,五府圆满,外楼稳固,不日即可立下第四楼,追求完满极境。

兵主神通在齐夏战场大放异彩,一拳出而有千军随,打爆不知多少敌军。尤其是在战场环境,神临之下难寻敌手。

出于某种不服输的心态,来了稷下学宫,还专门来演剑台进修剑术。

师尊亲手打碎的无我剑道,他也并不去追寻,但是从立于时代绝巅的飞剑之术中,汲取一些养分,对他这样的天才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结合自身感悟、战场经历,形成了他独特的剑术风格,凌厉、果决,有进无退。

仅以杀力而论,实在是已经做到了他当前修为下的极限。

但今日之姜望,哪怕是压制了金躯玉髓,禁绝了灵识,仅只动用外楼层次的力量,也已经足够恐怖。

修行本是一步一风景,神临之后再回头,曾经的完美剑术,已是有诸多不足。

此时的王夷吾,尚未能走到外楼极境。距离斗昭、王长吉、重玄遵曾经所抵达的位置,还有一段路要走。

与神临之后再回头补缺的姜望,实在没什么可比性。

说是不以修为欺负人,神临之后的眼界怎能掩去?

所以结果便是王夷吾一次又一次恐怖的爆发,换来一次又一次狼狈的跌倒。

他也不呼痛,也不服输,更不逃避。永远保持那种冷酷的姿态,倒下了再起来,起来了就挥剑,尽情地进攻。

姜望也……尽情地殴打。

一边殴打,一边跟学员们讲解剑招的分拆套路。

讲着讲着,不止是他,台下所有学员,都把王夷吾的剑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稷下学宫里的生活是惬意的。

没有任何俗事纷扰。

每日就是学习、修炼、喝酒、闲聊……以及看谁不顺眼就以演剑之名教训一顿。

什么?你不来上我的课,我无权教训你?

昨天都来了,今天不来,几个意思?

看不起食邑三千户的大齐武安侯?

姜某人的课,人只能加,不能少!

什么谢小宝,什么文连牧,来了就挨打。

当然也有那头铁的如王夷吾,每堂剑术课必来,一次也不落下,文连牧拉都拉不住。

甚至于姜望都不想“指点”他了,他也主动讨教……

而每当王夷吾肿了一只眼睛,重玄胜一定会肿另一只。每当重玄胜灰头土脸,王夷吾也一定会形容狼狈……

武安侯的剑术课,和冠军侯的刀术课,一度是稷下学宫里最热闹的两门课,引得多少学子竞相……看戏。

绝不退缩、无我无敌的王夷吾,与天天跟重玄遵捉迷藏、被捉住了又能在台上展现复杂多变之战术的重玄胜,成为了很多人的押注对象。

究竟谁能展现天才,谁能占据风骚,谁能……撑得久一点。

不管王夷吾和重玄胜的心情如何,大家都很快乐,算是疲惫苦修日子里的美妙调剂。

而姜望二十一岁的生日,便在这快乐的时光里流走了。

那一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庆祝,只是同几个朋友,一起在明心舍喝了一顿酒,嘻嘻哈哈地闲聊了几句。

已然足够。

进入稷下学宫的时候,是正月二十五日。离开稷下学宫的时候,春日已经过去。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对每一个到学宫进修的人来说,都是一生中难得的宝贵经验。

没有人懈怠。

每个人都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弥补不足。

无论是新婚燕尔的鲍仲清,还是失魂落魄的谢宝树,又或是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重玄胜和王夷吾……无不是从早学到晚,又从晚修到早。

而今修行期满,陆续散去,也是一场难得缘分。

送别了林羡、蔺劫等人,姜望和重玄胜站在学宫门口,都有些感慨。

姜望是恋恋不舍。

重玄胜是归心似箭。

当然也不仅仅是想要逃避殴打。今日要离开学宫,昨晚他还特意拾掇了一下,请李龙川帮忙给他消了肿。

身怀烛微神通的李龙川,在医疗道术方面,是这群人里掌握得最好的。

学宫外停着一辆极豪华的马车。

鲍仲清恰于此时走出学宫,脸上带笑,对姜望和重玄胜道:“我送两位一程?”

重玄胜素知姜望不乐意这些迎来送往的客套,故而先一步笑着道:“鲍兄还是别让娇妻久候,我们的人也快来了。”

鲍家公子三个月前的婚宴,遍请临淄贵人。姜望和重玄胜人虽未去,礼却是送到了的。

鲍仲清也很幸福、很憧憬的样子:“那我就先走一步。”

重玄胜笑容满面,亲热非常,他对谁都可以很亲热:“都说小别胜新婚,快去快去。回头别忘了跟我讲一讲,小别加新婚,是如何滋味!”

鲍仲清哈哈笑着,便上了马车,车轮骨碌碌地渐远了。

重玄胜脸上还挂着笑,嘴上却道:“鲍麻子的魄力已经太够了,你要离他远一点。”

早先在齐夏战场,他在姜望面前点评鲍仲清时,说的还是此人‘心机有余,魄力不足’。人的改变,有时候是真的不可预计的。

就像那时候他评价谢小宝,是说此人还没有长大。

而现在的谢小宝……嗯。还是没有。

姜望笑了笑:“我一直离他很远。”

“还有那个严禅意,你相处归相处,给好处你也尽管收着。但可别被他忽悠着去天子面前谈什么佛宗之事。”

“我又不傻。好处我也不要,麻烦我也不沾。”

“你跟秦潋没什么吧?”

“我们能有什么?”

“你要真想有什么,我来想办法。”

“你是不是被重玄遵把脑子打坏了?闲的你!”

“嘿嘿嘿嘿。”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了很有一阵。

“十四怎么还没来接我?”重玄胜脸上的肥肉皱起来。

“你跟没跟她说什么时间出学宫啊?”

“说倒是没说。”重玄胜笑得很贼:“但十四惯来会自己安排,从来也不需要我说什么。”

姜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打算自己走了。

算算时间,位于高阳坊的武安侯府应当早就竣工。一应侍从朝廷也都有安排,实在不必跟这胖子挤在一起,成天看他想方设法地炫耀。

不过这个时候,恰有一辆奢华内敛的马车驶来。

驾车的位置上,坐着博望侯府的大管家。

“姜公子,胜公子。”其人一丝不苟地行过礼后,才道:“老仆奉侯爷之命,前来迎接。为庆祝两位学成归来,府里已经设了宴。”

对于这位在重玄家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人,重玄胜倒也不敢怠慢。

先跟姜望上了马车,才笑着道:“不过就是在学宫里待了一阵子,怎的还特意设个宴?”

老管家先笑着回了一声:“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很久,侯爷也是想念胜公子得紧。”

然后才放下车帘,稳稳地握住缰绳,驾车回府。

重玄胜瘫坐下来,想了想又道:“对了,您让人去摇光坊说一声,别来迎我了,我见过爷爷就回去。”

摇光坊那处天子送给姜望的宅邸,重玄胜早就住成习惯了,所以让人传信也是去那里。

“胜公子放心,早已让人去说了。”老管家回道。

他驾车驾得极稳,马车行驶中,完全没有颠簸感。

“这就是下一任大齐博望侯的待遇吗?”车厢内,重玄胜伸手拍了拍姜望,很得意地哈哈一笑。

当初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可没有这待遇。

唔,这一次也没有。

早先还见着重玄遵同王夷吾、文连牧骑马走了呢,也不知干什么去。

姜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纵观整个大齐,侯爷又能有几个呢?想不到这辆马车里,竟然就坐着一个。”

未来的侯爷终究没有现在的侯爷硬。

重玄胜愤愤地闭了嘴。

等世袭罔替的博望侯之爵一到手,以他的经营能力,绝对能在官道上突飞猛进,追姜望超重玄遵也不是不可能。

他向来在姜望面前自诩是谋定天下的人物,对武力不屑一顾,斥之为粗鲁手段。但是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他太怀念当初太虚幻境里,在姜望身上赚功的日子。

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等着瞧吧,这些个莽夫蛮子。

一个都跑不了!

感谢书友“2019070516585585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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