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第1552章 是非功过

第1552章 是非功过

到了次日。

如许多人所预料的那般,弹劾的奏疏,犹如雪片一般飞入了宫中。

这些弹劾奏疏,几乎都可以用箱子来装载了。

弘治皇帝对于昨日发生的事,只是略有耳闻,倒也不觉得有多严重。

人家做买卖而已,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可当他打开了奏疏,却是有些懵了。

太子去耍猴戏啦?

就为了开一家铺子,太子亲自去刷猴戏,这……

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弘治皇帝淡然不下来了。

他自觉得,自己对朱厚照和方继藩,已是十分的鼓励了。

像自己这般如此开明的天子,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若是换作其他天子,容得下这样的太子,容得下方继藩吗?

固然这两个家伙有许多的长处,可这一次,显然是玩过火了。

一个铺子,满打满算,一日就算让它挣几百两银子……这已是极限了,就这么个铺子,太子跑去耍猴戏?

弘治皇帝倒是不如这奏疏中痛心疾首的高呼,太子此举,实是有碍国体,有辱列祖列宗。

事情没有这么严重。

弘治皇帝治国数十年,深知银子是好东西,有了银子,才能养兵,才能赈灾,才能修桥铺路,这社稷的根本,国家的兴亡,本身就和银子息息相关。

没有银子,你就得加税,加税多了,百姓不堪重负,就要离心离德,要反。面对叛乱,你就得弹压,弹压就需兵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还是银子。

古往今来,多少的王朝,不就是死在这上头?

所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这些统统都是废话,是清流们想当然而已。

所以某种程度而言,弘治皇帝是鼓励太子挣银子的,他挣得越多,将来若是克继大统,至少不会把手伸进国库,伸到平民百姓的身上。

可是……这格局实在太低了啊。

弘治皇帝觉得很悲哀。

都说虎父无犬子,朕也算是颇有几分大气度的人,怎么生了个儿子,就一点都不大气呢。

当然,虽说朱厚照素来做事任性。可弘治皇帝是不相信朱厚照如此愚蠢的。

因此,弘治皇帝敏锐的寻觅到了一份奏疏。

这是一个礼部郎中刘凯之所伤的奏疏,上头直言,根据他查实,商号上下事务,多是前户部侍郎陈彤主理,而此事,与陈彤脱不开关系,陈彤此人,人面兽心,乃圣人门下,竟是丧心病狂至此……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抿着唇,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冷色。

陈彤……

他还是有印象的。

难怪了。

此人就专门出馊主意,当初在作坊,就是此人的手笔,以至于自己至今还觉得羞愧。

原来……还是他。

若是此人,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的清楚了。

想来太子和方继藩再如何,格局也不会如此的低下,就为了开一个店铺,居然任性至此?既然不是他们的问题,那必然就是别人的问题了,那么……定是这陈彤使的坏,这是一个大奸啊。

现在好了,无数人弹劾太子,让太子的名誉扫地,他陈彤可谓是难辞其咎。

弘治皇帝绷着脸,眼眸里闪烁着寒芒,手指头轻轻的拍打着案牍,若有所思,随即道:“来人……”

“陛下……”

弘治皇帝不容置疑的道“今日正午,加设一个午朝。”

“奴婢这就去……”

弘治皇帝又道:“还有,召太子和齐国公,还有陈彤,一起觐见。”

“奴婢……”小宦官道:“遵旨。”

…………

圣旨一下,京中五品以上大臣,俱需着朝服觐见。

因为事情仓促,许多人都是议论纷纷,陛下当年,确实是一日两朝,可是这几年,却是‘懒惰’了,或许是当今皇帝认为朝会对于治理国事没有太多益处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却还是引起了许多的揣测。

当然……也有人心如明镜。

昨日所发生的事,太大了,太子成了猴,这还了得,陛下十之八九已是震怒了,只是却不知是谁倒霉。

倒是那刘凯之,脸上带着几许得意的笑容,对于这件事,他可谓最是心知肚明,心知自己的机遇来了。

发生了如此大事,这么多人弹劾太子,陛下肯定是震怒,可太子是什么,太子乃是储君啊,陛下无论如何也要给太子留几分颜面。

自己却是弹劾了陈彤,其实是有小心思的,因为陈彤最适合做这个替罪羊,如此一来,陛下定要拿自己的弹劾奏疏来做文章,自己既表现了风骨,又与陈彤这等贼子决裂,还借此机会,中了陛下的下怀,这是一箭三雕,定会引起陛下和内阁的关注。

看来……自己的运气来了。

他兴致勃勃的随着人流至午门。

却见此时,有一队禁卫拥簇着太子和方继藩还有陈彤已到了。

禁卫们说是护卫,不过看这样子,挺象是被看押的样子。

只是……朱厚照还是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低头思索,显然……他满心思的在算账。

方继藩哈欠连连,一副睡眼惺忪状,好容易才打起几分精神。

陈彤却则是显得不安起来,突然蒙召,不像是好兆头啊,而且他也听说了许多人弹劾的事,不会是………

他悄悄看了方继藩一眼,心突然好像跌进了冰窖里,竟是寒的厉害。

不会……不会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齐国公待自己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和蔼可亲,昨天还问自己家里几口人,问父母是否在堂,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呢。

这……断然是不会的……

他抬头,却不经意之间瞥见了刘凯之,刘凯之似也冷冷的朝自己看来,那眼神……

下意识的,陈彤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再不多想,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齐国公,齐国公……”

方继藩如梦初醒似的:“啊……啥事……”

“今日陛下突然召见,老夫觉得……”

方继藩眨了眨眼,终于找回了点精神气,随即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也不打紧,陛下仁厚,不会死人的。”

“噢。”陈彤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细细的咀嚼着方继藩的话。

此时……午门开了,百官鱼贯而入。

这百官大多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太子和齐国公,他们对于太子,是极服气的,这个时候,还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哎……可惜啊可惜,陛下成日只想着国政,却不思后宫之乐,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哎……

众臣至奉天殿。

行礼。

弘治皇帝冷着脸,眼睛眯了起来。

他已不耐烦这繁文缛节了。

眼神落在了太子的身上,虽是有些责备,却终究还是带着溺爱的柔情。

正了正脸色,弘治皇帝冷冷道:“朕今日召诸卿来,只为一事,历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天子家事,即国事也,朕闻诸卿弹劾,太子行为多有不检,以至臣民相疑,此事……朕为君,为父,本当遮掩,可细细思来,太子若有过错,岂有一味遮掩之理,太子……毕竟年少……“

只听年少二字,诸臣们心里便有数了。

陛下已定下了调子,太子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们还想怎么样?

大家就不禁看向太子,左看右看,这还是孩子吗?

只是……很显然是没人敢提出异意的,群臣俱都沉默起来,认真的聆听圣训。

只见弘治皇帝又道:“此事,还是说清楚为好,太子若有过,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而后,弘治皇帝自御案上捡起了一份奏疏,打开道:“朕闻礼部郎中刘凯之所奏,刘卿家,你上前来。”

刘凯之一听,整个人都活跃起来,可谓心花怒放。

陛下果然……如自己所料啊。

他立即出班,上前行了大礼,中气十足的道:“臣在。”

弘治皇帝扬了扬他的奏疏:“卿家所奏,今日如实报来。”

“是。”刘凯之说着,眼角的余光,扫了陈彤一眼。

陈彤此时,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他脸色骤然蜡黄,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妙了。

想当初,他和刘凯之也算是朋友,竟不成想,今日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此时,却听刘凯之道:“陛下,昨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之事,其实俱都是前户部侍郎陈彤所主导,臣刻意的去查实过,这兴国商号的商场,前前后后都是陈彤负责,几乎所有的事,都是由他来拿主意,据臣调查的商贾所交代,几乎所有接洽的事,也和他有关系。因而,臣敢断言,太子所发生的事,自是和陈彤脱不开关系,请陛下明察秋毫。”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彤身上,眼中意味各异。

陈彤顿时头皮发麻起来。

他有些懵了。

随即,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身子竟是软绵绵的,就快要瘫倒下去。

这么大的干系,统统都扣在了自己头上了啊。

完了,完蛋了。

这已不是断绝仕途之路这样简单了,这是要杀头,甚至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本章完)

第1553章 大功于朝

陈彤心里禁不住的绝望。

万万料不到,自己的际遇,竟是凄凉到了这个地步。

这么多的弹劾奏疏,可陛下偏偏选出这一篇。

他岂会不知,刘凯之所奏,是正合了陛下的心意呢?

这刘凯之实在是恶毒之极,这是想将他置之死地啊。

陈彤再也撑不住了,噗通一下,拜倒在地。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彤,久久不言,似乎也在给陈彤辩驳的机会。

陈彤的内心……却是发苦。

自己还怎么辩驳呢?

难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一切的脏水泼回太子殿下的身上?

倘若如此,岂不是不忠不孝?

何况……太子殿下对自己也是和蔼可亲,前几日,他也问候了自己的家人,自己若是这时反咬太子殿下一口,岂不是不忠不孝?

陈彤就这么跪着,却是咬着牙,闷不吭声。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事实上,他对陈彤的印象十分糟糕,因而……弘治皇帝再也忍不住下去了,厉声道:“既如此,那么也算是水落石出了……”

就在这时……

“陛下……”方继藩突然打起了精神,站了出来。

其实倘若陈彤在这个时候,敢攀咬太子或者是自己便罢了,可见这陈彤还有几分骨气,方继藩此时,岂会坐视不理?

所谓的坑人害人,不过是玩笑罢了。

方继藩是个有道德的人。

他是一道光。

此刻……在所有人的讶异中,方继藩继续道:“陛下所言的太子之事,可是坊间所传闻的太子殿下耍猴戏的事吗?”

百官们依旧还是沉默。

大家似乎更多的是作壁上观,反正该弹劾的都弹劾了,陛下怎么处置,看着办吧。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颔首点头:“不错。“

方继藩道:”坊间都在传太子殿下耍猴戏,可是有谁当真见着了太子在耍猴?“

弘治皇帝一愣。

带着看戏心态的百官们,也愣住了。

倒是那刘凯之不禁道:“臣瞧见了。”

方继藩乐了,笑道:“那杆子那么高,你当真见的清晰,确认这是太子吗?”

这话怎么听都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刘凯之:“……”

他想不到方继藩会突然冒出来说话,

只是这一下子,连刘凯之都不敢确认了。

毕竟当初的时候,只听到太子要耍猴戏,所以他认定了那杆子上是太子。

可到底是不是太子呢?

只见方继藩一脸坦然道:“陛下,太子明明就在商场后头,和臣一道在算账,怎么又突然会爬在杆子上呢,爬上杆子的,不过是臣请的一个戏子,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陛下若是不信,儿臣可以将那戏子请来,儿臣敢保证,陛下见了,心里便了然了。”

这一下子,殿中哗然了。

这样想来,还真有可能不是太子。

可弘治皇帝的脸色依旧不是太好,皱着眉头道:“既如此,那么此前为何会有这么多风言风语,都说此人乃是太子。”

方继藩理直气壮的道:“嘴长在别人的身上,儿臣哪里知道,或许是有人想要陷害太子和儿臣亦或者是陈彤也未可知。陛下也知道,太子,尤其是儿臣,平时为了给陛下鞍前马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他们是恨不得吃儿臣的肉,寝儿臣的皮啊,儿臣对此,并不怨恨,可这些人,居然中伤到了太子的身上,儿臣就有话要说了,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非要将这背后中伤太子之人揪出来不可,儿臣也极想看看,到底是哪一些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殿中虽是沉默,可更多的人却是冷眼旁观着方继藩。

说不知道,方继藩这狗东西,历来说谎话不打草稿的。

传出消息的人,不就是你方继藩吗,还能有谁?

说实话,若说当真有人构陷太子殿下,只怕这要构陷的人,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太子耍猴戏这么一出吧,也只有你方继藩才想的出来这等狗屁倒灶的事。

可无论如何,方继藩至少有了一个虽然不太合理,但是勉强说的过去的解释。

这……就有些考验皇帝和大臣们的智商了。

却也有人偷乐,其实陛下明显是有袒护太子和齐国公的意思。

可偏偏,齐国公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此强行狡辩,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陛下信了你的鬼话,那才怪了。

弘治皇帝大抵也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本是对方继藩没有动怒,毕竟是自己的女婿,而且他自知道,方继藩无论做什么,哪怕是有差错,可本心是好的。

可这般辩驳,却是越描越黑,这是欺君罔上。

弘治皇帝板着脸道:“是吗?当真要朕彻查到底?”

方继藩随即微微一笑:“陛下乃是千古一帝,普天之下,历朝历代,再没有人比陛下更加圣明,纵三皇五帝再生,亦不及陛下之万一,陛下自登极以来,君臣恭和,海内雍安,实乃圣君之圣君,便是五千年,也难出一人。陛下一定能够明察秋毫,还儿臣人等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说的人晕乎乎的,可弘治皇帝依旧铁青着脸,觉得今日的方继藩,过于油嘴滑舌。

方继藩随即道:“再者,儿臣退一万步,就算陈彤这个狗……不,陈彤他当真传出了什么谣言,儿臣以为……这也是陈彤希望尽心能够为太子殿下办差的缘故,至多也就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算大过。“

方继藩突然话锋一转,让所有人有点懵。

陈彤:“……“

刚才还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想不到这时候,齐国公会挺身而出,为自己求饶。可谁晓得陛下只一句当真要朕彻查,他就缩了,直接来了一个退一万步,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啊,这些真的完了,死也!

弘治皇帝也是有些意想不到,今日方继藩,竟是处心积虑的为陈彤说话。

他淡淡的道:“这么说来,果然是陈彤所为?即便太子没有上杆子,这传出来的流言蜚语,也与他有关?”

“儿臣不敢保证。”方继藩道。

陈彤:“……”

他绝望了。

弘治皇帝张口想要说什么。

却听方继藩又道:“不过这陈彤,筹建商场,立下了大功劳。”

大功劳……

许多人面面相觑。

刘凯之有点急了,自己弹劾了啊,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其实他也没有想到齐国公会突然力保陈彤,虽然这个力保,比较水。

他当然不想得罪齐国公,可此时,还是不免想要落井下石:“陛下,臣实在想不到,这商场有什么功劳,据臣昨夜的风闻,商场的买卖,确实是好,可毕竟……他只是一个买卖,挣得银子虽多,可根据风闻,一日五百两银子的纯利,固然是多,可和功劳又有什么关系?“

弘治皇帝听着点头。

商场的盈利,他是有所估计的。

别以为朕呆在大明宫里,就不晓得外头的事,这点儿账,朕算的清清楚楚的。

他今日对方继藩的表现,略有失望。

本来他举行这一次午朝,是想将天下人的责难,统统归咎于陈彤,陈彤此人,确实是心术不正,坏了太子的心术,况且此人办事一向不利,现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怎么能轻饶他。

难道因为他给太子每日挣了几百两银子,朕就原谅他如此重大的过失?这样的人,不能继续留在作坊里,也不能留在太子身边了。

方继藩此时却道:“错了,五百两,只是明面上,可实际上,每月的盈利,可达上百万两纹银,甚至……数百万两纹银!“

”……“

嗡嗡……

群臣们的脸色变了,顿时沸腾。

每月上百万甚至是数百万?

而且瞧这口气……好像还很保守的样子。

这是什么概念啊?

这岂不是……又要超过现今国库的岁入了?

弘治皇帝也是一愣,他一头雾水。

“只凭区区一个商场?”话里的确难以置信。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凭这商场就足够了,幸亏是儿臣尽心竭力,这些日子废寝忘食,日夜操劳……呃,当然,陈彤也是有功劳的,陛下……这虽只是一个商场,可陛下是否想过,若是天下各处,都有大小不一,这样的商场呢?”

“本来兴国商号的买卖,儿臣不欲此时泄露,可到了这个份上,儿臣还是直说了吧。陛下,就在昨夜,凭着这个商场,总计有一千七百三十二个商贾,拿出了九百七十万两银子的真金白银,送道了兴国商号订购兴国商号的货物,这……才只是开始……”

说着,方继藩自袖里掏出了一份账簿:“这是昨夜的账目,太子和儿臣,为此忙碌了一宿,就是算这一笔帐,儿臣恰好带来了,恳请陛下过目。”

连账目都有……

而且……还真有人给兴国商号送去了近千万两银子?

这……

此时……所有人都觉得要疯了。

为何他们挣银子,总是这样的容易?

朱厚照在此刻,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而弘治皇帝竟觉得身子有些软,一夜之间……吗?

…………

熬夜写了两章,一起送到,先去睡一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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