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见不相识

关了门,一下子清静下来,屋内只有媒婆和两个小丫鬟,我顿觉轻松,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在媒婆笑嘻嘻地对曹英珊交代接下来的事项时,我脑子飞快思索着。

那日我救下的人,竟是意王!

方才迎亲拜堂,我始终站在曹英珊身旁,虽是人多纷扰,但他若是认得我,势必有所反应。

他目光朝曹英珊看来时,也曾掠过我,但那神情分明是不认得的。

也是,那天跟兴儿去看他,他气若游丝,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怎还会认人呢?

我暗叹道,这样也好。

王府不比在曹家,我是侧王妃的陪嫁丫鬟,一来就成了王爷昔日救命恩人,叫旁人怎么想?何必多出一桩事来。

何况当初薛姨娘差点儿找他和林瑟配了阴婚……想到此处,我不禁后怕起来,后背霎时出了一层汗,忙告诫自己莫要再胡思乱想。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是皇子,这样的尊贵身份,为何延耽了一年才回京?

莫非那时他从医馆离开后,伤势又加重了?

我暗猜多半如此。否则他但凡有走能跑,只需去衙门求助,自会有当地朝臣护他回京。

这般想着,又想到一事来,心中一咯噔,那把短刀!他的刀我还拿着呢!

听媒婆交代完,曹英珊便命她和两个丫鬟去外头守着,只留我一个在旁伺候。

人一走,曹英珊一把拽落盖头,四处打量起来。

我急道:“这是要等王爷来挑起的。”

她干脆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喝茶吃点心,并招呼我吃,说:“这也就是媒婆那么一说,你还真以为意王今晚会来我这里?我是侧室,今晚还轮不到我。我娘早交代我了,要我预备着独坐一晚上,呵,我才不那么傻,咱们门一关,吃饱喝足好睡觉。”

听她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她言之有理,笑道:“这会儿尚早,小姐好歹先做做样子,等旁人都睡了再松泛。”

曹英珊朝我摆摆手,叹道:“太累了,顾不上了。”

“那我去把门闩上。”

刚走到门跟前,意王推门而进,我忙俯下身子行礼,他径直走到屋内。

曹英珊也大出意料,惊得站起身,愣了会儿,才向他行礼。

意王微笑着扶起曹英珊,说了声“都起吧!”笑对曹英珊说:“累了吧?外头宾客多,方才散了。”

曹英珊摇摇头,迟疑道:“不累。”

这时几个丫鬟和媒婆都过来服侍,媒婆笑着道:“新人怎都站着?快快床上坐着,要撒帐啦!”

我忙和另一个王府的丫鬟过去,服侍两人坐好,由另一个丫鬟远远向帐中抛撒花果,又喝交杯……依俗礼行了一遍。

礼毕后,我与一众丫鬟退出。

站在夜风习习的廊外,我尚满腹疑惑,这是要歇在曹英珊房里了?

一个念头未转完,门却开了,意王缓步走了出来,我忙俯身行礼。

他大红喜袍在眼前掠过,一阵酒气夹杂着淡淡香味袭来,很快听见他温和的声音道:“好生服侍你家小姐歇息吧。”

“是。”我应着,再抬头,就见他已的身影已没入走廊深处。

檐上一溜儿的大红灯笼,映着平整光滑的地砖,红涟涟一片,他又穿红,像是整个人已融进去似的,万般不真实。

一阵急风吹来,我回过神来,忙返回屋里。

关紧门后,曹英珊奇道:“他倒是想得周全,竟还想着先来我这里走个过场。”

我道:“王爷看着人很好,待人有礼,看起来性子也好,按规矩,今晚虽是要歇在王妃那里,却专程来小姐这里一趟,分明是重视小姐您呢。”

曹英珊一只手托着腮,拨弄着桌上的喜烛,微微点了点头,默了会儿,说:“那又如何?”分明还想说什么,却只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范公子,便轻声道:“不早了,小姐歇了吧。”

伺候曹英珊睡下,我叮嘱了守夜的丫鬟一番,回了自己房间。

我的箱子静静放在地上,虽上了锁,我还是急忙过去打开看。

终于在箱底翻到那个用红绸裹着的短刀。

不用打开看,我就记得它的模样,静静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重新放在箱底锁好。

一夜半睡半醒,天未亮就醒来,利落梳洗一番,就同跟我一道陪嫁来的慧心、王爷府上的两个丫鬟,一齐服侍曹英珊起床妆扮。

我找了件水红裙袍给她,服侍她穿衣时,我看其他人都各自在忙,悄声在曹英珊耳边说:“今日是头一回跟王妃见面,又要敬茶,小姐且把规矩做好了。”

她轻笑一声,道:“我还需你教我这些?我只当她是第二个曹夫人!”

吃过早饭回来不久,我正陪着曹英珊在院子亭下坐着。

一个小丫鬟端来一碟糖蒸酥烙,说王爷见曹主子爱吃,就叫厨房新做了送来当点心呢。

小丫鬟走后,曹英珊与我对视一眼,皆感叹意王竟细心如此。

曹英珊捏起一块儿吃着,道:“王妃看起来温柔敦厚,王爷人也不错,想来往后日子不算难过。”

我笑道:“可不是呢。”

傍晚,刚吃了饭,意王来了。

我们几个丫鬟忙撤了桌子,端了茶来,意王便坐下来,微笑着与曹英珊说起了闲话。

过了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了,今晚是要歇这里了,忙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掩上门后,我与慧心走到廊下的台阶上坐下。

慧心道:“咱们王爷待小姐真好呢。”

我托着腮,望着院子里的花木,亦在心中暗叹曹英珊虽是庶女,一生却顺遂,虽嫁的人不是心中之人,但也是良人了。

正想着,一个丫鬟匆匆跑来,道:“王爷呢?王妃在院里踩到石头,崴了脚!”

(本章完)

第18章 争风吃醋

那丫鬟穿着石榴红绫裙,发髻两边各簪着金钗珠钏,不等我和慧心反应,旁若无人地径直往台阶上走。

我抢身拦下,道:“这位姐姐,王爷已安置下了。”

她横我一眼,“刚掌灯才一会儿,这时辰就寝未免太早,事关王妃康泰,不及时禀报王爷,出了事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慧心道:“王妃既崴了脚,不该快快请大夫么?叫了王爷过去,王爷又不通跌打损伤……”

“你……”那丫鬟抬手打来,我拉着慧心侧身躲过,那一掌偏了方向,落在我的肩头。

我转头看着她,笑道:“要我们请王爷出来,我们去请就是,姐姐何必动手?”

慧心正欲焦急开口,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丫鬟愣了愣,冷声道:“还不快去。”

望着眼前紧闭的门,我低声唤了声:“王爷。”

以为要等上一会儿,哪知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犹豫着,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明亮,若有若无的安息香扑鼻而来。

我垂着眼,不再往前走半步,珠帘“哗啦”一声掀开,曹英珊虽散了头,但仍穿着家常素色直领大襟窄袖短衫、马面裙,似是很盼望见到我,道:“可是有事?”

我点点头,将方才事简要说了遍。

曹英珊立马转身回去,道:“王爷,了不得,徐姐姐崴了脚,不知道什么情形呢,咱们得赶紧去瞧瞧。”

“怎会崴着了?”隔着珠帘,影影绰绰看到意王爷从八仙桌旁站起身,低声对曹英珊道,“外头天黑,你就别去了,早些歇着吧。”

“王爷,妾身知都知道了,若是不去探视,岂不是失了礼数。”曹英珊道。

“好,我们一道去。”说着,人已是走来,我忙掀了帘子。

我扶着曹英珊,几个丫鬟提着羊角灯,仆妇小厮前后簇拥着,一群人在王府逶迤而行。

王妃身边的那位大丫鬟跟着众人心事重重走着,想必是未料到曹英珊也会跟过去。

曹英珊悄声对我道:“我还当她宽厚,这才两日就沉不住气做出这种样子来,明摆着落人口实,叫人看不上。”

我道:“谁说不是,所以我才没拦着,去喊了您和王爷。”

曹英珊低笑了声,“还是你懂我。她想给我下马威,硬是把爷从我屋里叫走,虽说我也不稀罕,但也不能称了她的心,等我和王爷都去瞧了,再把王爷顺势留给她。”

我笑笑不再言语。

徐氏果未料到会这般兴师动众,半靠在榻上,斥责那报信的丫鬟:“方还说怎么一转身找不见人,不就是绊了下,竟敢去惊扰王爷和曹主子!该罚!”

那丫鬟忙跪下,哭道:“是奴婢糊涂,奴婢也是见王妃脚面都肿了,生怕是伤了骨头,心里发慌,这才赶紧去请王爷。”

“不要怪她了,她也是关心则乱,大夫瞧过了么?怎么说?”

意王坐在榻上,目光关切地望着徐氏的裙裾下摆,嗓音柔和。

徐氏是新妇,又当着一屋子的奴才丫鬟面儿,秀目微垂,柔声道:“瞧过了,没伤着筋骨,说静养几日就无碍了。”

意王点点头,“幸好无碍,只是人遭了一场罪,这些日子夫人万不可操府上的心,先由英珊操持着。”

徐氏脸色顿变,可惜意王已转头吩咐道:“好好的人摔了一跤,可见底下的人不尽心,这是头一回,也就罢了,这几日你们务要尽心伺候王妃,不容有差。”

他声音不大,并未疾言厉色,却莫名威严冷肃,场内顿时凝重起来。

就在徐氏屋里的人连声应着时,他已站起身来,温声对徐氏说:“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归宁,夫人早些歇息。”

说着迈步朝外走去。

回去时,曹英珊亦是有些恍惚,竟也踩空了下,幸得我扶着,只是趔趄了下。

在一旁走着的意王见了,动作自然地挽着曹英珊的手臂,且一直携手回去。

这一夜再无生波澜,我在偏房小榻上值守时,听着慧心淡淡的呼吸声,了无睡意。

短短两日,意王一言一行皆公正守制。

而且,外表温文尔雅,随和大度,脸上总是带着笑意。

一度,我甚至私以为他同二公子曹君磊相像,可今晚的事,却让我觉得,在他温和的外表下,实则有着极强的主见。

二公子笑时,我会感到他真的在开心。

但意王爷不是。我睁开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想着他笑时的模样,虽有笑容,却无笑意。

又想到徐氏在听闻让曹英珊主持几日府上事务时的失色,不禁有些头疼,默默想,王爷自认为两边不偏不倚,可人家是什么身份?

且不提徐丞相在朝中的地位,单单正室侧室之别,王爷也该以徐氏为重。

今儿吃早饭时,曹英珊不过多吃了几口糖蒸酥烙,王爷就命厨房新做了送来……我一怔,徐氏今晚上的失态,莫不是因为那一碟酥烙?

晚上几乎未眠,第二日随曹英珊归宁时,我便有些打不起精神。

意王和王妃的车队先走,我们才启程。

曹老爷携着夫人、尤姨娘、二公子等一众人,早早在大门外候着,见着曹英珊皆是行礼,曹英珊红着眼眶将人扶起,簇拥着回院子里。

曹老爷看着堆满大厅的一箱箱归宁礼,严肃的脸上透着满意,道:“意王待我们曹家不薄,这般厚礼,实在老夫意料之外。”

说了些场面话后,曹英珊随尤姨娘单独去叙话了,曹老爷同曹夫人也暂且散了。

我站在廊下候着。

二公子走过来道:“你来随我查点下侧王妃的回礼。”

跟着他走出了一段路,他脚步方慢下来,与我并肩走着,笑道:“瞧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昨晚上做什么了?”

我回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摇头笑道:“昨晚蚊子多,打了一夜的蚊子。”

他微怔了下,深信不疑,点点头,道:“三妹的性子,在意王府上,倒是不会让你们吃了亏,只是她性子急躁,你多多帮着她些。”

“我知道。”

他眉宇微拧着,还想说些什么,终是没说。

默默走了会儿,他忽然说:“有桩事,我想着还是与你说一说,你找机会告诉三妹。”

我扭头看他。

他沉声道:“范黎来京,原是因他在剿杀黄巾军时屡立奇功,皇上亲授嘉奖,没想到又赶上鞑靼侵占了宣府,杀了宣府总兵,肆意抢掠,皇上下旨出征,并破格提范黎为副将,过一阵子就要去了。”

困意顿消,我连忙道:“范公子现在何处?”

“他一直住在客栈里。”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道:“我生恐你说他在你家住,那样我就要犯难了,又想让小姐跟他见见面,又情知不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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