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1章 阎罗见佛

秦广王本来只是闲坐船头,无可无不可地了解些历史渊源——

自上古至如今,好几个大时代过去,多少辉煌殿堂都为陈迹,多少英雄豪杰都掩于岁月。能够清晰的留下名字的,一定有什么了不得。

他是做好了“曳落族”有若干历史传奇的心理准备的。

但骤听得楚江王敲出这个万字符,仍不免惊了一下。

谁能见此不惊?

能够让楚江王如此谨慎表述,且以这个万字符指代的,显然只有一位。

她未说出口的那一声,当为“世尊”!

此声虽未出,却已震耳欲聋。

显学祖师!万佛之佛!

诸天万界,何处无禅音?

那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释祖,竟然是曳落族人?

本来听起来也就稀松平常的“曳落”二字,陡然就神圣起来,仿佛沾染了佛光,拥有了佛韵!

只是……这本记载着上古时期神秘歌谣的古谱,是他在万仙宫遗迹里寻得。这仙人遗迹,怎么也牵扯到世尊?

仙人时代已在近古,世尊还活跃且光耀的时期,是在中古时代。

彼刻神话时代落幕,仙帝横空出世,击败孟天海,成为时代主角,拉开时代大幕。而后九大仙宫横世,仙术漫天乱飞,与释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在万仙宫的遗迹里,获得曳落族的歌谣,究竟只是一个意外,还是“有缘”?

尹观以咒术成道,独开一路,对所谓“因果”,十分敏感。

当初与诸方相争,虎口夺食,囿于自身实力和彼刻的海上环境,其实不敢做太深的探索。

万仙宫遗迹不止一层,彼时他们只是解开“表宫”,但他故意表现出尽得其秘的姿态,引得其它几方疯狂追杀,却也把更核心的隐秘,放逐至“将来”。

如今修为也抵至洞真,开始了解更多的世界真相,也要为即将开始的大事做些准备……“将来”已来。

所以他远离近海群岛,行船至此,又带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楚江王,正是要探索一番。

可世尊的出现,不免让这次探索的前景,变得扑朔起来……

“在草原语里,‘曳赅’是兄弟的意思,这‘曳落’听着相近,有没有什么讲究?”秦广王问道:“跟草原语系同出一源吗?”

在知晓“世尊”与曳落族的关系之前,曳落族是可有可无。知晓“世尊”与曳落族的关系之后,他刨根究底,关心起曳落族的前世今生。

这问题一般人根本回答不了,涉及草原语系,上古语言,要想论个分明,非是一般的饱学之士能做到。

但他显然是习惯了楚江王的博学,问得很随意。

“这两个词没什么关系。”楚江王随口道:“在曳落族的传说里,‘曳落河’本来是天河,后来因为浊世的引力,天河被拽下来,落到人间,就流淌在这里。所以它叫‘曳落河’。”

“天河?”秦广王现在听到‘天’字,就本能地皱眉。

不就是人字多两横,有什么了不起的?长翅膀了?

“没错。”楚江王点点头:“曳落族人也自称‘天人’。”

“咳咳咳!”秦广王重重咳了几声:“啊?”

楚江王瞥他一眼:“彼‘天人’应该非此‘天人’,因为这些曳落族人还有七情六欲,还传宗接代,生息繁衍。但曳落族的确自视为天道的守护者,有维护天道的传统。”

“他们如何维护呢?”秦广王问:“或者说,在曳落族的认知里,怎样才算维护天道?”

楚江王总是会为这种敏锐而赞叹。秦广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非常聪明,非常疯狂。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关键。

曳落族对维护天道的定义,体现的是一览无遗的曳落族的样子。

但她也只能遗憾地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毕竟是上古时代的事情,史料很不完整。而且这种信息,在当时都算是隐秘。”

想了想,她又说道:“不过我在一本野史里看到过一种说法,好像是曳落族的族长能够接收到‘天意’,然后奉天意行事。我觉得这种说法是有合理性的,能够解释关于曳落族的很多问题。”

“哪本野史?”秦广王问。

《轩辕天妃录》几乎脱口而出,毕竟被及时警觉的理智按住了,楚江王道:“倒是不记得了。总之都是些不太可信的记载,当中偶尔能摘得一点靠着边的内容。”

秦广王随口嘱咐了一句:“你若想起来是哪一部,记得找给我。”

“好。”楚江王不动声色:“你好像很关心曳落族的情报?”

“‘天人’嘛。”秦广王耸耸肩膀:“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历史上的曳落族,还确实是蛮厉害的。要不然也不敢说维护天道。”楚江王说道:“据说羲浑氏年轻的时候,还专门去曳落族论道。不过这也没有信史记载,有本已经证明是伪作的《魁隗笔记》里提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能够跟中古龙皇羲浑氏扯到一起,哪怕只是被编到一起,这个曳落族也必然是辉煌过的。

因为就算是编,也不会有人编中古龙皇羲浑氏,曾经去砂子岭赵家沟里论过道。

“这个曳落族,几乎没有记载留下来啊。”秦广王沉吟道:“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个部族。更不清楚,那位万佛之祖,居然是曳落族人。”

“祂或许是世上最后一个曳落族人。”楚江王道:“因为曳落族在祂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消亡了。”

“因为什么?”秦广王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楚江王道:“司马衡都没有找到答案。他当年特意追溯过这段历史,还与友人说,要于时光长河里‘曳落’真相——后来也不了了之。”

当代史学第一人的名字往这里一放,秦广王半点疑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无论是以前的命占,又或是现在的星占,都是为解释天意而存在。卦师们用不同的方式去了解天意,然后想办法利用它、或者对抗它。对天道唯命是从的,倒是没有几个。卦师们是否依天道行事,往往取决于天道是否‘利我’。”

地狱无门的首领这样说道:“伱说曳落族的族长能够接收到‘天意’,然后奉天意行事,整个曳落族也为维护天道而战。这一点倒是跟那时候的人族风气不同。”

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个部族消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上古时代正是人族已经掀翻妖族天庭,开始雄踞现世的第一个大时代,正是人族自信心空前膨胀的时候。

一个个都喊出“吾意即天意”、“天字人担之”的口号,天命是什么东西?

这个以“天道守护者”自居的曳落族,在当时的大环境里,的确有些“特立独行”。

它不亡谁亡?

放到现在就很正常了,君不见什么靖天、奉天、礼天、应天……现世包容一切姿态,跪着趴着捧着,怎么都行。

面具下楚江王一贯寒凉的眼睛,显得有些静谧:“野史,野史,不见得是真。曳落族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说不准的。”

秦广王又回头看了一阵那古书,忽然问道:“你说那位万佛之祖会不会是‘天人’呢?”

楚江王看着他。

他强调道:“不是曳落族自称的那种,我是说现在这种‘天人’。所谓的‘千载难逢’,所谓的‘世间罕有’,所谓的‘绝世之姿’。”

“我怎么听着你每个词都带着怨念呢?”楚江王问。

“是吗?”秦广王笑容俊逸:“难道是嫉妒?”

“但是这每一个词,也都是在说你自己。”楚江王道。

秦广王拿手指点了点她,语速很慢,笑道:“阿谀太过,没有奖金。”

楚江王扭过头去,让目光逃离他的笑容,冷冷地说道:“那位万佛之祖是不是曾为‘天人’,我不知道,历史也没有类似记载。不过有这样一个说法——”

她的声音在讲述之中慢慢变得自然:“那位万佛之祖阐道,向诸菩萨、比丘说法时,常有天龙八部敬坐听法,后为佛教护法神。所谓‘天龙八部’,都是非人者。譬如龙族,修罗族,都有受感化者。其中天众,即‘天神部’,以前并不存在。相传就是那位万佛之祖为了纪念曳落族而创造。”

“这也是野史记载的?”秦广王问。

“秘史。”楚江王道:“但也只是记录的某个时间段出现的一个说法,没有把它当成史实。没有关键性的历史证据。”

世人常常把一些添油加醋乃至捕风捉影的风流故事,掺在各种各样的历史人物里,冠以“秘史”之名。

但其实真正的“秘史”,也是正儿八经的史官正笔所录,只是不向世人公开,只在极少数的人手里传播,也只在特定的情况下传承。

楚江王的这说法既然是从秘史中来,虽未必是真的,但一定真实存在过这种说法。

“如果那位万佛之祖曾经是天人,祂一定有摆脱天道的办法。”秦广王语气笃定:“比孽海里的那一尊,更完美,也更完整的办法。”

“姜望不是已经连挑四大武道宗师,接连获胜,现在正闭关准备登顶么?”楚江王疑惑道:“他早就已经摆脱天道,不需要这个办法了吧?”

“谁说我是帮他找的?”秦广王道:“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当然,如果我们能够借此狠赚一笔,那为什么不呢?东国那个胖子前些天总说杀年猪,我看现在的姜阁老,也是肥得流油。”

楚江王‘哦’了一声,又道:“那位万佛之祖曾是天人,还只是你的臆测呢。”

“所以我也未必要找。”秦广王漫不经心地道:“顺便遇到了,就研究一下。不顺便,就算了。做生意嘛,也讲缘分。”

楚江王沉默了片刻,问:“曳落族的歌谣……还要唱吗?”

“继续吧,管它前面是什么。”秦广王转过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咧嘴道:“哪怕阎罗见佛,不信祂能降我。”

……

……

姜望坐在淮国公的书房里老实读书,把一个春天读了过去。

读书对他来说,倒不是陌生差事。

和亲近的长辈一起读书,却是极少有的体验。

追溯上次,还是小时候跟着父亲看药材图鉴……

每天都能学到有用的知识,他其实乐在其中。如果没有天道步步紧逼的压力,日子真是再舒服不过。

他现在不太动。他一动弹,天道也跟着激动。

在那张椅子上,已经坐了很多天,一次都没有移过位。

倒是楚国的大人物,这些天在这间书房里见了许多。

福王熊定夫、安国公伍照昌、斗氏宋菩提……还有各种各样的太医。甚至于当代医宗,仁心馆馆主亓官真,都从北地赶来。

可惜姜某人得的不是病。

他生龙活虎哩,得到的是天大的福缘。

姜望永远忘不了,那位复姓亓官的当代医宗,临走时幽怨的眼神——太健康了,实在是找不到需要诊治的病。最后留下了一张安神的方子。

至于福王他们……

用虞国公的话说,“在封印术这块还不如我呢。”

虞国公时不时就让人送一盅汤来,喝了也没别的作用,就是温养元神,缓和一下天道的压力。

“可惜诸葛先生来不了。”左嚣静静看着眼前的封印书,沉默良久后,如此轻轻一叹。

这些天他们有了更具体的思路。

姜望学习封印术,倒也不必学到自我创造封印,自内而外封印天人状态的程度。

而是要做到能够完美执行他人创造的封印,达到自内而外封印天人状态的效果。

所以他现阶段需要专注学习的,是封印术的控制和绘制能力。

左嚣要做到的,是创造一门可以让姜望执行使用,自内而外完美封镇第二天人态的封印术。

在一个春天的学习钻研后……

他们都还差得远。

左嚣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种学习不好的感受。

姜望倒是很习惯。

他笑道:“诸葛先生算无遗策,他来不了,说明不用来。他知道我一定可以解决。”

左嚣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望合上面前写了密密麻麻注解的书本,站起身来:“爷爷。养了一个春天,我该出门了。”

(本章完)

第2292章 平安镇

“我就不送了。前路自己把握。”左嚣最后说。

热闹了一个春天的书房,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变得很安静。

每天都对坐于书桌前,学习钻研封印术的爷孙两人,都已经离开。

人走之后,满屋的书,都不能填满那种空荡。

书桌上打着一束窗光,在光圈之外,平放着一本已经合拢的书。它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曾被翻阅,此刻也缄默在强光不及之时。

正是姜望最后读的那一本。

封面上写着:《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

作者是,左丘吾。

……

离开楚境之前,倒是见到了虞国公。

他穿着常服就来了,截路于长空,也不说别的,径递来一个食屉:“迫于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人家的威胁,专门给你做了一屉‘净意神定糕’,感觉要抵挡不住天道的时候,就吃一个,多少能缓和些。一共九个,省着点吃。”

姜望接过食屉,轻轻嗅了一下,笑容灿烂:“好香!”

屈晋夔道:“多了没有。”

又补充道:“多了也没用。”

于是行礼,于是告别。

姜望孑身挂剑,踏风而行。

人们说天人走向天道的过程,是“见道”、“得道”的过程,天资绝世的天人,在这个过程里,走向亘古永恒的强大。

在姜望的感受里,天人走向天道的过程,是溺水的过程。

失去情感,失去一切。

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就杀死了自己。

现在倒也不是死前告慰之时,不存在什么“及时行乐”、“最后疯狂”,他可不觉得自己会死,不认可必然失败的结局。

而且即便被天道吞没不可避免,明日就要死去,他的自由也是向上,不是向下。

独自离开楚国的姜望,带着左嚣为他设计的半成品的封印图,意欲镇封第二重天人态的【平安镇】。

这名字当然寄托了长辈美好的盼望。

却也只能是半成品。

第二重天人态本就比第一重天人态更强,更难封镇。再加上左嚣只能自外而内,在不能触动【长生镇】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具体接触第二重天人态,只能通过姜望自己的感知描述,来做设想构建——这当然是谬以千里的。

这些天姜望除了不间断地学习封印术,就是不断研究自己的第二重天人态,让自己能够完整剖析它的所有细节,力求让左嚣有更准确的认知,从而更有针对性地创造封印术。

现在也只能说,道阻且长。

【平安镇】的推演,越到后面越进展艰难。所以左嚣连亓官真都请来——当然不是真的让亓官真把天人状态当病治了。而是有一些危险的想法,想要尝试。比如能不能像剜疮一样将天人状态剜掉……

亓官真是请来为姜望保命的。

最后也是行不通。

天人状态又不是身上生出一个瘤,或长了一个疮。而是修行者在某个阶段,踏入奇妙的境界,靠近了关乎于天道的永恒真理。

把姜望剥皮拆骨,也拆不掉这天道的青睐。

一直以来世人都公认,最擅长封印术的乃是旸国皇室。

而旧旸姞姓皇族,是青帝姞厌倏的后人。

此君是远古八贤之一,曾日夜巡游于人类领地,使无数不得超凡的普通人,免于邪祟侵害。更开创了独属于人族的封印术,并在此基础上发展以弱驭强的驭兽术。

日游神夜游神的神话传说,就是从她的事迹演化而来。后来的人族修行者,在封印术、驭兽术上,都奉她为祖。

也就是这两道修行都没落了,不复辉煌盛景。旸国也覆灭,姞姓皇族现世无存。这位同时是“封印之祖”、“驭兽初祖”的“东方之祖”,才渐渐地淡化了存在感。

作为继旸国之后的东域霸主,齐国的确在某个时间段,自陈继承了旸国遗产,还说自己是故旸正朔呢。

但真正第一时间瓜分旸国,“食旸而肥”的,仍是当初的“日出九国”。

当然,曾经显耀东域、争雄一时的日出九国,六国已为齐国所灭,剩下的旭、昭、昌三国,也都俯首称臣。

说一句“旧旸之珍,尽齐人府库”,并没有太多问题。

就连昔日太阳宫,也成了现在的稷下学宫。

不过多年战乱、累有国灭之后,旧旸皇室秘法,大多失传。青帝嫡传的封印术,更是早就零落。

整个齐国,还真没有哪位擅长封印术的宗师,能够说在封印术上比左嚣更强。

这也是一开始左嚣要把姜望留在楚国解决问题的原因。

现在经历了一个春天,在楚国仍未能解决天人态的威胁,那也理所当然地要去尝试其它办法。

齐国是肯定要走一遭的。如果时间允许,旭国、昭国、昌国这几个“故旸正朔”,姜望也不会错过。

不过他没有立即往东边走。东域的事,写一封信就可以了。安排起这些事情来,重玄胜可比他灵活得多。

最强的封印术传承,乃是青帝传承,这一点所有人都承认。但在勤苦书院当代院长所著的《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里,他一再强调——

古往今来最强的封镇,如今还屹立在现世,乃是中古人皇所创造。

它便是“长河九镇”。

烈山氏炼龙皇羲浑氏之九子为九镇,长河自此清晏,安分了数十万年。

在左丘吾的评述里,长河九镇是最伟大的封镇奇观。只是说烈山氏与羲浑氏曾坐而论道,并肩作战,后来却杀其九子炼九桥……这件事情的酷烈,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它的伟大。

左丘吾在著作中,援引诸多史料,验证长河九镇在封印术这一领域不可撼动的伟大地位,也详细论证了长河九镇对后世封印术的影响。

姜望虽是才履足封印术领域,不是很能理解长河九镇在封印术中的意义,却也仰之弥高。

所以他离楚后的第一程,是洛国。

更准确地说,是洛国附近的长河第一镇——囚牛桥。

称名为“水上之国”的洛国,自然靠水吃水,国内经济以河获为主,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直到某一任国君忽然“开窍”,在一次宴席上,酒酣耳热,举杯高呼:“水族岂非水产”?

当时吓得群臣俯身,歌女都忘了唱歌。

但自此之后,洛国就半公开的开始了水族奴隶生意,迎来了经济畸形繁荣的时期。

后来甚至与庄、雍“三足鼎立”,弱是弱了点,在“国库丰盈”这件事情上可不输太多。历来无论是雍欺庄,又或庄伐雍,都不能忽视洛国的存在。

可惜好景不长。

自前些年被庄高羡没头没脑地打击了一顿,洛国国势就有些一蹶难振——

姓庄的倒是完成了与龙君的一部分交易,可惜没有等到报酬,就匆促地死在长相思之下。他们的交易,自然也随之长眠。

但洛国所遭受的打击,却没有就此停止。

水族奴隶生意本就是被明文禁止的。在当前备战神霄的大环境下,人族高层更是要维护现世稳定,尤其注重安抚水族。

古老的盟约被一提再提,水族为现世稳定所做出的贡献,也一再被确认。长河龙君甚至被请进了天京城,大景天子姬凤洲与之对饮赏花。

洛国脚下踩着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虚线,就变成了杀机凛冽的实线。日子也艰难起来。

这些事情姜望当然也关心过,太虚阁员没有干涉现世事务的权柄,但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第一次在清江水边救下那名贝女,是的的确确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过往认知的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不同”。

有人在那时候问他——“你又知道什么历史?”

此后他也常常问自己——你看到的,真的是真相吗?

有生之灵对世界的认知,从怀疑开始。

姜望默默观察洛国的事态,也支持了人族水族古老的盟约。现在过洛国而不入,径上了囚牛桥。

作为羲浑氏的长子,“囚牛”二字,在中古时代也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即便是龙族被逐、大量信息被抹除的现在,作为“人族正经”传下来的《中古史略》里,也提了这位龙皇长子一笔。说他“奢侈无度,生性淫邪,好靡靡之音。凌辱诸部,屡误大事。”

但是在姜望刚刚读过的《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里,左丘吾也顺笔提了几句囚牛,说他“通音律,性温和,有良行,得诸方敬。”

批词曰“长河九镇,首镇用其德,遂能久安”。

就连敖馗那厮,也曾在大骂敖舒意之时说过,囚牛宽仁擅乐……

如今几十万年都过去,究竟哪个是更真实的囚牛,也许也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现在的姜望,没有任何探寻的心思。

他只想知道中古人皇是怎么封镇的囚牛,怎的如此恒久。

这横跨长河的大桥,在当初登顶黄河之会的时候,他也骑马走过。那是长河第五镇,名为“狻猊”的大桥。

彼时他对封印术还一无所知,修为也差得远。满眼都是长河壮阔、石桥宏伟,满心都是黄河魁首、天下第一。哪里能感受这是多么伟大的封印,能从其中有什么启发?

可要说今次以当世绝顶真人的修为来此,就能完全体察九镇封印之奥秘,那也是痴人说梦。

跟着淮国公闭门苦学一整个春天,的确让他的封印术入了门,甚至可以不谦虚地说,达到了较高的水平,算得登堂入室了。

可长河九镇代表的,是封印术领域最高的山峰。

他只能虔心眺望,追寻那渺茫难求的灵光。

他只是循着无数历史人物走过的印痕,从古老石桥的这一头,慢慢走到那一头。他记下每一个图案,触摸每一处刻痕。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穿越了时光?

这座伟大的石桥,横亘长河之上,贯穿了整个近古时代,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坚不可摧。人类置身其中,很难不感受自己的渺小。

走着走着,姜望慢慢蹲了下来。

但很快他又站起身,抚平了皱在一起的眉头。按住剑柄,直脊回身。

他的表情只剩平静。

此时此刻在石桥的中间,的确站着一个披甲拄剑的身影。阔面自有威严,却是笑模笑样:“姜阁员好灵的感知!”

囚牛桥下的水面都静伏,平波如镜,倒映高穹流云。

龙宫正印司事暨黄河大总管……福允钦。

姜望只是看着他,用眼神提问——“有事?”

“姜阁员的定力实在少见。”福允钦的姿态很亲近:“但伱用放大痛觉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情绪,以此摆脱天道的影响,终是治标不治本。痛苦对你的作用会越来越小——即便你已经痛到现在这样。”

“福总管的眼睛才叫灵呢!什么事情瞒得过您啊。”姜望淡然道:“想必您拨冗来见,不会只是看看姜某人?”

“噢,许久未见姜真人,只顾着寒暄,差点忘了正事。”福允钦欠身道:“君既屈驾长河,为何过龙宫而不入?昔日龙宫献礼,一别已经年。恰逢天朗气清,夏风浩荡,龙宫新茶才摘……我家主上有请。”

“下次直接说最后六个字就可以。”姜望放开了剑柄,转过身去,继续研究桥梁上的浮雕:“没空。”

他向来是个珍惜时间的人,眼下尤其如此。

甭管龙君有什么心思,他不想也没空去探究。

福允钦道:“我家主上,执掌龙宫数十万年,白云苍狗都过眼。也曾与烈山人皇坐而论道,其实对封印术也略有研究……”

姜望注视着石桥雕纹的复杂变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龙君大人研究封印术是为何啊?对九镇有想法?”

这问题实在危险,问得福允钦肃立当场。

姜望摆了摆手:“福总管自去忙吧。姜某小有不适,还不至于惊动龙君大驾!”

说到底,姜真人现在要是出点什么事情,有很多势力愿意出手帮忙——但不是谁来示好,姜真人都能愿意。

且是涉及到自身状态,有关于根本修行,更需要让他绝对放心才成。

他可以向左嚣坦露自己的修行状态,甚至于打开五府,分享四海,让左嚣对症下药,但不可能让长河龙君来研究自己。

大家根本也算不上熟悉,何来如此殷勤!

福允钦正要说话,忽然身后波涛卷起,一个声音滚在空中——

“姜真人!龙宫宴一别,再未相见。素知你贵人事忙,孤也不曾遣使叨扰。今日幸过长河,只是请你坐下来聊聊而已,真不能得暇片刻?”

龙君敖舒意亲自延请!

姜望不好再怠慢,收回观察石桥的视线:“的确也很久没去龙宫,吃杯茶也可以!”

当即分水为路,万顷浪涛之中,显现玉阶一道。

福允钦在前带路,姜望随于其后,只走了一步,眼前便是巍峨龙宫!

空间真是泥丸,在龙君掌中,任扁任圆。

龙宫侍者推开大门,姜望步入殿中。

极宽阔的大殿里,只有两张相对的茶案。

但见一尊穿着金色长袍的身影,坐在左边的茶案之后,对姜望伸手一引:“请坐,饮夏茶。”

茶案上有热茶一杯,雾气缭绕。

姜望走上前去,将此茶杯拿住,举起一口饮尽了。

饮罢一抹嘴,笑道:“茶也喝了,龙君也见了,姜某实在是时间有限,还请龙君见——”

“孤知道苦性是怎么死的。”那身披金色长袍的身影说。

统御长河龙宫数十万年,只以虚影降临此刻的长河龙君敖舒意,摩挲着茶盏,慢悠悠地补充:“孤敢说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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