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敌’在76号

芳云日杂店。

店招用掌柜单芳云的名字命名。

小到寻常烧饼摊、日杂店,大到知名的商号,时人惯用姓氏、姓名为店招字号。

譬如说程千帆喜欢吃的沈大成糕点。

譬如说李萃群喜欢吃的兴隆郭记五香豆,郭记就是东家郭瀛洲的姓。

汤炆烙心中大惊,他眼瞅着李副主任的座驾刚刚回到七十六号,李副主任是怎么知道自己抓了单芳云的?

这令汤炆烙内心深处对李萃群更加惧怕,这个人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连忙点头,“是的,主任,单芳云是我下令抓捕的。”

看到汤炆烙愈发恭谨的表情,李萃群心中熨帖且得意。

他自然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无他,唯注重小事尔。

刚才车子回来路过芳云日杂店,他瞥到店门开着,只有那个不大点的小伙计坐在马扎上哭鼻子,心生疑惑,便令张鲁停车去问。

尽管冯小可有些害怕,哭哭啼啼的说不甚清楚,不过,张鲁还是听懂了个大概:

是特工总部有人请掌柜的单芳云去修补桌椅。

李萃群立刻明白了,这个单芳云应该是有问题的,所以被手下抓来了。

为何?

特工总部正在装修房舍,自有木匠在,且出于保密原则,等闲根本用不着从外面找人干活。

喊单芳云来特工总部修补桌椅,此显然只是不动声色将此人骗进来的手段罢了。

……

“发现什么了?”李萃群不紧不慢的上楼梯,随口问道。

沿途有遇到特工总部的特工,众人纷纷停下来向李萃群或敬礼,或停下来鞠躬致意。

李萃群微微颔首回应。

“单芳云说他会木匠手艺,他店里的凳子却一直坏了不修。”汤炆烙说道。

“是有点问题。”李萃群点点头,“不过,许是懒木匠呢。”

“属下喊他来修补桌椅,他推却不过就只能跟着来了。”汤炆烙说道。

“就这么空手直接跟着来了?”李萃群明白了。

“是。”汤炆烙说道。

“审审吧。”李萃群点点头,拍了拍汤炆烙的肩膀,夸赞道,“不错,细微之中窥得端倪,不错。”

……

李萃群站在会客室门口朝里看。

他的面上是温和的笑意。

程千帆左手掌中虚握着几枚果脯,背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右手拿着一份报纸,不时地将果脯塞进嘴巴里,正看得津津有味。

李萃群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用食指轻轻叩击房门。

咚咚咚。

程千帆抬头看到李萃群,他将报纸放下,果脯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收起来,搓了搓手,连忙起身。

“学长你可算是回来了。”程千帆微笑说道,他指了指那些瓜子壳、甘草梅子核,“学长再不归,学弟我可就吃零嘴吃饱了。”

“坐坐,你我兄弟不必拘束。”李萃群面带微笑,双手合十状,“临时有要事,来不及知会学弟,劳烦学弟久候了,罪过,罪过。”

“一句道歉就行了?”程千帆佯怒,指了指李萃群,“至少当得一桌餐。”

“哈哈哈。”李萃群哈哈大笑,“当得,当得。”

说着,他瞄了一眼桌上程千帆刚才放下的报纸,“学弟刚才那般入迷,看什么呢?”

“随便翻翻。”程千帆拿起那份报纸,毫不在意的递给李萃群,“此间观点,学长如何看?”

……

这是有人在《晶报》上发表的一篇批评文章,批评当下生活在上海的人们,普遍具有懒惰、虚荣、无耻等缺点,列数如下:(PS2)

1、早晨晚起。

2、女人不干活。

3、男人只关心找自己的※伴侣。

4、女人用在化妆上的心思太多。

5、大家玩的时间太多。

6、害怕陌生人。

7、男青年太轻佻。

8、女青年太傲气。

9、男人当外国人的奴仆也不感到羞耻。

10、女人当娼暨也不感到羞耻。

李萃群接过报纸看了几眼,摇摇头,“或有有物之言,然则有些话未免太过偏激了。”

说着,他看着程千帆,“原来学弟喜看杂文。”

然后他右手一翻,就看到了另外一面的版面,

入眼便是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的照片,配以一篇小文。

照片是女明星梅艿鸯的,笔者用堪比兰陵笑笑生的文笔讲述了梅艿鸯的一段故事。

一天,梅艿鸯来到永安公司挑选丝袜,大明星驾到,店员自是服务周到,将各种新到款式都主动摆在她面前。

谁都没想到,在选好丝袜后,梅艿鸯竟指示一位陌生的男店员亲自帮她穿上,说着便伸出玉腿,若无其事地撩起了旗袍的裙摆。

此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

男店员颤抖着手,面红耳赤的帮梅艿鸯穿好丝袜……

李萃群赫然看到,有人用铅笔在这篇文章后面如是写到:

后来,这名男店员迷恋上了丝袜,痴痴无法自拔。

在梅艿鸯的照片旁边也有一句话,“美目盼兮”。

“你啊你。”李萃群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铅笔,他哪能还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回事,不禁哭笑不得,指着程千帆,“有辱斯文。”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程千帆呵了一声,“何罪之有。”

两人又聊了一会,李萃群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走吧,去我办公室,我那有真真上好六安瓜片。”

“感情我这喝的是什么?”程千帆指了指自己的茶杯笑道,说话间,他收拾起桌面上的几份报纸,作势要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那我倒要尝一尝学长赞不绝口的真真上好瓜片。”

“这是作什么?”李萃群指了指程千帆要塞进公文包的报纸。

“举告的证据啊。”程千帆微笑着,“根据(法租界)公董局与(公共租界)工部局联合布告,取缔一切宣传‘仇日’思潮之报刊,任何个人和团体均不得藏匿该类报刊,并欢迎市民踊跃举报,一经查实,奖励一元至二十元不等。”

他的嘴角上扬,这令他的笑容明显可见(毫不掩饰的)挖苦之意,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原来上海滩最大之危害中日友好,鼓动仇日之力量竟躲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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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非作者杜撰,这十条之文确实是民国时期《晶报》上的文章。

(本章完)

第960章 小心眼的‘学弟’

“学弟何出此言?”李萃群一脸愕然问道。

程千帆看着李萃群,看对方似乎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报纸递给李萃群,“学长果真不知?”

他接过程千帆递过来的报纸,仔细翻了翻,随即恍然说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李萃群将报纸卷成桶状拿在手中,摇头笑说,“此乃我特工总部收缴之违禁报刊。”

“《中美日报》、《每日译报》……”李萃群翻了翻报纸,“都是一些出了名的胆大妄为,学弟应该有所耳闻的吧。”

“学长莫要转移话题。”程千帆冷笑一声,说道。

李萃群右手握着纸筒,摇了摇,“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人提议要多多熟悉这些,才能够更深层次的了解我们的对手。”

……

“何人提议?”程千帆立刻问道。

何人?

李萃群心中恼火。

特工总部有违禁报刊,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确实。

这不算什么事。

但是,坏就坏在苏晨德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以此招来试探程千帆。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萃群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个学弟绝非易与之辈。

现在且不说程千帆是否觉察到被试探,单单是被程千帆咬着这件事不放,就挺让人头疼的。

且李萃群有一种直觉,程千帆必然看出来这些报刊出现在会客室的蹊跷之处,故而,很显然这厮是在回击。

现在被人抓着小辫子质问。

事情不大,也不会有什么太不好的影响,但是,丢人啊!

“抱歉,此事涉及我特工总部机密,恕为兄不可说。”李萃群正色说道,“妖言惑众分子猖獗,我特工总部也不得不集思广益,且实践且论证。”

他右手一伸,示意程千帆跟他行走,侃侃而谈,“解决问题的办法,在为兄眼中就如同做算术题,在最后一步演算出来前,谁也不知道结果是正确还是错误,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犯错误就不敢解题。”

程千帆看了李萃群一眼,他没想到李萃群如常健谈,且竟另辟蹊径从数学的角度来回应这件事。

不过,李萃群若是以为这样就能够应付过去了,那就错了。

……

程千帆摸出烟盒,先是向李萃群示意,后者摆摆手,程千帆便自己取了一支烟咬在口中,又摸出打火机点燃了,轻轻吸了一口。

李萃群瞥了一眼程千帆收起来的烟盒,烟盒的包装他没有见过,不过,上面赫然是德文,他认出来写的是塔巴克。

“德国牌子,土耳其顶级烟草。”程千帆吐出一口烟气,并非炫耀什么,只是淡淡说道。

到了他和李萃群这种级别,炫耀烟草、打火机这类的,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太跌份。

李萃群点点头,塔巴克一听就是德国名字,不过,这个香烟牌子他倒是不甚了解,土耳其的烟草顶顶好,这个他倒是知道。

土耳其是适宜种植烟草的地方,土耳其东部马尼萨省出产的烟草相当不错。

程千帆似乎也无意继续借题发挥,而是将刚才的话题轻轻揭过。

两人来到李萃群的办公室。

李萃群吩咐手下人沏了真真顶好的六安瓜片。

他挥了挥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要来打扰我和学弟谈事情。”

“是!”张鲁点头应是,朝着程千帆客客气气的点头致意后退下。

程千帆亦是向张鲁点头回敬。

他可以向李萃群发火,但是,轻易不会对李萃群身边的左膀右臂张鲁、胡四水等人耍脾气。

……

“学长此番连发十二道金牌召见,不知有何要事?”程千帆两根手指捻起茶杯盖骨朵儿,杯盖在杯沿轻轻摩挲,轻笑一声问道。

这小子真真是小心眼,这话里带着刺啊。

十二道金牌的故事妇孺皆知,这可是一曲流传千年的忠奸故事啊。

程千帆这厮这句话可谓是含沙射影,这可不是好话。

这小子这是在影射刚才会客室之事?

……

“行了,你也别冷嘲热讽的了。”李萃群苦笑一声,轻轻呷了一口茶,“会客室的那些报纸确实是有意为之,此乃我特工总部甄别内部奸细的举措。”

他看到程千帆脸色阴沉要说话,便摆摆手,示意让他把话说完。

“此事绝非是冲着学弟来的,为兄以个人名誉担保。”李萃群表情认真说道,“许是其中有些误会。”

他端起茶盏,作‘碰杯’状,“不管怎么说,手下人做了糊涂事情,我这个掌舵者难辞其咎,为兄以茶代酒,向学弟赔罪了!”

说着,李萃群端起还有些烫的茶水,咕咚咕咚,一仰脖子一饮而尽了。

程千帆略有些惊愕,他没想到李萃群竟然干脆‘坦诚’此事,不仅仅以个人名誉担保,且非常郑重的以茶代酒道歉。

这反而令有些‘睚眦必报’的程千帆有些‘惭愧’了。

他苦笑一声,“学长你这……”

说着,他叹了口气,“学长如此坦诚,反倒是显得学弟我小肚鸡肠了。”

“这件事,确实是令我有些不快,我和学长是何等亲近,骤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心中自然难免生怨气。”

他摇摇头,轻笑一声,“罢了,罢了,学长的话,千帆自然相信,此事就此作罢,不会再提。”

说着,程千帆也端起茶盏,将已经微凉了一些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萃群看到程千帆将茶水一饮而尽,面上露出欣然之意。

然后他忽而盯着程千帆看。

继而露出恍然之色。

“好啊,好你个狡猾的程千帆。”李萃群指着程千帆,“我就说我李萃群的学弟不可能那般小心眼,你刚从故意云里雾里扯半天,这是在等茶凉啊。”

程千帆哼哼一声,意思是你才反应过来啊。

“你啊你。”李萃群手指指着程千帆,摇头苦笑,“罢了,为兄大气,不和你一般见识。”

程千帆便露出得意的表情,他拿起茶壶,主动给李萃群添了茶水,又给自己添了茶水,然后坐下来,轻松写意的口吻问道,“不知学长此番邀我来,所谓何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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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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