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生生(二)(感谢约定成王的盟主打

口粮没了之后,菜头只能和货物们一起啃干饼子和红薯,脾气也越发暴躁,只要看到有疑似买主的人就远远的迎上去迫不及待推销手里的货物。

秦淮也试着排查过赵诚安在哪里。

很难。

这一次秦淮行动的范围很大,在整个交易市场几乎畅通无阻,无论是更远一点的郊外,还是更靠近外城的窝棚秦淮都能去,很难通过行动范围来判断赵诚安在哪,毕竟这个地方人太多了。

石大胆跟秦淮说过,蜉蝣在他们那里本就是常年埋在土里或者水里沉睡的,赵诚安如果学陈惠红那样,挖个坑给自己埋了,秦淮在地面上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只能等他再次出来偷东西。

结果这一等就是两天。

因为有个上天入地的小贼在,人贩怎么也不敢大手大脚再买好酒好肉好菜,快速把手上的好货处理了就进城,只剩像菜头这样手上全是滞销货的人贩子还在城外苦苦推销。

这两天再也没有丢东西,也可能是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但人贩子们被偷怕了,就算没丢东西煮粥的时候也要相互盯着。

眼看着一个个同行低价处理完手上的货进城潇洒,没处理完的每天也有一碗热粥喝,每天只能喝凉水啃大饼的菜头心里彻底不平衡了,无论是人是狗路过都想踹两脚。

每天不是坐在地上对着自己的货骂,就是站着对着自己的货骂。但货物这种东西不是光靠骂就能卖掉的,秦淮在这个交易市场待了两天,大概也能看出来菜头手上这批货质量是真的不行,基本都是小孩,还经常谎报年纪。

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实际上可能有七、八岁的小孩恨不得报十一、十二岁,推销的词也很贫瘠,问就是回去吃点好的养两天就能养回来。

这一个个骨瘦如柴,被风吹一下就能吹倒的小孩哪是吃点好的就能养回来的。

再卖掉手里最后一个妇人后,菜头恶狠狠地盯着目前他手里最值钱的货——秦淮最开始看到的向客人展示牙口的那个孩子。

“明天你要再卖不出去,饼子你也不用吃了,老子联系好了皮坊、煤窑、砖窑,明天晚上给你们全送过去。”

此话一出,原本躺在地上已经连唉声叹气都没有力气的孩子们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颤抖起来。

被菜头威胁的孩子没什么反应,静静地躺在地上。

“真是晦气。”菜头很想狠狠踹上一脚,但是忍住了,回到自己的家当边(其实就是几个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饼子泡凉水吃了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

秦淮在这边待了两天,对客人们会集中出现的时间大概有一点了解,客人们主要集中出现在上午10点到下午2点。有闲钱出城买人的客人基本上都住在内城,从内城到外城,无论是车马还是坐黄包车都需要时间。

太早客人们起不来,太晚太阳落山后再返程又不安全。每天基本上到了下午三、四点人贩子们就会松懈下来,到点该下班了。

结果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来人了。

其他人贩子还围在锅边上喝粥没反应过来,急着卖货的菜头就放下饼子和凉水一个健步冲上去,洋溢着财神爷来了的笑,看那架势恨不得把人往他这边拽,但是又很有分寸的离客人足足有一米多远。

这位客人穿的很体面,衣服是黑色棉布长褂没有补丁,盘扣处也没有磨损,脚上是看着很新鞋的布鞋。最关键的是这位客人身形壮硕,看着却比较和气好讲话,一看就知道是个富裕、不差钱又好忽悠的主。

在城外呆的人没一个身上是干净的,好多孩子身上都被蚊虫跳蚤叮烂了,人贩子们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任何一个有职业素养的人贩子都知道,殷勤归殷勤,但绝对不能直接触碰客人。

“这位爷,您看看想要些什么货,我这边的货可全了,价格还公道合理。您看看,从七、八岁到十几岁的男孩都有,基本上都是从晋地收来的。您别看现在瘦弱,都是这一路上风尘仆仆饿的,晋地那边闹了几年旱灾都吃人了,什么情况您想必也听说过,能活到现在的都是底子好的,回去您给吃几顿饱饭就养回来了。”

听菜头这么推销,几个坐在锅边喝粥的人贩子露出不屑的笑,互相交换眼神,眼里写满了他这单能成就有鬼了。

客人听菜头这么说,直接开口问:“有八岁左右的男孩吗?”

一听有戏,菜头眼睛顿时亮了,快步冲到自己的地盘拎起唯一的值钱货就往客人这边拖,熟练地掰开孩子的嘴:“您看看这个,农家子9岁,这可是我手上最好的货了。之前有人开价四两半银子我都没卖,就想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我看您也是个体面人,您要是真心想要,这四两半银子我就卖了。”

客人打量着菜头手里的孩子,说:“别拎着他,给他放下吧。”

菜头悄悄踩了一脚孩子,示意他机灵点说点好听话,结果孩子无动于衷,被放下后直接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菜头只能强行解释:“常年养在乡下的,没见过世面,害怕。但这种也有好处,老实,怎么打骂都不带跑的,给口饱饭就行。”

客人没有理菜头的推销,细细打量这个孩子,问:“有名字?”

“有,有!”菜头连忙道,张张嘴想把孩子的名字叫出来,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连忙用力推了推他,“老爷问你叫什么呢?还不快说!”

孩子木木地说:“夏生。”

“对,就叫这个名字。”菜头咧嘴陪笑,“这孩子我有印象,他家遭灾全家人都死光了,原本我是不想收的。是他娘跪在地上给我磕头,不要钱不要粮,只求我收下他给他一口饭吃,我心一软才收下的。”

“绝对的良家子!”

客人有些犹豫,看起来有点心动,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年纪大了。”

菜头都懵了,脱口而出:“九岁还大呀,这位爷,我这绝对没有谎报年纪,不像有的黑心的,七、八岁报十一、二岁。”

菜头此话一出,其他人贩子顿时对他怒目相视。

客人也没有解释,只是摇摇头:“九岁大了。”

说完便要离开,菜头顿时急了,伸手想要追上又不敢,气得当场就要给夏生两脚,就在第1脚即将踹上去的时候,夏生突然抬头开口:“这位老爷,我是年前生的,按照我们家那边的习惯,年前生多算一岁,虚岁又多算一岁,我叫9岁,但是如果满打满算的话只有7岁。”

夏生的话留住了客人,客人回头,看着他,问:“读过书?”

“村里有个老童生,之前我娘给他送了一条腊肉,让他教我写几个字。我认得几个,学过一点算账。”

菜头急了:“你怎么不早说!”

菜头脸上写满了早说还有这技能,你早卖出去了。

客人满意地点点头,问菜头:“你刚刚说,他卖四两半银子。”

菜头有点舍不得了:“这位爷,那是刚刚,现在……”

“他之前卖我只卖三吊钱,前几个客人三吊钱都嫌贵,我根本就不值四两半银子。”夏生又开口。

“小畜生,就你话多!”菜头气急,抬脚就要踹上去,被客人拦住。

“四两半我要了,现在天太晚人我先领回去,明天巳时去内城城门口等我签契。”说吧,客人就把钱给菜头。

菜头接了钱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好勒好勒,谢谢爷,明天我准一早就在城门口等您!”

客人没有再多说,用眼神示意夏生跟上自己,秦淮有些好奇是哪儿来的出手这么大方的客人也悄悄跟上,想多听两句。

“我叫陈秋生,不是什么官老爷,也不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子,你跟着我过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好日子。”

“我买你的目的也很简单,我妻子早逝,家里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独子和一个老仆。前段时间经友人提醒,我才想着要不要买一个书童回去陪我儿子读书,我需要一个出身好,识礼,聪明,最好能认几个字的良家子,且年纪一定要比我儿子小。”

“懂了吗?”

“我听懂了老爷,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伺候少爷的。”夏生说。

“等会我会给你买一身新衣服,你去澡堂洗干净把头发都剃了,我再去药铺给你买点药粉涂身上。我儿子脾气性格很好,甚至有些怯懦,如果让我发现你暗地里欺负他,别怪我不留情给你送到官府,不对,现在应该是警察局了。”

“我知道的老爷。”

见夏生一直恭恭敬敬,头也不抬地说话,陈秋生叹了口气问:“刚才那个牙人说的你的情况都是真的吗?”

夏生一愣,顿了顿,点头:“是真的。”

“我家那边大旱三年,家里的田都卖了,为了省一口吃的,爷奶上吊死了,姐姐把自己卖了,我娘也想把自己卖了但牙人们嫌她年纪大不收。”

“一开始牙人也不想收我,嫌我年纪小养不活,是我娘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磕了好多好多头,血流了一地,最后我爹把家里剩的最后半袋番薯给了牙人,求他收下我带我离开这,去一个新地方把我卖一个好人家,好歹让我有口饱饭吃。”

陈秋生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夏生:“我不知道你跟我说的这些是实话,还是想要通过这些话向我证明你是一个出身良好,品行良好,符合我心目中要求的书童,但这至少能证明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还有。”

“后面的那个,跟了一路了。踩点也好,劫道也罢,现在也该现身了吧。”

陈秋生此话一出,直接吓了秦淮一个激灵。他第一反应是卧槽,他怎么知道我跟了他一路,然后就反应过来不对啊,说的不应该是我呀。

然后一个小泥人就现身了。

秦淮:???

秦淮突然反应过来,他跟了一路都没有碰上空气墙,足以说明不光是他跟着陈秋生和夏生,赵诚安也在跟着。

身上裹满泥巴和稻草,让人无法判断他有没有穿衣服的小泥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脆地高声问:“老爷,我不是劫道也不是踩点,我跟您一路就是想问问,你们家还招人吗?”

陈秋生:?

夏生:??

秦淮:???

赵诚安接着说:“我在城外蹲了两个月,形形色色的买主见了不少。胡同挑姑娘的,大户人家挑丫鬟的,买媳妇的,还有富户买儿子的,还有一些不说自己买人用来干啥,只是使眼色但是好像他们都懂的。”

“出手大方的有,抠搜的也有,但是像您这种拦着踹人的只有您一位。”

“我不识字,也不知道算不算良家子,城里招工的那些人看见我就往外赶,但我想找一份活。”

“我觉得您这挺不错的,您这还招人吗?”

秦淮:……

卧槽,这是什么boss直聘?

在人口贩卖市场蹲老板,赵诚安真有你的呀,你们蜉蝣果然是脑回路清奇。

陈秋生也被赵诚安的这番话给说不会了,直接沉默。

见未来老板陷入沉默,赵诚安以为是自己这番竞聘宣言不够铿锵有力,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对,我还有一份手艺,我偷东西特别厉害!”

“您可以问问他,这段时间那边丢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偷的!”

三人:……

看着赵诚安真诚的眼睛,陈秋生继续沉默。

这种时候,识趣的人就该默默离开。但赵诚安不是人,他也不识趣,他就站在这里等陈秋生给自己一个回复,反正陈秋生也没有要揍他的意思。

“我是泰丰楼的厨子。”陈秋生直接自报家门,“我家不缺人,但是泰丰楼最近要招一批学徒伙计,没有工钱,不管住,管饭。”

“我可以帮你介绍,如果你应聘上了,我家有一间空的柴房可以免费租给你。”

说完,陈秋生打量了一下泥人版的赵诚安叹了口气:“你也一起跟上吧,和夏生一起洗个澡。”

“这副模样去城里招工,不会有人招你的。”

赵诚安开心地咧着大白牙,兴冲冲地跟上。

跟上的时候还不忘凑在下夏生边上小声说:“兄弟,还是你有眼光呀,挑的这个买主靠谱。”

“我这边还有两个从你前东家那偷来的黑面馍馍没吃完,要不要我给你一个,你帮我说说情,让你现东家把我也一起买了。”

夏生:……

夏生默默往边上挪了两步。

(本章完)

第437章 生生(三)

赵诚安跟着夏生和陈秋生大摇大摆地进城,能看出来他确实很少进城,在城外蹲了两个月,进城的时候还是和夏生一样看什么都新鲜,恨不得后脑勺上也长了两只眼睛360度无死角的看。

三人进城的时候天几乎完全黑了,晚上的北平城和热闹没有丝毫关系,没有夜市,更不会灯火通明,就连普通居民住的房屋里也都是黑的。

夜间点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能省则省。

当然,灯火通明的地方三个人也逛不到。

陈秋生领着赵诚安和夏生来到澡堂子门口,门口有很多黄包车夫候着坐在黄包车边上休息,见来人了第一反应是生意,然后看到赵诚安后齐齐震惊。

怎么说呢,城里有乞丐有平民很多,时候甚至很难用肉眼来区分过于贫穷的平民和普通乞丐,毕竟大家都是一样的脏乱差,一身破烂衣服谁也别瞧不起谁。

但是像赵诚安这种把自己裹成泥人的真的很罕见。

虽然很罕见,但澡堂的伙计显然是见识广博,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热情的迎上来。陈秋生显然熟知价格,直接把钱递给伙计,让伙计领俩人去泡最普通的多人泡的池子。

伙计仔细打量了一下赵诚安,面露难色,向陈秋生解释这个也太脏了,如果泡普通的池子,那池子泡完别人也没法泡,只能泡更贵的单独档,高档的都是一人一池一换。

陈秋生有点舍不得,但对上赵诚安期待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咬咬牙掏了这个钱。

“陈老爷,您真的不打算买下我吗?我不要钱!”赵诚安见陈秋生掏钱,两只眼睛都在放光,一副找到了自己心中最理想的老板的模样。

陈秋生吓得连连摆手,表示要不起,离开去给两人买衣服。

“夏生,你这新东家人真不错,真羡慕你。”赵诚安非常自来熟地往夏生边上凑。

夏生算不得社恐,但是也不是很适应赵诚安这种天生的社牛,他只是默默后退两步和赵诚安保持距离,一言不发观察情况。

赵诚安也不在乎夏生的态度,整个人身上洋溢着我要泡私人汤池的喜悦,喜滋滋地跟着伙计往里走。

别说,这多花了几倍钱待遇就是不一样,赵诚安那这个汤池还有免费花生吃。

赵诚安很有义气地只吃了半碟花生,剩下半碟揣走,没给夏生,留给了出去给两人买了一身便宜半旧不新麻衣的陈秋生。

别看陈秋生给两人买的衣服是打了几个补丁的麻衣,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衣服了,比菜头身上穿的都好。秦淮仔细数过,菜头身上的衣服大大小小的补丁起码有十几个,这两身衣服的补丁才四五个,很明显要新很多。

洗干净,又剃了头,两人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夏生作为一个理论上9岁实际上只有7岁的孩子,明显比人贩子手上同龄的孩子要壮实很多,但站在秦淮的角度看依旧是极度营养不良,就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孩。

赵诚安比夏生高一大截,看着也要壮实很多,感觉一个人能揍8个夏生,放在菜头那边绝对能称得上中档货里的尖货,每天至少有两个客人问价的那种。

陈秋生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甚至有点吓人的小泥人居然这么健康甚至是健壮,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赵诚安不是很确定:“12或者13岁吧。”

这个年龄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模糊的年龄,可以说是孩子,但是也可以当成人用。

听赵诚安这么说,陈秋生更是吃了一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赵诚安:“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

“我还没给自己取名字呢,也没有父母,我来北平两个月了就想找个稳定的活干。”赵诚安脸上写满了对稳定工作的渴望,“我都想好了,我现在还没有名字,等我找到活就让新东家给我取个名字,这让东家叫起我来也顺口。”

陈秋生被这种独特的找工作方式深深地震撼住了,陈秋生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看起来又聪明又傻的。

“这两个月你在北平是怎么……”陈秋生开始做工作背调。

“偷东西!”赵诚安自豪地说,说起自己的一技之长腰杆都挺直了,“陈老爷,我偷东西的技术特别好,这两个月我吃的全是靠偷的!一开始我本来想要饭,后面我发现要来的没有偷来的好,这城里的乞丐还拉帮结派的,要到他们地盘就合起伙来打我。”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都打得过,但要是人多了我就打不过,我又不想这么快就死,还是偷比较安全!”

“我一开始是一边偷一边找活干,结果城里招工的要求太高,要么要求认字,要么要求会打算盘,这些我都不会。”

“那些要求不高的给的薪水又太少,还要没日没夜的干,干不好容易挨打。我倒不是怕累死,现在我肯定累不死,我主要是觉得钱少了,挨打也不加钱。”

“剩下我觉得还行,又看得上我的都要签卖身契,说是按手印什么。这些东家我都偷偷观察过,好东家看不上我不买我,看得上我的我不太喜欢。”

“后面我想着既然要把自己卖了,一户一户推销太麻烦,不如直接去东家多的地方蹲,我就在城外蹲了两个月。”

赵诚安精彩的找工作经历深深震撼了夏生,秦淮能从夏生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看出来他听不懂也无法理解。

秦淮能看出来陈秋生也不太理解,但是陈秋生选择不理解,他直接把赵诚安当成脑子有点问题的傻子,连带着看赵诚安的眼神都带了些怜爱。

正常乞儿能把自己养成这样算他自立自强,但是傻子能把自己养成这样多少沾点太不容易和天赋异禀。

“陈老爷,您买下我吧,虽然我现在不识字也不会打算盘,但我学东西特别快,什么活都能学,什么也愿意学!”

“你要是愿意买我就给我取个名字,正好我还没有名字呢。”

陈秋生虽然已经给赵诚安花了一点钱了,但显然没有再买一个可能不要钱的书童的想法,直接摇头拒绝。

“我说了,我只需要一个书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子家里不需要额外的佣人。现在你这副模样已经可以去泰丰楼应聘学徒了,能不能聘上要看你的造化,我只能帮你到这。”

说完陈秋生就领着夏生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赵诚安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上。跟了七八步后陈秋生无奈转身,看着赵诚安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今天就赖上我了。

赵诚安根本看不懂陈秋生脸上的意思,乐呵呵地停下。

陈秋生又无奈叹了一口气,秦淮读懂了他的表情,他脸上赫然写满了:算了,不和傻子计较,傻子能活成这样也怪不容易的。

“你没有住的地方吧?”

“没有。”赵诚安摇头,“一般都是挖个坑。”

果然,秦淮没有猜错,赵诚安沿袭了蜉蝣的优良传统,给自己埋地下了。

陈秋生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心软:“今天你先跟我回家在柴房住下吧,明天若是你有那个运气应聘上了,这个柴房就一直给你住。若是没有,我也只能收留你这一晚。”

“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绝对不能偷窃任何东西,一旦被我发现我会立刻送官。”陈秋生厉声道。

“陈老爷您放心,我怎么会偷东家的东西呢?我都是偷别人的!”

陈秋生:“……任何人的都不能偷!”

说完陈秋生就不再多言转身在前面带路,夏生紧紧跟上,赵诚安喜滋滋地走在最后。

陈秋生的经济情况如他所言,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他家住在城内一处普通的胡同巷子里,有独立的院子不需要同他人共用,家里除了小小的正厅一共有4间房,一间柴房和三间住人的房间。

陈秋生家的户型很奇怪,一看就知道是拆分出来的,单看户型和面积,比陈惠红在外城住的那个小房子要豪华很多,家里的家具也多很多,陈秋生儿子的房间里甚至还有书桌。

这可是大件。

“爹。”见陈秋生回来了,陈秋生的儿子和老仆提着一盏煤油灯迎出来,见陈秋生后面跟了两个人都是一愣。

煤油灯的光线照得人的脸色非常蜡黄,秦淮仔细观察了一下陈秋生口中那个相对来说比较内向的儿子,发现这位陈公子身体估计是真的不太好,他的脸色是真的蜡黄还有点苍白,身形也比较瘦削,瘦瘦小小的被老仆牵着,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

也难怪陈秋生不想买太大的孩子,大孩子买回家有点坏心思,再聪明一点真的可能欺负陈少爷。

“平安,天冷外面冷,赶快进去。”陈秋生见儿子在门口,连忙上前一步牵住陈平安的手,见陈平安好奇地打量夏生和赵诚安,指着夏生说,“平安,他以后就是你的书童,陪你读书,陪你玩。”

“少爷好。”夏生连忙恭恭敬敬地问好。

“至于他。”陈秋生指着赵诚安,有些迟疑,“不必过多理会,只是借住一晚。”

赵诚安笑眯眯地冲陈平安问好,惊得陈秋生连忙拉着儿子就往屋里走。

“老爷,这是……”老仆有点搞不清情况。

陈秋生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始末,让老仆安排夏生今天晚上和赵诚安一起睡柴房,盯着赵诚安。

老仆连忙应下,也没有准备被褥,在柴房随便铺了一些稻草,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黑面馍馍,发了一坛水就把门锁了。

听说赵诚安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偷,老仆以防万一,觉得还是锁门最安全。

门锁拦得住赵诚安,但拦不住秦淮,秦淮到处逛了一圈最后回到柴房,发现赵诚安和夏生已经躺下了,夏生躺得很谨慎,使命在身几乎是神经紧绷的状态,赵诚安则是完全放松舒舒服服的模样。

“稻草真柔软呀,比埋土里舒服多了。”赵诚安喜滋滋地说,“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就好了。”

夏生都无语了,深深看了赵诚安一眼,问:“你真的没有名字?”

“没有。”赵诚安斩钉截铁地说,“名字很重要的,尤其是第1次取名,一定要谨慎。”

夏生:“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诶,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夏生不说话了。

夏生不说话赵诚安又不乐意了,躺在稻草上满脸羡慕地说:“真羡慕你能有这样一个好东家,我觉得我也不差,为什么东家就是不愿意买我呢?我可以不要钱呀。”

“难道就因为我不会打算盘,不认识字?”

“要是能天天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再随便在外面偷点,就是早点死我也愿意啊。”

夏生:……

夏生已经确定赵诚安脑子有问题了,对他也稍稍放松了点警惕。

这一放松,夏生就很想说话。

“我不想早点死。”夏生说,“我想活着,想活得很久。”

“我爹,我娘,我爷奶,我姐都让我好好活着,一路从晋省走过来,好多时候我都想着要不就停下来倒在路边死了算了,但是我不想死。”

“我要是死了,我爷奶就白死了。”

赵诚安听不懂夏生这复杂的话里的复杂感情,但他很赞同夏生的话:“我也觉得活着好,肯定要多活几年是几年,我也想多活几年。”

“我还没找到愿意给我取名的东家呢,等我找到了,我一定要求东家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这样我死的时候也能顶个好听的名字去死。”

“对了,其实今天陈老爷说的话我一直没听明白,泰丰楼是个什么地方,厨子又是什么,学徒我倒是知道,纯干活不给钱的活嘛。”

夏生:“……泰丰楼应该是大酒楼,厨子就是专门给贵人们做饭的。”

“做饭!我前几天偷的猪头肉、黄酒、下水,还有白面馒头都是厨子做的吗?”

“是!”

“那厨子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

“……应该不可以,但是能吃一点吧。”

“哇,陈老爷人真是太好了,居然推荐我去干这么好的活!”

“我之前找活干的时候,怎么没有碰上这么好的活!我之前找活干的时候,他们都让我搬东西,搬来搬去的,要么就是拉磨。”

夏生:可能是因为那些招工的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傻子,懒得跟你解释。

夏生不理睬赵诚安,翻身闭眼睡觉,只留赵诚安一人躺在稻草上兴奋。

秦淮:……

很难评,但又莫名其妙的合理。

赵诚安作为刚刚入世的精怪,也不像陈惠红那样有惠娘这个很好的教导者,没有任何常识是正常的,搁封建社会很容易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一把火烧了。

可他偏偏又有一门手艺,能偷东西,导致他活下来成为一件很合理的事情,而且实在是有点太像傻子了。

哥们真敢说呀,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非常实诚,以至于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傻子。

只能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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