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鱼目混珠

李隆基抵达咸阳后本该歇整一日再出发往长安,可薛白关心河北战局,当日便要奉他返回长安。

对此,李隆基自是不满,从梓潼过来的一路上他已是马不停蹄、舟车劳顿。他又不是牛马,好不容易到了咸阳如何还不能稍作休整?他遂让高力士去找到李琮,表达自己的态度。

过了小半个时辰,高力士回来禀报道:“太上皇,仪驾已备好了,这就启程回京吧?”

“他将朕的话当耳旁风吗?”李隆基怫然不悦,“朕说了现在不想走。”

高力士只好劝解道:“咸阳离长安不远,再赶一赶路,太上皇夜里便能宿在长安了。”

“这不是远或不远的问题。”李隆基愤然道:“他们敢将朕当作傀儡!”

说着,他袖子用力一甩,之后抬眼看向门外,见那些精兵都是薛白派来的,终究是郁郁不乐地出了门。

待再见到李琮,他难免嫌弃这个长子软弱,在心里骂这废物连一点小事都不能作主,到如今还是薛白的傀儡。

等李琮把马牵了过来、扶着他上马之时,他借机小声迅捷问道:“你身为天子,连行止都不能决定吗?”

“父皇,礼仪行程是早便定下的,百官皆已准备妥当,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来你是一个官员都没能笼络住啊。”李隆基唏嘘叹息,对儿子毫无手段深感失望。

他翻身上马,当着众臣的面,显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琮不忿,认为若非李隆基早年打压他,何至于此,好在满脸都是伤疤,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他的孝顺全都表现在言语上,朗声道:“孩儿为父皇牵马。”

“不可,你是天子,岂有天子操此贱役的?”

李琮恭谨答道:“孩儿首先是父皇的儿子,然后才是天子。”

这话显得很是孝顺,周围的官员们听了,纷纷盛赞圣人的贤德。李隆基忍不住回头看了后方的薛白一眼,薛白神色平淡,不知在想什么而走神了,可李隆基总觉得他在讥嘲这假惺惺的一幕。

队伍终于出了咸阳行宫,马速提起来了,李琮终于不必再牵马,却也不敢驰马在李隆基正前,而是在前侧引路,仿佛仆人侍卫一般。

每次李琮这般作态,李隆基还得给予回应,否则要让臣工嚼舌。他也累得很,却不得不绞尽脑汁想些展示父慈子孝的话说。

于是他朗笑两声,莞尔道:“朕为天子近五十年,从未觉得尊贵。如今当了天子之父,才终于感到了尊贵啊。”

高力士识趣地陪笑了几声,添了几句趣话,为这齐乐融融的气氛又添了些欢趣。却没留意到,李隆基说过话之后,眼神黯淡了下去。

后方随行的官员听了,有人小声地议论了几句。

“国家危难,太上皇至今一句不提河北战局、百姓受难,只顾自己尊贵与否。”

“这你就不懂了,这般处境,太上皇又还能再说什么?”

“听其言,更观其行。太上皇的心思在何处,一直以来天下人有目共睹。是我不懂,还是你们都只看权力?”

如今之所以薛白有权,而李隆基无权,正是因这种人心向背。经历安史叛乱,人们受够了老迈昏庸的李隆基,认为诸皇子皇孙之中,雍王最贤、功劳最大,可佐天子理国事。

当然,大唐余荫犹在,薛白能有此声望,也因为许多人相信他就是真的皇孙。

~~

傍晚,队伍进入了长安,仪驾走在朱雀大街的御道上时,满城父老恸哭不已。

薛白骑在马上,侧耳去听那些恸哭声,不由心想他们在哭什么,是太想念李隆基了,还是觉得从此就能恢复往日安定的生活?

前方,高力士勒住了缰绳,转向薛白,道:“雍王,太上皇想要住在兴庆宫,可看这样子,似要往太极宫吧?”

薛白答道:“当初叛军攻城,东城墙损毁最为严重。兴庆宫饱经战火,不适宜再住,请太上皇住到太极宫。”

他们都知道,兴庆宫地处宫苑外,与市井相邻。李隆基若住在兴庆宫,则方便与官员、勋贵们往来,而住在太极宫就是幽居,更容易控制些。

“残破些不打紧。”高力士显出和善的笑容,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道:“太上皇自潜邸就居在兴庆宫,他是个念旧的人,习惯了那里。太极宫潮湿,他年老体衰了,恐是捱不住。”

回想多年以前那個上元夜,两人走在兴庆宫的长廊上时,高力士以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保护着当时还是势孤少年的薛白,可到了如今,他高大的身材已变得佝偻,眼角变得皱纹密布,在薛白面前也再不复那强大的姿态。

依理,薛白该对他有所回报才是,可薛白却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数十年来,都是天下人在习惯太上皇,习惯太上皇选拔的官员,习惯太上皇定的赋税。如今,就让太上皇也习惯习惯,可好?”

高力士一愣,觉得薛白有些忘恩负义,可偏偏也是这冰冷的态度使得他无法再开口相劝,只好无可奈何地随李隆基去往太极宫。

李隆基一直就不喜欢太极宫,入住时还被寝宫的门槛绊了一下,没有宫女来扶他。

因为这事,当夜他竟独自发了一大通脾气,砸碎了好几个瓷瓶。

等高力士过来时,见了满地的狼藉,也不知一向英明的太上皇为何突然发作,连忙上前劝慰。

“太上皇何必如此?让人误以为是心有不满,只会更落了你的威望啊。”

“朕竟沦落到这等地步。”李隆基指着寝殿立柱上的刀斧痕迹,“连住处都是这样不及修缮的破屋,他们欺辱朕,欺辱朕!”

那是他逃出长安之时有禁军哄抢皇宫留下的。近年来长安连宫苑监都没有,确实是没顾得上修缮。

更让李隆基难以接受的是,他能够察觉到官员、宦官、禁卫,乃至于宫娥们讨好的主要目标不在他身上了,这种权力转移让他有种巨大的落差。

可惜发泄与痛哭只会让他像孩童一般可笑。

所幸,寝殿里暂时只有他与高力士两人,可笑就可笑吧,他胸臆间积累了太多的郁闷。回了长安,情绪百感交集,终于是憋不住了。

“当年在此间,朕何等英姿勃发,除韦后、诛太平……天不庇朕,到如今,朕沦落至这般模样!”

高力士忙道:“太上皇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李隆基愕然抬首,也不知是想伤害高力士还是想伤害自己,用力拍了拍身下的御榻,问道:“那你告诉朕,那逆贼有没有在这里与太真云雨?!”

高力士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问题,不由呆愣了一下,忙摇头道:“绝无此事。”

“你还想瞒朕,朕在陈仓山亲眼所见他二人搂搂抱抱,朕在蜀郡都听说他们的丑事!他的狗爪子……狗爪子……”

“太上皇万不可轻信民间谣言啊!”

李隆基却愈说愈起劲,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放肆地伤心难过。

偏在这时候,又有个宦官过来,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请旨,要一道李隆基安抚贺兰进明的亲笔御信。他只好收了泪,以一种极其不情愿、极尽屈辱的心情挥毫落笔,誊写了御信,让高力士交出去。

待高力士再转回来,只见李隆基失魂落魄地坐在那,不再哭,脸上反而满是自嘲的苦笑。

“太上皇,安歇吧?”

李隆基指着自己的鼻子,喃喃道:“朕是个傀儡啊。”

他悲从中来,喃喃吟了一首诗。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当夜,李隆基一夜未睡,佝偻着背坐在寝殿中发了一整夜的呆。

高力士陪着他熬了一整夜,到天明时终于坐在木凳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被李隆基摇醒。

“老奴知罪。”高力士连忙道,“太上皇,伱这是……”

他忽然留意到,李隆基的神色平静了许多,不似昨夜那般自暴自弃。

“朕想明白了。”

“太上皇?”

“此前是朕错了,信武氏之言,而杀三子。又妄信胡儿,酿成大乱。”李隆基道,“朕要设宴,把他们都招来,朕要当着儿孙们承认往日的错。”

“可雍王……”

“这孩子受了最多的苦,朕却还未正式与他相认。”李隆基喃喃道:“得相认啊。”

~~

“御宴?”

薛白于百忙之中听到了这个要求,有些诧异,可这要求既是李隆基提出的,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如今朝廷因平叛而钱粮紧张,在他看来,根本不适宜有太多筵宴,听了之后,径直拒绝,道:“太上皇从蜀郡归来,跋山涉水,还是先安养些时日,待平定史思明之后再庆功。”

没想到的是,李隆基在此事上十分执着,竟是三番两次地让高力士传达了想设一场家宴的愿望。

渐渐地,不少李唐宗室都认为,该有一场太上皇与雍王相认的家宴。甚至到最后,一些官员,包括颜真卿、元载也劝薛白不必因这点小事而误了名声。

薛白方才意识到,在这些官员眼里,他真是皇孙李倩。

他也想看看李隆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吩咐安排一场家宴,规格不可高了,需表明当今天子俭仆。

……

李琮眯眼看着案上的两道小菜,错愕了一会儿。

倒也是有荤有素,是一小碟萝卜,一小碟咸鱼,另外配了好几张胡饼,吃饱还是可以的。

作为天子,他与李隆基并排坐在上首的位置,只是稍偏了些,把尊位让给太上皇。

“河北战事未定,将士不能裹腹,朕与将士们同食。”李琮很快反应过来,捧起一张胡饼卷了起来,展示给一众宗室。

既是家宴,来的也都是李隆基的直系子孙,亲王、郡王、公主、郡主,虽不太全,却也有数十人。众人先是贺了太上皇归京,又举杯共祝大唐兴复。

第三杯酒,李隆基却是颤颤巍巍地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一脸悲色,道:“朕今日,要向你等认错。”

众人也都站了起来。

李隆基目光看去,落在了薛白身上,泛起慈爱与内疚之色,道:“李倩,你来。”

他招了招手,像是一个疼爱孙子的老翁在召唤自己的孙儿,甚至显得有些可怜。

这让薛白有些不适,他宁可李隆基像前几日那样,以毒蛇般的眼神与他相互敌视。

“太上皇。”

“这是家宴,该唤‘阿翁’才是。”李隆基懊恼地拍了拍大腿,端着酒杯的手还有些颤抖,以期盼的眼神直直看着薛白,有些讨好地道:“唤‘阿翁’。”

薛白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唤一声也无所谓。可他目前既已得到权力了,再看李隆基如此作态,反觉可笑。

更何况,他答应过封常清不会借皇孙之名谋篡社稷后,心态似乎也有了变化。

于是他拱着手站在那,并不作答。

“好孩子,你可是还在怪朕?”

李隆基踉跄着上前,站在薛白面前两步,佝着腰,抬头看着薛白的脸,悲道:“朕错了啊,朕不该听信武氏的馋言,下旨废杀李瑛三兄弟……你可是要朕废了武氏的皇后祠享,才能不怪朕?”

“父皇!这如何使得?”

咸宜公主当即站到了殿中,道:“母后出身高贵,‘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她为父皇生儿育女,父皇难道不是因为挚爱才追赠她皇后吗?父皇今日若废她祠享,不怕被天下人说是薄情寡义吗?!”

她也是急了,杨洄没来得及拉住她,让她说出这样的傻话。

失去了权力的滤镜,她显得更蠢了。

薛白也有些后悔,放着堆积如山的正事不做,跑来看这父女俩唱戏。

“还有他。”咸宜公主抬手一指薛白,“谁知他是不是真的李倩……”

“跪下!”

她话音未了,李隆基突然叱喝了一声,满是怒容地喝道:“他是你的亲侄子,你害得他流落贱籍,经历苦厄,毫无愧疚吗?!是否要朕连你也废了?!”

咸宜公主吓得不轻,连忙跪倒,当即就哭了出来。

李琮见此情形,有心说些什么,可实在没有经验,只能继续看着李隆基与薛白的对峙。

“朕早就猜想到,你是朕的亲孙儿了。”

许久,李隆基再次开口,目光深深看着薛白,似乎想伸手去捧他的脸,却不敢,只是道:“天宝六载那年上元夜,朕初次见你,便觉可亲,此后,朕才一直护着你,可朕太软弱,不敢承认自己错了,于是设法让你成了状元……”

薛白却只能回忆起那个上元夜,李隆基与万民同乐自诩为神的狂傲。

李隆基满是欣慰地道:“朕早就知道,若非朕的孙儿,怎会有如此的才华?为朕谱《西厢》,又岂会如此合朕的心意?”

“想必,太上皇是知晓我的身份,才认为杨慎矜想认我为子是心存不轨?”薛白问道,话语里带着微不可觉的讥嘲之意。

李隆基却没有顺着点头,而是叹息道:“看来,你还是不信朕啊。”

他向高力士吩咐道:“有一名服侍博平郡主的老宫女,该是名为葛娘,派人去寻来,看看可还在宫中。”

这话一出,连高力士都有些讶然,转头看了博平公主李伊娘一眼。

李伊娘是李瑛之女,如今已被封为公主,她与李倩是龙凤胎,一直以来就是最相信薛白是李倩之人,只是自从她被接出掖庭,虽常见到李琮,却甚少再见到薛白,今日在宴上,她的目光就始终紧紧落在薛白身上,几乎从未移开过。

此时听得太上皇要寻葛娘,她连忙让侍儿去把葛娘唤来。

在她看来,薛白是李倩之事已不必证明,太上皇想证明的是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孙儿的爱护。

很快,葛娘到了,被问起李倩之事,当即诉说起来。

“奴婢曾在掖廷见到雍王来拜访过博平公主,姐弟相认。雍王当时说,他会是世上待公主最好之人,后来贼兵攻长安,雍王果然辅佐陛下守住长安,接出了公主……”

在这个老宫娥看来,雍王想找回身世,太上皇想与雍王相认,这是皆大欢喜之事,她自是要极力促成。

“朕问你,当年李倩去过掖廷之后,朕可知此事啊?”李隆基问道。

“太上皇当是知晓的,当时,高将军就曾找过奴婢。”

李隆基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又问道:“你可知,朕是如何认出这孩子的?”

葛娘磕首道:“奴婢不知。”

“你是他们的乳娘,如何能不知?再想想。”

葛娘抬头,看了看薛白,道:“是因雍王长得与太上皇年轻时十分相像!”

“虽然也是,却不仅如此。”李隆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道:“从他的酒量上,朕就看出来了。”

“奴婢想起来了。”葛娘道:“雍王三岁时,太上皇曾拿筷子沾了酒喂他,只那么一点酒汁,雍王便醉倒了一整日……”

李亨低着头,忙着卷胡饼吃,听着这些对话,不由皱起了眉。

他不明白太上皇这是在做什么。要防止祖宗留下的社稷落入叛逆之手,最该做的当是宣布薛白是冒充皇孙,除他封号,罢他兵权,废黜了他。

可李隆基此时竟是在努力与逆贼相认,这是何意?背叛了大唐的宗社吗?!

就连李琮,也对李隆基的举动感到意外与不解。

李琮之所以承认薛白是李倩,因为他需要薛白来维护他的皇位。可得到了李隆基的承认之后,他已渐渐不需要薛白的助力了,眼下正是准备联合宗室,过河拆桥的时候,没想到,李隆基却反将了他一军。

为何?

看来,薛白真是李倩?

“高将军你也早就知道他是李倩,是朕的孙儿,是吗?”那边,李隆基已向高力士问道。

高力士应道:“是,奴婢早已知此事。”

“前些年此事就有许多人猜到,朕还想瞒着,一是不愿认错,二是怕损了大唐的颜面,因此,朕不惜将他斥为叛逆。”李隆基道,“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

这也是他布告天下薛白是叛逆,并且李亨出兵讨逆以后,天下间一部分人的想法,认为他们是出自于私心。现在李隆基既承认了,此事就揭过去。

殿内,包括李伊娘、李月菟在内,许多宗室闻言不由抹了抹泪。小部分人是为找回了一个能守卫大唐的李氏子孙而高兴,更多人为圣人终于知错能改而欣喜。

犟了这么久,使得国事都崩坏了,如今圣人终于想通了。

李隆基四下一看,向李月菟招了招手,道:“和政,你近前来。”

李伊娘原以为太上皇会招自己过去,见状有些失望。

当年在掖廷,她分明得了那“最亲近之人”的许诺,如今却远未在双生兄弟身上感到那份亲昵。

李月菟则乖巧地上了前,道:“太上皇。”

“朕当年曾一度想把你许配给‘薛白’,你可知为何?”

“太上皇当时还未认出孙儿吗?”

“当时便有所猜测,正是为了试探,才出此下策啊。”李隆基唏嘘道,“如今想起,朕真是老糊涂了。”

李月菟低下头,有些不满地撒娇道:“阿翁只顾着寻亲,不顾孙女。”

“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李隆基伸出双手,分明拍在薛白与李月菟肩上,语重心长地道:“你二人是从兄妹,做不成夫妻,往后要和睦相处。”

“是。”薛白应道。

“孙女知道的。”李月菟也应道。

李隆基很高兴,道:“朕犯过大错,如今还能儿孙满堂,享此天伦之乐,还有何不满足的?哈哈,开宴吧。”

薛白遂回到自己的案几后方端坐下来。

李月菟瞥了他一眼,小声道:“阿兄,恭喜你啊。”

“嗯。”

薛白沉闷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何,并不感到欣喜,虽然这正是他原本计划的一环。

下一刻,他感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抬头一看,却是李隆基并没有回到上首的御案后,而是站在了他的案前。

“来。”

不等薛白起身,李隆基已俯身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筷子被稳稳地递出,夹起了碟上那条咸鱼的眼睛。

薛白见状,微微蹙眉,而那鱼眼睛已经被递到了他嘴边。

“朕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鱼目了。那时候,央着朕喂你呢。”李隆基语带缅怀,以慈爱的口吻道:“朕老了,终于能再喂你一次鱼目。”

咸鱼的眼神又大又无神,摆在嘴边,有些恶心。

薛白没有张嘴。

李隆基也不拿开依旧执着筷子立在那里,佝偻着身子,让一众宗亲看得都觉得十分不忍。

“雍王,太上皇喂你,还不快张嘴。”高力士不由催促道。

李俶坐在对面,见此情形,恍然有所领悟,隐隐能够猜到太上皇为何一反常态了。

如今就不管是当众说还是下诏宣布薛白是冒充的,以薛白的权势,消息定出不了长安,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当时李隆基在蜀郡、李亨在灵武,这条路尚且没走通,何况如今?

倒不如退一步,局面反而豁然开朗。

退一步,得到了臣工的体谅,他们就还是太上皇、是圣人、是忠王、是豫王,是祖父、是养父、是叔父、是兄长。

李俶再看向薛白,眼神里就流露出一丝嘲意——

“今日祖父喂你鱼目,你不吃就是不孝,明日呢?你可有太多把柄能被千夫所指了。这颗‘鱼目混珠’既是你想要的,那你不吃也得吃。”

(本章完)

第517章 《春秋》

薛白看着那颗鱼眼,也能大概猜到李隆基的心意。

对此他只觉得李隆基异想天开,以他今时今日的威望和权柄,这点小伎俩还威胁不到他、裹挟不了他。

“我长于仆役之间,自幼贫贱,不惯吃如此珍贵之物。”

薛白把头稍往后仰了些,拒绝了来自“祖父”的好意,这一刻他忘了去维系“皇孙李倩”的身份。他曾经一直在谋求这身份,此刻却觉得它让他不自在了。

李隆基一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僵在那,显得愈发老迈、可怜。

殿内,众人皆感诧异,李月菟不忍见祖父如此失落,忍不住过来劝薛白道:“阿兄,莫让太上皇难过了。”

她这又是一句傻话,李隆基显然不可能难过。

薛白起身,道:“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他目光落向了李琮,李琮习惯了不反驳他的意见,应道:“去吧。”

那边,博平公主李伊娘正站起身来,想着该劝解这位兄弟几句,便见他已头也不回地去了,不由愕然。

~~

“你们男人便是这般,得到了就不知珍惜。”

事后,当薛白与杜家姐妹说起此事,杜妗不免埋怨了他两句,道:“你如今的权柄,都来自于这皇权的身份,岂不怕他们趁机说你是假的?遂了他们的意。”

“他们说了也无用,长安城都被我们的人控制着。”薛白道:“朝廷邸报皆掌在你手中,哪怕他们说的?”

如今宫苑、皇城、十王宅、百孙院,乃至一些官员的府邸里多的是杜妗安插的耳目,稍有风吹草动,他们都能及时处置。包括李隆基自以为只对高力士吟的那首《傀儡吟》,早已摆在薛白的案上,若他想追查,大可说太上皇指斥乘舆。

“说两句顺耳的话也不费事,何必要在明面上闹得难看呢?”杜媗柔声道,“非是说此事不对,可你以前只顾上进,今日行事可不像你的作风。”

薛白沉吟道:“那便是讨好他不算上进了?”

“我看是你矜傲得很。”杜妗啐道,“也不知是谁说的,权场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在她们看来,薛白这日的表现,显得他像个冒充的李倩。

可其后两日杜妗派人监视、打探,却并未听到有任何宗室因此事而说薛白不是李倩,甚至有些奇怪的说法,比如博平公主与葛娘的对话。

“那葛娘说‘看来,雍王还在记恨太上皇呢’,博平公主便说‘他从小受了太多的苦了,岂是那般容易释然的?他是李氏子孙,顾念着宗庙社稷,为大唐呕心沥血,可心里对太上皇难免是有恨的,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葛娘,我该如何才能与他多加亲近呢?’”

杜妗听着暗探的禀报,一双柳眉拧成了结,抬手一止,道:“矫情。”

“继续打探,若有不利于雍王之消息,立即报我。”

“是。”

如此看来,薛白在李隆基面前的“不识抬举”,反倒更显得他是李倩了,倒算是无心插柳了。

~~

待元载得知此事,却有些不同的看法。

“看来,太上皇是想成全雍王的名义,换取雍王善待于他。”

“哦?”薛白道,“他该不希望我争储才是。”

“有些朝臣不让郎君争储,无非是顾虑郎君是成年后才认祖归宗,易引起非议。太上皇却没有这等顾虑,他心知郎君就是他的亲孙子,那么,一个平庸的儿子与一个英明的孙儿,他更倾向于谁,本是显而易见之事。”

薛白目光看去,元载脸色郑重、眼神中带着思忖之色,可见这番胡言乱语是他认真思忖出来的结果。

再一想也是,冒充皇孙之事,只有薛白、杜家姐妹三人知晓。之所以李隆基、李亨等人以前说他是假的,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真假,在乎的只是权力而已。

如今薛白强势了,这事就需要进行正常的判断了,李隆基竟还真有可能判断他是李倩,毕竟,连高力士都一直认为他真是李倩。

这些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郎君?”

元载见薛白走神,小心翼翼问道:“郎君是否因当年的冤案,心情不佳?”

“说正事吧,我打算让你出任淮南与江南东、西两道转运使,筹措平定史思明的粮草,但有两桩要求,伱可能做到?”

未等薛白说是哪两桩要求,元载察言观色,已然执礼道:“定不加重百官负担、也定不敢有丝毫贪污。”

他这般做人做事,不可谓不体贴。薛白却觉得有些油滑了,心底并不太喜欢,一时却说不上有哪里不对。

“经济粮钱是你的长处,当能做好,去领了告身上任吧。”

“是。”

元载走了几步,到往门外张望了两眼,关上门,以一种带着神秘而忠诚的口吻道:“郎君,我还有一句谏言。”

薛白一看就知他要说的是奸计,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允他说。

“今郎君执掌朝纲、挟制太上皇与圣人,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一干名将,以及朝中官员们俯首听命于郎君,为何?因叛乱未消,社稷动荡。”

说话间,元载不忘再次对薛白执礼,道:“我侍奉郎君,出自肺腑忠诚。可他们顺从郎君,皆权宜之计而已。待史思明一除,叛乱平定,他们会如何?”

“如何?”

“他们必然转奉圣人号令,要求郎君放权归政。”元载忧虑叹息道:“到时,储位不会是郎君的,兵权也不会是郎君的。郎君今日苦心孤诣,皆为他人做嫁衣啊。”

“你认为,我当如何?”

“下官斗胆。”元载先是告了罪,方才道:“史思明之叛乱不宜速定,郎君当借平叛之机清理朝堂,并安插心腹至各道任地方大员。”

他也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但他在赌,赌薛白是与他一样上进之人。

唯有足够上进,才能抛开礼义廉耻,成就大业。譬如,封常清要求薛白放弃争储才肯归附,这种迂忠之人必须扫除。

今日说这些话虽然冒险,可元载唯有把这条正确的路点明了,才能随着薛白成就功业,并取得更大的信任。这个险是值得冒的。他们很像,都野心勃勃,是一路人。

元载停顿了一会儿,只见薛白沉默着,在等他继续说下去,颇感兴趣的样子。

“郎君可将王难得、颜杲卿、老凉、姜亥、严武、田承嗣、田神功等人分到河东、关内、都畿、河南、淮南等地为节使度,若资历不足以独领一军也可为州节度。譬如,以防备史思明为名,点颜杲卿为汴、宋节度使,则扼住运河之命脉;再遣老凉驻潼关;以姜亥任同、华节度使,此二州近京畿,一旦天下有变,则可速入长安;另外,郭千里虽与郎君交情甚深,此人不懂变通,郎君可点一心腹来执掌禁军……”

元载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会儿,最后道:“这些任命,若在太平时节,必难做到。如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必不肯应允,唯有如今。”

“如今他们便肯吗?”

“可略施小计。”元载道,“郭子仪原本追随忠王叛乱,有罪在身。郎君可招他入京,他必不敢不来,到时给個闲职便可让他赋闲。郎君则可派王难得接替他统领朔方兵马;至于封常清,郎君可提携李嗣业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与封常清分兵,削弱其兵力,再命其讨伐仆固怀恩,若败,则贬其安西四镇节度,若胜,则召其回京献俘;如此,李光弼独木难支,后勤粮草又在郎君手上,如此,当不怕他反对郎君争储。”

薛白问道:“如此一来,若史思明攻破洛阳,乃至攻破潼关,又如何?我也逃出长安,去蜀郡不成?”

元载应道:“当不至于此,史思明围攻区区安庆绪尚且吃力。”

他见薛白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想了想,又道:“人心在大唐,史思明麾下将领未必都愿意助纣为虐,只是对太上皇过于失望,郎君一旦为太子,只需要赦免他们,许以前程,必可招抚,使河北将士送上史思明的人头。”

薛白又问道:“往后,这些分镇各地的节度使叛乱了又如何?”

“皆是郎君心腹,他们岂敢叛郎君。”

“若时长日久,王难得、严武、田承嗣、田神功想把节度使的旌节传给自己的儿子呢?”

元载一愣,觉得薛白这问题就有些刁难人了。

下一刻,薛白抬脚,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郎君?”

“我高看你了。”薛白叱道:“与其任旁人为节度使,倒不如任你元载为京畿道节度使。”

“郎君,我绝无此意!”

“让你忠勤体国,你只想着门户私计。任你糟蹋了天下,我要储位何用?”

元载这人欠敲打,薛白要用他,时不时都得教训他一番。

而薛白内心的真实想法却很难与元载说明白。

他之所以想要掌权,因为他心中的大唐从不只属于李氏,更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数百年之后、上千年之后,依旧是他们每一个人的骄傲。

他鄙视李隆基的自私,更不会重蹈李隆基的覆辙去出卖这个大唐。

这种心情当世却没人能够体会,当世人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往后数百年、上千年都不会再有一个王朝能如此强盛繁华,所以他们总是随意去践踏。

~~

有人策马奔进皇城。

这是一个黝黑壮实的校将,嘴唇上长着从没刮过的小胡子,看着十分彪悍、也十分老成,似乎有三十多岁了,但他其实只有十九岁。

他动作矫健地翻身下马,远处便有官员向他招了招手。

“薛崭,敢皇城骑马,杜尚书看到了,召你过去。”

“我有急事见阿兄!”

薛崭应着,已大步奔向了中书门下省,一边拿出令符,一边伸手推开两个守卫。

他一路冲进官廨,只见元载正垂头丧气地跪在薛白面前,看起来像是要被贬官了。

“阿兄!河北急报到了。”薛崭道,

薛白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道:“说吧。”

几年间,薛崭长得都比薛白还要老得多了,看起来更像是薛白的兄长。

“史思明恐怕马上要攻破相州了!”

薛崭说着,把军报递在薛白手里,眼巴巴地就接着道:“阿兄,让我去支援河北吧?”

他这两年跟在老凉、姜亥身边,虽也得到了历练,却因为总被压着,没能立下特别醒目的功绩,早憋着一口气独自去建功立业了。

再加上他的两个兄长,薛嵩与薛岿都在北边平叛,每次写信回来总是夸耀战功,使得他更加憧憬参与平史思明之叛。

此事,之前提了好几次,薛白都没理会他。这次,看过情报之后,竟是松了口。

“我会派李嗣业支援河阳。”薛白道,“你可加入李嗣业军中,但可不报出与我的关系。”

“当然不报!”薛崭道,“大丈夫功名马上取,岂有靠兄长余荫的道理?”

“去吧。”

薛崭知李嗣业如今就驻在东便桥做出征前的准备,得了允诺兴冲冲便回去收拾行李,却在家门口遇到了杜五郎。

杜五郎近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来去无踪的。

“姐夫,今日怎过来了?”薛崭一把拉过杜五郎,小声问道:“我听说姐夫在外置了一处大别院,可是真的?”

薛崭小时候个子小小的,瘦弱不堪,七八年间竟是长到了身高六尺四寸,比杜五郎高得多。加上披着盔甲,这一俯身相询,倒像是问案一般,唬了杜五郎一跳。

“你可莫乱说,我哪来的钱置外宅?不过是偶然间去朋友家中作客,被你阿姐撞见了。”

“姐夫交的甚狐朋狗友,少来往些吧。”

杜五郎翻了翻眼,嘟囔道:“我倒是想少来往些。”

他有问必答,想起刚才还有一个问题,便答道:“我来给丈娘送些冬衣。你呢?今日不当值吗?这般早便回来?”

“我只与姐夫说,莫告诉旁人。”薛崭再次附耳,把前往河北平叛一事说了。

这种危险的事,杜五郎是最不喜欢的了,闻言就有些发愁,道:“你若去了,我如何与你阿姐交代。”

“平阳郡公的后人!生来便该为国杀敌!”

薛崭把盔甲拍得嘣嘣作响,不等杜五郎再啰嗦,自回到家中。

他从小穷惯了屋里没太多物件,还不如在军营里的东西多,唯把床头的几卷薛氏传下来的兵书包好背上。悄然往阿娘的堂屋走过去,趴在窗缝上看着柳氏正在应酬。

看了一会,薛崭跪在地上,隔着墙,朝母亲磕上三个头。

当日,他便带着麾下数十个士卒赶到了李嗣业的大营。

李嗣业所部最近正在募兵,薛崭递出调令,抬头看着巨人一般的李嗣业,目光发直。

“看什么?”

“报将军!我想长得与将军一样高!”

“多大年纪了还长?”

“报将军!我十九!”

李嗣业于是又打量了薛崭一眼,好不容易从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神里找到了一丝稚气。

“史思明乃当世名将,活下来了再说长高。”

~~

相州。

一辆五丈高的巨型攻城车上,“史”字大旗烈烈作响。终于,攻城车抵在相州城头上,一队队士卒从云梯上跃上城头。

“城破了!”

“安庆绪弑父弑君,你等还要和他造反吗?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

城头的呼喝声大作。城中,曹不遮、曹不正姐弟两人正手执单刀,奔向哥舒翰。

哥舒翰正坐在东边城楼内的一把椅子上观阵。

安庆绪的八弟安庆喜匆匆跑来,道:“哥舒将军,圣人问你现在怎么办?!”

曹不遮恰好冲过来,举起刀便想斩了安庆喜,因她准备救出哥舒翰,去投奔官军。这当然很难,要先从安庆绪的兵马中杀出,还要再突破史思明的包围,可她是个不服输的女人,愿意试一试。

然而,哥舒翰回过头,以严厉的眼神止住了她的动作。

“请襄王告诉圣人,可从北门突围,返回范阳。”哥舒翰看向安庆喜道:“臣会为圣人断后。”

“好,那你断后啊。”

安庆喜得了许诺,立即就转身去找安庆绪。慌慌张张,丝毫没有大燕亲王的气势。

曹不遮连忙扑向哥舒翰,道:“我带你走。”

“我走不了了。”

哥舒翰很平静,一双栗色的大眼睛深沉地望向了天空,道:“双腿都废了,骑不了马,走不出相州了。”

“不试试你怎知道?!”曹不遮非要扶起他,并招呼曹不正上前帮忙。

哥舒翰的身躯像座山一般死沉,纹丝不动,道:“听我说我降了安禄山一次,绝不能再降于史思明了,否则成了三姓家奴,枉费了我一世英名。”

“活着比什么都好。”

曹不遮依旧想搬走他,这个长安市井的女泼皮身上总有股不服输的蛮劲。

哥舒翰每次见她,都会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他喜欢的早已不是年轻美色,而是当年那个在长安街头放浪行骸的自己。

“帮我一个忙。”他看着曹不遮,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回到长安去。”

“我带你回去。”

“你别忘了,你还有很多飞钱,还有金银珠宝埋在院子里。我未能给你名份、子嗣,便将那些家财留给你。”

曹不遮努力背起哥舒翰,倔强地抿着嘴不说话。

哥舒翰却喋喋不休。

“回长安去,告诉他们,我守着相州,是为守大唐。”

“自己去说!”

“我虽是胡人,可也读《春秋》,知忠诚大义,我深受国恩,潼关一败,本该以死谢罪,可为火拔归仁所误。到了安禄山军中,本欲死节,一念之差,毁尽了一世英名。我一生战功赫赫,可惜没能一死……”

曹不遮愣了一下,终于停下了动作,因她听出了这个男人竟是有些呜咽。

转头看去,他果然是红了眼眶。

她不太明白他现在为什么哭,他中风残废之时没哭,被俘受尽侮辱时没哭。却在此时,在说到过往的荣耀时反而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反正也带不走他了,她干脆抱着他的头,安慰道:“没事的,功是功,过是过。”

“不,你得告诉天下人,我今日在守着大唐,告诉他们,我是战死的。我很高兴,还有这一个正名的机会。”

曹不遮深深看了哥舒翰很久,终于,她点点头,道:“好。朝廷若不信,我便刊报,定不掩没了你的名声。”

“哈哈哈,好!”

“走!”

到了此时,曹不遮竟是干脆得很,把单刀塞在哥舒翰手里,二话不说,起身便走了。

刀有些晃。

握刀的手分明很粗大,布满了老茧,可显得有些无力,握不住那刀柄一般。

哥舒翰咬着牙,努力控制着手指,终于是稳住了单刀,它不再乱晃。

他很高兴,咧嘴笑了笑,喃喃唱起歌来。

那歌声虽轻,却苍凉而豪放,引得城楼下的兵士们也跟着他唱着。

不多时,城楼起了火,噼里啪啦的,哥舒翰恍若未觉,始终坐在那。

渐渐地,杀喊声越来越近,他听到火拔归仁战死在外面,响起一声惨呼,终于,有敌兵士卒冲进上了城楼,格杀了哥舒翰身边那寥寥数人。

“你是谁,阿史那承庆吗?!”

哥舒翰身体不能行动,轻蔑一笑,努力举起手中的刀。

敌兵的士卒上前想要俘虏他,他便拿刀一挥,笨拙地去砍对方的脖子。

“虎——”

刀势很慢,那士卒一退就避过了,回头一看,道:“火势大了,走!”

“这敌将带不走了。”

“带他的首级走!”

“来啊!”

哥舒翰喝叱着,再次艰难地挥刀。

“噗。”

一柄刀斩在他的脖子上,血溅了出来。

那些士卒们斩杀他这种中风残废之人,实在是太轻易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战死的。

一颗首级离开了身躯,尸体倚在那儿,手中的刀依然握得很紧,举在那,像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隐隐地,似乎还有歌声在响。

那是一个倒地未死的兵士,瞪着眼看着天,以最后的力气微微张翕着嘴唇。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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