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真身

在李淼看来,一个人的模样,是由其本性和经历同时塑造而成的。而在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往往不是本性,而是经历。

巫蛊之术的血腥诡,李淼在苗王那里看的清清楚楚。籍天蕊这种出身,又在苗王那里长大,其中经历了多少痛苦,想想便知。会养成这样视他人为草木的心性倒也不奇怪。

当然,说是这么说,李淼杀她的时候还是不会手软。

她再怎么可怜,当日屠城之事,她也是始作俑者:行迟也是命丧她手。李淼可不会分她半点同情。

谁做恶,谁死;谁逼他作恶,谁也一起死。沿着源头一路杀上去,杀到一个恶人也不剩一一才是锦衣卫的作风,没有什么「情有可原」可谈。

眼下,只是暂时联手对付皇帝而已。

李淼不屑的笑笑,籍天蕊也不以为性。

「你才十五岁那你今天能顶用么?」

「皇帝跟咱们这边这位在地下埋了一百多年的老坛陛下可不一样,年富力强、神满气足,既有蛊术也有功法,吃了十几年天人,真要打起来至少不会在我之下。」

「你别到时候一个照面就被弄死了。」

李淼捻着手指说道。

「李大人不必担心,我记事起就是这般模样,是实打实的修了十五年。况且—...

籍天蕊轻笑道。

「你那临阵转换境界的法门,我这边也有类似的办法。不然昨晚我可不敢与你见面,一下被你杀了就不好了。」

「那就好。」

李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昨晚离开皇宫后,便一路疾驰来到皇陵,却是正好在皇陵外碰上了籍天蕊。

李淼从齐鲁到湖广再到苗疆,这一路上的桩桩件件都是籍天蕊的手笔,对她的心性早已有了判断。而籍天蕊更是不知调查了李淼多久,对李淼无比了解。

两人一句话没说,直接互下死手。待到两人接近分出生死之时,又默契停手李淼确认了籍天蕊有跟他合作的资格,之后二人勾兑一番,回到孝陵找到建文帝,而后便到了眼下。

皇帝。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境界,但李淼再怎么低估他,也不会认为他会在自己之下。

整个大朔,数十年间出现的天人,阴瑞华最多用了个零头,其他全都进了皇帝的肚腹。单只李淼前几日在墓穴中见到的尸体就不下数十具,要是堆不出个圆满的三路合一才是可笑。

天人之间的争斗,因为彼此都在某一条路上到了「圆满」,所以本质上就是拽着对方「不圆满」的方向穷追猛打的过程。

建文帝能压着供奉们打,是因为他有现今所有天人完全没有修行过的性功境界。可以说在他面前,当今的天人等同于不设防。

李淼能做到这点,则是因为他可以靠着切换境界,在争斗中达成「伪三路圆满」的效果。

而皇帝同时有着籍天睿创立的以蛊虫修行命功,和太祖所创的以天人修行性功的法门。最次最次,也不会比建文帝更差。

所以禁军和孝陵卫交上手之后,李淼就直接圆满了第二路境界,哪怕这会消耗他清醒的时间。所以邬志恒见到他时,李淼就已是满头银发。

他若大大咧咧的以常态对敌,说不得真扛不住皇帝一个照面。

此时,皇陵之外的争斗声已经渐渐平息。

用建文帝的功法兑掉朝廷的供奉,之后便再没有其他捷径可走了。

今日的胜负,只看谁能活着从孝陵之内走出去。

忽然,籍天蕊擡起头,伸手将一只从领口处探出头来的蛊虫按回去,轻声说道。

「他来了。」

建文帝霍然转头看向门外。

李淼甩了甩手腕,扭了扭脖子。

在籍天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察觉到了门外,那遥遥传来的浓郁血腥之气。

以及那股翻滚汹涌、浩然如海的真气。

嗒。

嗒。

嗒。

脚步声,时轻时重、似缓似快。

顷刻间,就到了门口。

啪、啪。<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数颗头颅从门外扔了进来,在地上骨碌碌滚动了一段,方才缓缓停住。

逃入天寿山密林的王供奉,和孝陵卫的数个天人,只剩了数颗残缺不全的头颅。无神的眼球沾染了血迹和泥土,散发着诡异的光。

皇帝缓缓走入。

他并未穿着日常的道袍,也没有穿明黄色的朝服,而是穿着一身赤红色的「武弃服」。帽上十二缝,中缀五采玉,落落如星状;浑身皆赤,猩红如血。

此为天子亲征遣将时所穿的衣物。

也就是说,在今日正午出发之前,他就已做好了亲自下场与李淼三人争斗一番的准备。

皇帝进门之后,先是在地上扫了一眼,旋即一声冷笑,擡头看向建文帝。

「建文君倒是舍得本钱,冒着此物流传出去的风险,让朕投鼠忌器,只能让臣下避开,孤身来此。」

「不过,你不怕这两人拿到功法直接离开吗?」

「呵、呵。」

建文帝沙哑笑道。

「破、釜、沉、舟。」

「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籍天蕊。

两人视线交汇。

只是对视了一眼,籍天蕊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半是讥讽半是嘲弄的笑容来。

似乎是有些遗憾,又像是如释重负。

她转头看向李淼,轻声说道。

「不是他。」

「他,不是籍天睿。」

李淼笑了笑,捻着手指,没有回答。

「哦?」

皇帝冷笑一声。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回陛下,正是家父。」

籍天蕊笑着说道。

「呵。」

皇帝冷笑一声。

「也好。」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他。」

皇帝冷笑道。

「若不是他,朕恐怕还在为祖宗之法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平白扔着那搜集来的天人不敢用,生怕坏了祖宗传下来的江山。

「也是多亏了他,朕才得了他这巫蛊之术的传承。」

「他的确是天纵之才。」

皇帝惋惜的说道。

「若是他愿意为朕效力,再给他三十年时间,恐怕朕都不必与建文君争抢,

也不必去动宗室,只靠这巫蛊之术,就能摆脱天人不足的困扰,推进境界。」

「可惜——」

「他终究还是,小瞧了朕。」

第230章 开场

籍天睿已经死了,死在十五年前的苗疆。

他临死之前的挣扎,想要将蛊虫种在皇帝身上,以另一种方式重生的谋划,

也失败了。

因为他不知道,在他对皇帝下手之前,阴瑞华就已经背叛了成祖,将功法交给了皇帝。以至于皇帝的武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三十年前,籍天睿入主明教。其后十五年搅动江湖风雨,风头无两,终于惹得朝廷对他出手。

他再如何天才,也扛不住朝廷积累百余年、坐拥数十位供奉的底蕴,逐渐被逼入了墙角,难以转圆。

于是他现身苗疆,引走锦衣卫和朝廷供奉;又派了两路属下前往顺天府。

一路是吸引朝廷注意力的幌子,被李淼斩杀;而另一路,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天人带队,携带着存放籍天睿境界和心性的蛊虫,意图让他在皇帝的身上「活过来」。

正因他的境界存放在蛊虫之中、带往了顺天府,所以十五年前在苗疆,他才死的如此轻易。

死中求活、破釜沉舟,他赌上了一切。

却还是失败了。

李淼蛰伏二十七年的选择是对的,籍天睿就是前车之鉴。这大朔的水,远比表面上看深得多。

他确实天资纵横,也称得上老谋深算,但一步踏错,终究是黄土一杯。他不是败在天赋,也不是败在心智,而是败在「知道的太少」。

杀死阳厉轩、夺取明教、逼走阳家、屠杀明教老人扶植亲信,他便没了知晓大朔开国之时密辛的渠道,所以才敢现身江湖,最终惹来了朝廷的围剿。

待到朝廷的供奉杀到了眼前,再去搜集密辛,却已不能回头,这些密辛都便宜了籍天蕊。

若李淼在成就天人之时「飘了」,八成也是跟他一般下场。

正当李淼捻着手指思索之时,皇帝的目光终于扫到了他的脸上。

「嗯?」

第一次,皇帝发出了异的声音。

「你是何人?」

关于李淼的身份,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江湖大派暗藏的天人、孝陵卫、成祖暗藏在宗室中的后手,就算李淼是少林的和尚或武当的道土,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无论他认不认得李淼,他都不会有半点异。

但唯独眼下这种一一似曾相识,但又实在想不起来的感觉,却实实在在的让他觉得惊讶。

「陛下贵人多忘事。」

李淼笑道。

「方才不是都说起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吗?陛下还没想起我来吗?」

李淼促狭笑着,手摸心口。

「臣的这颗忠心,当真是寒了。」

「臣,正是十五年前、因为明教之事,被陛下赏赐了一件飞鱼服啊。当时陛下不是还夸我『勇于任事』的么?」

「?」

谁?

十五年前?

朕还赏了件飞鱼服给你?

皇帝皱眉思索片刻,这才隐约想起了一个年轻的身影。

当年籍天睿的谋划确实凶险,他也险些中招,但也得到了他的蛊术。一时间心潮澎湃,便大肆封赏了一番。

其中一个锦衣卫百户,孤身杀散了籍天睿派往顺天府的那路「幌子」。朱载以其劳苦功高,特地将他带到御前面圣。

他当时只是扫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容貌倒是出众,二十岁的一流,也算出类拔萃。可惜锦衣卫出身,没有天人传承,终究是不堪大用。

赐了件飞鱼服,升了个千户,便就此作罢。

只是皇帝不知道,在他将视线移开之后,年轻人偷偷擡起头,朝他不屑的笑了笑,旋即被朱载端了一脚,这才重新把头低下。

自此以后,李淼便再没有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之中。

若非前几日朱载上奏,要将其升为镇抚使,皇帝还真想不起来李淼这号人。

但此时真想起来了,皇帝却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一般。

朕前几日才刚给你升了镇抚使,你就要当反贼?还「朕寒了你的心?」<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锦衣卫连个天人都没有,你又一直在顺天府,既没有办过什么大事,也没有接触过什么人物,哪来的这武功?

「你是谁?什么出身?」

皇帝沉吟。

「武当?少林?西域?还是朱载那老物手里其实握着成祖留下来的后手,

结果被你得了?」

李淼促狭一笑。

「不告诉你。」

皇帝面上闪过一丝怒容。

「啊,也罢。」

「杀了你,武当少林和锦衣卫,朕一并扫平!」

「无论你师承何处,你和你的来处,朕一并清了,便再无后患。」

话已说尽。

余下的,唯有生死。

刹那之间,天地变换!

李淼眼前一花,再回神,便发现周边已经换了一副景色。

青石板缝里渗出的血线蛇行般纠缠,数丈高的旗幡斜插在广场中央,褪色的旗面裹着具无头尸身,断颈处垂落的碎肉如姐虫攒动,将旗面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几步外斜插着柄锯齿钩刃,刃口挂着半片肺叶,随风轻轻摇晃。

而将视线擡升,此时广场之上,已是遍地腐朽的兵器、和干枯的户骸。

天骄、神僧、妖女、道长。

剑客、拳宗、大侠、魔头。

仿佛这数十年来,被皇帝所吞食的天人们,都出现在了此处。惯用的兵器都被血气侵蚀而腐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如同破烂一般堆积在脚下。

李淼转头看向身侧。

籍天蕊也出现在了此处,与他对视了一眼。

「寂照?」

「没错。」

「果然。」

李淼转头看向建文帝。

「陛下,看你的了。」

建文帝点点头,擡手,缓缓紧握成拳。

一拳击出!

仿佛击碎了一片玻璃幕布一般,虚空破碎。

李淼三人所站的半间广场,已经变为了太和殿。而在对面的那半间,仍旧是一片尸山血海。

一半是金碧辉煌的殿堂,一半是骨肉朽烂的地狱。

视线之中模糊了一下,皇帝便从那片血海之中缓缓走出,朝着李淼三人走了过来。

当他的脚步跨过交界线之时,那片猩红的昏暗也慢慢攀上了太和殿的廊柱。

窗棣缓缓泛白,露出骨节;灯火摇动,照亮自地面之下涌出的血液。

「四路合一。」

建文帝缓缓说道。

「命功修行已经圆满,寂照也是。」

「性命相合,朕的寂照挡不住他。若被他走到我面前来,这幻象便尽数归他掌握,到时朕的心神受创,再无力与他争斗。」

李淼笑道。

「所以,是阵地战?」

「是。」

建文帝说道。

「因为朕与他的争夺,幻境并不完全,半真半假。你们看到的,既是他的心神,也是他的肉身。」

「将其逼退至幻象边缘,朕便胜了。到时他的寂照已废,便威胁大减。」

「朕会策应,你二人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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