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红袄(下)

郭宁哈哈笑着,把移剌楚材扶起:“晋卿莫要这般,我这么做,有我的把握。”

移剌楚材连声哀叹:“节帅,你不要意气用事!这等事哪有把握可言?”

郭宁拍了拍武器架子:“我说有,就是有。我们这些厮杀汉子,靠胆量说话,和你们读书人庙堂筹算的路数不一样。”

蒙古军来了又去,山东局面就此陷入混沌。无论完颜撒剌,还是反贼们,乃至诸多地方势力,全都盘算着有所举措,这是迟早的事。郭宁和下属们讨论了不止一次,也有过预案。

只不过,大家没想到李全忽然跳出来打了头阵,而李全的行动必然引发杨安儿等人随即跟进,使得整个山东乱成一团。

这样的情况下,移剌楚材和徐瑨选择顺势而行。但郭宁不乐意。

他觉得,定海军的军户制度一定能在莱州扎根,他相信这个制度能在最短时间内激发出最大的战争潜力。他还寄希望于自家那个小小的学校,他相信能以此培养出一批最可靠的骨干,进而使自己获得凌驾于敌人的巨大优势。

在边吴泊畔濒死之时的大梦里,郭宁隐约记得,梦见过一支军队,那支军队素来都被数十倍的敌人追击围剿,以至于一度长途跋涉万里,挣扎求存。

外人都以为,他们只是苟延残喘,随时将要完蛋。可这支军队最终在边陲僻土建立了一片小却稳固的基业,并锤炼出了一批忠诚而有能力的骨干。一旦时机稍有变化,他们便如火燎原,再也无人可敌。

那是个很好的例子。郭宁觉得,自己多半做不到梦中所见那支军队的水平,但只要有一分两分的成果,把基业扎根下去,把骨干培养起来……接下去的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了!

何况,一场激烈的大战才罢,在这个时候,整个定海军正急需休养生息;文武上下都最好能集中精力于内部,心无旁骛。把精力转移到其它方面,实乃贪小失大。

既然如此,一定时间里的安稳,真的很必要。移剌楚材和徐瑨的想法再好,郭宁选择独断专行,用自己擅长的手段解决问题。

对此他确实有把握。

杨安儿的部下们,出身或为绿林,或为逃民,他在山东能纠合起的同伴们,也大都是这个身份。上一次抱团起兵失败以后,许多人更是潜伏深山大壑,做了好些年的山大王。

做山大王久了,自由惯了,自己手头又有实力,难道会轻易服膺别人么?不可能的,当年的交情再深,也不行。

杨安儿以为自己能在山东一呼百应,所以带着本部的铁瓦敢战军从河北辗转回到山东,结果呢?他在山东折腾了几个月,直到郭宁紧随其后来到山东,他干成了什么?

刘二祖依然在山里。杨安儿自己也不过控制着莒州、密州、沂州的诸多山寨,并没能拿下什么大城、重镇。

在郭宁看来,他两人对各地大豪的影响力,都只停留在嘴上。两人想要策动许多豪杰同时发动,与李全合兵干一票大的,非得付出巨大的承诺,花费巨大的力量来推动。

而郭宁要做的,便是拿出十二分的行动力,直闯进杨安儿的老巢。就在那么多人展开动员的现场,郭宁会和杨安儿,也和那些四方汇聚来的人物讲讲道理。

以身份而论,郭宁亲自到了,什么事都可以一言而决;以诚意而论,他能去莒州,不仅给足了杨安儿面子,也显然没把各地的豪杰当作敌人;以实力而论,郭宁不觉得自己对着任何一位山主、寨主,会有劣势。

这就可以了。

来,大家拿出诚意,讲讲道理,定个规矩吧。

郭宁揽着移剌楚材的肩膀,信心十足:“一个莱州的地方势力好处理,山东东西两路,到处都有豪杰,总不见得一个个压服下去?杨安儿、刘二祖等人若要发动,必然提前集结。我正好一次见过,把规矩都说明白了,免得以后麻烦。”

移剌楚材想问:若说不明白,又如何?若杨安儿等人不认你的规矩,又如何?

见郭宁继续转去收拾刀剑、铁骨朵之类,他把这问话吞回了肚子里。

“节帅,这便是伱在河北塘泊中慑服众人的手段么?可你已经不是河北塘泊中的溃兵首领了。你是定海军节度使,是咱们这么多人的首领!你不能总是……咳咳,摆出中都城里那副恶虎作派!”

郭宁咧嘴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种作派未免轻躁,不是一方雄主当有。两家势力首领想要碰头,也不该一拍脑瓜临时起意,怎也得先由使者往还,确定诸多细节,然后徐徐推进。

但郭宁本来也没把自己当作什么雄主。

他有远大志向,有对利弊的本能把握,有超乎于这个时代的眼光和见识。这是他能够吸引到移剌楚材在内的部属,跟随他来到山东白手起家的原因。但与此同时,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轻生好死的边疆猛卒。

他赖以安身立命的,始终都是大胆和果断,就像是火烧中都皇城那次一般。

想到这里,郭宁又想到了当时情形,忍不住笑道:“其实我不止在中都城里是恶虎作派,在哪里都是这作派,晋卿你不晓得么?”

移剌楚材额头青筋乱跳。

郭宁连忙安慰道:“这次办成了,能够安稳许久。待到莱州的军户制度扎根见效,我们的实力和地位,便岿然不移,那时候,我就不必东奔西走,更不必冒险了……哈哈,我保证!”

移剌楚材待要再劝,忽觉郭宁语气轻松,眼中已然锐气逼人。

那是在无数次你死我活的搏斗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以后,才能获得的独特气概,那是下定决心的武人姿态。郭宁说得没错,厮杀场上崛起的猛士,与读书人是不太一样。

再劝也没用,他决心已定,根本不会改的。

移剌楚材咽了口唾沫,只道:“数百里路途,恐怕路上人多口杂,行迹不好遮掩。”

郭宁晒然:“只用两百轻骑,一人两马,快去快回,哪有什么好遮掩的?莱州这边,日常事务皆由晋卿安排,若有大事,你会同慧锋大师和安民兄一起商议。最多五日,我就回来……赶得上给拖雷送行!”

移剌楚材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向郭宁微微躬身。

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堂方向嚷道:“阿函!我还有一件袍子呢!帮我补了吗!阿函!”

过了一会儿,吕函声音才在后头响起:“六郎要出远门吗?去哪里?”

“去莒州!我要去见见杨安儿纠合起的山东豪杰,得穿得威风些!体面些!”

中考分数出来啦!话说,早年我自己读书的经历,就像过山车,总是大起大落。我孩子挺像我的,学到了大落那部分,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261章 群聚(上)

李全扯旗造反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波及范围广阔。

临淄。

完颜撒剌当日得知李全逃走,勃然大怒。他当场重责勃术鲁长寿,声称勃术鲁长寿因为争风吃醋,擅自袭击重将,又派人携带亲笔书信去往潍州,立陈自己绝无害人之心,请李全莫要受人挑拨。

潍州那边,自然是没有反应的。李全在两天之后便起兵造反,席卷潍州各地,并发兵向西。

完颜撒剌在山东驻了十几年,深知这些地方大豪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他唯恐益都境内诸军受李全蛊惑,立即宣布全境戒严,并遣出亲信兵马巡城,监视他认为不可靠的杂牌军。

尤其是从潍州、以及接近潍州的寿光一带调来的射粮军、牢城军,尤其被完颜撒剌认为危险。他连夜派兵加以缴械,将数千人押往一处看押,待日后打散重编。

李铁枪的名头,在益都、滨州确有作用,但也不至于那么巨大。结果完颜撒剌这一来,闹得那数千射粮军牢城军人人自危,当夜便有人传扬说,统军使缴去大家的兵甲,是准备明日里尽数杀光诸军,以免不测。

将士们人心惶惶,又在深夜,想要求个解释,也见不到山东路统军司的高官,于是数千人全都暴动,在临淄城里好一场大闹。

待到完颜撒剌将之压平,已经过去了两天。

完颜撒剌是宿将,亲自领兵平乱,威风赫赫。但那些作乱的射粮军里,也有颇是骁勇的,难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昨晚高举松明火把奔走,结果遭到一波乱军袭击,自家受了不轻的伤势,右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这会儿他半边身体包扎过了,怒气冲冲在厅堂里走来走去。

旁边依旧是勃术鲁长寿和完颜粘古陪着。

勃术鲁长寿的神色有些讪讪,完颜粘古被冷箭射掉了半个耳朵,这会儿脑袋被包扎着,看不出表情。

“那李全如果攻向益都,攻向临淄,如何抵挡?嗯?蒙古军随时会出动拿下黄掴吾典所部,到时候我能派几个人去济南,去东平?”

完颜撒剌戟指勃术鲁长寿,手指点点戳戳好一阵:“你这厮……坏我大事!”

勃术鲁长寿垂首不语,完颜粘古倒还在急转脑筋:“统军使,还有一事不可不防。”

“说!”

“那留守益都府的治中张林,与李全交情莫逆,那厮万一举兵响应李全,岂不是又有大麻烦?我们得派一队人去治住他,否则……”

完颜撒剌随手持了腰刀,连刀带鞘扔了过去:“现在哪里还来得及!哪里还调得出兵力!……你想明白了再说话!”

骂过了,他返身落座。垂头丧气片刻,忽然又道:“也不是没有好处。”

“统军使的意思是?”

“李全的势力一张,我和郭宁皆受影响。我这边,到底兵多将广,粮秣物资也足,总能稳住局面,不至于大乱。那郭宁初到莱州落脚,根基浅薄,与蒙古人厮杀之后,他们到处搜罗人丁,可见本部军民的折损一定很大!嘿,李全等人真要是起了势头,郭宁那小小定海军才是最慌张的。他们东有杨安儿,南有刘二祖,西有李全……却不知那三头恶狼,会把莱州如何?”

勃术鲁长寿和粘古面面相觑,只觉得按统军使这般想法,那绝然立于不败之地,什么时候都有说头。

益都。

城头上布防安排颇显井井有条,安置有滚木擂石,守军有作官军打扮的,也有做义军民伕打扮的,数量不少,但很多人都面露惧色。

张林站在城头观看,只见城东朐水波光粼粼,好几处滩头结了冰,冰面的反光透着一股寒意。而河道西面的大路上,一队队的人马正从秬米寨方向南下,各种不同颜色的旗帜飘拂,矛戈如林。

“李铁枪还真是做足了准备。”张林叹了口气:“这样一支军队,没有三五年功夫,练不出来。”

站在张林身后的,有好几名朝廷官员。有益都路兵马总管府的判官,有益都府的知事、知法等人。无不脸色沉重,有人待要开口,被旁边顶盔掼甲的武士一瞪,竟不敢动。

而张林身旁有一人,则是方才来到益都,被请上城头的李全部将于忙儿。于忙儿向张林恭谨施礼:“治中不必担心,我家元帅早就说了,必不与治中兵戎相见,咱们大军向南,是要去打临朐。”

“拿下临朐以后,接着就是穆陵关了吧?”张林也是在山东扎根数十年的老手了,随即又道:“拿下穆陵关以后,是不是杨安儿和刘二祖就要来了?却不知,这两位,会不会犯我益都呢?”

于忙儿哈哈一笑:“我可不晓得!所以说啊,治中应该早点决断,否则到那时候,就得看杨元帅和刘元帅的想法了!”

听这话的意思,竟把益都当作了俎上鱼肉,任凭他人分剖了。随侍在外围的数十名甲士无不大怒。

张林却不恼怒,和于忙儿又闲聊了几句,才让人送他出外。

眼看着于忙儿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下头,张林才露出几分疲惫神色:“派往临淄和莱州求援的人,都已经出发了么?”

左右道:“各派了三路使者,全都一人两马。”

“临淄那头,不必指望太多。倒是莱州,还能期盼一下。”

“治中,此前莱州有数支兵马经过益都,径往济南和淄州方向去了,那李全并不拦阻。我担心,这两家有什么暗中的勾结。”

“娘的,这山东地界上,谁和谁没有勾结?不都是想保境安民,求一时安稳么?”张林骂了句:“再怎么说,那郭宁也是定海军节度使,总不见得眼看着李全和杨安儿等人联合,把莱州陷入到重围中去?他总得想想办法!”

真要是定海军全无办法,益都南面又有杨安儿和刘二祖这两个造反的祖宗率部赶到,张林感觉,自家左右逢源的路子恐怕很难继续下去,真到那时候……张林稍稍注目身侧那些朝廷官儿,若无其事地再看向别处。

真到那时候,少不得用那些人的脑袋做个投名状,与杨安儿等人合兵一处,一起造反了。

东平府,平阴县城。

城外,身材肥壮的黄掴吾典眺望自家如长蛇行进的大军,志得意满,按剑睥睨。

“哈哈,哈哈,李全那厮造反,完颜撒剌可就被拖住了,我看他还怎么和我争!济南府必然落入我手,哈哈哈!”

身旁数十名甲胄鲜明的大将皆道:“节度使高明!”

徂徕山下。

身形有些佝偻,面部皮肤粗糙如老农的刘二祖在马上环顾四周,只见峰峦嵯峨,林木茂密。

近数十年里,山东地方的官员苛索无度,欲壑难填;朝廷括地括粟,如狼似虎;猛安谋克的世袭营屯又挟势横恣,肆意妄为。于是民不堪命,生活日趋困苦。

泰和年间朝廷起兵伐宋,为了供给军需又大肆搜刮,从那时起,不断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携家带口逃亡深山,依托岩穴险峻对抗朝廷捉捕之兵。

杨安儿从河北回来的时候,曾对刘二祖说起河北塘泊间百姓盘踞,建立无数堡垒城寨,不归朝廷管束的情形。其实泰山、鲁山、沂山、蒙山里盘踞的百姓们,数量恐怕比河北塘泊间还要多出许多。

具体数字,刘二祖没有算过。各地寨主豪杰自拥实力,也没法派人去算。刘二祖是泰山群寇的旗帜,但却不是称王建制的首领人物。总不见得他去查问户口,然后再派人收税?

不过,十万,或者二十万,肯定有。三四十万也有可能。

这几年里,驻扎山东的朝廷军将每每征讨泰山群寇,可山间的匪寇却越征讨越多。活不下去的百姓越来越多,那岂是能杀得完的?

真到了大举起事的良机,刘二祖登高一呼,至少能聚集起十万丁壮,杨安儿的号召力也差不多。以这二十万人横推,然后所到之处挟裹百姓,人数还能翻着跟头上去,那便如浪潮翻涌,谁能抵挡?

可惜真正能打硬仗的精兵,还是少了些,轻易啃不动硬骨头。

杨安儿手里,有铁瓦敢战军作为骨干,刘二祖手里却没有。他的得力臂膀彭义斌,这两年着力练兵,练出了两千多人。但这两千多人到了战场上能发挥多大作用,刘二祖并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还是得和杨安儿好好聊聊。

李全起兵了。他写来的文书里,把当前局势剖析过了,也信心十足,仿佛金国朝廷在山东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但这个机会真的很好么?万一哪里失算,赔出去的,可是泰山中无数百姓的性命!

刘二祖策马向前,他骑术不好,平时在山里都是骑驴子代步的。这会儿难得用了匹高头大马,马背起伏,让他有些紧张。

他感受到了,周边山林里林木动摇的声音,那不是风吹出的,是许多百姓在山间步行追随着送行。他们期盼的眼神集中在刘二祖身上,让他感觉压力愈发沉重。

在刘二祖身边,满脸虬髯的壮汉彭义斌倒是很快活。

他指着远处的山梁,大声道:“刘元帅你看,那边的旗帜,是巨蒙堌的郝定!还有南面那队人,有骑兵的那一队,是大沫堌程宽、程福兄弟也来了!元帅,咱们再走二十里,就能和他们汇合。然后到了新泰县城,时青、夏全、霍仪、石圭他们也都会到!元帅,四十六个寨子,二十七堌,二十二个能打仗的大首领,一个不少!”

彭义斌拍着马鞍,哈哈笑道:“要办大事,就不能弱了气势!咱们泰山豪杰,可不能被杨元帅手底下的沂州、莒州好汉们比下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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