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6.第1279章 职业习惯

第1279章 职业习惯

刘健叹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方小藩,她竟擅自批了条子,挪用了内阁三千两银子,去作坊下订……说是要印刷什么表格,三千两哪,她还自称,是齐国公教的。陛下……这丫头,年纪还轻,老臣以为……不如,请她去户部吧,老臣以为,她在户部,一定能有所作为。”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沉眉。

方继藩这家伙,怎么让方小藩干这等事,内阁的银子,都是有数的,就那么点银子,一下子拨出了三千两,这……还像话吗?

看来,平时方继藩教授弟子,倒是严厉,对他的妹子,却是太过了。

弘治皇帝叹口气:“你和李卿家,商量过了吗?”

李东阳乃是户部尚书,这事儿,该和他商量一下。

刘健摇摇头:“老臣以为……以为……”刘健一脸憋屈的样子:“老臣以为……这等小事,想来,不必和宾之商量。”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无言以对。

他叹了口气:“朕看,户部也不必去了,朕这两日,会召她,当然,也不能寒了她的心。可这般胡闹,却是不成,无论是内阁还是户部,都是中枢,万万马虎不得的。依着朕看……给她一个闲差吧,免得……她坏了事。”

刘健听罢,道:“就怕齐国公那里……”

弘治皇帝拉下脸来:“他敢!”

刘健一下子松了口气:“陛下,这银子……”

弘治皇帝觉得头疼,好家伙,又是三千两没了。

有银子也不是专业造的。

“内帑会拨付。”

“老臣谢陛下恩典。”

………………

送走了刘健。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

“这才几天功夫,方小藩就闹出事儿来了,哎……”

萧敬站在一旁,没吱声。

“你为何不说话?”

萧敬想了想:“奴婢不了解前因后果,不敢胡言。”

弘治皇帝瞪他一眼:“不该说的,你都说了,该说的,你却又不敢说。”

“陛下……”萧敬想起了自己在荒漠中的日子,面上的肌肉抽了抽,他毕竟不是王守仁,王守仁喜欢往那地方钻,自己可是太监呀,为了入宫,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笑吟吟的道:“陛下,有没有想过,这个表格是什么呢?既然方县主下了订,至少也需先明白,这表格乃是何物吧?”

弘治皇帝心头一震:“不错,朕一时想着挥霍了银子,竟是忽视了这个。”

弘治皇帝想了想:“明后日,朕去内阁一趟,一看便知。噢,还有……让方继藩明日觐见吧,告诉他,他的妹子,花掉了内阁三千两银子。”

“明白。”萧敬乐呵呵的道:“陛下,要不要再暗示一下他,这笔银子,要赔的?”

弘治皇帝脸微微一红,淡淡道:“三千两银子,有什么可赔偿的,若是追究,倒是显得朝廷小气了,他方继藩立了这么多功劳,值多少个三千两,何况,他聪明伶俐,就算不暗示,依着他的性子,想来,也会主动提出赔偿的吧。”

萧敬道:“可若是他不主动呢?”

弘治皇帝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咳嗽一声:“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敬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奴婢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

次日一早,方继藩便赶着入了宫。

弘治皇帝取消了当日的筳讲。

事情,方继藩已经得知了,是萧敬清早亲自来报的讯,方继藩一脸惭愧:“陛下,臣妹真是不该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荒唐呢。”

弘治皇帝微笑:“无妨,你不必诚惶诚恐的样子,孩子嘛,朕不会计较。”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带来了三千两银子,这三千两银子,儿臣思虑再三,觉得……该赔的,还是要赔。”

弘治皇帝又微笑:“算啦,只是小事,这个银子,朕的内帑已经出啦,就不必你费这个心。”

“噢。”方继藩将本要掏出来的银票又塞回了怀里去,汗颜道:“儿臣真是惭愧。”

弘治皇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塞回方继藩怀里的银票。

他面上有点僵硬,最后,转眸,怒视了萧敬一眼。

萧敬:“……”

他暗示过了呀。

谁晓得方继藩这般不要脸呢。

方继藩道:“儿臣万死之罪,其实,不该拿这些银子,来羞辱陛下的,陛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会在乎这区区三千两银子,来的时候,萧公公就一再提醒,陛下虽从内帑里出了银子,可是,陛下已经明言,绝不接受赔偿,儿臣这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居然还想着要赔偿,现在细细来,萧公公说的对,一家人,赔了,反而就显得陛下不够大气了。”

弘治皇帝眼睛睁大,不禁看向萧敬。

卧槽……

昨日你和朕说,你来暗示一下方继藩。

转过头你就和方继藩说不用赔,也绝不接受任何赔偿。

你这是欺君罔上啊。

萧敬吓得哆嗦。

方继藩你这狗东西,你这个小人,你害咱呀,这是欺君大罪,他哪里敢接受,立即叫道:“齐国公,话不能乱说,咱说的是,你得赔银子。”

方继藩:“……”

萧敬气呼呼的道:“可不能这样冤枉……”

弘治皇帝已是气的发抖了。

无论怎么个说法,弘治皇帝都是震怒。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说。

这个时候,你嚷嚷个什么,生怕全天下人不知道,朕伸手让自己的女婿,掏三千两银子吗?

朕还要不要脸啊。

“你这……”

弘治皇帝怒气冲冲的上前,扬起手,一耳光要摔下去。

这手在半空,悬着,终究是没有打下去。

可萧敬不同,他见弘治皇帝动手。

作为宦官的本能,便啊呀一声,双眼紧闭,一副好似受了重伤的模样。

可是……这啊呀之后……

萧敬睁开眼。

他懵了。

陛下没打起来。

自己……似乎叫的有点早了。

弘治皇帝服了。

这东西……欺君罔上不说,丢了朕的人不说,朕还没打他,手还没下去,他便一副重伤的模样干嚎,可见这狗东西,藏着多少的心思。

萧敬张大眼,一脸尴尬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瞪着他。

四目相对。

萧敬眼睁睁看到弘治皇帝面上的怒容越来越盛。

啪……

这一次,动真格了。

一耳光打在萧敬的脸上。

萧敬这一次不敢啊呀了,无声的捂着自己的腮帮子。

弘治皇帝怒不可遏:“退下。”

萧敬忙道:“奴婢……遵……”

“啊呀!”

一听到啊呀的声音,萧敬打了个哆嗦。

却见方继藩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想过,他好像说的是……”

萧敬:“……”

弘治皇帝背着手,厉声道:“够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三千两银子,闹得好似天要塌下来一样。”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说的是。”

弘治皇帝背着手:“摆驾,去内阁,朕也不能无端的听信内阁的一面之词,方小藩做了什么,若是有错,朕也要让她心服口服。”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好的,陛下。”

方继藩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

萧敬乖乖退到了奉天殿门口,捂着自己腮帮子,暗自舔舐着自己伤口。

弘治皇帝出了奉天殿,登上了车,方继藩和萧敬只好步行。

萧敬鬼鬼祟祟的左右张望,一脸幽怨的道:“齐国公,咱最近没有得罪你吧……”

方继藩笑了,忙道:“哎呀,哎呀,抱歉的很,习惯了,真是抱歉的很,以后一定注意。”

萧敬:“……”

内阁里。

三位大学士听闻陛下圣驾到了,忙是出了内阁前来迎驾。

弘治皇帝落地,左右张望:“小藩呢?”

“陛下,方小藩去教授书吏……”

弘治皇帝迫切的道:“将她叫来。”

说着,弘治皇帝便入了内阁,在内阁的大堂升座。

刘健三人,看着方继藩,显得有些心虚。

方继藩却是乐呵呵的样子:“小藩不懂事,让你们费心了。”

“费心是小事。”谢迁比较耿直,叹了口气:“主要还是……对内阁……有所影响。”

正说着,方小藩却来了。

她进了来,行礼,笑吟吟的道:“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笑呵呵朝她招手:“来,到朕跟前来,朕听说,你折腾了个表格,这表格,是什么?”

方小藩道:“这表格,便可使统计数据更加直观了,不过……现在印刷作坊还在印制,那些书吏,又蠢,许多人还没有学会。”

能进内阁的中书舍人和书吏,可都是人精。

他们都在外头,听到这个蠢字,个个……无言以对。

弘治皇帝哈哈笑了:“朕不管,就算还在印制,朕花了银子,也要听到一个响,就算还在印制,那也印制了一些吧,取来,朕要亲眼看看,这银子,是否花的值得。”

方小藩只好道:“那么,臣就要献丑了。”

“献丑?”弘治皇帝看着方小藩。

方小藩抬头,笑道:“陛下,今岁岁末的钱粮,户部不是已经折算了个八九不离十吗,既然如此,那么,臣女一个人……和这户部来比比看,看看谁先将大致的数目,呈送到陛下面前。”

一个人……和整个户部比比看……

(本章完)

第1280章 这是神器啊

此言一出。

弘治皇帝目瞪口呆。

本来……他来此,虽是想小小的敲打一下方小藩,可毕竟,这孩子,是自己和张皇后看着长大的,只不过,让她别来内阁添乱就好了。

可是……

这么狂妄的话,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就全然不同了。

这真把户部当做是软柿子了。

李东阳脸已黑了。

奇耻大辱啊。

李东阳终究还是有气度的,虽是脸色难看,却只是一笑。

弘治皇帝很快反应了过来,乐了,心里不禁想,朕正愁找不到理由将你调出内阁呢,便微笑道:“小藩的口气可是不小嘛,可若是你输了呢?”

方小藩道:“自是请陛下随意处置。”

“好。”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对视了一眼,确定了眼神,大家已从惊讶,变得开始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弘治皇帝道:“朕取的,就是你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不妨如此,你说要和整个户部比,朕可不能欺你,李卿家,户部之中,擅长牵连筹算的,有何人?”

李东阳道:“钱粮主事孙晓,精于此道。”

弘治皇帝颔首:“命他来此,再带两个佐官来。”

“遵旨。”

另一边,方小藩让人去作坊里取表格。

等那孙晓到了,听闻陛下要让自己和方小藩计算钱粮,他一头雾水,打量了方小藩一眼,忙是拜倒:“陛下,臣……诗书传家,金榜题名,宦海浮沉十数载,蒙陛下不弃,委以清吏司主事一职,受此洪恩,心中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陛下重托,只是……只是……”

他又看方小藩。

言外之意是……

我诗书传家、金榜题名,还混了十几年,我是个体面人啊,我怎么跟一个女娃娃比这个,我孙晓好歹算了半辈子的账,这不是开玩笑吗?

弘治皇帝咳嗽:“朕意已决……来人,见江西布政使司今岁的账目取来,一式两份,让他们各自筹算,朕让你带了两个佐官来,就让他们来协助你吧。至于方小藩,朕知道你算数厉害……”

方小藩拨浪鼓似的摇头:“陛下,臣并不亲自去算,这几日,倒是调教了几个书吏,就让其中一个书吏来算就可。”

“噗……”孙晓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我是诗书传家的体面人啊。

让老夫堂堂一个主事,还带两个佐官,去和一个小小的书吏比?

何况,老夫还在户部,这本就是老夫的职责所在。

弘治皇帝微笑,和刘健等人对视。

这下好了,有理由让方小藩回去做她的县主了。

弘治皇帝干脆的道:“准了!”

一声准了。

接着,便有人取了案牍来。

方小藩随意挑了一个书吏来。

这书吏见了皇帝在身边,战战兢兢,怕是一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高光的时刻,他乖乖的跪坐在了案牍之后,他举起的,乃是一根炭笔。

一会儿工夫,江西布政使司的钱粮簿子便到了。

足足一沓。

弘治皇帝稳稳当当的坐着,显得百无聊赖。

刘健等人也欠身坐下,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

方继藩和方小藩二人,则站在书吏的身后。

紧接着,方小藩取了表格出来。

这是一张白纸,纸上印刷了一个个的格子,在x和Y的坐标上,都有不同的空格。

方小藩道:“你不必紧张,按着教你的法子,你将数字填进去,而后,再用公式进行折算,记得我教你的不同公式吗,你按着去算便是。”

“是。”

书吏摊开了一张张报表。

他呼了一口气,而后,取出了钱粮簿子,再将一个个数字,填入不同的方格之中。

他手持炭笔,显得很细腻,只顾着不断的填空。

而另一边,孙晓已在两个佐官的协助之下,飞快的拨打着算盘,计算出一个个的数字,紧接着,继续拨打算盘。

书吏至始至终,都没有拨打算盘,他还在填空。

他飞快的将一部簿子的数字全部填入之后,而后……才取出了草稿。

偶尔,他也会拿算盘算一算,不过更多时候,却在草稿上,写写画画了一阵。

方小藩则在后头,低声咕哝几句,似在指导。

要折算出江西布政使司入库的税赋,只怕一天都算不完。

这令弘治皇帝意识到,自己不该将一省的钱粮簿子取来,只需一个县就可以,现在好了,却还不知要在此呆多久。

刘健等人则面带暗喜之色。

…………

两个多时辰过去。

弘治皇帝已是腹中空空,萧敬非常识趣的取来了茶点。

弘治皇帝道:“不妨如此,先停一停,大家先进用一些吃食吧。”

“不必了。”这书吏低着头,可能是过于钻心,他没有抬头看弘治皇帝一眼,目光还落在各种的报表上,他如痴如醉的道:“快算完了。”

快……算……完……了!

弘治皇帝本是端起了茶盏,却又将茶盏放下。

这……怎么可能。

方继藩则在一旁站着,偷乐。

果然,方小藩还是开窍的,自己当初没白启发她呀。

报表这玩意,在后世人眼里,看着容易,没什么技术含量,可事实上,这玩意在这个世上,绝对属于统计学的大杀器。

这形同于,用原始烧火棍的人,遇到了手持AK47的杀手,其结果……

方继藩为孙晓默哀。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起,弄出报表来呢?

若有报表,所提高的效率,无论是对于朝廷还是作坊而言,都是神器一般的级别啊。

就在此时,书吏站了起来,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陛下,已经折算出来了。”

坐在一旁的孙晓:“……”

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阴沉着脸,自己是体面人啊,而且还是钱粮主事,三个人欺负一个书吏,已是胜之不武,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禁道:“陛下,这绝无可能,定是他事先就知道了数目,臣敢用头顶上的乌纱来担保,短短三个时辰不到,可以算出数目,若是能算出,户部何须这么多书吏?”

敢情我们是吃干饭的?

弘治皇帝也震惊了。

他豁然而起:“来,将数目取来。”

书吏不敢怠慢,起身,他方才被孙晓一通喝骂,不敢还嘴,毕竟自己身份卑微。

他捡起了案牍上十几张报表,随即,呈送到了弘治皇帝手里。

这……是什么。

看着手上白纸上的一个个方格,方格里,一个个的数目。

方继藩此时忍不住道:“陛下,臣来教你怎么看。”

他上前,弘治皇帝便将报表摊在案牍上,方继藩趴着,将每一个对应的数字,又开始和弘治皇帝讲解不同坐标轴对应数字之间的关系。

“陛下,您看,这一张报表,乃是江西布政使司的钱粮入库情况,一月的数字在此,二月…在其下一个格子,三月……”

“还有这里,这最下一行,X轴里不是写的明明白白吗,这里写了年度二字,这便是十二个月来,所有钱粮数目的总额。而其后的格子,对应的数目,乃是环比,你看,二月是九万三千担,一月则为七万四千担,可惜……因为没有上一年的数据,所以你看,Y轴这里,有一行,写着的乃是同比,这儿是空着的。这环比的数字,则是……”

弘治皇帝不懂X、Y。

事实上,方继藩也有点急,才将XY轴直接从后世拿来化用。早知如此,可以另取一个让人更容易理解的名词。

不过……这并不要紧。

重要的是,自己的手在此不断的笔画,而这报表,其实本身就是极容易让人看懂的东西。

很快,弘治皇帝就了解其意了。

一个个数目,在他理解之后,直观无比,可谓是一目了然。

弘治皇帝道:“为何,算的会比从前快。”

“很简单,以往的计数,都是一点点的算,数据十分庞大。可这报表,则是先将事先准备好的数目,填进去,此后,再根据不同数目利用几种公式来计算,不必一点点的加减。”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他取了钱粮的报表。

看着每个月份的数目。

而每个月份之后,又有环比数目,每个月份的涨跌,我一目了然,弘治皇帝看得竟是有些痴了。

这玩意……朕看懂了啊。

不只如此,而且……极有意思。

他取出第二份的报表,是其他的损耗数目……

自己根本不必从那厚厚的一沓数目里,去寻找自己想要找到的数目,而只需要眼睛一扫,则对应的数目,便出现在自己的眼帘。

这……还不并不是最重要。

最重要的是……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往看数目,是看了后头,忘了前头,很难有深刻的印象。

而这报表,简直就好像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就比如这个环比,二月比一月新增了一点二五成。

从前的时候,这个数目,看过之后也就看过了。

可现在,看着这报表里的增长率,弘治皇帝下意识的会想,为何二月会比一月有这样的增长。

治国平天下,不就是越简单、越明了,越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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