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晶莹雪,寂寞林,志自高,富贵花

会芳园

重峦叠嶂、怪石嶙峋的假山,花墙画廊以及亭台楼阁的屋脊与檐瓦,均薄覆小雪,银装素裹,苍拙古幽中见着明媚妍丽。

宁国府的花园占地广阔,中间种着不少苍松翠柏,此刻望去,佳木秀拔,烟盖丽画,倒也为肃杀的凛冬,增添几分郁郁葱葱的盎然绿意。

因是刚居宁府不久,贾珩还真不如尤氏这等一住十几年,对园中亭台楼阁,草木山石熟悉备至。

尤氏领着贾母、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等人,以及一堆婆子丫鬟向着天香楼行去。

贾母正自说笑着,回头看着驻足赏玩冬雪山景的贾珩几人,笑问道:“怎么不走了?”

贾珩笑了笑,道:“这拱形廊桥之下就有几树梅花,看一会儿再走也不打紧儿。”

却是贾珩见着黛玉、探春等人放慢了步子观景。

曲折蜿蜒的小溪之上,一道冷白黛青的石拱桥横跨其上,两畔太湖山石之间就有红白梅花稀疏映入眼帘,琼枝玉树,傲立霜雪。

薛姨妈对贾母笑道:“原就是出来赏花的,不必都在一块儿聚着。”

说着,看向一旁的宝钗,笑道:“乖囡,你也去罢。”

宝钗这时穿着一袭莲青斗纹洋线番的鹤氅,点了点头,唤着莺儿、香菱向黛玉、探春走来。

尤氏看向一旁的二姐,三姐,轻笑了下,目带鼓励说道:“去罢。”

尤二姐和尤三姐同样挽着手去了。

贾母笑道:“下面冷,珩哥儿带着她们看一会儿,就过来这边儿,仔细别着凉了。”

贾珩笑着应了。

湘云笑道:“珩哥哥,我们从桥上那边儿的梅花树下过去罢。”

因天香楼之南就是梅树成簇,中有两条鹅卵碎石铺就的石径交错而过,可直达楼下。

“云妹妹,刚下了雪,石路上不定滑不滑,别再跌倒了。”宝钗笑意莹然,轻声说道。

探春笑道:“我瞧着像洒扫过的,应不滑吧?珩哥哥,我们要不从那过去?”

宝钗、湘云就将目光投来,那边厢黛玉望着梅花树下的石径,想着于置身梅雪其间,或可折梅赏玩,竟也有几分意动。

贾珩看向几女,此刻被几女围绕着,竟有莺啼燕语,争奇斗艳之感。

贾珩道:“是洒扫过的,但我们这边儿小孩子多,不定照顾不到,跌倒了就不好了。”

小孩儿的平衡感差,人一多,虽说有丫鬟照料着,但万一再摔倒了就有些不好了。

湘云轻笑说道:“珩哥哥,要不让她们几个年岁小的在这儿待会儿,那我们几个过去好了?”

惜春:“……”

傲娇小萝莉撇了一眼湘云,嘟了嘟嘴,分明有些怏怏。

贾珩想了想,道:“咱们在桥上看一会儿,就下来吧,等用过午宴,才从阁楼出来也是一样的。”

几人闻言,就行上石拱廊桥,溪水从桥下流过,倒未结冰,浮雪在枯萎的芦苇、荷花茎叶上点点散开,黄白交错,无声诉说着冬月的萧瑟和寒冷。

几人就随意叙着话,湘云指着远处的景色,与一旁的探春娇笑不止。

黛玉凝眸望着那一树或红或白的梅花,花团成簇,雪落其上,冷峭姝丽,不由轻声吟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珩大哥,这首宋诗倒是写尽雪梅相映之趣呢。”

贾珩感慨道:“宋诗虽雄浑气象不足,但又不乏哲思意趣,这是当初理学盛时,宋人独辟蹊径,而宋词明丽纤巧,雄浑开阔各备,倒是稍稍弥补其文华之拙了。”

话虽如此说着,但总觉得黛玉意有所指。

黛玉这诗……究竟谁是雪,谁是梅?

转眸看着黛玉身上披着的红色大氅,再看向宝钗身上的鹤氅。

红梅、白梅……心头倒是有了几分明悟。

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轻笑道:“珩大哥所言甚是。”

宝钗眉眼弯弯,看向黛玉,轻笑说道:“林妹妹,我却唯爱那苏子瞻的一句,玉骨哪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贾珩转眸看向宝钗,道:“宝钗妹妹这一句,颇有山中高士晶莹雪之意蕴。”

如论夸赞于人,再有什么比曹公的判词赞人更为契合了。

宝钗闻言一张如梨蕊白腻的脸蛋儿,微微泛起红润,品着这几个字,只觉字字应己,一字不易,秀眉之下的水润杏眸凝视着贾珩,看着那着少年,许是因为天冷,声音似有几分打颤,柔声道:“珩表哥谬赞了。”

黛玉看着这一幕,罥烟眉下的明眸黯了下,心头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气闷。

明明是她先……吟得诗啊。

她就不是以诗言志了?

“而林妹妹,倒应着红梅立雪中,世外仙姝寂寞林之意。”贾珩轻声道。

黛玉的心思变化,他方才自是捕捉到了一些。

他倒不会觉得黛玉有着别样的情思,这年龄段儿的小姑娘,依恋有之,好感有之,但未必理解得了生死契阔的爱情。

“应是这段时间太忙,回来之后,也没再问过黛玉的事儿,无意中造成了……拉扯?”贾珩面色澹然,思索着。

不过,红楼梦原著中,黛玉就说过宝玉,“倒也不用好一阵,歹一阵的。”

黛玉听着“世外仙姝寂寞林”几个字,心头一震,她原来在这人的心中,竟得这样的评价?

抬眸之间,对上那双温和目光,轻声道:“只是吟得前人的诗,当不得珩大哥盛赞。”

事实上,贾珩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这种评语是非常让人愉悦的。

而且这种七个字的夸赞,一听就不是客套之言。

嗯,虽然还真就是贾珩在随口客套,夸人的嘴边儿话。

但,又是晶莹雪(薛),又是寂寞林,这给宝黛二人的感觉,自是诚为……用心之语。

这都是人被尊重的心理需求,自身价值被优秀的人肯定,没有人不会感到愉悦。

更不必说,贾珩这等平常还不大怎么夸人。

探春笑道:“珩哥哥,我倒喜那句,想来冰雪凝严地,力斡春回竟是谁?”

贾珩闻言,看着眉眼英媚大气的少女,笑道:“好气象,好志向。”

探春脸上笑意盈盈,只是片刻,英媚、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似在问下半句呢?

贾珩不由失笑,说道:“以诗见人,三妹妹向来是才自精明志自高。”

力斡春回竟是谁?

这志向就见着不凡。

湘云甜甜笑道:“珩哥哥,那我喜欢李易安的那两句,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不知珩哥哥又是怎么说?”

贾珩看了一眼湘云,那嫣红桃腮的苹果圆脸的,心道,春睡海棠晞晓露,一枝芍药醉春风。

但这诗却不能说,因为这是《水浒传》中形容歌女之言,再结合着湘云的原著命运,就有谶语之不详,想了想,看着脸蛋儿白里透红,莹彤如霞,忍住想捏一把那苹果脸的心思,想了想,道:“谁云人间富贵花?”

湘云闻言,格格娇笑,就像满怀期待打开评论区,而后心满意足。

黛玉凝眸看了一眼天真烂漫的湘云,罥烟眉蹙了蹙,倒也不知为何,心底的欣喜竟是冲淡了些许,捏着手帕,默然不语。

尤二姐和尤三姐对视一眼,抿唇不语。

尤三姐明眸流波,暗道:“真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迎春看了一眼贾珩,则没有说什么。

惜春同样没有说话,小萝莉眺望着远处的雪景,心头却在想,若是将这冬景画下来就好了。

贾珩将迎春和惜春的神态收之眼底。

因为贾赦之故,迎春虽非有意疏远于他,但也基本不怎么说话。

至于惜春,一来性情清冷,二来,其为贾珍之妹,故而就淡漠了一些。

众人这时说笑着,探春忽地开口道:“珩哥哥呢。”

迎着一众目光,尤其是黛玉清冷的目光,贾珩笑了笑,道:“方才得了一首卜算子咏梅。”

“得了一首?这是新词了。”史湘云明眸弯弯成月牙儿,笑问道。

宝钗同样转头看向贾珩,眸光熠熠。

贾珩轻声吟着:“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而后心头微动,看向天香楼方向,只见在宝珠和瑞珠簇拥下的丽人,在枝叶扶疏的梅花尽头,那天香楼廊檐下,丽人玉色仙姿,笑意嫣然,唤道:“夫君,和几位妹妹过来用饭了。”

众女闻言,心头无不一动,见着这一幕,再想着少年所吟的咏梅之词,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

此景此词,最是贴切不过。

黛玉眉眼弯弯,贝齿紧咬着下唇,心头竟又转而明媚、轻快了起来。

宝钗看着相视一笑的夫妻二人,暗道,真是一双璧人。

唯有尤三姐品着贾珩所吟之词,如桃花花瓣的红唇勾起一抹弧度,目光大有深意地看着贾珩以及秦可卿二人。

“又是俏也不争春,又是待在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我瞧着这身旁又是春,又是山花烂漫的。”尤三姐这般想着,心头就有几分古怪。

正自思忖着,几人向着天香楼行去。

天香楼

帏幔四及,门扉紧掩,只一扇玻璃轩窗反射着冬日之阳,恰可一览园中梅花盛开之烟景,蜂腰小桥,流水潺潺,皑皑冬雪覆于梅枝,尽态极妍,赏心悦目。

“都过来吃点儿酒,暖暖身子。”贾母笑着招呼着进来的贾珩以及黛玉、宝钗等人落座。

这是几张长漆木条桌围成,中间范围倒也不大,其上摆有瓜果茶点,以及荤素菜肴。

下方铺就着羊毛地毯,以及各式坐襦垫子。

秦可卿笑道:“少饮几杯,暖暖身子就好了。”

因贾母是客,又是辈分最高,就被秦可卿推至上首,之后,秦可卿、凤姐两个年轻媳妇儿一左一右陪着下首,薛姨妈、王夫人再在一旁左右侍奉。

之后再是年轻小字辈自如一些,随意坐着。

尤氏、尤二姐,尤三姐,这等客人就挨着薛姨妈坐着,再之后就是贾珩、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迎春、惜春,身后各有丫鬟、婆子侍奉。

这样一来,贾珩左边儿恰恰是尤三姐,下首则是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等人。

贾母笑道:“珩哥儿,你现在晋了爵,光耀门楣,重振家声,如今算是稍作庆祝吧。”

此言一出,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将过去,大多面带欣然。

不管如何,这是贾府之盛况,东府再出一位一等将军,还是实打实的因功封爵。

贾珩点了点头,朗声道:“老太太德高望重,宁荣二府能有如此欣欣向荣之盛景,我先敬老太太一杯。”

虽然这话多少有些违心,但也不过是客套话。

说着,正要提起酒壶。

这边儿尤三姐却早已提起酒壶,给贾珩斟了一杯,双手捧着,笑着递将过去。

众人倒不觉有异,其实在西府眼中,尤氏双姝,虽在宁府中倚亲而居,但将来都是要收入贾珩房中的。

否则这样的丽色,谁有资格拥有?

贾珩接过酒盅,举杯饮了。

一旁的黛玉见着,抿了抿唇,低声道:“珩大哥,这样喝酒伤身子,夹些菜来吃。”

宝钗在黛玉下首坐着,粉面含笑说道:“珩表哥是读惯书的,应知空腹饮酒,于脏腑不好呢。”

贾珩点了点头,道:“两位妹妹说得在理,这都是医书上的养生之道。”

这一幕的既视感,总让他想起宝玉在薛姨妈家里被黛玉劝酒。

念及此处,就是拿起筷子夹起菜来,低头用了。

黛玉听着贾珩附和着宝钗之言,星眸垂了垂,抿唇不语,但转而忽见着一旁的少年拿起筷子夹菜食用,眸光闪了闪,芳心颤了颤。

之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欢声笑语不时从席间传来。

简单用罢午饭,众人离了座位,站在天香楼中眺望着园子中的景致。

凤姐许是因出来散心,心情畅快了许多,笑道:“这两府的花园若是连起来,才是很好看呢,老太太,我寻思着公中还有一些银子,来年咱们要不修个园子?”

贾珩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凤姐,暗道,女人就喜欢修园子。

因为这时代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能在内宅花园上做文章上。

其实,只是凤姐家里不睦,一时间心气不顺,想换个地方折腾。

女人心情不好,就想花钱。

贾母笑道:“知道你最近手头宽裕,但也不能那般奢靡浪费,再说,还是要和珩哥儿还有他媳妇儿商量的。”

贾母心头也有几分意动,但知道这事儿,她实际做不了主。

凤姐转眸看向秦可卿,道:“弟妹,怎么想?”

秦可卿笑道:“看夫君的吧,我瞧着这会芳园就挺好看的。”

凤姐笑道:“终究窄狭了一些,若是两个园子连起来,再将那边儿荒地添上,才气派好看呢。”

转头看向贾珩,目光期冀问道:“珩兄弟是怎么想的?”

这会儿,贾母转头看向贾珩,薛姨妈和王夫人、以及正在拉着手谈笑的宝钗、探春也是将目光投将过来。

贾珩道:“现在不忙,等二年再说罢。”

如果是他来修,控制好贪污,大观园怎么也花不了两百万两,纵然是修颐和园,根据后世的考证,用了大约八百多万两。

(本章完)

第279章 林怼怼的正确打开方式

会芳园

贾母在凤姐、李纨的相陪下赏梅说话,而湘云以及迎春和惜春,下了阁楼,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看护下,来到梅树石径,赏玩雪梅。

秦可卿、尤氏这边儿站在廊檐下与薛姨妈、宝钗叙话。

一旁的尤三姐,上上下下打量着香菱,暗道,这小丫头温柔静美,眉眼气韵倒是有些像珩大奶奶。

薛姨妈脸色同样有着几分异样,与容色娇媚的丽人话着家常,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香菱,她终于知道先前周瑞家的,为何说香菱像着珩哥儿媳妇了。

这品容、眉眼是有几分像。

就连秦可卿也注意香菱,也笑道:“姨太太,这小丫头瞧着亲切,眉心的胭脂是点上去的,还是后来就有的?”

香菱被几双目光打量的不自在,垂下螓首,向着莺儿身后瑟缩。

薛姨妈笑道:“这胭脂记,生来就有,这孩子有些胆小。”

秦可卿倒有几分喜爱,笑道:“真是难得了。”

贾珩这会儿,站在廊檐下,看着湘云与探春、迎春以及几个丫鬟在梅花树下,拿着铁锹堆着雪人,天真烂漫的少女宛如雪中精灵。

彼时,忽地闻着香气浮动,回眸之间,却见外披红色大氅,眉眼如画的黛玉,款步近前,柔声道:“珩大哥,我父亲从扬州来的书信,是给珩大哥的。”

说着,从一旁递来一封信。

贾珩伸手接过,道:“林姑父怎么说?”

黛玉柔声道:“这信我不曾拆过。”

贾珩愣怔片刻,想了想,温声道:“这里风大,林妹妹随我进去边喝茶边说,这几天,就想和妹妹说道说道。”

黛玉螓首下的玉颜肌肤现出浅浅笑意,应了一声。

两个人说话间,折身向着阁楼返回。

在东南角的一张漆木条案后坐定,吩咐晴雯奉上香茗,贾珩这才拆开书信,凝神读着,许久,面色渐渐凝重。

林如海在信中主要向他表达了照顾孤女的感谢之情,并称赞他年少有为,而后提及了盐务问题,直陈盐务之弊,并言已至不可不变之境地,请求他在京城上疏呼应。

“果是生了破釜沉舟之心。”

这封书信不仅是感激,其实还潜藏着近一步的请援之意。

“爹爹和珩大哥说了什么。”黛玉星眸凝视着贾珩,问道。

贾珩道:“还是朝堂之事。”

黛玉藏在衣袖中的小手捏着帕子,轻声道:“先前听珩大哥说父亲要做的事,存着莫大凶险。”

紫鹃轻声道:“我们姑娘一直惦念着,最近吃不好睡不好的,肝火都旺盛几分,就想着珩大爷……能说说南边老爷的事儿呢。”

黛玉星眸微嗔了一眼紫鹃。

说就说,中间停顿做什么。

贾珩沉吟片刻,道:“革盐务之弊,功在社稷,此事,朝廷圣上和几位阁老也在密切关注此事,不会让林姑父孤军奋战,我业已向圣上陈明利害,暗中遣派人手南下保护林姑父,妹妹放心,纵使整顿盐务不利,也不使林姑父有失的。”

黛玉抿了抿唇,凝睇问道:“那珩大哥以为父亲能够功成吗?”

贾珩斟酌着言辞,道:“以林姑父一人之力想要作此事,殊为不易,但总要去做,最近朝廷会有邸报登载,林妹妹若得空暇,可随三妹妹一同过来。”

黛玉点了点头,柔声道:“多谢珩大哥关心。”

以往还当朝局与自家毫无关联,可如今却有休戚相关的感觉。

见黛玉垂眸不语,蹙眉藏忧,贾珩宽慰道:“妹妹放心,我会留意此事,将一些情况和妹妹说。”

黛玉“嗯”了一声。

贾珩笑了笑道:“妹妹也不用太担心,林姑父巡盐几载,劳苦功高,此次之后,不管能否革盐务之弊功成,圣上都会另有委用。”

林如海的资历,入京为官作个侍郎,差不多也够了,但明显没有好位置。

如果要入阁,那就需主政一省。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却听得一声轻笑,只见身姿丰润、气质端娴的少女,行至近前,明澈目光中带着好奇,问道:“珩大哥和妹妹在说什么呢。”

许是察觉到贾珩对表哥的不喜,也许是觉得表哥称呼太过疏远,宝钗学着黛玉唤着珩大哥。

至于哥哥……

终究太过亲昵了一些。

贾珩抬眸看着宝钗,一身鹤氅的少女,肌肤莹润,举止娴雅,轻声道:“在和林妹妹说南省的事儿,朝廷最近要整顿两淮盐务,林姑父就在扬州巡盐,林妹妹挂念着。”

一直唤宝钗的闺名也不合适,称一声薛妹妹,倒是恰如其分。

正如元春所言,终是薛林二位有所不同。

宝钗凝了凝水润杏眸,轻笑道:“盐课,这可是朝廷的大事儿了。”

既有心想和这等“间焉国事”的“肉食者”谈论仕途经济,但因为素来是藏拙的性情,却又不知该不该继续说。

终究是贾珩的年龄占据了一些上风,卸下了宝钗的一些心理包袱。

贾珩凝眉道:“盐税之利每年要占国库收入好几成,如今国家正值内忧外患,财用困窘,凡有识之士,无不想着兴革除弊,开源节流,林姑父为治世能吏,欲在盐务上有所作为,但两淮盐务之弊,积重难返。”

宝钗看向对面与比自己年岁大不了一二岁的少年,听着其侃侃而谈国事,杏眸秋水盈盈,心头感慨不已。

这不是后世升斗小民在键政,这是在局里的高官,在谈论大政方针。

宝钗想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的少年权贵,轻声道:“整顿盐务,如能多收一些税银,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我这一路上京,田地荒芜,炊烟少见,百姓面有菜色,这二年百姓的日子颇不好过呢。”

贾珩点了点头,道:“薛妹妹一语中的,朝廷衮衮诸公也在筹计此事。”

宝钗被对面的少年肯定,心头也有几分欣然,道:“那这整顿盐务,也是好事了。”

贾珩沉吟道:“但是朝廷的好事,百姓的好事……”

宝钗闻言,眨了眨眼,忍住已有几分加快的心跳,装作不在意随口道:“那就是一些人眼中的坏事了。”

贾珩目带嘉许地看了一眼宝钗,道:“对了,在既得其利者眼中,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事。”

宝钗闻言,心下欣然,只是被目光盯视着,竟觉那目光灼热至心,错开视线,轻快道:“天下事就是这样罢。”

别说是宝钗,任何一个对政治感兴趣的人,都想知道这帮真正的决策者究竟在想什么?

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和底层逻辑,做出某一项决策,对某种社会现象的真正看法。

黛玉听着二人谈论着政事,弯弯眼睫垂下,抿了抿唇,不知从何接起。

这等仕途经济之道,原非黛玉所长,反而是宝钗平时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心头颇为留意。

否则,断不会说出,“宝兄弟,你也该会一会那些为官作宰的啊。”

贾珩道:“薛妹妹,金陵城内百姓生计如何?”

宝钗轻轻柔柔道:“金陵自古繁华,但这两年也有不少吃不上饭来的百姓入城乞讨,听说是年成不好。”

这一听就知道贾珩在问什么,但又不自显其能。

贾珩点了点头,道:“江南之地犹如此,三辅之地贼寇遍地,倒也不足为奇了。”

宝钗迟疑了下,问道:“珩大哥,我听说北边儿这些年都不大太平。”

贾珩道:“年年寇边,几个月前,东虏寇掠北境,我朝在边事上处于不利之地。”

宝钗轻声道:“自打小儿时,就听得北边儿胡虏闹腾的厉害。”

黛玉这边儿拿起茶盅,忽地似是被烫了下,一个没拿稳,手下一松,茶盅落在桌面上。

“啪嗒……”

好在茶盅中茶水只有小半盏,并未洒的哪里都是。

紫鹃连忙上前,道:“姑娘,我来吧。”

说着,拿了个毛巾擦着桌子。

贾珩转眸看向黛玉,关切道:“林妹妹,没事儿吧?怎么这般不小心。”

黛玉春山黛眉下的星眸顾盼生辉,轻声道:“不碍事儿的,就是刚刚听得入了神。”

贾珩:“……”

为何他隐隐觉得黛玉在内涵他?

现在就敢暗戳戳的内涵了,以后黛玉敢干什么,他都不敢想。

宝钗抬眸看着二人,眸光闪了闪,一时无言。

就在几人心思各异之时,就听着外间欢声笑语传来,湘云的格格娇笑传来,和探春手挽着手,一同入得屋中,笑道:“林姐姐,珩哥哥,宝姐姐,你们怎么不去顽啊。”

贾珩看湘云额头、鬓角见汗,说话间,就要脱着披着的大氅,道:“云妹妹,别急着脱,再受了风,容易受寒,晴雯拿个毛巾给她们几个擦擦汗。”

宝钗转眸而望,同样说道:“云妹妹,头上带汗,被冷风吹着,可不是闹的玩儿的。”

湘云笑了笑,倒也不脱了。

黛玉抿嘴儿笑,伸手招呼道:“云儿,快过来,平时我说你不听,现在你宝姐姐和珩哥哥两个都说了,你还不听?”

贾珩:“???”

所以,这才是林怼怼的正确打开方式?

宝钗杏眸凝了凝,雪颜玉容之上,笑意滞了下。

探春、迎春、惜春、湘云说话间,就在一旁落座,品茗叙话。

探春拿起茶盅,轻声道:“珩哥哥,惜春妹妹学画的那个老师家中有事回去了,画艺一下耽搁几个月了。”

贾珩闻言,转头看向惜春,只见梳着空气刘海儿的小姑娘韶颜稚齿,眉眼如画,气质清冷,道:“你要学画的话,我回头帮你寻个好老师。”

惜春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冷和疏远,说道:“不劳珩大爷费心的,我寻一些书自己来学也是一样的。”

这话就有几分冷漠,宝钗、黛玉、湘云、探春都是一愣。

贾珩闻言,抬眸看着傲娇的小萝莉,默然片刻,道:“你原是东府过去的,论起来我是你的族兄,我费心也是应该的,虽然,你甚至都不愿唤我一声兄长。”

惜春闻言,小脸微顿,樱唇翕动,欲言又止。

虽她是东府的,可不管是以往还是现在,东府何曾问过她?

这位珩大爷和兄长的事儿,谁对谁错,她不会帮亲不帮理儿,可这对错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贾珩温声道:“好好学画,赶明儿再给你办个画展,我听说宋时有个女画家唤作胡与可的,号惠斋居士,曾画过折纸梅花图,寒梅雪意图,以之为后人敬佩,你来日也未必不能,今儿你也看了不少景色,回去试着绘绘看。”

惜春闻听此言,凝眸看去,轻声道:“我试试看。”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看向惜春身后的大丫鬟入画,道:“你家姑娘学画,缺什么,短什么了,只管来寻我,若我不在,就和三妹妹说,回头东府公中这边儿,给你家姑娘再拨二两月例来,算作平时学画的开销。”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惜春能接到东府这边儿来的。

其实惜春和迎春,在荣府过的未必有多少乐趣可言。

贾母的视线有八成放在宝玉和黛玉身上,至于迎春、惜春,几乎是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

惜春怎么不养成尤氏口中“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性子?

这一点儿不是尤氏胡说,原著中,凤姐抄检大观园,惜春的大丫鬟入画因私传东西被见责,就被惜春说道:“或打、或杀,或卖,快带了她去。”

这是十多岁的小姑娘能够说得出的话?

“这才多大,就养成这般孤僻清冷的性子,怪不得来日是要出家了。”贾珩目光深深,打量着惜春,明明是粉嘟嘟的小脸儿,却宛覆上一层霜色。

这边厢,听着贾珩的话,入画笑着应了。

探春笑道:“四妹妹,你现在就是双月例,咱们几个,珩哥哥还是最疼你了。”

惜春闻言,抬起那张娇俏粉腻的小脸,其上霜色似散去几分,明眸偷瞧了眼贾珩,却见那少年正打量着自己,连忙躲了开来。

湘云拉过惜春的小手,笑道:“惜春妹妹,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哥该有多好。”

宝钗笑道:“你刚才都还唤着珩哥哥呢。”

黛玉星眸瞥了一眼探春,轻笑道:“宝姐姐这就是不知了,我瞧着云儿,是念着那一月二两的月例,不如像上次珩大哥说的,做个女护卫去。”

湘云羞恼道:“林姐姐又打趣人。”

探春笑道:“她惯常是个会打趣人。”

宝钗虽听得疑惑,但也知是以往几人玩闹,再看一眼贾珩,见其笑而不语。

几个女孩子聚在一团,欢声笑语自是不断。

只是,谈笑之间,外间一个婆子进来禀告,唤道:“老太太,保龄侯爷打发了人来西府,说快过年了,要接云姑娘回府呢。”

正自谈笑的众人,齐齐敛去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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