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李贽的战斗力

李万意惊讶地看着耿定向。

一般书院都会修有敬一亭,亭阁式建筑,里面摆着孔圣人以及配享的朱子、程氏兄弟等先贤神主牌位。

包括南北国子监,以前都是如此布局。

耿定向如此问,是在故意刁难,满满的恶意。

他是进士老前辈,还做过四品官,是湖北地面上有数的名士。

李万意只是北京国子监毕业,但是学识底子好,不仅国文学得好,数学格物也学得快。隆庆元年通过官吏补录考试入仕途。

一直努力奋斗在“教育战线”上,在辽东当了几年归化女真人学校校长。勤勉能干,勇于任事。

万历元年,内阁力行新政,其中很重要一条就是大力推行公立学校。

学校可以拨款修建,但老师校长需要时间培养和精心挑选。

老师好说。

从嘉靖四十一年,朱翊钧开始暗地里培养。

隆庆元年开始,就是公开培养。

六七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学过数学、格物等“杂学”的人才,抽调部分出来,集中培训一下,分配到各个新式公立学校任教。

同时在万历元年,礼部建立了专门培养新式老师的学院,京师师范学院和南京师范学院,挂在南北国子监名下,独立招生、分开管理、不同分配,只是共用师资力量。

李万意在辽东艰苦奋斗过三年多,属于能打“攻坚战”的“教育战线骨干”,被抽调出来,作为预备校长在京师师范学院集中培训。

在培训期间,内阁总理张居正、礼部尚书潘晟亲自给这些预备校长讲课,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在张居正的讲课里,李万意听懂了内阁力行教育新政的真实用意。

朝廷正在尝试进行科试改革,准备彻底改变了朝廷抡才录士的方式。随着抡才录士的方式改变,那么教育方式也要改变。

内阁张相的意思是分三年废除私学,全部改为公学,朝廷要把抡才录士的人才教育根源也掌握住。

要是还按照以往的人才教育方式,能参加考试的学子都是私学出来的,学的全是四书五经,朝廷抡才录士改革就改了个寂寞。

不过李万意发现,培训到一半,内阁和礼部又改了口风。说朝廷大力推行公学,私学也不禁止,作为国朝新改制教育体系的有效补充。

据培训班上消息灵通的同学私底下说,内阁废私学、全公学的教育改革方案送进西苑,被皇上给改了。

皇上给出的修改意见是,我们不能禁止有人因为个人爱好去学习四书五经,也不能全面废除私学。因为天下总有朝廷顾不到的地方,私学就可以照顾到了。

比如启蒙的私塾,就是一个不错的补充,可以为县学提供优质生源。

皇上的理想是实现“义务教育”,让大明所有六七岁的童子,都能有免费的书读。

听到这个理想,李万意和同学们是肃然起敬。

但是皇上也说了,目前大明还没有富裕到这个地步,只能有条件的先上。比如工矿、农场、牧场等单位,可以实现童子普及入学,接受义务教育。

乡村里就需要靠“慈善人士”的捐助,外加朝廷补贴,置办私塾之类小而精的学堂。

因此皇上认为私学不能一刀切,必须保留。但是私学必须按照礼部的教育大纲来教学。

当然了,你任性,非要保持传统,继续讲四书五经和程朱理学,朝廷也不会去管你。只是朝廷的抡才录士不会将就你,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李万意当时听到这,就忍不住暗笑。

皇上果真很喜欢用诛心之术。

耿定向主持的问津书院,此前湖北最大、名气最响的书院,还在坚持讲授四书五经,学习程朱理学。

但是里面的学子肉眼可见的减少。

以前有上千学子,还都是各地选拔的俊才,以及各种门路请托进去的世家官宦子弟。

现在能凑齐两百人都不错了。

以前想方设法进问津书院的世家和官宦子弟,最先提篮跑路。

人家读书的目的非常明确,入仕当官。

他们消息灵通,朝廷的风向一变,马上就闻到味,立即各种请托,把子弟弄进各府的府学里。

李万意手里就捏着一大把的“八行信”,上有致仕侍郎,下有进士大儒,全是给武昌当地世家和官宦子弟请托的。

果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需要把利立在那里,人们自然就会趋附会聚而去。

现在听到耿定向的恶意发问,李万意能理解他的郁愤,只是一时无法反驳这个提问。

虽然朝廷暗地里摒弃了程朱理学,但还没有明诏宣布连孔学儒家一并废除。

转头看了一圈,李万意看到了不少幸灾乐祸的脸。

还有不少嘉宾在低声议论。

“孔圣人还是要拜的。不能忘本弃源。”

“是啊,我们不能把老祖宗给丢了啊。”

传统思想就是这么顽固地盘绕在人心中。

李万意看向曹国宗。

曹参议,我刚分到故里湖北来做校长,武昌的人情世故都还没搞明白,现在遭遇这迎头非难,你可要撑我啊!

曹国宗也很为难。

他是官场上的人,排资论辈是重要原则之一。

耿定向是科试老前辈,又曾经做过右佥都御史,官阶不比自己小。虽然他自辞,不再享受官阶待遇,但他在湖北士林里的影响很大。

自己在布政司,分管职责之一是礼曹,包括学政。今日要是跟他对上,不利于以后开展工作。

但是任由耿定向发威,江夏公学还没开学就被迎头一棒,学政厅和礼曹威严何在,本官的威严何在。

曹国宗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李贽出声了。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众人闻声转头,两百多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楚侗先生问,孔圣人神主牌位何在?”

耿定向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气势更盛,“没错,老夫就问江夏公学为何不供孔圣人神主牌位?”

站起身的李贽答道:“江夏公学为何要供孔圣人神主牌位?

孔圣人神主牌位,自然供奉在孔庙。江夏公学,乃朝廷所立,不是一家一门的私学,为何要供孔圣人神主牌位。”

耿定向脸色大变。

他主持的问津书院,位于武昌府旧邾城地(新洲区)。

西汉年间,当地出土一块石碑,上刻“孔子使子路问津处”八个秦隶大字。于是淮南王刘安在出碑处修了一座孔庙,又把当地的山改为孔子山。

前唐杜牧任黄州刺史,改孔庙为文宣庙,开始在此讲学。南宋时被称为孔子庙学,朱熹曾在此讲学。

到了前元,湖广儒学提举龙仁夫,晚年隐居孔子山中,在孔子庙右侧修建学舍,立院讲学,正式创建书院。

到了国朝,改名为问津书院,属于湖北境内孔教儒家、程朱理学最顽固的“堡垒”。

李贽此答,不仅说明了江夏公学不设孔圣人牌位的正当理由,还暗指问津书院从孔庙附属学舍起家,讲述的不过是一家之言,不足为道。

耿定向双目喷火,“公学公学,不供孔圣人牌位的公学,究竟教的什么学问,育的又是什么人?”

李贽的回答掷地有声:“公学教的是强国富民的学问,育的是天下为公的学子,故而叫公学!”

天下为公!

众人一片哗然。

读过圣人经义的士子,都能背得出来自《礼记.礼运》的典故名言。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是谓大同。”

江夏公学都立志于天下为公,拜不拜孔圣人牌位,还真是说得过去。

毕竟这天下有皇上,有万民

耿定向气得脸色发黑:“哪里来的邪说异学。

四书五经,篇篇讲的都是治国大同的道理,千百年无数仁人志士皓首穷经、镂心鉥肝,所求也都是天下大同。怎么到了你嘴里,如此不堪?”

李贽嘴角浮起轻蔑的笑意:“为天下大同在四书五经里皓首穷经,都镂心鉥肝了千百年,那老夫试问,可曾实现过?”

耿定向一口老痰卡在喉咙,卡得他直翻白眼,身子直挺挺往后倒。身后的耿定理连忙扶住兄长,不停地给他轻拍后背。

过了好一会,耿定向才把这口老痰吐出来,慢慢地缓过劲来。

站在旁边的李万意差点笑出声。

卓吾公出马,那就百无禁忌。

李万意在北京国子监读过书,是卓吾公的学生,知道当年卓吾公提出新学时,饱受无数指摘和攻击,几乎天下大部分士子都与其为敌。

卓吾公能坚持到现在,还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宗师,把新学变成大明显学,除了皇上的力挺和东南新势力的暗中支持外,还跟他自己努力有关系。

最艰难的时候,他被无数的名士大儒包围,几乎被无穷无尽的指摘和辱骂给淹没。

但是卓吾公毫不气馁,他一边与人辩论,一边总结自己的理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同时还与同善的士子们,如徐渭、潘应龙、王一鹗等人讨论,四处学习,取精用宏。

据卓吾公自己说,他能够把新学完善一新,核心部分来自向皇上请教到的辩证唯物主义理论。

当时他在西苑向皇上请教了许多问题,皇上随口回答,字字珠玑,句句玄妙。

卓吾公说他大受启发,进而把新学完善妥。皇上也把与卓吾公讨论时有感而发的文字整理,变成了《辩证唯物主义》,在公学和国子监都传疯了。

卓吾公有了加持后,开始把围攻他的名士大儒们辨得目瞪口呆。名声大噪之后,他又极力推广新学。

新学不仅理论扎实,让人信服,更是面貌一新,与奋发图强、欣欣向荣的时代脉搏相契合,很快受到年轻学子们的追捧,迅速传播开来,成为显学。

李万意当年可是看到卓吾公在国子监,如何地舌战群儒,把十几位名士大儒辨得羞愧难当,掩面而走。

那些名士大儒,各个比耿定向厉害多了。

今天卓吾公没把你激得狂喷三斤鲜血,已经是嘴下留情了,应该是不想在江夏公学开学庆典上,喜事变丧事。

“诸位,食堂我们参观完了,现在请移步文体馆参观。在那里学子们可以学乐器、练声乐,还可以学习剑术、搏击、以及射箭.”

耿定向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撇掉耿定理的搀扶。

“不用你扶,我还可以为名教理学再战!李卓吾,老夫且问你,你四下传扬唯物主义,可有根据!

没有根据就不要再宣扬这种无稽之言。前宋先贤邵雍有云,心为太极,万事万化生乎心。象山先生更有云,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吾心起灭,则宇宙起灭。故而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什么宇宙乃物质为本,荒谬不堪啊!”

耿定向还是研究过卓吾公的新学,发现目前新学的根基建立在辩证唯物主义上,尤其是唯物主义。只要摧毁了唯物主义,就摧毁了新学根基。

可是楚侗先生,你洋洋自得的话一年前就属于陈词滥调了。你离开京师有一年多,时代变化太快,你跟不上了。

李万意为耿定向悲哀了几秒钟,转头看向李贽。

李贽笑了笑,掀起前襟,施施然地坐下。

“想不到在楚地还有愚钝不化之人,那老夫就再费些口舌。《子华子.孔子赠》有云,惟道无定形,虚凝为一气,散布为万物。宇宙也者,所以载道而传焉者也

此言何意?道为气、为物,而宇宙就是使这些物质得以在其中传递、运动的所在。也就是说运动的物质,是宇宙的本质。

人死了,意识没了,宇宙毁灭了吗?没有!反倒人尸解腐烂,尘归尘,土归土,又归于宇宙

‘天地本无起灭,而以私意起灭之,愚矣哉!’私心作祟,何以求天下为公,何以归天下大同!”

耿定向脸色先是变红,然后发青,随即发黑,双目欲裂,嘴巴哆嗦了好一会,最后咬着牙说道:“我乃嘉靖三十五年,被世宗皇帝钦点的丙辰科进士,你有什么功名,敢在老夫面前说教!”

众人哗然,楚侗先生辩论不过,居然耍起了无赖!

可这无赖又耍得让人无可奈何。

毕竟现在进士的含金量还是十足的,备受尊崇。

在场的众人,就算官职和功名最高的曹国宗,才不过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妥妥的晚辈。

李贽虽然是礼部尚书,可功名只是一介举人,根本不够看。

怎么破?

场面一时僵在了那里。

(本章完)

第667章 请称我一声前辈

寂静中,一个声音响起。

“那就由我来给你说教说教。”

耿定向好不容易暂时压制住了李贽,正在得意中,突然听到有人挑衅,猛地跳了起来。

“谁!”

他的头像安了弹簧一样,四下张望,看到一位男子从嘉宾中站了起来,不到四十岁的样子,靛蓝棉袍,戴着一顶毡帽,原本坐在嘉宾中间毫不起眼。

耿定向鼓着眼睛,叱问道:“你有什么功名?敢说教我?”

曹国宗、还有武昌知府等一干坐在那里吃瓜的地方官员,慌忙站起来,接二连三响起长凳挪动的声音。

“咣当!”

还有一位知县过于激动,把屁股底下的长凳给带翻在地,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棉袍男子伸手阻止了曹国宗等人拱手行礼,施施然说道:“在下王一鹗,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殿试金榜第二甲第八十名进士出身,不知有没有资格指教楚侗先生?”

耿定向鼓着眼睛,看着王一鹗,脸色就像走马灯一样闪烁不已。

“王督宪既然也是进士出身,苦读过程朱理学,为何今日要为虎作伥,诋毁理学?”

“为虎作伥?楚侗先生可真会扣帽子。”王一鹗呵呵一笑,“没错,王某也是十几年寒窗苦读,三科连捷,一举中第,然后步入仕途。

且问楚侗先生,你当年寒窗苦读,所为什么?”

耿定向眼珠子一转,品出这话里有陷阱,连忙回答了一个万能标准答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一鹗哈哈一笑,“楚侗先生好生机警啊。不过王某没有楚侗先生这般雄心壮志,王某寒窗苦读所为就是做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督宪大人,你此话说得没毛病,可是太直白了!

耿定向嘴角挂着不屑,“想不到王一鹗的志向如此低俗。”

“呵呵,本官就是这么低俗,不像楚侗先生,参加科试就是为了考着玩。那时本官才十八九岁,刚中了举人,一时鲁莽就去参加了第二年的春闱,不想侥幸得中。”

太凡尔赛了!

十八九岁,我们连秀才都还没考上,你居然参加乡试和会试,最可气的还一试就中。

这世上还有讲理的地吗?

耿定向也被王一鹗这话给气到了。

一时鲁莽就去参加第二年春闱,还侥幸得中。你知道我为了考进士,从秀才到举人,来回考了几次吗?

你却只考一次就连捷?

太气人了!

到底是谁参加科试是考着玩的?

王一鹗继续说道:“本官自小父母仙逝,幸得养父收养,侥幸长大。故而见多了世间疾苦,想着竭尽所能改变这个世道。

养父教诲本官,有此志向,那就去做官。做到了官,代天牧民,可定国安邦。但是想做官,必须先考进士。

于是本官就拿起书本,认真读书。开始时,本官就觉得程朱所言,故弄玄虚。有先生教诲本官,科试不是考究你学识,而是用程朱理学考校你学习的本事。

程朱理学玄虚枯燥,你都能学得好,那天下其它学问你岂不是手到擒来?且科试只是迈入仕途,能保你平步青云吗?

不能!

不能就对了。

就好比读了程朱理学,点了进士就能治国安民吗?不能!必须继续学习学识,历练本事,多看多想多做。

正如皇上说得那样,在实践中总结学习,才能更上一层楼。回过头来,本官觉得,程朱理学,也就在科试时用过,平日里治乱扶危、理政抚民,根本用不上。”

众人纷纷点点头。

对对对!

言之有理!

没法子,人家的话太有说服力了。

十九岁中进士,一路做官,灭倭、剿贼、绥定四方,不到四十岁就做到了兵部尚书、湖广总督。

一路开挂的人生,他的话没有说服力,你耿定向的话有说服力?

你哪年的进士?

做到什么官阶?

耿定向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双目赤红,想反驳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拼功名,人家是你前辈。

拼事业,人家遥遥领先。

看着众人对王一鹗歪门邪说纷纷附和,耿定向胸中更愤然。

以成败论英雄!

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这样做学问,只擅长以德服人,岂不是太吃亏了。

我们不是不想做俗事庶务,而是我们耗费了太多心血究圣人微言而阐名教大义。我们也在做大事,我们在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

王一鹗还在继续说道:“等到本官读了许多史书后,猛然发现,程朱理学,起于北宋,盛于南宋。

两宋什么朝代?

北宋号称文学鼎盛,可是立国不正。宋太祖背弃前周恩主,欺凌孤儿寡母,陈桥黄袍加身,窃得宝鼎。

得国不正,又不思进取。不仅被北边契丹压制,连西北党项小儿也奈何不住,以民脂民膏为岁赐买得片刻安宁。

士大夫醉生梦死,将士们在边疆为国浴血奋战,却落得脸面刺墨,以为奴仆。

清谈玄虚,宜静制动,再是文耀华夏,也终究难逃靖康耻之浩劫。

转瞬南宋,偏安一隅,不思北伐,却内斗党争,构陷忠烈,酿成风波亭之千古憾事。程朱理学趁势而出,上不能匡主,定国安邦,下不能益民,和时康岁。

窃据朝堂数十载,最后还是落得崖山之哀。

实属亡国之学!

我大明立国之正,媲美前汉,岂能再行这亡国之学!”

亡国之学!

耿定向气得胸膛都要炸了!

王一鹗,你个混账东西,你居然敢说程朱理学是亡国之学。老夫,老夫要跟你拼了。

可是看着王一鹗站在人群中,矫健傲然的身姿,猛地想起他曾经在福建策马横刀,亲手斩杀过倭寇海贼。

人家养父是卫所世袭指挥使,骑射精湛,擅长搏杀。

老夫不跟一介武夫之螟蛉子一般计较。

“而今我大明圣天子承天命,鼎新革旧,神武应期,当建万世之业,岂能再让亡国之学窃据朝堂!

我大明煌煌以照四方,当行烨烨之新学!”

“好!”李贽大声赞道,其他众人也跟着大声叫好。

还是王督宪敢说啊!

直接把程朱理学斥为亡国之学,把新学捧为神武应期的烨烨之学。

曹国宗等湖北官员听在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番心思。

王一鹗可是皇上十分器重的重臣,只要在京师,进西苑比进戏园子还要勤快。

简在帝心,深得信任。

他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些话,你敢说不是揣摩到圣意才公然说出来?

这些话确实惊世骇俗,要是其他人敢如此当众说出来,早就被喷成尿壶了。

可王一鹗就敢说,他的功名,他的官阶,他的功绩,还有他在皇上那里的信任,都足以让他光明正大地说这些话。

而今的万历帝,威势不输于洪武帝啊,连永乐帝都略输一筹。

他的圣意,谁敢不好好揣摩一二?

耿定向听着这如潮声一般响起的叫好声,恨得牙根咬碎,他恶狠狠地盯着王一鹗,待到叫好声稍微低落,突然开口。

“以程朱理学为纲,规范科试,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现场突然变得无比寂静,所有人都看向王一鹗。

看到形势为之一变,觉得自己又把场面拿住了,耿定向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呵呵,你们不知道祖制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吗?

它就是我们的尚方宝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而祖制,它就是我们编纂的,怎么说,完全在于我们。

解释权在我们手里啊!

看你怎么办!

看着耿定向得意的神情,王一鹗笑了。

这年头,还有头铁的拿祖制来说事,也就你们这些迂腐不化的酸儒。

“我太祖皇帝,原本淮右布衣,以天纵之资,起自田里,戡乱摧强,十五载而成帝业。仰慕斯文、尊崇正学。拜访名士、礼致耆儒,以昭揭经义,考礼定乐。

偏偏有心念前元暴政之酸儒,蒙蔽太祖,授议理学,以亡国之学而制立国之势,居心叵测。”

众人脸色大变,就连李贽都惊讶地看着王一鹗。

子荐,你比自己还敢说啊。

自己还只是离经叛道,你这是直接把程朱理学往死路上逼。

再仔细一想,按照皇上对祖制的蔑视,以及此前种种举措来看,王子荐的这番言论,说不定正中他的下怀。

王子荐是绝顶聪慧之人,朝中少有的能臣干吏,对皇上的心思又比一般人知晓得更多,他的一言一行,都有深意。

耿定向脸色惨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王一鹗居然放出这么大一枚震天雷来,把他所有的理念和幻想炸得粉碎。

耿定向做过朝官,深知能做到王一鹗这样高位的人,不仅只靠能力。他说此话,是皇上授意,还是揣摩到圣意有意为之?

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程朱理学要完犊子了!

耿定向拱着手要告辞离去,王一鹗拦住他。

“楚侗兄,刚才你要论功名定英雄,现在还差本官一个礼节。”

耿定向脸色变幻了几下,悻悻地拱手作揖道:“晚生耿定向拜见前辈子荐兄。”

王一鹗微微一笑,拱手答道:“有礼了。”

耿定向在弟弟耿定理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离开江夏公学,回到了武昌城住所。

三弟耿定力看他面如死灰的脸色,又悄悄问了二兄耿定理,了解情况,开口劝道。

“兄长,而今的卓吾先生不是往日国子监的落魄博士。他现在被皇上尊为帝师,傲为新学宗师。

弟还听闻二华公、文长先生、确庵公(魏学曾)做媒,卓吾先生的两女被许配给了会宁子高策、清阳男魏建平。

声势显赫,兄长何必去触他的霉头。

不过兄长也不必介怀。东南系与新学同气连枝,盘绕一体,看着势力庞大,难挡锋芒。

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而今圣天子在位,他定不会坐视朝中一方独大。而今楚党壮大,凤磐公等翰林一脉又被重新扶植,可见皇上有了戒备之心。

等到东南系和新学势弱,兄长再报仇不迟。”

耿定向看着侃侃而谈的三弟,摇了摇头:“三弟还年轻,或许能等到那一天。但为兄年迈,恐怕等不到那一天。

大势起起伏伏,史书上也就瞬间的事。但是对一个人来说,却是一生一世。现在时代不同了,为兄也感受到。只是心有不甘啊,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张凤磐而今得意了,这两句诗倒是留给我等品尝啊。”

王一鹗在黄鹤楼宴请了李贽。

三巡酒后,李贽问道:“子荐在武昌留几日?”

“卓吾公,在下明日召开湖北三司会议,三日后南下。”

“这么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随时吹起,在下要去长沙督阵。”

李贽眼睛一闪,知道王一鹗所言的意思。

“云贵川诸多土司,是我朝西南顽疾,而今皇上要着力铲除这些积弊,正是子荐大展身手之时。”

“卓吾公在武昌待多久?”

“老夫还要等到江汉公学开学。皇上的旨意,南方今年至少要成立四所省级公学。应天公学、三吴公学、江汉公学和巴蜀公学。

应天公学和苏州的三吴已经成立,吕用还在上海成立了东南公学,额外多了一家。剩下的江汉公学和巴蜀公学,则是老夫今年的重中之重。”

“卓吾公还要逆流入川?”

“有此计划。等江汉公学开学后,成都那边妥当了,老夫就入川。”

“南方五所省级公学,皇上雄才伟略。”

“是啊,老夫看皇上的意思,省级公学,意欲取名为大学,与县府公学区别开来。”

“大学?《礼记.王制》有云,‘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如此命名,百年后世人只知此大学,再无人读彼《大学》。”

李贽听懂了王一鹗话里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

宴罢,李贽拱手对王一鹗说道:“子荐离鄂,老夫就不相送了。”

“不必相送。卓吾公有公事,在下也有公事。”

“正是。那老夫祝子荐旗开得胜。”

“谢卓吾公。”

回行辕的马车上,王一鹗对李明淳交代着。

“子明,你替本督办件事。”

“督宪请吩咐。”

“明日召开湖北三司大会,布政司六曹各厅局主官皆会列席。你找个机会,跟湖北警政厅的赵都事好好聊一聊。”

“督宪想让学生聊什么?”

“湖南石鼓、岳麓书院藏污纳垢,不法之事触目惊心。两湖一体,湖北问津等书院就独善其身?”

“学生明白了。”李明淳答道,“督宪这段时间精力放在西边,多驻湖南。湖北的顽固势力,有些忘乎所以然了。”

王一鹗笑了,“办好此事,你就马上去思南,一场大考,等着你。”

李明淳跃跃欲试,“是!督宪,学生早就做好了准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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