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我不是和尚

这天夜里的沈府,张问达闻言之后如同晴天霹雳。

“陛下不仅不问罪,还要问学于李贽?”他难以想象是这样的结果,“陛下难道不担忧……”

“若有人以为陛下要于学问上改弦易张而离心离德,那便应离尽离。”沈一贯如实回答,“明白了吗?陛下说,这便是蠢罪。”

“这……”

张问达坐在椅子上犹如垮掉了一般,而后期盼地看着沈一贯:“元辅,难道您和申太常就没有……”

“……哎。”沈一贯长长地叹着气,“学问之争是假,能够遵奉旨意厉行优免的官绅,才是学了正道,明白了吗?”

“……那岂不是弄巧成拙?”张问达捏着拳。

“大明……回不去了。”沈一贯缓缓地摇着头,随后苦笑道,“老夫这首辅,既不如汝默专管文教,也不如元驭主持新政啊。该乞骸骨了……”

“元辅!”沈家花厅之中顿时有数人大惊失色,“当此之时,您岂能有退隐之心?天下还仰祈元辅遮风蔽雨……”

“老夫早就有致仕之心,若非情势如火,心忧社稷,如何会恋栈至今?”沈一贯看着他们,“老躯已疲弱,这回是真的无能为力了。陛下不见新政之功、不遇天大祸患,这新政是定要更进一步的。诸位,早做打算吧。”

他在自然而然的形势变化中从浙党党魁转变成为旧党党魁,现在他乱着旧党的军心。

沈一贯如果一心请辞,已经可以另谋功业的申时行又一贯只是一个调和的中间派,难道旧党就这么人心涣散下去?

但沈一贯知道他的阶段任务已经完成了,皇帝点出他不该用李贽的私德去进行攻击,就是点一点他要关注自身私德吧。

他也不用去提醒这些人通过遵奉旨意、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忠诚和能干就不会有问题,基本都是聪明人。他如果出言提醒,岂非表面上就已经“叛变”了?

但他回到了老家,才好通过“屈从”去厉行优免,用致仕首辅的巨大示范效应让皇帝满意。

哪有新政推行不搞掉一两个顶级重臣就能成功的?

第二天沈一贯就递了辞表,皇帝挽留。

当天李贽入了城,沈一贯又上了一道辞表,皇帝在次日朝会上亲口挽留。

但刚刚散朝,皇帝召李贽和衍圣公、阁臣、礼部尚书面圣,还留了一个张问达。

于是沈一贯直接在内阁告病,又掏出一份辞表出宫回家去了。

养心殿内,朱常洛看着田义匆匆递来的沈一贯那第三道辞默不作声许久。

孔尚贤心里很感动,看着光头李贽的目光也带着愤恨。

元辅只差把对皇帝召见李贽的不满写成揭帖了。

如此坚决请辞,突出一个不屑与之同堂辩学。

“首辅这么做,接下来朝堂上下还有多少辞表呈来?”朱常洛长叹一口气,“卓吾和尚,朕要见见你,朝堂竟骤起风波。”

“陛下,我自号卓吾,却不是和尚。”李贽纠正道,“我也喝酒吃肉,剃发是头痒懒于梳理,居于佛寺只图清净罢了。陛下要见我,首辅一意请辞,那是他名心太重、回护太多,与我无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儒不儒僧不僧道不道……”

孔尚贤立即开口喷他,毕竟李贽实在是他孔家表面上最大的敌人。如果孔夫子都不过一个庸人罢了,那么夫子后人凭什么享受世代尊崇?

李贽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懒得与他争执。

水平太低了。

他只是颇为好奇地看着皇帝。

把这么多人喊来,难道是要听辩论?李贽没兴趣。

如今面对首辅接连请辞,他又会怎么做?

说朝堂上下不知还有多少辞表要呈来,又似乎偏向于恩准他致仕算了,已经在想沈一贯去职之后的事。

“衍圣公稍安勿躁。”

朱常洛制止了孔尚贤,然后看了看申时行。

让他们提醒孔尚贤用实际行动反驳李贽,怎么到了这里只放嘴炮,说的内容还十分肤浅。

等养心殿里安静了下来,朱常洛才继续看着沈一贯的辞表。

虽然只是托辞老病,但君臣还是有默契的。

朱常洛知道他想要交换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想拿什么来交换。

允了请辞,这就是走正常致仕流程,是有退休待遇的,至少不在被考察的士绅之列。

他和随后的他们因为不满皇帝问学于异端而请辞,回去之后夹着尾巴做人自我扫除污点,那很正常吧?一方面避免被清算,另一方面也显现出皇帝的强势和坚决。

当然了,朱常洛最好也不要真的清算他们,否则就真让天下官绅进一步寒心了。

大家都掌握好分寸。

“传旨。首辅以古稀之躯,负国事之重……”

朱常洛下达着旨意,言辞之间当然也不说是因为李贽的事情,只因为沈一贯的年龄确实大了,身体状况也不太好。按首辅致仕,加衔、恩荫、赏赐,该给的尊荣都来一套。

可听在孔尚贤和张问达耳中,只觉得怅然若失茫然无措。

堂堂首辅,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要离开了吗?

张问达觉得沈一贯这次是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脚,因而也更加忐忑自己的命运——毕竟他是听沈一贯的意思才弹劾李贽的。

他并不知道沈一贯其实早就想致仕,只不过又拖了一年多。

大家见证着内阁首辅的正式离开,让人没想到的是,陈矩忽然来报。

“陛下,定国公薨了……”

“什么?”朱常洛都意外不已,“为何突然……”

年前腊月里商议昌明号的事,徐文璧已经尽显老迈之态,今年来就允了他不上朝。但最近,并没有他病重的消息传来。

陈矩答道:“府中说,今晨起来跌了一跤,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就薨了。”

礼部尚书朱国祚神情凝重:“陛下……”

朱常洛沉默着,挥了挥手:“依礼治丧,大宗伯先去忙吧。”

朱国祚如释重负,立刻告退。

申时行和王锡爵也十分意外,心中不无萧索之意。

毕竟是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人。

而今天既允了首辅致仕,文臣之首离开朝堂,武臣之首更是薨逝。

孔尚贤盯着李贽,很想说一句此人不吉。

这扫把星的威力也太大了一点!

他没说话,但上疏弹劾李贽的张问达则脱不开身了。眼见皇帝连首辅请辞都允了,他自感十分危险,因此趁着皇帝此刻陷入沉思就开了口:“陛下,此人一贯宣扬异端邪说,如今蒙恩面圣奏对,定国公无病薨逝,此上苍示警……”

张问达不开口还好,他这一开口,申时行心叫不好,朱常洛则顿时脸色一沉。

“是不是今年再有什么天灾,朝野又会说是新政祸国,天象示警?”

“……臣……臣……”张问达赌错了,就只能跪了下来,“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常洛心情很坏,盯着他问道,“把定国公薨逝与朕召问他扯到一起,是什么意思?”

李贽叹了一口气,随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显得并不在意。

事情如此凑巧,他身上免不了多两桩流言了。这流言又一真一假,何处说理去?

张问达当面犯了蠢罪,朱常洛平复了一下心情就挥了挥手:“你当局者迷,朕懒得怪罪了。定国公薨逝,辍朝三日。卿等也该去吊唁,先退下吧。”

李贽也准备离开,朱常洛却又说道:“李贽留下。”

申时行往外迈的脚步顿了顿,最后却没说什么。

但出了养心殿,他却对王锡爵说道:“要劝一劝在京诸员,此时莫要惹是生非,学着沈肩吾请辞。”

“那非汝默与沈肩吾能劝。”王锡爵看得通透。

申时行点了点头。

皇帝既然点出来了,他们总不能真让朝堂上出现许多辞呈来。

如果定国公没有突然薨逝还好,现在他突然走了,朝堂上如果真的出现了许多辞表,那反倒真有先把李贽打为异端凶星的架势。

这不是正道该为之事。

原本六月里才去世的徐文璧早走了一个月,朱常洛也不知道他是早走了。对朱常洛来说,这算是凑巧。

看着李贽,他开口说道:“朕本可置之不理,如今召你过来,算是为你也惹出一场风波来了。”

李贽有些意外,随后摇了摇头:“我这一生早已见怪不怪。”

朱常洛遣了田义去代他吊唁徐文璧、赏赐徐家,现在一方面想着勋臣之首薨逝带来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想消化一下复杂的心情。

“畅所欲言吧。”朱常洛给李贽赐了座,“朕听听你的看法。”

李贽犹豫片刻,而后直言:“陛下单独留对,传出去不好。”

“你竟是瞻前顾后之人?”

“世人皆谓我目无皇权,我实则盼着再有圣君。我赞始皇帝千古一帝,谓武曌圣后政由己出,明察善断,尊太祖万古之一帝。”李贽坦然说道,“陛下何不当我也是阿谀君父之人,如今替陛下多思量一二?至于我这一生学问心得,陛下想知道,我有《藏书》、《焚书》等诸卷。”

朱常洛听得有趣:“把你的著述搬到御前,不比单独留对更不好?”

“陛下都召我来面圣了,再搬点书来看有什么奇怪。反倒陛下看没看,谁知道?非要我口述,那得说多久?我口才足以让许多人说我蛊惑人心,若陛下听到半夜,岂不是让人有陛下夜半虚前席之忧?”

“那他们怕的是朕问苍生还是问鬼神?”

“都一样。”李贽叹道,“泰州一脉为苍生著书立说传教,与恶鬼邪神无异。”

“那好。”朱常洛站了起来先作了个揖,“朕先看看先生是何等恶鬼邪神。”

李贽也站了起来回礼,想着自己寓居通州时,在那南来北往的市井听说到的新君。

他实在很年轻,但是又显出一股子异样的通透。

先生和恶鬼邪神这俩词搁一起就很奇怪。

“陛下名声,如今实在不比我好多少。”他忽然多嘴了一句。

“朕知道。”朱常洛点了点头。

“……我曾自以为五十岁以前像狗一样浑浑噩噩。”李贽奇怪地看着他,“陛下似乎不在意名声。”

朱常洛只说道:“朕是皇帝,可以不迁就。”

李贽叹了口气拜了拜:“诚然,比不了。”

说罢就走了。

跟皇帝比就已经很大逆不道了,但他好像理解了这个问题。

也不提把自己的书送入宫的事,好像皇帝理所当然能办好。

六科廊那边很快见到李贽又出宫了,皇帝并没有和他聊太久。

朱常洛还在琢磨着李贽的表现,难道这家伙反倒更欣赏秦始皇、武则天、朱元璋这种狠角色?

他对李贽当然有一些了解,但还不知道李贽居然把朱元璋夸得万古一帝,甚至超过了秦始皇这千古一帝。

这种明太祖舔狗怎么被打为目无皇权的?

(本章完)

第200章 做皇帝就是要雨露均沾

首辅离朝,国公薨逝。

没人知道李贽被单独留下之后那短短时间里,皇帝又和他说了什么。

随后李贽只是被安排住在一个寺庙里。

住寺庙不奇怪,京城来往的官员及士子都喜欢投宿寺庙。

张问达在御前说徐文璧是李贽妨的,得了皇帝一通怼。然而沈一贯的请辞确实是因为皇帝不仅不问罪李贽反而召他入京,徐文璧又确实是在李贽入宫当日去世了。

都说是早晨起来不小心摔了一跤。

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一软或者有时候起猛了难免有这样的可能,但确实太凑巧了。

所以张问达在御前表达的意思,不仅坊间有议论,也有官员干脆借题发挥。

或上奏本或上题本,都留有余地。

辍朝的三日间,徐文璧的头七里,也确实有人递辞表。

准确的说有十六个人。

这数量虽然仅占在京官员的几十分之一,但毕竟有十六个人,而且有那么五个是刚刚选出来准备到太学任教的学官。

对这十六个人,朱常洛心里当然是不待见的,所以没有挽留,但也没有恩准。

留中就好。

接下来的工作交给申时行去做。

请辞表达过态度、争了一波名声就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话,那就干脆回去。

好在李贽就此又像是被忘了,皇帝没有再想起他。

紫禁城当中,朱常洛这个时候终于听闻了长兴知县疯狂的做派,知道江南考察优免已经开始进入重要阶段,也收到了谢廷赞的密奏。

这家伙居然要搞浙江按察副使陈经济,并且直说这么多年浙江的问题不小。陈经济只是浙江地方的一个中坚官员罢了,浙江比较嚣张一点,当然还是因为沈一贯在内阁。

谢廷赞还不知道沈一贯已经退休了。

那么沈一贯回到老家之后,他亲自做表率来厉行优免、避免被皇帝清算,浙江不会冒出什么大问题来。

官员们过去通过宁波宁波市舶司、通过漕河及各种渠道中饱私囊,现在还不算主要矛盾。

眼看舒柏卿在长兴县这么搞也没逼反哪一家,朱常洛对江南局势更有底了一些。

正如自己之前所分析的,大明如今至少“兵威正盛”,内忧外患都不明显。

恩威并施之下,纵然还是有些乱子,但不会很大。

泰昌二年的大明还不是很具备让人觉得造反能成功的土壤,上一个造反的千年世家播州土皇帝现在坟头草刚长过两茬。

于是朱常洛其实多花了不少的时间在看李贽的著述。

老和尚骗人。

《藏书》就有六十八卷,是纪传体史论。老和尚品评了战国至元亡时一共八百多个名人,个个都有他自己的看法,与传统见解出入很大,个个都是为了反对如今的儒学。

这个看着倒是挺有趣,毕竟是品评一个个名人。

但什么《初潭集》十二卷、《焚书》六卷,看起来就要头大得多了。而老和尚这一辈子号称“笔墨常润,砚时时湿”,水出来的文字数量很吓人。

好在李贽反对复古文风,在创作上提倡“童心”,“绝假还真”,直接抒发己见,看起来倒并不算太难。

当然,这也是因为朱常洛已经习惯两年多了。

看过了太多云山雾罩的奏疏、实录,忽然看到李贽的文风之后有一种通畅的爽。

于是就更加纠结了。

“陛下,夜深了。”

深夜的养心殿里,刘若愚和王佳月还等着他。

皇帝这些天确实看得入神,除了览阅纪要、择一些重要题本奏本批朱回信之外,其余时间倒是都用来看书了,每至深夜。

入神到已经有八天没有召人侍寝了。

当然了,定国公头七刚过,陛下哀痛不已,这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刘若愚提醒他该休息了。

朱常洛放下了手中的一卷,看了看刘若愚:“你这些天也一直没事跟着看,你有什么心得?”

“奴婢本就学问不精……”刘若愚可不敢乱说。

“狂不狂?”

看皇帝非要追问,刘若愚才说:“奴婢只看到藏书前些卷……他说写这书是为了前人出气,确实有与千万人作敌对之狂……”

“品评夫子的话呢?”

“奴婢不敢妄言。”刘若愚又低下了头。

朱常洛现在已经有个大概认识了,虽然只是草草看了他的一小部分著述。

最离经叛道的,当然是他说“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故未尝有是非耳。”

封建道德伦理的基石啊。

其实这老和尚在评价历史人物时,确实有他的标准:实际成就和才干。

说穿了更加看重能力,而道德教条就被他放在其次甚至不是重要考量。比如说他把陈胜、项羽、公孙述、窦建德、李密这些人与唐太宗、汉武帝相提并论,那就足够惊世骇俗。

当然,让朝野更加不安不满的是他评价那些儒臣。

【故官人而不私以禄,则虽召之必不来矣;苟无高爵,则虽劝之必不至矣。虽有孔子之圣,苟无寇司之任、相事之摄,必不能一日安身于鲁也……】

【……此自然之理,必至之符,非可以架空而臆说也。然则为无私之谈者,皆画饼之谈……】

听听,表面上看非常损:不给高官厚禄,肯定不来当官。就算孔子,没让他做大官,他不就没安心留在鲁国吗?

可是他的出发点其实很务实。

说白了,李贽的出发点是人,是人的现实的物质生活。

理学很忌讳谈功利,“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李贽则大谈功利,主张富国强兵。

【盖有所生,则必有以养此生者,食也。有此身,则必有以卫此身者,兵也。】

【务农讲武,不可偏废。】

【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

理学讲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他的观点则是“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从朱常洛的角度看去,真的是话也不糙理更不糙。

李贽自己点评自己也是:其词鄙俗。

原句是:其性褊急,其色矜高,其词鄙俗,其心狂痴,其行率易,其交寡而面见亲热。其与人也,好求其过,前不悦其所长;其恶人也,既绝其人,又终身欲害其人。

我性子急,我骄傲,我说话难听。我率性而为,没见几次可以特别亲热,但我喜欢挑刺不喜欢夸人。我要是讨厌你,既不跟你打交道,还一辈子都想着怎么坑你。

当然了,因为这是朱常洛,所以现在反倒认同他说的理。

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深入骨髓。

但历史惯性之中出来的帝王,看到他提倡什么万物一体、根本不存在高下贵贱,什么士贵为己、务自适,那哪里能忍?

而如今朝野那么多官绅听他骂什么“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那哪里能忍?

那天他没当面喷孔尚贤,实在是嘴下留情了。

当然,那也是因为早就骂过了。

“你不敢妄言,朕也不敢妄用啊。”

朱常洛叹着气。

太生猛了,搁欧洲是要被架火上烧死的人物。

老和尚能安然混到七十六,其实倒要感谢儒门子弟多少讲些道德仁义。

所以怎么用他来刺激思想、改变思想,还当真让朱常洛很为难。

朱常洛没有狂妄到在这个时候去提什么新的思想理论框架,大明毕竟没有经历那样的巨大社会变革。最有效的法子,仍旧是借助儒学的框架,为它注入新的精神。

这精神注入棒太生猛太狂野了。

前戏还不够。

“不想了,先歇息吧。”

“那陛下,可要哪位娘娘侍寝?”

朱常洛一边站着活动久坐僵硬的筋骨,一边想了想,然后说道:“去淑妃宫里吧,换换脑筋。”

动着动着就走到了乾清宫的正殿外面,朱常洛抬头看着夜空。

这片天空下的东方大地上,自秦之后其实本质上不算有很大的变化。

朱常洛其实看出来了,老和尚狂喷孔孟,其实倒不是要彻底推翻儒学。

他也是个想掀了屋顶再开窗户的老和尚。

只不过,想要否定孔孟这些圣贤之言就是至理这一点,其实也几近于推翻儒学甚至推翻儒学拥戴而起的道统法统了。

因为皇权要的就是绝对。

圣贤之言就是至理固然越来越摒除进化余地和空间,但是胜在标准很清晰,整个一套架构很完善很稳固,对皇权的帮助极大。

要革新的话,至少一两代读书人无所适从。

这还要建立在能迅速搭起一套新的理论内容、得到大多数读书人认可的前提下。

朱常洛在思考,王佳月在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她又习惯了做乾清宫小透明,毕竟已经五个多月过去了,皇帝确实只把她当个乾清宫司门小宫女。

仿佛那一天他真的就是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其他旧伤。

而刘若愚过来说淑妃那边已经通传过了之后,皇帝也直接心神恍惚地出发过去了,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是司门,所以默默地关好乾清宫的殿门。

这样也好,至少在乾清宫这里,没有人再欺负她了。

等她把应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回到了直房歇下。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又听到喧闹,竟是皇帝又回来了。

而刘若愚也喊醒了她们:“去沏茶,再备一些点心,掌灯。”

王佳月有些头痛,问了问时辰,毕竟才过去一时三刻而已,此时已近子时。

但皇帝有命,她们自然立刻又起身。

再见到皇帝时,只见他容光焕发,眼睛亮亮的,神情兴奋地拿着笔写写画画。

茶和点心端了上来,朱常洛继续在纸上勾勒着。

这些问题其实从朱翊钧中风之后就一直在想,刚才在范思容那边想到沈一贯致仕了、徐文璧又去世了,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毕竟要定新的首辅不是?

皇帝其实高高在上,有些问题不过雨露均沾而已。

他又这么年轻,龙精虎猛,有足够时间。

地方考察士绅给他们带来的不安确实不能无视,新政又一定要推行,李贽这老和尚的一些进步想法也应该注入到儒学的框架里。

正好今年又复设了太学,设了专管文教的太常大学士,本身就涉及到了一些中枢衙署调整。

“陛下,这是画什么?”刘若愚在一旁无聊,看着看着忍不住开了口,“怎么像是皇极殿那边?”

“你瞧得出来?”

“……这是皇极门嘛。”

“嘿。”朱常洛只轻笑了一声,而后就不做声。

等到他把这格局描了一番,又细细想了想利弊及将来变化。

当然还可根据情况来调整,但将来需要调整的地方影响越小越好。

这样忙了一通,外面敲起了子时五刻的更鼓。

“明日早晨,让田义、陈矩先去宣二位阁臣,还有大司马和宁远侯。”朱常洛把这张纸放了下来叠好,想了想之后又说道,“还有大宗伯。”

“奴婢记下了。”

“扰你们清梦了。”朱常洛看了看她们,目光忽然停留在王佳月脸上。

然后洒然一笑:“佳月跟朕走,今夜留寝吧。”

王佳月陡然一懵,不知所措起来。

“陛下,龙体……”

刘若愚开口想说话,朱常洛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朕这些天都一心读书嘛,别啰里啰嗦的,你先去歇着便是,明天事多。”

他已经走在了前头,王佳月不知道是跟去还是不跟去。

刘若愚看着意外的她,只能笑了笑说道:“恭贺娘娘了,还不快去?”

于是王佳月低下了头,终于在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声中过去了,然后又想着自己之前倦极,只是擦洗了一下便睡下了……

“着实兴奋,又出了些汗,先洗一洗。”

她听到了皇帝在前头吩咐。

另外两个也被喊起来的司灯司膳自然开始忙活,路过王佳月时低头屈膝弯腰行礼,抬头的一刹那难掩羡慕。

王佳月搞不懂,怎么忽然又?

只是等温水也备好了,皇帝才又看着她:“过来啊,洗一洗。”

就像那天一样。

王佳月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宽衣解带,朱常洛则笑眯眯地看着她。

而这一次则是同洗。

做皇帝嘛,雨露均沾才是最要把握的。

后宫如是,前朝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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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庭,十点那一章再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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