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山中猛虎

离开金谷园后,“商队”继续西行。

往西南走了一天后,远远看到一间食肆,于是停了下来。

“店家可能照料役畜?”有人问道。

店家已经老眼昏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后,点了点头。

三四十头马,吃用不少,但他这里积存了很多干草,勉强可以应付。

不一会儿,便有两位少年走了出来,一人给挽马解套,喂食草料、盐水,一人则搬来大捆干草,拿铡刀就地铡碎。

“光吃草怎么行?我等还要走远路。”一名范隆的随从说道:“没秕谷吗?”

少年回头看了看老者。

随从让人拿出几张皮子递过去,道:“速拿秕谷来喂。”

老者接过皮子,一张张仔细检查,确保品相无差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后院又出来一名满脸横肉的健妇,轻轻松松背着一大袋秕谷。

背完一袋之后,又回去背第二袋。

“店家常备此物,看来洛阳商旅来往颇多啊。”范隆进了食肆内,盘腿坐在蒲团上,笑道。

盘腿而坐,他已经颇为习惯了,因为匈奴人就喜欢这样。

店家问清楚他们要吃什么之后,先去了一趟后厨,然后才走了过来,给范隆斟酒,随口说道:“今年商旅确实多了。听客人口音,是从并州来的?”

范隆惊讶地看了店家一眼,点了点头,道:“从太原而来,贩些皮货、马儿。”

“这两年并州客商少了。”店家也不想多问,只说道:“大旱之前,每年都有贩运马羊、药材、皮货的并州商徒南下。”

“店家倒是见多识广。”范隆笑道。

四年前的并州大旱,影响深远。从此以后,局势越来越乱,终至不可收拾。

现在依然有很多并州人南下,但却是流民了。

“这几年见得也少了。”店家叹道:“打打杀杀,无有宁日。若非去岁赶跑了张方,洛阳更不成样子。”

“何人赶跑了张方?”

“还不是那‘一千破十万’的邵司马?”

“他现在是殿中将军了。”范隆笑道:“店家缘何如此清楚?”

店家沉默了好久,最后说道:“我有二子,一子死于成都、河间伐长沙之战,一子死于东海伐成都之役……”

范隆闻言叹息,起身给店家斟了一碗酒。

一年之内,两个儿子先后战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凄惨。

不过,方今天下,到处是这等惨事,宁无一片净土,还有什么可说的?

店家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道:“这店也是时开时闭的。从去岁腊月到今年腊月,整一年了,算是开得最长的一次。”

“生民多艰。”范隆跟着感慨了一声。

但说归说,他还是会继续为汉王招揽贤才,继续为汉王的征伐大业添砖加瓦,继续把这个世道搞得更乱。

这并不奇怪。

人可以有同情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释放善意,施舍好处,可一旦触犯到他的根本利益,所有都是浮云。

“只希望邵司马在洛阳多留几年,银枪军多留几年,我也好多开几年店,把几个孙儿养大。”店家说道。

“银枪军?”范隆一怔。

“就在西南边的山里,听说好大一个坞堡,有时候会行军到这边。带着大车,鼓角不断,兵士站在车上,向外射箭。老朽眼拙,不知道练的什么阵法。”

官场上很多事情,真的就是只瞒上不瞒下。

云中坞在女几山建造一年了,来往洛阳、女几山之间的大车很多,人也很多。

一会过车队,一会过大队流民,一会有人赶着耕牛,一会有兵来来往往,还经常有信使在这家小店歇马吃饭。

士兵、信使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时间长了,很难瞒得住底下人。

史上很多上位者事到临头,发现事情超出他们掌控时大为惊讶,其实那是因为你不接地气,被人糊弄了。瞒上不瞒下,老官场传统了。

此时范隆听了,却在想:“司马越知道这事吗?”

旋又想到,官员军将修坞堡庄园的不在少数,司马越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就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部曲和部曲也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细节往往要人命。

“店家方才说银枪军赶着大车,行军射箭,可否细说一下?”范隆又问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店家仔细想了想,道:“就是带着许多马车、骡车,分成两列,军士在中间行军。鼓声一响,立刻停下,车队首尾相接。随后便有军士跳上车,待角声一响,便向外射箭。”

老者说得很简略,甚至有些杂乱,但范隆却听明白了。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套路啊。

大队步兵行军,辎重车辆置于两侧,防止骑兵直接冲过来。遇敌骑之时,辎重车首尾相接,围成一圈,骑兵没法直接冲,下马步战又打不过步兵。远远射箭吧,骑弓射程、力道、准度都不如步弓,更别说人家可能还有弩,确实难办。

前汉攻匈奴,卫青似乎就是这样做的。

马隆西进凉州,也是这么做的。

这個邵勋,怎么老是操练对付骑兵的战法?

他的兵,有那么精锐么?车阵很简单,但不同的人用起来,效果天差地别。

范隆想起在金谷园看到的那些兵,很差劲啊,他怎么敢的?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范隆与随从们三两下就吃完了。等到马也喂得差不多了之后,会账走人。

车队一路向西,沿着破败的官道艰难前行。

待到女几山附近时,范隆与几位随从停了下来。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林,松柏之属甚多,即便在隆冬之日,依然郁郁葱葱。

山林前面,突兀地升起了一个土塬,大概十多丈的样子——晋中书监荀勖曾造尺,比后汉、魏尺稍短(接近21.9厘米),一步六尺,约合1.3米,一丈十尺,约2.2米。

土塬还挺大,上有竹木,占据了一半以上的地面。

塬北枕洛水,人立于其上,可居高临下俯瞰玉带似的河流。

土塬西侧是一条深沟,深三四丈,宽十丈左右,原本可能是干涸的河道,现在则长满了竹木杂草。

范隆眼尖,甚至看到十几头羊在深沟内徘徊,从雪堆下刨出干瘪的枯草,快活地啃食着。

土塬东侧是渠谷水,两岸开辟了大量的农田,还挖了不少沟渠,挺用心的。

南侧什么样子看不到,应该是上下土塬的道路了。

塬上有坞堡,位于西北角。

堡寨西边就是那条深沟了,塬壁相对陡直,难以攀爬。

北边是洛水,同样很难过去。

东侧什么样子看不清楚,可能挖了壕沟吧。

坞堡北侧住了不少堡民,因为墙上开了少许菱格形窗口,偶有顽童把头伸出来,大叫一声后又缩回去,其他孩童便齐声哄笑。

土塬南侧隐隐传来鼓声,甚至是数百人齐声喊“杀”的声音。都不用多想,便可知那是军士在操练——银枪军?

“深山之中,竟然藏着这么一头猛虎。”范隆感慨不已:“这个邵勋,既有家业在此,难怪招揽无功。”

“大鸿胪,要不要派人过去查探一番?”有随从问道。

“不。”范隆摆了摆手,道:“勿要打草惊蛇。再者,邵勋是汉王看重的人,他又对我以礼相待,何必如此?走吧,没甚可看的了。”

洛水北岸也有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看样子明年春天要开垦种植了。

从土地数量,大致可以估算坞堡内的人口。

这个坞堡,住着不下五千男女。

范隆一行人很快便走了。

途经三乡之时,稍稍歇脚,然后便沿着山道迤逦北上,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而在三乡西边的金门山,他念兹之人正在巡视。

(本章完)

第139章 共同记忆

杜家交割了年前最后一批粮食,共三万斛,全数送到了金门坞。

剩下的要等到明年开春后了。

洛水其实是能通航的。

史上刘裕攻至此处时,曾派人伐木造船,逆水而行,看看最远能航行到什么地方。

因此开春化冻之后,水位上涨,用木船运输资粮更为方便,运量也更大。

邵勋刚刚领了一批流民来到金门坞,一共两百户,来自豫州。

鲜卑大掠,百姓凄惨无比,而司马越坐镇许昌,无能为力。

每一次入中原征战,都是鲜卑人壮大己身的良机。

前年的洛阳之战,鲜卑人多抄掠财货、妇女、工匠,司马颖不能制。

这次请其来豫州,免不了又一番生灵涂炭。

从首批逃到洛阳的流民口中,邵勋已经粗粗了解了情况:司马越一口气赏出去了五万匹绢帛,但鲜卑人并不满足,仍然在四处大掠。

另有风声传出,鲜卑人年后会移师西进,准备进军关中,战争是停不下来了。

“日子虽然艰难,节还是要过的。”今天是腊八节,邵勋亲自来到金门坞,带着大家过节,一起乐呵乐呵。

他这并不是无的放矢。

底下人为什么认你,你的权威从何而来?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就邵勋看来,与他们一起欢乐、一起痛苦、一起劳作、一起训练、一起经营生活,带着大家一起富贵,形成牢固的共同记忆,是提高权威的重要途径。

在这个共同记忆中,你最好不要缺席。

金门坞内已经修起了一座漂亮的小院,又是前后两进带花园,完全模仿的云中坞。

邵勋在云中坞巡视之时,发现小院的卧房地面新铺了一层砖。

他悄悄抠出一块,在反面刻下“裴”字之后,又放了回去,然后吩咐军士守卫,不准任何人入内。

今日来到金门坞,他再次抠出砖。刻字的匕首在空气中游移不定,一会像是要写“庾”字,一会像是写“乐”,还有点像“卢”,最后终于刻下了“乐”。

之所以想刻庾,是因为今天庾亮也来了。

这会他正捏着鼻子,行走在一个个大缸中间。

做完“坏事”的邵勋走了过来,道:“元规醒酒时常食此物,这会却又嫌弃了,何也?”

庾亮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仲冬之月,百姓们喜欢采撷打过霜的菘菜(白菜前身)、菁(莼菜)、葵(冬苋菜)等杂菜,晒干之后,放入有盐水的大缸之中,用条石压实,再盖上盖子,做出来的便是“咸菹”。

咸菹呈金黄色,其根茎被称为“金钗股”,既甜脆,又酸美。上到王公大臣,下至升斗小民,无不食之。甚至就连大军出征,都经常携带此物,可谓国民食品。

邵勋也很喜欢吃。

他甚至有一個恶趣味,让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裴妃、羊皇后亲手给他做咸菹。

做得好的,赏一件皮裘,然后坐下来剥蒜!

“郎君,颍川那边有消息传回了。”走到一处无人角落时,庾亮说道。

山风飒飒,松涛阵阵,几乎把两人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新来的豫州流民怯生生地看着寨内忙忙碌碌的众人,吃完粟粥后,摘菜的摘菜,劈柴的劈柴,融入到了集体劳动之中。

邵勋收回目光,问道:“如何?”

“之前那批铠甲,应是颍阴荀氏的人做的,但未必是主家。”庾亮说道。

其实,他们家在鄢陵庾氏之中,就算不得主家。

河东裴氏三代才异居,但很多大家族两代人就分家了,庾亮他们家现在就是支脉。

颍阴荀氏的家业更大,人更多,很多支脉也颇具实力,这次却不知是哪一支做的。

“我猜也是。”邵勋点了点头:“距禹山坞最近的,就颍阴荀氏、长社钟氏两家了。”

“另有一事。”庾亮正色说道:“族中有人询问,郎君你是不是要来颍川建坞?毕竟禹山坞离颍川很近了。”

“你替我带个话。”邵勋说道:“我对颍川没兴趣,若能与禹山坞守望互助,则大善。”

“可。”庾亮点了点头。

“庾家之人……”邵勋迟疑片刻,问道:“为何要问这个?”

庾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郎君是否忘了许昌武库案?族中有人猜测,你至少拿走了五千副铁铠,还想找你采买呢。”

“为何都急着买铁铠了?皮甲不也挺好?”

“自然是都买了。”庾亮叹了口气,道:“鲜卑大掠豫州,有两千余骑窜入鄢陵,我庾氏有不少正在开河的庄客被掠走。而今对司空很失望,痛骂不绝于耳。既然朝廷不能指望,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另则——”庾亮又道:“禹山坞之事,别人不知道,我庾家还是明白的。两千余户堡民、数百精锐甲士,实力不容小觑。郎君在洛阳还有金谷园、潘园、邵园三处庄园,这实力放在豫州,也是个大豪强了,不少寒门、小姓还没这么多部曲私兵呢。”

说完这句话,庾亮下意识看了眼金门坞。

他是聪明人,邵勋特意带他来云中、金门、檀山三坞转了一圈,展示实力的意图非常明显。

三大庄园、四大坞堡,拉出五六千丁壮不成问题,更别说他还有数量不详的精锐私兵了。

如果他愿意,这几千人完全可以身披铁铠,纵横豫州——即便攻不下坞堡,也足够吓人了。

经历了鲜卑大掠一事,主家那边也务实了。有实力,就可以合作。

邵勋微微颔首。

如果说天底下有哪个士族对他的底子最了解的话,那必然是裴家和庾家了。

禹山坞最初是庾衮建立起来的,后来大部散奔他处,留下来的几百户堡民里,一定有和庾家关系密切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些人就是间谍,但邵勋懒得去甄别了。

自从下决心以广成泽为核心基地之后,近在咫尺的颍川世家就成了绕不过去的话题。

拉一派打一派这种传统故伎,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鄢陵庾氏现在未必会和他们怎样,合作或许也是有限度的,但只要他们的态度不是敌对,哪怕仅仅是中立,对邵勋都是有意义的。

颍川那个世家窝子里,他急着打开一个缺口,免得将来出现问题。

“汲郡那边如何?”邵勋又问道:“文君他们都回来了吗?”

庾亮心下一动。

郎君不问别人,只问了文君,这是何意?

文君过了年才十岁……

庾亮心下有些乱,回道:“已至洛阳。河北局势太乱了,家父靠着郎君相赠的那一千老卒,拼了命才守住郡城。而其他郡县,多有陷贼者。郡县官员,下场凄惨者不计其数。”

河北太乱了,汲郡太守庾琛也没信心能一直不出差错。因此,待到局势稍稳,便立刻把妻儿送回了洛阳。

“回来就好。”邵勋笑道:“正月里我登门拜访一下。”

“好说,好说。”庾亮心事重重地说道。

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二人结束了交谈,举步走了过去。

金门坞坞主陆黑狗正提着把尖刀,揪住一只哀哀叫着的黄狗,迅疾捅下。

黄狗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血放干净后,众人趁热处理。不一会儿,黄狗便成了盆里的一堆肉,放到了祭台前。

黑狗杀黄狗,干脆利落!

邵勋笑呵呵地拍着陆黑狗的肩膀,道:“何时祭灶神?”

“快了。”陆黑狗焦急地看着远处。

山脚下,肥猪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几乎要把树上的雪给震落。

腊日祭灶神,这是传统了。

有以豚酒相祭的,也有杀黄狗祭祀的,谓之黄羊。

金门坞条件不行,本不应该举办这种节日盛典的。

一干流民们也早就尝够了颠沛流离的苦,变得极其卑微,仿佛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无所谓。

邵勋让人杀了十头猪、七八只黄狗,举办一场祭祀。目的是告诉那些流民,你们是人,不是只剩下果腹本能的野兽,来到金门坞后,各安生业,用心耕作,日子会一点点好起来的,伱们也会重新拾起为人的种种礼仪。

猪肉、狗肉很快被端了上来,放在祭台前。

邵勋当仁不让,站在最前面,当着金门坞上下一千户堡民的面,大声朗诵着祝词:“伏见近年以来,生民颇遭灾荒,纳得王租之后,即不充口食……”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饱含感情。

堡民们文化水平不高,听不太懂祝词,但庄严肃穆的气氛下,每个人都下意识收敛了起来,肃容静立,默默倾听。

听着听着,心中渐渐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来,我们现在有依靠了,不用再孤零零地一家人乃至一个人挣扎求存了。

这种有集体、有组织可以依靠的感觉,难以描述,却又妙不可言。

每个人都很享受这种感觉,并下意识想维护这个来之不易的集体。

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没人想再次经历,真的。

而站在最前面大声朗诵祝词的人,则注定要成为很多堡民未来多年里最深刻的回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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