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4.第898章 夜行漫记(其二):瓦格纳 李斯

第898章 夜行漫记(其二):瓦格纳 李斯特

所以这意味着

如果说虚界里的漫长体感,的确与真实的时间流速有巨大差异,且音乐的参照更可信

那就是说时间才过去“夜行漫记”的六七分钟。

但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惨白边界“背景”的亮度明显地增长了?

要知道自己从上一白昼的“谐谑曲”中脱身后,刚一入夜,就立马动身进入了虚界。

刚入夜,加之刚过一会,亮度就增加了如此明显的一截?

所以这意味着?.

“.一言以蔽之,每个月夜的持续时长起伏很大,各地也不尽相同,但总体趋势上,在缓慢减少,且分布规律在逐渐‘去中心化’.我们猜测这是由于世界崩坏的时间还不长,‘午之月’的光线渗透还不彻底的缘故”

拉絮斯曾在“中枢管制区”约见时发出过这样的警告。

“.最后须提醒你的是,停滞于“午”的世代其实是不应有夜的请你尽快登上高塔。”

这是F先生在信中留下的内容。

将几个事实结合起来推断,范宁对于外界形势的估计与预感,愈发进入了不详的境地!

“没有哪一方不希望我登塔,F先生的动机应该不是“阻止”,而是,让我在路途中发生一些‘符合神降学会期望的改变’?”

要么,现在撤退,迅速登塔?

波格莱里奇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在催促登塔、并通过特巡厅来传达警告范宁“关于白昼的危险性”了祂也不会希望范宁这个“组局者”的状态,朝着另一方期望的方向发生未知改变。

祂应该会有所接应,比如,在崩坏源头的天空下方附近,布下“烬”的管控力场一类的。

将塔顶两方的纷争动机来来回回揣测后,范宁心底的确萌生退意了。

他既拿不准这一夜到底是长是短,是短了一些,还是极短,更拿不准接下来的“白昼”,还是不是之前的那种认识意义上的白昼!

他不禁抬头望了望深渊的上方,来时坠下的悬崖。

回?

现在的高度还不算很深。

不是犹豫的时候,回的话就要速返!

但是

这些艺术家们的生涯,这些历史长河中的“星光”.

如今,巡礼才到印象主义的时代。

可前往虚界的时机,在命运中有很大可能是唯一一次。

“唉,理想主义者真是缺憾的宿敌啊。”

范宁凝视着这片声音的坟场海洋,感受着那绝对的、连过程本身都被冻结的死寂,忽地自嘲一笑。

他的身影从海平面上潜了下去。

继续,前往更深的虚空!

进入的瞬间,整个人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随即被一种粘稠至极、近乎固态的介质所包裹。

范宁觉得自己沉入的是一块巨大而透明的、由无数寂静音符压缩而成的琥珀。

下落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但若想确保是“可控”的话,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神性,“守夜人之灯”的光芒被他压缩到了极致,墨玉色的光晕仅能贴于体表,再往外,就是像被吸收同化了一般,无法延伸出一星半点。

就这样,范宁整个人如同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孢子,在无边无际的、吸收一切的寂静母体中孤独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负声”。

这是意识中生造出来的不恰当的新词,声音早就死了,现在听到的东西恐怕是声音亏空的“负片”,不仅毫无声响,甚至可能还能和正常的声音抵消“归零”.范宁能忆起并想象到某部交响曲的某个著名动机曾经存在的“形状”,但它内部是绝对的空洞与寂静,能“触摸”到某歌剧唱段中花腔女高音曾经达到的璀璨高点,但它只剩下被抽走所有振动与情感的、抽象的音高轮廓。

是的,至少范宁还能忆起并想到。

在作别了光影沼泽的暧昧与朦胧后,他能想象到那些绵延无终的旋律、复杂到极限的和声、与复调声部中一泻千里的半音化爬行.这是属于浪漫主义晚期,那濒临自我瓦解的不可遏制的情感洪流。

范宁曾在原初的时空中向往过这个时代,而在另一些时空里,更是留下了至死方休的热忱与吻痕。

黑暗中,开始出现光。

光没有来源,纯粹的色彩与形态,如同被剪断了一切因果联系,一片片、一缕缕、一团团,凭空悬浮在黑暗中,凡此种种过度饱和的殷红,启示性的紫与蔚蓝,美丽,却死寂。

光在视野里碾动,让过去的洪流和现今的残响投射出来。

范宁隐约看到了巍然矗立的剧院,未完成,宏伟至极,也荒凉至极,有如巨石神殿。

一个肥胖、焦虑、带着标志性软帽的老者幽灵,正对着空无一人的乐池和观众席,疯狂地指挥着,嘴里念念有词,带出一阵恢弘而沉重的管弦乐洪流。

理查德·瓦格纳,“新月”,或“掌炬者”,德国歌剧史乃至世界音乐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艺术理想与现实的永恒角力,即便在虚界都留有残响《尼伯龙根的指环》上演条件的极致苛求、剧院的财务困境、以及作品问世后引发的巨大争议与误解,让他始终处于一种“未被完全理解”的焦躁中,他遗憾于“整体艺术”的至高纯粹性,永远无法在尘世被完美实现。

“谢谢你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范宁没有试图去模仿那些庞大的管弦乐洪流,而是做了一件更为根本的事——捕捉提炼瓦格纳作品中最核心的“主导动机”,并将它们从那繁复的织体中剥离出来。

于是,在这座空寂的神殿里,响起了《尼伯龙根的指环》中“指环”动机的冷酷光芒,《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情欲”动机的煎熬与渴望,《帕西法尔》中“圣杯”动机的庄严与怜悯

范宁又静静地用“伊利里安”弹奏出《齐格弗里德》中最温柔的牧歌片段——原本是瓦格纳献给妻子的私人礼物——模仿木管音色的旋律与“夜行漫记”的声部偶有交织,也没有造成任何违和。

肥胖老者侧耳倾听,脸上的焦灼竟化为一丝复杂又罕见的柔和,但仍在喃喃自语:“我的剧院.应是涤净灵魂的圣殿,但为何总摆脱不了铜臭的喧嚣和愚昧的争议?”

“圣殿其实早已建成。”范宁平静回应,“不在拜罗伊特,而在每一个被你的音乐撼动的灵魂深处。”

瓦格纳的身影消散了。

其化作了一团不断膨胀的暗金色星云,内部充满着复杂而纠缠的“主导动机”,轰然汇入“守夜人之灯”。

“轰——!”

范宁的衣衫虽浸在“深海”,却被神性与残响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只是透过四周“又黑又透明”的死寂液体,他再度皱眉望向了背景的“边界”,那里的东西似乎融化了自身环节状的躯体,化作一股黏稠的、意念般的污流渗透了进来!

必须再尽快。

好在收集了瓦格纳的“星光”后,这片死寂的区域被进一步搅动,用“不休之秘”搜寻和接引其他同时代的光芒,变得更加顺畅了点。

一道银白色的带着无数装饰音尾迹的流星。

匈牙利钢琴家、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

它本该拥有最辉煌耀眼的轨迹,此刻却显得迷茫烦扰,在炫技的巅峰与内省的深渊之间往复徘徊,划出矛盾的弧光。

甚至在范宁欲要靠近时,那流星的光芒直接分化,投射出两个重叠的幻影:一位是征服了所有欧洲沙龙、手指在琴键上掀起风暴的“钢琴之王”,另一位是身穿黑袍、在修道院孤寂中寻求救赎的老年神父。他们彼此对视,目光中充满了陌生与审视。

范宁拨响了《诗与宗教的和谐》中“孤独之神的祝福”,还有第三号《安慰曲》。

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一种淡淡的释然哀伤。

仿佛在风雪纷飞的暗沉天幕之下,有一人独自在灯火通明的教堂中晚祷。

“我曾用双手征服世界,却无法按住自己不安的灵魂。”李斯特的自嘲在范宁脑海中响起。

“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范宁的语调却带上了一丝慰藉的悲悯。

“你归于属灵的职分,安宁祥和必归于你。”

“而即便在更早的年景里,你也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灵性所能抵达的边疆。”

925.第899章 夜行漫记(其二):肖邦 舒曼

第899章 夜行漫记(其二):肖邦 舒曼 门德尔松等众星之图

李斯特的两道重影尽皆消失。

他化作了一道融合了辉煌与宁静的完整星光。

然后,又有一长条银白色的“星尘潮汐”被其无声地吸引汇聚,是那些同在技巧与内省的矛盾间挣扎过的后世追随者们。

几乎在这条“星尘潮汐”融入灯盏的同时,范宁“听”到了另一缕声音。

光点悬浮的深海中出现了分层,声音从下方一条忧郁的暗河中渗出——一颗淡蓝色的、微微颤动如心脏的宝石,散发的光泽精致哀婉,如同被冰封的泪水,内部凝固着无尽的远方与回不去的故土。

波兰钢琴诗人弗雷德里克·肖邦。

范宁循着那些光泽潜入暗河,读写着其间带有雪片凉意的、破碎的诗行。

肖邦的幽灵正坐在一架由记忆构成的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却迟迟无法落下,只是望着窗外的模糊幻影。

范宁轻轻拨弦并叩击吉他,以波兰乡村舞曲中质朴的玛祖卡节奏作为接引。

这节奏笨拙,甚至有些粗粝,却带着故国泥土的气息与松林的芬芳。

“我的心脏辗转流浪,遗落在了维斯瓦河畔。”钢琴家蒙着忧郁的双眼蓄满泪水。

“不,它被你带到了世界每个角落,并在每一个思乡的夜晚跳动。”范宁肃然摇头。

肖邦的身影亦无声消散,淡蓝色的宝石星光汇入“守夜人之灯”,为之注入了一股清澈而深刻的泉流。

死寂的“声骸之海”中,种种具备“意义”的光之因素愈加搅动起来。

虽然“空无”仍是主要,虽然“光是无光”,但是这些稀薄的残响,已经让区域与区域间有了可以区别的层次。

“声骸之海”已然变成了“残响之地”。

范宁望向身旁一处奇特的层理,被无形之力劈开的奇异裂痕,一侧是沸腾的、充满混沌低语的暗红,另一侧则是过度规整、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灰。

浪漫主义时代的又一位“新月”罗伯特·舒曼,亦是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乐评家之一。

他曾化名“弗洛雷斯坦”和“欧塞比乌斯”等虚构人物针砭时弊,以对话体形式推介肖邦、勃拉姆斯等新锐,他强调音乐的文学性与诗意表达,提出的“未来音乐”概念成为了瓦格纳乐剧改革的先声。

但就是这样的两道层理,在范宁靠近时却更加剧烈地闪烁起来,投射出令人心碎的景象,悖论的理性与躁动彼此缠绕、撕扯,几乎快要濒临解体。

舒曼的幽灵仿佛仍在莱茵河的幻影边徘徊,整个世界都是永无止境的永恒噪音,他的表情十分分裂,狂喜与痛苦飞速切换,双手在无形的琴键上砸出无数道破碎的乐句。

“大师,你的两个声音,我们都听到了,并且都深爱着。”穿过这危险而矛盾的激流,范宁却是如同河边散步般平静相告。

“它们在我脑中歌唱,太响了.太响了!”舒曼的声带痛苦地颤动着。

“那就让它们唱吧!世界需要弗洛雷斯坦的火焰,也需要欧塞比乌斯的星空!”范宁以诸条乐句的一瞬追忆作答,挥洒出《狂欢节》的热烈激流,也致敬起《诗人之恋》的浩渺星光。

那些危险而纠缠的层理,直接随着范宁的漫步而同步飘扬了起来。

“浪漫主义的星图,多么伟大而美丽。”范宁静静微笑。

他在水晶般剔透的庭院漫步,这里的喷泉沉默着,水流凝固在半空,如被冻结的时光,门德尔松的幽灵怔怔朝拱门的方向相望。

“他们爱我的完美,却似乎认为那些梦境不够深沉。”那个幽灵在轻叹。

“少年时期的杰作,本身即是最天才的纯粹与奇迹,无需沉重的‘深度’为其加冕。”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看见一座结冰的湖面,湖上举行着假面舞会,人们戴着笑脸面具旋转,而柴可夫斯基的幽灵独自站在湖心,目光煎熬,透过冰层,凝视着下方燃烧的黑色火焰。

“看这舞跳得多美,像不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葬礼?”那个幽灵在自嘲。

“我也写过葬礼,只有最死寂的黑,才能透出救赎的复活之光。”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又来到一间堆满乐谱的书房,勃拉姆斯的幽灵,一位蓄着大胡子的沉稳老者,正对着《第一交响曲》的草谱苦苦沉吟,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他,而《间奏曲》中那些私密的情书般的片段始终被克制地压于乐谱之下。

“我建筑我的教堂,用沉默的砖石,与一生的退后。”那个幽灵声音苦涩。

“你的沉默成为了最真挚的告白,你的退后筑就了另一座无人逾越的高峰。”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还在一片温暖而忧伤的光带中穿行,浓雾如冬日呵出的白气,舒伯特的幽灵就坐在小酒馆的尽头,他的脸上带着病兆与疲态,眷念地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我的歌太多,而夜太短。”那个幽灵的话语带着令人心碎的赤诚与忧愁。

“你的每一首歌,都已成为一个不眠之夜的火种。”他在巡礼中如是相告。

他发自内心地欣赏着这个世代的盛景,欣赏着那片铺满整个天际的、金红与靛蓝交织的壮丽晚霞。

走到快结束的地方,他又回望,听见理查·施特劳斯的幽灵在那里的天际线山巅上唱着一只曲调,《最后四首歌》之《黄昏》。

离愁,伤感,言而未尽,却不得不尽。

“我谱写了日落,用尽世间所有色彩。”最后那个幽灵的声调带着一丝傲然,又有悲凉。

“我也曾经历过‘结束’,那是查拉图斯特拉走向‘超人’的必经之路。”范宁最后望了望那片余晖。

是呵,尼采曾经说过,“爱命运”。

作为一颗真正伟大的灵魂,他不仅接受命运,更热爱其全部,包括必然的终结。

同为末路人的理查·施特劳斯一定也能理解这点。

一颗颗绚烂的“星光”汇成了奇异而灿烂的洪流,朝着范宁的方向聚合而去。

还有,还有。

那些范宁未曾来得及一一探寻的角落。

一切具备浪漫主义精神特质的光点,都被这道奇异的洪流所自发吸引,他见到了雪莱那追求自由的激进光芒,与济慈那沉醉于渴慕之美的永恒之歌遥相呼应,他看到了德拉克洛瓦的画布的色彩狂潮,与透纳笔下光怪陆离的狂风暴雨融为一体!

这片深海在经历最宏大的璀璨景象后,终于重新安静下来,恢复了亘古的浓黑与死寂。

就如筵席宾客散去、饮者独坐厅堂。

范宁是体会过这种感觉的,在第一段“夜之巡礼”中,这种孤寂与失落感切之入骨、寒凉入髓,如与世间万物别离下坠。

但那是曾经。

范宁如今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那万千星河的余晖从未散去,它们全部提于手中,照明驱暗,指引前路。

范宁的内心平静且充盈。

而且既然所决心进行的,是一场最彻底的巡礼,既然还需往虚界极深之处继续下潜

处在这样一种别异环境中,他忽然有了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可否借机穿越第五重的‘极夜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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