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7):

“叮咚——”

范宁手中,古典吉他“伊利里安”的扫弦如金石之声般清脆高昂。

在高低两根E弦的“烬”相灵性主导下,淡青至近乎透明的几道涟漪,精准地击中了众猎人手中扬起的刀身。

“铿!!!”

整段兵刃直接抛飞落地,其断裂面光亮平整如镜。

“你们不先帮那两位处理处理?”范宁把“伊利里安”靠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叉起一只刚上桌的烤海参,灵觉细细感受一番有无预警后,送入口中满意地大口咀嚼。

捏着断刀在半途呆滞的几位男子,这才注意到他们的两位首领,好像后续情况有点不太对。

另几位手下立即用上了随身携带的草药纱布,帮他们处理的包扎动作也十分娴熟……

但不知为何,整块纱布已经变成了沉重粘稠的条分褴褛,上面隐约还泛着一层紫红相间的异质色彩,大滴大滴的鲜血浆液兀自垂落不休。

两枚金币造成的伤口,出血没有半点要停止的迹象!

昨晚范宁凭借音乐家对乐器的敏感,初步探索出了“伊利里安”的神秘特性。

整把古典吉他大致可视作两部分:由圣伤教团遵循“瞳母”奥秘凿出的“祭坛”琴身,以及装载其上的六根非凡琴弦,而范宁初步探索出的四种运用方式,也是需以自身灵性为燃料、以弹奏为媒介调出无形之力——

如果和声音群中起主导作用的是A、D弦的“池”与“钥”,可以让寻常事物短时间内变成具备拆解或洞穿性质的锐器,且造成的伤口不会愈合、无法止血,除非用G弦的“茧”拔除附着的灵性、促进愈合,当然,单纯的以G弦“茧”作主导也能起到一定的疗伤作用,这是其一其二。

以首尾两根E弦的“烬”为主导,则可以制造出极为锋利的无形风刃,这是其三;以B弦的“衍”为主导,或许能演奏出一段附带混乱精神风暴、尤其能摧毁掉无知者心智的音乐,这点其四还未经尝试看效果如何。

至少范宁的研究已经证明,琼昨晚说的一点不错,这把古典吉他,如落在不是音乐家的有知者手里,就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非凡物品,可如果是自己这样的人用,或者给某位邃晓者+“新月”这种组合的人去用……后者,他现在暂时没见识过是什么效果。

“愣着干什么,不是早饿了吗。”范宁将海参串拿起,给露娜和安一人递去一串。

为首的猎人耷拉着鲜血淋漓的手掌,走到三人前面,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用夹子夹起金币还于桌上,脸色煞白地垂首开口道:

“我认栽了,金币还你,能不能教一下我们,这个该如何止血?”

“你们别围着打扰用餐。”范宁又把装有烤鱼和海鲜饭团的餐盘往前推了推。

“钱已经付了,一分没少,能不能讲点礼貌?”

两人脸色一窒,身后人面面相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那两位小姑娘像兔子吃草一样地不停接着对方递去的食物,两位被割了手的猎人终于慌了。

这伤口不能包扎就算,怎么一点自然凝固的迹象也没?

可能到现在,这失血量仍然无伤大雅,但是再要这么拖下去,恐怕今天自己这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为首的讹人者哭丧着脸:

“您不是需要本地人作向导吗?您要去哪?……”

“免费服务,只要能帮我俩止血。”

“我们打猎的人对整片俄耳托斯雨林都很熟悉……”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范宁抬起了头来。

比起收拾几个“怎么收也收不完”的卑劣匹夫,当前找个“业务能力”强点的人帮助自己认路是最重要的。

“圣亚割妮医院,你们知道在哪不?”范宁问完后,考虑到波格莱里奇可能推测出的一些启示,又补充了一句,“据说那里回响着很多神秘的音乐灵感?大自然的还是人的?听起来很有意思……”

谁知他说完地名后,猎人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先生,这个地方我们恐怕不太敢过于,去接近……”

哪会有什么神秘灵感?有“涸魂诅咒”还差不多!

自己以打猎和讹人为生,可不是那种民俗调查爱好者,这人好像是个搞音乐来采风的,艺术家行事果然都不太正常……

“服务员,来洗下地。”范宁突然皱了皱眉,“你看你们家这个地板都脏成什么样了。”

猎人首领终于再度低头了一眼,看着地上一片片红葡萄酒液般的鲜血被清洁工用肥皂水冲走,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某个野猪屠宰现场……

感受到开始有些发凉的手臂,这两人哭丧得更厉害了:

“我们尽量,尽量把您带到最近的地方,可以吗?您看能不能先……”

范宁闻言把一枚个头小一号的金币向黑衣人群中抛了出去。

“叮铃。”金币没有任何阻碍的坠落在地,这帮人面对金子,躲的速度比躲炸弹还快,唯恐避之不及。

然后他再度拨出一串悦耳的轮指旋律,淡薄的绿色涟漪自G弦振荡而出,将其手掌上附着的紫红光影剥落掉了大半部分。

纱布换了一茬,仍在冒血滴血,速度已经大大减缓。

“先生,我感觉是不是还差点……”猎人首领唯唯诺诺地开口。

“差也差不多,你这个应该到明天都死不了。”范宁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切割烤鱼。

“到时候再说,等我吃个饭先啊。”

什么叫明天都死不了?……垂首的两人满后背都是冷汗。

先生,滴水的水龙头一晚上可以接半桶……猎人首领在心里酝酿了这么一句话,但又不敢继续开口。

一直看着三人消灭掉餐桌上的事物,那位音乐家终于站起了身来。

“露娜,他们好像对钱没有兴趣,你把两枚大的金币收好,小的用来结账。”

什么又叫对钱没有兴趣?……在围观者一片贪婪又恐惧的目光中,猎人首领赶紧示意手下走在前面,给这要人命的外邦人带路。

“啊!怎么拿?”目睹两人惨状的小女孩则在身后有些迟疑。

“用手啊,脏的话可以先擦擦。”范宁没有回头。

对老师无条件信任的露娜终于俯身去捡。

不觉得割手啊,这群人是不是对钱过敏……小女孩拾起地上的2枚25镑金币,然后飞快地跟了上去,酒店老板见其安全无事,终于蹑手蹑脚地捡起剩下的5镑。

……

热带雨林就像古老地图上的神秘疆域,空白海域中的无名岛屿,或从悬崖峭壁上远观逐渐沉入深处的昏暗坑洞,从观赏者的角度而言存在莫名吸引,但一想到人要深入其中,便会产生产生战栗的恐惧。

俄耳托斯雨林,橡胶树的枝桠遮天蔽日,犹如猎犬背脊上的毛发般浓密,夜晚深处的空气混着松脂、尘土和可可果实的味道,奇异的热流厚重得令人窒息。

猎人们穿了严实的防虫外套,执着火把,热得汗流浃背。

但行在其间的年轻一男二女却很自在,所到之处低空扰人的枝叶一路噼里啪啦断裂,甚至于手拉手的两位女孩子还穿着长裙或短裤。

原因在于那位音乐家帮她们喷了某种奇特的药剂,但两位手掌仍在缓缓渗血的首领根本不敢开口去问。

从刚刚见到一条袭击他的毒蛇顷刻间破碎为尸块,而他头也不回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看,这位音乐家的实力比那些神职人员还恐怖。

就算不是伤口还等着他处理,自己也根本没有任何敢反抗的想法。

“这里有没有大型猛兽一类的存在?”范宁突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让猎人首领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来找灵感还是来打猎的。

“很少,因为圣亚割妮医院毕竟只是在曾经的城郊,而非热带雨林深处。”首领还是老实问答。

然后他发现对方好像看的是自己手上冒血的伤口,而且表情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于是终于知道这位音乐家是什么意思了。

好像是在好奇血液的味道会不会引来猛兽一类的问题,对,单纯的好奇。

搞艺术的都是疯子……这位吃了大瘪的猎人完全敢怒不敢言。

约行步了一个小时,带小溪和水潭的地方突然多了起来,视野所见之处,细长的水草在流水中成片成片地倒伏,并随清澈但飘有植物碎屑的液体浮动,好像掉落至水中的墨绿色头发。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布谷布谷……”

范宁听到了高空盘旋着层层重叠、密密匝匝、似弱管轻丝般的鸣叫声。

“这是什么,这么多鸟?”他疑惑地抬了抬头,粗犷而伤痕遍布的树枝上缀满各色花粉,浮映出的鸟儿黑影云屯雾集,与月色的清辉表里交替。

雨林中的鸟鸣声自然是一直都有的。

但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其数量和密度已经逐渐上升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程度。

“俄耳托斯雨林这片区域,就是有这么多鸟类盘桓云集,这说明我们在接近圣亚割妮医院旧址。”首领猎人的语气逐渐带上了一丝畏惧,而且突然声音压得很低。

“有说法认为这就是‘涸魂诅咒’的外显形式,这些鸟类是见证者,忠实记录了这里历史上发生的所有怪力乱神之事,任何闯入者的发声都会被视为一种‘窥探’,它们会慷慨地向你展示‘你想窥探’的东西,哪怕人们并不具备接受这些知识的神智……”

这个“涸魂诅咒”版本众多,这一说法和之前‘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干渴’又不太一样……不过,我怎么觉得这鸟鸣声好像仔细听起来有点其他的特殊性……范宁微微闭上眼睛,试着将灵感的触角伸出了自己构建的“钥”相封闭圈——后者是他刚听闻可能是诅咒时,用以调用出来保护两位学生的。

听着听着,他按止了D弦的振荡,撤掉了无形的封闭圈。

有点怪异,但没那么严重到需要防护的程度。

灵性中对声音强大的拆解能力,让范宁意外地发现,这些鸟鸣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或者说,单一声音不是,它们都是一些明显具有音高和节奏组织形态的旋律,而听起来密不透风原因是因为……叠置得实在太多了!

试想成百上千个不同旋律的声部叠在一起,那无论单条旋律有多么优美,出来的声音都会是“先锋派”音乐了,听久了确实一般人神智受损。

范宁试着用“伊利里安”随意弹了段前奏性质的即兴。

他再次闭眼聆听一番。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布谷布谷……”

旁人觉得还是很乱的叽叽喳喳声。

但范宁感觉不是。

直觉告诉他,鸟鸣声出来的音响效果或许整齐了点,大概从1000个声部变成了800个这样子。

“安,唱首歌,轻轻地就行。”他想了想说道。

“好!你想听什么。”夜莺小姐对于老师要自己唱歌给他听的事情,答应得非常愉快。

范宁弹响了舒曼声乐套曲《诗人之恋》第一首:《在可爱明丽的五月》前奏。

纯真而略带感伤的旋律,被他手中的“伊利里安”织进了一张纤巧而闪烁着柔美和声的网里,部分声部时不时流淌的十六分音符,串联出恋人在春日和风中的细语,而大调与小调的交织,就如夏日葱郁树荫下的香味与光影。

安会意地轻轻进拍歌唱:

“在可爱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花蕾绽放,

爱情,那时

也在我心里滋长。”

“在可爱明丽的五月,

当所有的鸟儿歌唱,

我向他透露了

内心的思念,渴望……”

《诗人之恋》里的歌曲太多篇幅很短,仅有一分钟上下,第一首同样如此,旋律带着尾奏以未经解决的属七和弦终结,予人以一种在海枯石烂中永存的感觉。

这一下,除去只觉得女孩的歌声动人的猎人们,音乐感知力更强的露娜和安自己也听出了一些上空鸟鸣的微妙变化。

杂乱无章的交错状态改变了很多,她们甚至听出了很多具有实质性意义的走向片段,虽然是转眼消失在音流的旋涡中。

“如果说之前是1000个声部到800个,那这一首小曲的完整演奏,至多算是只有十来首作品、七八十个声部挤在一起同时播放了,甚至有不少片段我还很熟悉……”范宁仔细分辨着鸟鸣的微妙变化。

“什么忠实记录怪力乱神之事,这有些讹传的成分,但这些一代代生长的鸟儿,似乎的确记录了过往历史中出现的音乐,或者说音频版的‘历史投影’,只是层层交织杂糅,比梦境还要混乱不堪……”

“用有序的演奏可以将其在一定程度上理顺,但是,这并没有什么严格的对应关系,并不是说我用曲目1就能理顺出曲目1或曲目2,其映射的方式总体仍然是混乱的……”

“这南大陆真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啊……”

初步弄清了一些关节所在的范宁,示意猎人们继续在前面开道。

但这次只走了数十步,范宁就突然脚步一缓,一个新奇但具备可行性的想法从他念头里冒了出来:

“等下到了圣亚割妮医院,必然是需要搜寻一些维埃恩的活动痕迹的,甚至大概率要用琼指导采用一些回溯秘仪……”

“如果说这些鸟儿世代记录过曾经发生的所有音乐,那么,维埃恩与托恩大师曾经用钢琴+吉他二重奏的方式对《前奏曲》的缩编试奏,是否就包含在到时候圣亚割妮医院附近的鸟鸣声中?”

“如此一来的话,对回溯秘仪进行一些改造,有没有可能把那部分的音乐给相对‘提纯’出来?这样我就知道那被特巡厅拿走总谱的《前奏曲》到底是什么了!……”

(本章完)

第395章 第三乐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8):

雨林夜空中的月亮发着白蒙蒙的光雾,树干枝桠的伤痕被划出浓黑或银灰的渐层,再渐渐地漾成一层层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鸟鸣声仍在头顶高处盘桓云集,范宁行步的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他刚刚之所以迸现出这一灵感,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回溯类秘仪的原理,好像正是与“从千万鸟鸣声中提纯所需音响”有共通之处。

最早时在圣莱尼亚大学音乐厅,范宁就目睹过琼执行这类秘仪。

首先,追溯和洞悉过往的逝去静默之物,这必然要以“荒”为主导,但对一个具体场所发生的事情进行回溯时,得到的启示肯定是历史长河中无数组人来人往、花开花落的画面杂糅,就像那些杂乱无章的鸟鸣声一样.

此时就需要“钥”来提供拆解之力,将自己想要看到的目标事物选择性地剥离出来,再还需要一些灵感的燃料,一些对混沌状态事物的适应支撑

所以,这类回溯秘仪在搭建祭坛、填充相位时,往往先是需要较强的“荒”、然后是一定的“钥”和少量的“烛”或“衍”。

——正是琼所擅长的领域,她目前是“钥”之邃晓者,而拗转前的“紫豆糕小姐”是半个“荒”之执序者,这也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她在恢复记忆前,会对见证之主“冬风”的秘仪有研习和执行天赋。

范宁觉得很多困惑自己的事情即将揭开。

一群人在俄耳托斯雨林中又走了半个小时,橡树和灌木的枝桠明显变低变疏了一点,而且这时范宁看到了一些人造建设物的痕迹。

比如躺在土壤、果壳和落叶里的、时隐时现的水泥或石板路,还有一些顶梁塌陷、屋脊歪斜、类似便利店或驿站的小房屋,或是斜插倒伏的废弃钢架,以及布满青苔和蛛网的煤气灯杆。

自然事物的“侵蚀”或“还原”能力无疑是强大的。

不管此前对这里的工业改造有多彻底,只要人烟散去数年到数十年,它们就会开始在钢筋水泥间生长,而如果时间拉得稍微再长点,就会恢复它原来的样子,仅仅只能从细节证明曾经有人活动过。

“那个,音乐家先生……”猎人首领终于踌躇着开口了,这两个被割了手的家伙此前边沉默边滴血走了一路,“再往这个方向直线走最多10分钟,应该就能远看到圣亚割妮医院的残楼了,您看过会……过会是不是先帮我们止下血?”

他讪讪笑着举起缠着鲜红绷带的手掌。

“可以。”范宁并未刻意为难这帮人。

如此又沉默过了七八分钟,雨林相对再次稀疏了点,鸟声却更加稠密了起来。

范宁已经可以看到远处有一栋老式三连排建筑,可能约四层楼高,远不及那些过于古老的高耸树木,蓝紫色的轮廓被若隐若现地画在微茫的夜气里。

“叮,叮,咚~~”

他没再多说什么,在吉他指板上落指扣弦,奏出数颗G弦上的空灵泛音,“茧”的涟漪让前方两人手掌伤口上附着的最后一丝紫红色尽皆剥落。

只要找到了医院就行,进去的话这群人再跟着,就有点碍手碍脚了。

三人的身影与猎人们擦肩而过,继续向前。

按理说是如获大赦的两位首领,这次却没有第一时间示意大家撤离,甚至没有连连道谢,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甚至有相当多人同样在远眺视野尽头的大楼,仿佛眼里在思索考虑着什么。

当然,范宁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和自己的两位学生转眼就把猎人们落在了后面。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数千道纷繁的鸟鸣声仍在高空盘旋。

走近之后是一条曾经应该笔直宽阔、但现在却灌木丛生的破碎马路。

再往前,可以看到这医院外围也有类似庭院或金属栅栏一类的分界设施,只是现在已经烂得没有一块完整的面积了,乍一望过去,就像一片片凭空浮在空中的藤蔓墙。

楼房的完好程度倒好过想象,至少没有出现主体结构的崩塌,窗子的玻璃已完全碎裂,留下一个个矩形的黑窟窿,墙体、折角和天花板有一些破损,遍体鳞伤的树木倔强地从这些豁口处探出。

这些落点运气不好的种子坚强地活了下来,但活得羸弱、畸形且奄奄一息。

“有没有点害怕?”范宁往正门杂草丛生的台阶走去。

露娜抱着安的手臂,但赶紧摇头。

“没想到采风的地方这么荒凉惊悚,但有机会的情况我还是想跟着旅行,这里比缇雅危险得多,但待在老师身边肯定是安全的。”夜莺小姐贴得很近,但如实回答。

“对了一半,其实你们待在缇雅可能更危险,所以才会叫你们跟过来。”抱着吉他的范宁笑了笑,跨过腐朽且长有蘑菇的门槛。

实际上这里本来应该有扇对合的医院大门,只是它已经溃烂成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背景,包括边缘那些能依稀辨认出的类似封条的事物。

“心跳过速的话,可以试着并排站我前面一点开道,其实潜意识里的不安全感多是来自后方。”

两位女孩虽然对老师前面的话一知半解,但对后面的建议依言照做后,的确有了很大的踏实感。

医院厅堂的脚步余音在徘徊,墙壁被统统刷成浓重的蓝紫色,各个房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房间外部的窗户玻璃全碎,内部走廊上的窗户又缠着浑浊的黄色胶带。

范宁觉得自己的灵感在变高,思维中开始出现了轻微的豁口,空气中的不安仍不肯离去,灯光被最后一次掐灭时发出的凄凉叫声还在黑暗中荡漾。

几人经常在好端端的地面上看到井盖,虽然不密,但一路下来也已经看到了好几个,其豁口下面似乎有极其低微的哭泣声,但仔细辨认,只不过是从雨林灌入破窗的风。

三人直接从边角的楼梯上到了顶楼,打算自上而下摸排,范宁的调查细致入微,没有放过任何房间和角落。

这里的档案和设施留存远比范宁想象中的要多。

医院或许是在查处之后就被匆匆封门,并没有经历过一个“搬空”的过程,也没有像维埃恩故居那样的故意被人烧毁,其物件的毁损程度仅仅在三十多年的自然侵蚀水平上。

在一连比对了近三十间房内的大量资料日期后,范宁发现日期线的“断头”处大约是在875年的10月-12月之间——一个已经缩小不少范围的估计。

也就是说,大门被教会贴上封条的时间,大概是在维埃恩那一年实现“唤醒之咏”后,再往后的2个月到4个月,当然,维埃恩实际上的出院时间应该比“唤醒之咏”早一点,托恩大师作决定搬回故居的时间就更早了。

范宁如此一面思索,一面搜查,直到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更宽阔的两门房间。

袖口翻卷的领子里异样再起,琼终于又有了什么提醒。

他脚步未停,刚准备抬起手臂看一眼——

“轰!!!!!”

如锤击般的痛觉击中了大脑,随后是耳边令人心烦意乱的低语,一阵又一阵的呕吐感从范宁胃里面翻涌了上来!

恍惚间,只来得及将吉他背至后方。

“卡洛恩!”“范宁先生?”

他似乎听到了两道熟悉的呼喊声,前方两侧有人转身,朝自己伸出了手臂。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在剧烈搏动,他本能不适地闭眼,往前几个踉跄,撑住个子更高的那位双肩,缓了数十秒才再次试着睁开。

扶住自己的是露娜和安。

“老师!?”

“老师你没事吧。”

范宁紧抿嘴唇,轻轻摇头。

他抬手勉强看了一眼刚刚进门时,琼在袖口内留下的字样:

「这里可以试着布一下回溯秘仪。」

此番阅读完后,又连续极速抹平,连续换成了另外的词语:

「可能不用这么麻烦?」

「你先感受一下。」

「奇怪。」

就这短短的几秒,范宁的不适感又开始翻江倒海,他只能再次闭眼,而且,绝大部分重量都挂在了两位学生身上。

“啾啾啾叽叽叽……”“布谷,布谷……”整个世界仍是一片鸟鸣声。

但闭眼的范宁,灵性“看到”四面墙壁开始微微碾动。

窗外的晴夜月色和雨林树干等事物,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且稀薄了下来。

墙壁上有东西,窗外也有东西,似乎连身边都有什么“全息”似的场景。

范宁想不通刚刚为什么会出现希兰和罗伊嗓音的幻听,但他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理解启示,可惜的是这些事物都看不清楚,画面形体不稳、颜色失真、层层杂糅着,竭力分辨也分辨不清。

“哗啦——”

似乎是琼的一束精神触角刺破了世界的表皮,顺势将什么东西给递进来敲碎了。

一大团清冷的雾气爆开,是纯白色的“荒”相耀质精华。

然后是浓紫色的深奥符文,它们在脚边迅速勾勒而出。

终于,范宁从稍稍稳定的色彩和形体中大概“看清”了一些事物——

带着黑桅杆和淡金色帆,蒸汽笃笃的大船轮廓在远洋上航行……

庞然大物停泊在港口,戴着深色墨镜、面貌沉着坚毅的中年神父用手杖点着登船桥,后面簇拥着几位提公文包或行李箱的人……

神父又坐到了一栋蓝紫色大楼前的石凳上抽烟……

“这是……维埃恩?”

这些跳跃性的启示,让范宁知会了老管风琴师漂洋过海后,从帕拉多戈斯群岛北边的某个港口城市登陆,带着家人和助手一路辗转往南,抵达了瓦修斯父母所相告的那个地址,即与缇雅辖区交界的圣亚割妮医院,然后出示信物,相认身份,自此住下。

范宁心念转动间,残破颠倒的画面又伴随一些句子闯入脑海,难以分辨究竟阅读到了纸张上的字迹,还是听到了什么讲述,或是内心的独白——

「又是这个梦。」

画面中,十多岁的少年从温馨的家舍中睁眼,但双目是一片惨白浑浊:「我分辨不出梦中的任何事物,因为醒着也见不到世间万物的形体,何来投射和对照?但我记得那儿的声音、质感、情绪和光影,那里是洁净的、静谧的、庄严肃穆的,那里和阳光一样有着淡金色的光影……”

……

「又是这个梦……」

画面中,二十多岁的年轻绅士从教堂工作台前的小憩中睁眼:「可以看清不少了,塔拉卡尼大师引荐的白内障手术不仅让我在清醒时视物,也让我知道了这个梦,知道了很小一部分——一个教堂,空旷无人的礼台,茫茫的远处与高空,淡金色的雾气……」

……

「又是这个梦,也许吧。」

画面中,中年年纪的神父从颠簸起伏的航船睡床上坐起:「无法理解,为何青光眼在再次剥夺了我的视力之时,也立即让我的梦境变得浑浊一片。实在无法理解,按寻常道理而言,只要曾经有过对世界的视觉记忆,我就不会再在梦境中失明才是.但治疗之事宜即将得到实施,困扰会在有生之年解开,一定会。」

……

画面逐渐稀薄,中年神父从医院疗养房窗前的月色中坐起,头上有几处缠着绷带。

「又是这个梦!事情终于变得更清晰了,这是给我的差遣,给后来人的指示,如果我能理解那条“d小调主题”的话……它将领我登上高塔,无论生前死后,它将告诉我该做什么,无论生前死后……马上,我就会对辉光有更多了解,它是我触及那把真正钥匙的前兆……」

「灵感大增,初识之光照耀了我,“不坠之火”的荣光照耀了我。」

「两年的时间,灵感再上一个大台阶,我成功带出了梦境中的一件奇物,尚不确定用途,仅仅得心应手,但这够了,它最重要的意义,是为我自己证明了一切都是真的。」

“维埃恩竟然自幼就在做关于启明教堂的梦?”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还没晋升有知者前就可以进入启明教堂,甚至连路标都不需要?”

“这是他受到的差遣,是给后来人的指示?”

“难道维埃恩也是使徒?他是哪个组织,哪位见证之主的使徒?”

范宁的心中浮现起了一片又一片困惑不解的思绪。

正当这时,他“听到”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讳:

「“无终赋格”,这是哪位见证之主?只知道的是,祂定然与我神圣骄阳教会有一定缘分,我看不清那个见证符的细节,这或许还需要一些时日的精神恢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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