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他凭什么敢对我有怨言?!

溪口。

妙高台。

晾了郑耀全和毛仁凤足足三个小时后,侍从长才示意将这两人放进会客室。

很明显,“晾”,就是他敲打二人的手段。

这一点毛仁凤和郑耀全也都明白,所以在被晾着的三个小时里,两人全程没有交流,坐下来纹丝不动的等待着,没有流露出一丁点的不耐烦。

对二人来说,这时候侍从长的“晾”,其实还是个好消息。

因为侍从长愿意敲打二人,说明心里还没有换将的打算。

而若是温和以待,这反而会让二人不安。

终于,现在“晾”完了!

二人跟着侍从进入到了会客室后,一齐向侍从长问好,随后各自请罪。

“现在都知道自己有罪了?”

侍从长见状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发飙:“早干什么去了?眼下党国危亡之际,你们作为特务机关的负责人,一直抱着小心思不放,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二人诚惶诚恐、垂首不语,任由侍从长发飙。

一番疾风骤雨之后,侍从长的气彻底消了:

“说吧,你们俩一道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郑耀全嘴巴蠕动了一下,却不得不放弃抢先开口的打算——之前在飞机上商量好了,二人面对侍从长讲述“急流勇退”计划的时候,要一人一段,但第一段必须是毛仁凤先说。

他有心不守规矩,抢先露脸,可最后终究是选择了退让。

“侍从长,是这么回事——这几日来,侍从府那边一直想要对保密局和二厅掺沙子……”

毛仁凤和郑耀全一唱一和的娓娓道来,随着他们的讲述,侍从长的目光明显亮了许多,就连看两人的眼神都柔和了起来。

等到二人将打算说完后,侍从长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俩这一次是伤心了,很好,很好!”

“就按照你们说的去做,放手去做!”

“经费……”

侍从长犹豫了一下后,道:“经费就不用等政府那边拨款了,我给你们批!”

侍从长是真的狠,他名义上下野了,可财权、军权和核心人事权却死死攥在手里不放。

之前他还打算让保密局、二厅以及党通局“闹饷”,给李代侍从长施压,但现在这两家的举动甚合他意,这经费就直接拨了!

毛仁凤和郑耀全大喜过望,他们这个计划最难的是经费——两人本打算接下来专职搞钱,没想到侍从长竟然会拨款。

太好了!

“对了,既然有暗中撤离,对小家伙的审查就到此为止吧——”侍从长转头对毛仁凤道:

“我或多或少听到了些北平的事,这一次怪不得小家伙。”

说着,他的目光刻意在郑耀全的身上停了停,意味很明显:

我不是瞎子、聋子,你干的好事我知道!

毛仁凤摆出一副犹豫的姿态,并未在第一时间应是。

侍从长皱眉:“怎么,你有意见?”

“属下不敢!”毛仁凤赶紧垂首:“只是……我觉得张副局长他有怨言。”

侍从长目光微凝:

“怨言?!”

他骨子里信奉一个道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对军方大员,他的包容度更高一些,可对于特务机构,他要求的是绝对的忠诚。

怨言这两个字,他最不能接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道理都不明白的话,要你何用?

背刺于我么?

毛仁凤却深知“歪嘴”的技巧,直接说张安平怎么滴怎么滴,这反而落了下乘,所以他面对侍从长的疑问,直接摆出了“甩锅术”:

“此事属下不适合转述,有搬弄是非之嫌。侍从长您可向庄侍从询问。”

郑耀全微微的瞥了眼毛仁凤,好你个毛仁凤,这一手当真是高明啊!

即便庄侍从真的有心袒护张安平,有你这番话摆着,他必然得掂量掂量了。

侍从长目光轻凝,突然笑道:“你倒是谨慎——这是个好习惯!”

毛仁凤暗松一口气,他权衡过利弊,构想过直接告状的结果,最后选择了用这种方式逼迫庄侍从来转述。

眼下看侍从长的反应,无疑是极其成功的。

侍从长也再不纠缠此事,转而对二人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了“指导”,这期间又肯定了一番两人,属于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常规操作。

就在他准备打发两人的时候,一名侍从进来汇报:

“侍从长,庄侍从带着李指挥、石指挥及一干军指挥候在外面了——保密局的张副局长也在其中。”

侍从说此话的时候,以极其微小的动作看了眼毛仁凤。

侍从之间是有争斗的,但他们都是所谓的天子近臣,争斗的烈度反而极低,而且他们也在刻意地维护着侍从这个小圈子的整体利益。

毛仁凤和郑耀全撇开庄侍从的“突袭”,引起了侍从们极度的反感。

他们一边电告庄侍从,一边又通过种种手段拖延时间,再加上侍从长刻意晾了两人三个小时,正好让庄侍从赶回来了。

而他这一眼,就是对毛仁凤的警告!

你一个搞特务的,想搞我们这些当侍从的?!

想得美!

“都来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侍从长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时他正好结束了对二人的“指导”,遂道:“送他们离开——顺便让维宏把李作彬他们带进来吧。”

侍从本欲带毛仁凤和郑耀全离开,可这时候侍从长却又喊住他:“等等!”

“让小家伙先在外面等着。”

“小家伙”这个称呼一出,毛仁凤和郑耀全就忍不住悄咪咪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浓浓的忌惮。

现在的张安平,跟“小家伙”三个字可扯不上任何关系了,可在这位的口中,张安平依然还是“小家伙”。

而这,也意味着毛仁凤之前的“歪嘴”,丁点作用没起。

两人压着心中的混杂着绝望的失望,跟随侍从离开,却浑然没有注意到侍从长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幽深异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毛仁凤和郑耀全忌惮的是什么。

而简简单单一个“小家伙”的称呼,就能像赶驴的鞭子一样,继续抽打着这两头笨驴。

……

毛仁凤和郑耀全被侍从带着离开,出去以后迎面撞到了正在候着的庄侍从等人。

二人像是无事人似的,跟庄侍从及李、石和一众军指挥、师长打招呼,庄侍从淡淡点头回应,但李、石二人则报以冷冽的目光。

毛仁凤和郑耀全像是没看到那些冷冽的目光,始终含笑——可笑容却在下一秒凝固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张安平。

一个加强憔悴版的张安平!

张安平用带着怒焰的目光直视着两人。

面对张安平忿怒、吃人的眼神,郑耀全心里突了又突——不是因为这眼神,而是被张安平的状态惊到了。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毛仁凤,用眼神询问:

你就是这么审查他的?你……你真狠!

毛仁凤则是僵在了当场,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他很了解侍从长的性子,自己的那番歪嘴,侍从长绝对会心生芥蒂——这一次或许不会明说,可芥蒂的种子肯定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可……

可你张安平不要这么离谱啊!

短短几天,你就给我消瘦了一圈——你这个状态,侍从长还有个屁的芥蒂!

他只会恨死我啊!

此时的毛仁凤,由始至终都没去想过另一个可能:

苦肉计!

他只觉得是下面的人加码执行了自己的命令。

可他的本意,真没想把张安平整成这样啊!

随着脚步声的离开,现场只剩下了他们三个特务头子,面对这份古怪的对峙,郑耀全这时候主动打破沉默,用一种质疑、惊讶和略带愤怒的口吻说:

“老毛,你过分了啊!”

“士可杀不可辱——你过分了!”

郑耀全心里差点快要笑死了,毛仁凤你可真狠啊,狠的巧、狠的妙啊!

眼下从侍从长对这小子的称呼中可以确定,侍从长这一次不会收拾这小子,而短短几天时间,张安平又被毛仁凤折腾成这个鸟样。

这谁能忍?

换谁,接下来都得跟仇人死磕!

妙啊!

天杀的毛仁凤,你在我身上玩命的割肉,吃饱了是不是?

接下来,我就看你们保密局狗咬狗!

这明晃晃的一刀,差点把毛仁凤捅的当场吐血。

恶狠狠的瞪了郑耀全一眼,毛仁凤心中十万个后悔——早知道我就不捞你了!

随后望向张安平,有心说一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可面对张安平吃人的目光,他知道再怎么解释都没用。

深呼吸一口气后,毛仁凤转身就走,不作任何停留。

他要赶紧把局本部撤走!

毛仁凤算是“仓惶溃逃”,但郑耀全可不打算就这么“停火”,看着毛仁凤如野狗一样的背影,郑耀全幽幽道:

“老毛,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摇摇头,他似是非常难以理解,随后在张安平喷火的眼神中,一步一步地离开。

张安平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味地让眼睛“冒火”,两人“跑路”后,他目光中的火焰也没熄灭,可心里却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这里的每个人,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党国忠臣,随便拎出来一个,含“忠”量都远超自己这个西贝货。

可是,不管含“忠”量多高,他们本质上都跟毛仁凤和郑耀全没任何区别!

李、石二人对自己是仗义,可仗义的两人,在离开北平的时候,把非嫡系的将领全撇下了!

至于毛仁凤和郑耀全,更不用说——边联合边相互狗咬,活脱脱一队欢喜冤家。

站在上帝视角俯瞰他们的行径,只觉得可笑、好笑!

……

会客室。

面对这些从北平“撤”出来的将领,侍从长好言安抚了一阵,再三肯定了他们的忠诚,并在现场拿出了多项任命。

其中李指挥被委任为第五兵团指挥,石指挥则被委任为淞沪防守司令——还兼了一个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副总司令的职务。

至于其他军指挥、师长,都得到了对应的实职。

这番操作让这群败军之将痛哭流涕,一个个发誓要为党国效死。

眼下的国民政府,累计丢了四百多万的军队,这里面包含了大量抗战时期攒出来的老底子和精锐,眼下国民党虽然尚有两百万大军,但严重缺乏各级军官,师、军一级的高级军官缺口极大。

侍从长这番行为,本质上其实是“将就”,谁让他缺兵少将呢?

但对这些败军之将而言,这确实是沉甸甸的信任,因此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收买人心结束后,侍从长安排人带这些将领下去休息,只留下了庄侍从。

跟庄侍从对话,侍从长就显得很随意:

“维宏呐,之前毛仁凤和郑耀全汇报了一件事——他们俩打算让保密局和二厅由明转暗,从南京撤离出去,你怎么看?”

庄侍从惊喜道:

“毛局长和郑次长这番决意甚妙!”

“我也觉得甚妙——不过,我明显能感觉到毛仁凤对小家伙的抵制,接下来怎么安排小家伙,我属实是有点难以决断呐。”

庄侍从脑海中警铃大作,侍从长跟他们这些侍从之间说话,确实是极随意的,可随意不代表每句话没有深意,他可不信侍从长在这种事上,就真的非要参考他这个侍从的主意。

更大的可能是侍从长在试探自己!

而他之所以这般试探,只有一个解释!

因此,庄侍从并未顺着侍从长的话提出建议,而是先禀告道:

“侍从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下。”

“哦?什么事?”

“张副局长在被审查期间,我见了一次,言语之中,我能感受到他的怨言——”

庄侍从斟酌着措辞:

“他对您,有怨言。”

“对我有怨言?”侍从长似是吃惊:“这小家伙不识好歹,他对我有怨言?”

庄侍从没有辩解,反而肯定道:“是。”

侍从长气得站起来,来回踱步,连骂三句娘希匹后,气呼呼道:

“是我太惯着他了!”

“春风早逝,每每思及我都心痛难耐!要不是看在春风的情分上,我岂能对他一次次纵容?”

“我这般纵容迁就,他竟然还对我有怨言?”

“荒唐!”

侍从长一巴掌拍在桌上。

庄侍从“吓得”俯首,可心里却异常淡定,当了这么久的侍从,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

侍从长有时候生气,其实并不气,而有时候不生气,反而说明他极其的生气。

眼下,就符合“并不气”这个状态。

侍从长这时候不知道从哪抽出了一份报纸拍在了桌上:“他亲手带出来的两个徒弟,全都投共了!”

“他带出来的学生,投共者众多!”

“就连他的心腹,都是想置他于死地的卧底!”

“这些事我都没有追究过!”

“结果他竟然对我还有怨言?”

“维宏,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庄维宏不语,他知道此时的侍从长,不需要自己做出任何的回答。

果不其然,气呼呼的骂骂咧咧了几句后,侍从长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下令说:

“让他给我滚进来!”

“我倒是要看看,他对我哪来的怨言!”

“他张安平,凭什么敢对我有怨言!”

庄维宏暗松一口气,自己赌对了!

庄侍从知道,在侍从长的眼中,人和人之间是有极大的差距的!

十三年前,侍从长第一次听到张安平这个名字,是在西安——那个堪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人,凭一腔赤子之心,就敢带着人闯入已是刀山火海的西安。

而随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侍从长再一次听到了张安平这个名字——这个年轻人,开着一辆布满了弹孔的车从上海跑到了南京,连夜示警,不仅救了侍从长一命,还揪出来了一个潜藏极深的鼹鼠。

抗战时期,带兵的都觉得自己手上的兵不够,可只有张安平,源源不断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连人带枪不断的输送回国统区。

更是在上海撤离期间,以背负污名、得罪洋人为代价,为侍从长送来了一明一暗两笔巨款。

军统改编,依然是这个年轻人,对着臃肿且庞大的军统挥下了整编的手术刀。

之后爆发的舆论风潮,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辩解过一句,却用行动在为侍从长背锅。

有的人用一次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如李、石等人,通过从北平的返回,证明了他们对党国的忠诚。

可有的人,却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持续不断的证明着自己的忠诚。

这么一个人,即便有怨言,侍从长真的会一棒子打死?

庄侍从赌的是侍从长不会。

而现在看来,他赌对了!(本章完)

第1056章 平稳的落幕

在庄侍从离开去唤张安平的时候,侍从长构思着该怎么向张安平表达自己的忿怒,继而敲打他。

张安平有怨言这件事,让侍从长打心里不舒服,但就像庄侍从所猜想的那样,他心里虽然不舒服,可对张安平的忠诚,却没有质疑过。

嗯,这里有个矛盾点:

既然对张安平的忠诚从未质疑过,那为什么要派郑耀全去北平“捣乱”?

他之所以会走这一步臭棋,是因为彼时的李、石二人,在电报中多次称赞张安平,这两人是无心之举,可在侍从长看来,这是一个不好的苗头!

因为,他在戴春风的身上汲取过教训!

最初的戴春风,做事低调且用心,可后来随着跟军方权力人物的交往,逐渐滋生了野心——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可将军统打造成一个独立王国、且还意欲谋求海军司令职务的行为,让侍从长非常不喜。

他不想张安平步戴春风的后尘,所以才在李、石二人盛赞张安平的背景下,将郑耀全派去了北平。

说白了,这就是敲打和警告,包括之后同意毛仁凤清洗保密局,都是敲打和警告。

目的就是要让张安平明白:

不能过线!

你是我看重的未来的情报头子,你绝对不能跟军方人员交往过甚!

当然了,现在回望之前派郑耀全去北平的事,着实是臭的离谱——再给他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侍从长心里对张安平的定位从未改变过,哪怕是眼下毛仁凤拿出了“急流勇退”的方案,他心里依然更信任张安平。

不过还是那句话,现在的张安平,在侍从长的眼中,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就意味着气盛——换一个老成之人,他又怎么可能心有怨言?

即便有,他也不会展露出来。

“还是太年轻了!”

侍从长叹了口气,小家伙什么时候能像毛仁凤似的学会藏住心事,保密局局长的位置,才能轮到他坐!

刚刚叹息完,会客室的门便被推开,侍从长正要按照心中构思的剧本发飙,可刚提的一口气在看到了张安平后,骤然的岔气了。

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侍从长惊了,他印象中的张安平,从来都是年轻气盛、朝气蓬勃的样子,可现在的张安平呢?

虽然穿着工整、笔直、干净的军服,他浑身不仅有股难以言说的恶臭,整个人还消瘦得一塌糊涂,仿佛遭受了无尽的虐待似的。

他是个心硬之人,当初的花园口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后来的河南旱灾,两次灾难加起来数百万人的死亡,他都能冷静接受——但对身边的人,他有时候又极心软。

而张安平,也可以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突兀的看到这般的张安平,刚刚心中构思的敲打流程,顿时化作了虚无。

难怪小家伙有怨言……

他本能地认为张安平如此地消瘦,是因为在北平被软禁期间受到了苛待,回南京后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下,故而才生出了怨言。

张安平从进来以后,就“不敢直面侍从长的眼睛”,可这不意味着他不关注侍从长神色、眼神的变化,注意到对方因为自己的消瘦和自带的臭味,继而露出罕见的痛惜之色后,张安平暗道:

完美!

他继续俯首,涩声低语:“侍从长。”

语气像一个认错的孩童,但同时也带着一股子不服气。

戴春风的心里满是窟窿——用褒义词说,他有七巧玲珑心,可张安平这个外甥,却把他“盘”得服服帖帖。

而现在,张安平重新祭出了盘了戴春风足足十年的看家绝技,侍从长果然……咬钩了。

侍从长现在的剧本大改,决定直接挑明问题:

“听说你有怨言?”

张安平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了眼侍从后,急忙又俯首:

“属下不敢。”

侍从长不由嘴角抽了抽,小家伙是真藏不住心事!

“不敢?那就是有了!”

“说吧,你的怨言到底在哪里?今天你说不清楚的话……”

侍从长顿了顿:“保密局,以后你就别呆了!”

张安平顿时急眼了:“我说——侍从长,我说!”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道:“您为什么临阵换将?”

他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北平的特务体系龙蛇混杂,我在北平花了许久才将整个特务体系理顺,结果您把郑耀全甩过来了!”

“他刚来就坏了我的布局!没多久又鸠占鹊巢、取而代之,之后更是处处限制于我!”

“若不是他,北平情报体系何至于失灵?北平战局,又何至于如此呐!”

张安平说到最后更是痛心疾首,明显是憋着一股子滔天的怨气。

侍从长听着张安平的质问,嘴角不由抽了抽,这就是小家伙的怨气?

他会反思,但怎么可能认错?!

侍从长冷冷地看了眼张安平,张安平起先还敢对视,但仅仅不到一秒就俯首了。

侍从长这才反问:“这就是你的怨言?”

张安平承认道:“是。”

“好——那我就说说我的理由!”侍从长说完后猛拍桌子,在张安平一个激灵后,才怒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北平做了什么,但我知道的是李作彬和石竟成,一次次为你发报,每一封电报中,字里行间都是对你的褒奖!”

“张安平,你是保密局的副局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这些话,侍从长其实是不应该对张安平直言的——应该让张安平去悟,只有自己悟了,他才能明白自己的身份决定有些事是他不能做的。

但在侍从长的视角,张安平终究是年轻气盛,既然如此,那他就只能挑明。

张安平闻言如遭雷击,一脸呆滞之象,似是没想到郑耀全的空降,竟然是这个原因……

可侍从长既然说开了,那就索性说个明白。

“还有北平站站长通共之事!北平站,保密局中如此核心的分支,它的负责人竟然是地下党!如此大的事,你竟然从未向我禀告——张安平,你哪来的胆子敢捂这种事?”

张安平哑口无言,嘴唇蠕动试图解释,但却被侍从长打断。

此时的侍从长收起了愤怒,缓声道:“若我不是一个下野的老头,这些事,我是不会跟你明说的!”

“你现在,还有怨言吗?”

侍从长说的这两件事,前者导致郑耀全空降北平,后者则让他鸠占鹊巢、掌握了北平特务体系。

面对反问的侍从长,张安平用充斥着悔恨的声音回答:

“属下……”

“属下……知错!”

“再无怨言!”

侍从长心中有些好笑,小家伙现在认错了?

既然认错了,那就该……继续敲打了!

他甩出了之前的那份报纸:

“你委屈,你有怨言——”

“可你做的错事呢?徐州剿总门口暴打主官!”

“还有天津站又是怎么回事?嗯?”

“天津站代理站长,你的好学生,共军还没有拿下天津,他就迫不及待的带着保密局天津站投共了——”

“你给我解释解释!”

侍从长其实要的不是解释。

人嘛,都有看人不准的时候,别的不说,他还看错了傅华北呢。

所以天津站代理站长投共之事,他并不在意,短短三年不到,损兵数百万的情况下,一个代理站长投共,多大的事?

他只是借此敲打张安平罢了。

对了,他其实想拿特武和交通警备军说事。

虽然张安平没有在交通警备军和特武中任职,可这两支武装力量和张安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人汇报称张安平利用掌控的海量财富,为交通警备军和特武提供了大量装备。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没脸提——五大主力军都垮了、折了,在这个背景下,他确确实实是不好意思提。

按照他所想,面对这番诘问的敲打,张安平应该老老实实认错。

可让他意外的是,面对敲打,本应该老老实实受着的张安平,竟然辩解起来。

“天津站之事,其实另有隐情。”

张安平解释:“余则成投共之事,其实是属下谋划,他是在我的授意下投共的。”

面对张安平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回答,侍从长奇怪:“你的授意?”

张安平连忙解释起了潜伏现状。

三大特务机构,不管是保密局还是二厅,亦或者是党通局,在失守的城市中所有的潜伏人员,几乎没有长久扎根的。

在这个背景下,张安平痛定思痛,便布置了藏锋计划。

“藏锋计划的核心,就是用一重重的出卖,将我方情报人员隐藏起来,他们会以变节者、被捕投诚者等身份,彻底地隐藏起来,待到我们反攻之际,我才会唤醒这些潜伏的人员,让他们配合我军反攻!”

听着张安平讲述藏锋计划的核心思想,侍从长不由动容。

相比于毛仁凤和郑耀全带来的“急流勇退”计划,张安平默默着手的这个藏锋计划,是完全站在党国的大局立场上考量的。

而这个计划,也足以看出张安平的用心。

他本想挑刺——比方说你为什么不请示与我,但转念一想,刚刚都说自己是个下野的老头了,再这么说的话,有点打脸,遂打消了质问的念头。

“这个计划不错,你没跟毛仁凤商量?”

张安平摇头:“没有。”

“以后不用跟他商量了,这件事你继续去做——经费方面,我给你一道手令,你到时候去跟毛仁凤谈,以后的拨款中,分一笔出来专门用于藏锋计划。”

侍从长对这个藏锋计划充满了好感。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藏锋,隐藏锋芒。

而是因为这个计划的立意:

待到反攻之际见奇效!

张安平点头称是,心中则暗暗偷笑,对付老戴的招式放在侍从长身上,照样有奇效嘛!

藏锋计划,他最初想在执行之际先跟侍从长沟通,不过后来随着时局的变化,他选择暂时先跟处长沟通,侍从长这边则决定先拖一拖。

主要是因为他担心侍从长在华北未失的情况下,还会死鸭子嘴硬。

从淮海战役期间侍从长的微操中就能看出来,侍从长确确实实是抱着决战之心的。

幸好之前没提!

现在三大战役都打完了,侍从长也认清现实了,这不,他对藏锋计划非常满意嘛!

【他满意的地方,肯定是藏锋计划中等待的反攻——】

【只是,他想的太美了!】

张安平对藏锋计划的介绍,也打乱了侍从长的敲打节奏,他寻思要不要再寻个由头训一训张安平,但实在找不到借口,再加上张安平的这个藏锋计划非常符合他的心理,遂打消了继续敲打的心思。

侍从长这时候摁下了电铃,立刻就有侍从进来。

“让维宏进来一下。”

在门外候着的庄侍从被同僚唤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侍从长正在书写手令,候了一阵手令书写完毕后,庄侍从才道:

“小家伙被关了这么久,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你安排他看看大夫,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小家伙,手令给你,回头你交给毛仁凤,让他从经费中腾出一部分由你专门负责。”

“是!”张安平大声回答。

在他毕恭毕敬的接过手令后,庄侍从顺道解释:

“我听说张副局长在北平的时候,因为交通警备军的缘故急怒交加,吐过一次血,他之后也没好好休息,应该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他解释完毕后,用隐晦的眼神警告了张安平一眼,意思非常明显:

你不要唱反调。

张安平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后却垂下了头,似是接受了庄侍从的警告。

侍从长听后深深看了眼张安平,随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张安平因为交通警备军的覆没而急怒交加到吐血,自己呢?

徐蚌、华北,百万大军灰飞烟灭呐!

庄侍从带着张安平从会客室离开后,一边让人去安排车,一边则将张安平带去了侍从们的休息室,吩咐勤务兵去准备一套更换的内衣后,他将张安平带到一边:

“怨我?”

张安平摇摇头:“没有——庄叔有庄叔的考虑,安平虽不明白,但知道庄叔不会害我。”

庄侍从没想到张安平这时候用到了“庄叔”这个称呼,但既然张安平用到了这种称呼,他自然也不会端着,遂道:

“我这一次的行为,颇有些出格,你是否明白?”

张安平一脸疑惑:“不明白。”

他岂能不明白?

庄侍从对他的照顾是真的!

但这番照顾,明显违背了侍从的立场。

“马上要过年了,你父亲应该从台岛回来了,这件事你去请教你父亲!”庄侍从知道张安平在政治方面的领悟力有点差,只能让张安平去找他爹——有些事做了,自己说出的“好”,别人未必会认。

“你受的委屈,我会让毛仁凤加倍偿还给你,就当是我这个庄叔,欠你的!”

庄侍从说完就出去了,随后将更换的衣物拿进来丢给了张安平,示意张安平先去洗澡。

张安平一头雾水地向庄侍从表达了谢意,但在进了淋浴间后,却不由自主地失笑起来。

这种事还需要请教老爹么?

他岂能看不明白!

庄侍从这一次为了自己的缘故,做的有些出格,但他在侍从长面前为毛仁凤做了遮掩,算下来反倒是毛仁凤欠了庄侍从天大的人情——其实庄侍从也是算计的明明白白,他纵然揭发了毛仁凤苛待张安平,又能如何?

眼下,侍从长不可能贸然换将!

无非就是一顿申斥罢了。

可若是为毛仁凤进行遮掩,他就可以以此为由,迫使毛仁凤做出一定的利益让步。

庄侍从不会把手伸进保密局,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他可以为张安平争取利益。

张安平心中笑着自语:“老庄……人还是不错的,投资的眼光,还行!”

庄侍从的这种行为,说穿了就是投资他张安平罢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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