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终不似,少年游

人皇的决意,彰显于天地之间,这一刹那炽烈燃烧着的辉光,丝毫不比天地逊色,让诸子动容,而那柄陪伴着人皇一生的剑崩碎,威武王收敛天下人道气运之兵,夫子亲自铸造为九鼎。

这剑本来只是寻常的铁器而已,只是因为持握他的人,才是所谓的人皇之剑,【尹】怔住无言,他看着白发苍苍的老迈老者,自那双目之中,仿佛看到了熟悉的火光,那火焰曾经在太古之初的每一代圣皇身上燃烧过。

而阔别了如此漫长的岁月,终究再度在这人间扬起。

滴答,滴答——

人皇手中握着剑柄,手掌微微颤抖,刚刚劈斩的那一下实在是太过于拼力,太过于猛烈,割裂了他的手掌,鲜血滴落下来,在这肃杀的气氛之中,人皇嗓音沙哑,道:“封禅已毕,大礼已成。”

“之后人皇,以人道气运角逐而出,有劳诸君了。”

!!!

诸皇子贵胄面色煞白。

但是诸子皆是齐齐行礼,道:“是,遵人皇之令。”

老者温和笑了笑,眉毛垂落,道:“仪轨还剩下最后一步,只是这一步,我似乎无法继续坚持下去了啊。”

他似乎有些遗憾地低声喟叹着:

“我有些倦了,困了,先得要休息了。”

诸子神色悲怆,隐隐动容,似乎知道了什么。

李威凤一步步走下来,诸子和人道所封的神灵们都齐齐退让开了一条道路,哪怕是桀骜睥睨如【尹】者,此刻却也微微躬身,目光沉静,表达出了自己对于如此炽烈之人的敬重。

他眸子抬起,看着自己前面,穿着道袍,身躯死死僵硬着的道人。

【尹】的视线垂落看着道袍下面手掌早就已经死死攥紧,一滴一滴鲜血不停地落下来,滴落在这泰山的巅峰,李威凤走到这里的时候,【尹】伸出手推了一下明心,道人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了自己的朋友面前。

明心道:“我送你……”

李威凤点了点头,道人伸出手,搀扶着自己的好友。

而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发现,曾经武功在自己之上的好友,现在竟然变得这样轻,这华服之下的身躯早已经老迈,就好像稍微推一下就会倒下去,而现在这身子靠着明心,诸子百家和人道诸神在前面让开道路。

李威凤一步步走过去了。

他最后轻声道:“那么,诸位……”

老者的视线从人间收回,看着眼前的诸位,然后轻声道:

“有劳了。”

……………………

在走过这山巅之后,李威凤刚才还可以笔直的身躯一下子变得更为虚弱,几乎无法站直了,身子的体重几乎全部都要靠着明心来支撑,摇摇欲坠,明心道:“你都已经这样了,刚刚在诸子面前为什么还要撑着?”

“我可是人皇啊。”

“人皇的最后一幕,自然得要让臣子铭记在心。”

“你就当我在耍帅好了。”

李威凤回答,仿佛卸下了些重量,语气里似乎还可以窥见年少时候的些许性格,明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无奈叹了口气,而他们下山的时候,李威凤的脚步忽而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山上云气缭绕,北方大雪忽然落下。

更是看不真切。

明心道:“怎么了?”

李威凤怔怔看着那边的方向,旋即释然笑了,他移开了视线,轻声道:“没什么,没什么啊,走吧。”明心搀扶着他,沉声道:“下面有营寨,眼下酷寒,伱的身子吃不住,先下去避一避风雪,吃些丹药。”

“呵,不了,不了。”

“下面营寨住着不舒服,换一个地方。”

“你想去哪里?”

李威凤的声音顿了顿,他看着远处,轻声道:“回家。”

“我想要,回家。”

道人的手掌握紧了下,眼底的悲痛被收敛,只是道:“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就只是知道使唤人,回家,京城距离泰山这么远,真的是。”

李威凤笑着说:“你不是仙人吗?这些距离又有什么呢?”

“仙人也只是修行者的一步而已。”

道人笑着回他,然后想了想,把李威凤背在了背上,然后踏着风雪,道袍飘摇,走入了连天不息的狂风和大雪当中,渐行渐远了,而在方才李威凤驻足的地方,远远望去,透过层层风霜和厚重的铅云,可以看到那里有人。

枪。

一柄古朴的大枪插在岩石当中,白发苍苍,仍旧面容雄伟,身材高大的男子歇依靠那一只金睛避水麒麟兽,安静目送着自己的弟弟远去,他没有如年少时候那样轻狂恣意,没有大笑着说什么,却也没有再和弟弟相见。

不必要再见了。

你我之道,已经尽数彰显于此生。

你我之间,你知我,我知你。

还有什么需要诉诸于语言的吗?

不需要了啊。

不需要了。

长歌当哭,以酒相送!

威武王,李翟!

在离开京城一甲子之后的这个时候,终于再度来到了人间的腹地。

他提着酒壶,安静饮酒,眸光平和,一双眼睛仍旧如同刀锋一样看着天空,似乎透过了大片大片的白雪和铅色沉厚的云海,看到了绝地天通之上的阵法,看到了天界的群仙诸神。

饮酒,独枪,兵家魁首。

天上势力,纷扰繁杂。

以天枢院司法为主的群仙目光炽热地看着那即将破碎的阵法,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这个时候,九鼎之阵已转化为了封禅之力,而这摇摇欲坠的大阵之所以还存在着,却只是因为那位人皇,此刻仍旧还作为最后不逊于九鼎任何之一的位格,为此阵提供力量。

威武王李翟独自饮酒。

风雪越大。

………………

风雪大,但是在道人一身浑厚之炁的维系之下,不曾彻底阻拦,他破开了这层层的云海,抵达了京城当中,人间繁华,道人背着这老者一步步走过,感觉到了背后的老人气息反而逐渐强盛起来,开始闲散说着些许话。

李威凤的精神很好。

比起刚刚还要好,但是明心的眼底却只剩下了悲痛。

李威凤谈论起来年少的事情,眼底都似乎有光彩,他道:“我当年随着姐姐离开了皇宫,最大的感觉便是,天下如此之大,摆脱锁链约束,自此这天下九州,都任我遨游,再不受拘束了,那时候我恨不得离皇宫越远越好。”

“最希望的是成为一个游侠儿。”

“骑着快马,挎着宝剑和酒壶,追着夕阳走在大道上,去看看这个世道,看花开花落,也收拾收拾几个小毛贼,见义勇为,英雄救美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和救下的姑娘成婚,游侠天下……”

“呵……实在是太幼稚了,是吗?”

道人回答道:“不幼稚。”

“后来我想着可以报仇了,我感觉到那个至高的位置距离我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我上了位,杀了幽厉,为父母报仇,可是啊,这么久了,我当年到底是,渴望着复仇,还是说渴望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我都不知道了。”

“嗯。”

“明心啊,当年和你,和药灵儿说的,我希望和你们一起去泛舟江上,只有清风和明月相伴,那时候的我,是真的。”

道人把消瘦的老人背得更紧了紧,没有回答。

李威凤闭着眼睛,道:“真是疲惫啊,这一辈子过得太快了,我还想着,能不能够回到年少的时候,那时候,你我还在锦州,你是炼阳观里面一个懵懵懂懂的小道人,我还是一个向往游侠天下的皇子,那时候该多好啊。”

“会回去的。”

明心认真地道。

李威凤只当做他是在安慰自己,眯着眼睛,道:“是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明心脚步顿住,他呼出一口气,施展了神通,是黄粱一梦的法门,李威凤闭着眼睛,忽然就感觉到了额头上似乎被敲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愣住了。

前面是街道,这街道似乎还有些矮,至少比起他的时代更矮,青色的石砖墙,还有在夜色下泛起幽青色光的石板道路,两侧是有积雪的,他记起来了,自己是在中州府城,前一段时间和姐姐来到这里。

遇到了炼阳观的两个道人,一个少年道人,一个才十三岁的小道士。

他刚刚发完药粥,在这里等待着两个道人归来,恰好等到了。

对面的小道士伸出手,在落叶堆前面烤火,等待着烤栗子,刚刚就是这个小道士,竟然拿了一个栗子砸在自己的头顶,有点疼,现在那小道士还瞪大眼睛,道:“这么冷的天,你竟然还可以偷滑地走神发呆?”

“你怎么这么厉害?!”

“你教教我好不好?这样的话,明天早课我就可以在老师眼皮底下发呆了!”

哈!

这是什么蠢道士啊,竟然是想着发呆呢?

少年秦王扬了扬眉,少年意气,得意地笑起来道:

“我,我可不是在发呆!”

小道士好奇道:“不是发呆?那你是在做什么?”

“我是在——”

秦王李威凤下意识开口,可是却顿了顿,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最后只是道:“我就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什么梦?”

“我也不知道。”

“嗷!那我知道了!”小道士一拍手,道:“是白日梦!”

“你才是在做白日梦!”

秦王李威凤大怒,他和那小道士争吵起来,然后索性动起来来,像是玩闹,像是戏耍,最后两个人却都是累了,在这中州府城的街道和积雪里面坐着,然后朝着后面倒下,大口喘息着,然后都笑起来。

小道士从火堆里面掏了掏,掏出了烤栗子,扔给秦王。

少年秦王一边说着自己怎么会吃这个,一边剥开来,放到嘴里。

真好吃啊。

这是中州府城啊,月色之下少年道人坐在飞檐上面,平静看着外面,城池里面人们生活平缓,清风明月,栗子香甜,似乎是有些迟了。

有僧人行者们披着蓑衣,提着铁牌子或者木鱼外出,沿着街道行走报晓了,雨落石板的声音,打铁牌子的声音,清澈而纯粹,混杂着还有着俚语的诵念声音——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少年秦王伸出个懒腰,眉宇飞扬,他少年意气,眼角飞凤一般。

他看着前面的小道士,双眼黝黑明亮,道:“喂——”

小道士明心回过头来,看到少年秦王站在那里,带着少年意气风发的笑:

“我这一生。”

“走到终点了吗?”

啪嗒——

苍老的手掌松懈下来,黄粱一梦神通破碎。

明心站在红尘之中,恍惚了下,他低着头,咬着牙关,身躯却控制不住颤抖,下面是积雪,大滴大滴眼泪落在积雪上,融化出来一个个坑洞,明心把老人背了背。

“走吧。”

他轻声道。

他一步一步往前面走去,周围人们生活美好,道人和人潮逆着而行,脚步踉跄,有孩子们手中拿着风车玩耍,奔跑着走过去,撞碎了人间的炊烟,脚步轻快,稚嫩的声音在唱着歌谣。

“远是非!寻潇洒。”

“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

孩子们的笑声清澈稚嫩,然后渐渐远去了。

“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

“只要无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盛世稚嫩的歌谣。

老人的手掌失去了力量,垂落在旁边,气息已经消失。

你说。

我这一生,走到终点了吗?

人皇,李威凤。

崩于八十一岁,英明神武,果敢勇烈。

世称——

太宗!

神武文皇帝。

……………………

望气术可以看到,一股巨大无比的金色光柱溃散了。

李威凤去世,最后支撑着人间大阵的力量散开来了,于是天上群仙诸神,双目炽热,关外佛陀菩萨,跃跃欲试,诸子百家将要迎来自己的道路,而李翟喝完了那一壶酒。

他纵然修持人道气运,可是看上去竟然只是四十余岁的正当壮年,眸子凌冽,气焰如虹,他提着酒壶,父亲已死,兄长李晖自尽,现在,他最后的兄弟,敌人,知己,李威凤,也去世了。

人间的凤凰到了最后,仍旧保持着自己的骄傲。

而此身血脉,兄弟皆死,琼玉入道,已独立于此身之中,但是只要此身尚且还在这里,就代表着这火焰还没有熄灭,他提着酒壶,倾倒,烈酒洒落泰山,为狂风所激,勇烈肃杀。

他把酒壶抛入深谷,提起了枪,坐在麒麟上。

麒麟一步一步踏着虚空,前往前方。

威武王,李翟。

后世所言古往今来十大名将之一。

于此,

入阵!

(本章完)

第566章 人间诸子拦群仙!

伴随着笼罩人世间,绝地天通之阵的结束,天界的群仙诸神目光尽数投落——人间的封印大阵结束了,而先前随时可能会因讨伐伏羲羲皇而导致人间界气运逆转,苍生涂炭的危机也荡然无存。

于是玉皇的敕令自然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本来以为的三百年封印,只是一甲子六十年就已经结束了,群仙诸神皆是齐齐落下,天穹之上,犹如群仙灿烂,恢弘浩渺,这是自古而今就绝强无双的力量,是代表着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天穹。

玉皇张霄玉提起印玺,按照本能,打算喝止群仙。

哪怕是再如何忍让,维系着天界各方势力的平衡,但是事已止于此,这已经不是忍让不忍让的问题了,张霄玉再如何,也已可以看得出,这些群仙是打算要削减掉人世间的上限。

是去斩气数!

是去斩气运而去!

自古而今,天上仙神的慈悲是高高在上的慈悲,是神灵对于人世间诸多生灵带着施舍般的慈悲,这是有一种基础前提在的,那就是,人间的生灵必须要匍匐在下面,跪在仙神塑像前,然后献上自己的虔诚。

仙人有伟力,若是人间苍生也有了这样的力量和未来可能性,变得强大了起来,自然不可能跪拜他们。

而其中有从人间飞升而上者。

却是冲得最快,冲至最前!

追究其心,便是因为一来人间之大变,导致了他们出身的门派业已渐渐衰弱下来,这是毁灭他们师承的大仇;二来,他们心中不甘,他们心中愤懑,他们心中甚至于有着炽烈如火如毒一般的杀意和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个时代可以有这样的机缘?我等当年,天资纵横,修持吐纳,终于才有所成就,修出了真人境界,游遍了名山大川,五湖四海,见遍了人间诸多,领受了长生大帝符诏,这才飞升成仙。

其中几多苦楚,几多修行!

凭什么你们现在变得比起我等更好?竟然妄图不去修行不去飞升,也要和我等仙人一般平起平坐?!那我等修行,岂不是白修,长生大帝的符诏,又岂不是白求了?!

凭什么?!

有的时候,离开的同族下手会比其余敌人更为狠辣直接,玉皇坐在凌霄宝殿上,注视着天穹之上仙人化作遁光,前往人间的一幕幕,他右手已经抬起来,五指白皙,手掌之中,隐隐有一道印玺浮现出来,缓缓旋转。

要拦截吗?!人间虽然有大变,但是毕竟只是发展了一甲子。

这些仙人和神灵们则都已经经历过了极漫长的时间,短暂数百年,长则千年,朝游北海暮苍梧,只是从所经历的时间的长度来看,人世间是绝对陷入险境和劣势的。

但是玉皇最终缓缓收回了手掌。

可是,若是我仍旧出手,仍旧庇护他们的话……

张霄玉眼前闪过老迈之后的齐无惑。

闪过了他的决意。

也闪过了那白发苍苍,仪态威严的人皇李威凤。

最后玉皇不曾出手。

自古英雄惜英雄,如果此刻的他出手,是不相信齐无惑,却也等同于将那位不惜一死,斩断长生,也要为人间气运诸神和诸子百家铸心立心的李威凤之努力打破了,是对李威凤的侮辱。

“吾,相信人皇……”

而在地祇行宫之中,看着泰山之上即将爆发的一幕的后土皇地祇娘娘也没有出手拦截,她跨越千山万水,看着那山巅上的一幕,旁边有元营元君神色有些凝滞,道:“娘娘,泰山之上有大变,天上仙神们肯定会不想要看人间变好,这一次纵然那不至于令顶尖战力出面,但是也会有大量仙人。”

“人间怕是抵挡不住啊。”

后土皇地祇娘娘眼底有担忧,但是却还是没有出手。

她轻声道:“威名和心境都是打出来的。”

“哪怕是我们的插手只是帮忙,只是辅助,哪怕只是稍微提供了帮忙,也会立刻让这一战的重量大打折扣啊,这一战哪怕是打赢了,都会被认为是靠着我们地祇山神们的力量获胜。”

元营元君一滞,无法反驳。

她其实也可以想象到这一幕的画面。

这是必然的。

人族积弱而天地强盛,如果地祇插手的话,这一战的最终或许会被认为,其实是地祇和天穹之上的仙神再起争执,人间界只是如同先前的妖族之战一样,只是辅助,只是微不足道的注脚,只是天或者地的附庸。

“只有靠自己。”

“只靠着自己打出来的威风,这才是铸造出一颗无与伦比的心。”

“哪怕这一战的战力层次,最终不会涉及到帝,甚至于真君的层次,也要证明人间界的力量和未来。”

“这也是,他们渴望的吧?”

后土皇地祇娘娘低声说着,眼前仿佛重新又看到了曾经见过的一个个人族,她没有出手,唯独这一次,哪怕是泰山之上的人们都战死,哪怕他们战死到了不剩下一个人,她都不能够出手。

这亦是慈悲。

天垂眸,地注视,后土皇地祇娘娘的神色沉静,玉皇张霄玉的手掌早就已经攥紧了,这仿佛已经赌上了人间甚至于六界未来的交锋,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一个个自仙神而来的遁光落下,人世之间自有气运升腾而起。

时间的感知被拉长,变得缓慢而迟钝。

双方一点一点靠近,接触。

而后——

摧枯拉朽!!!

轰!!!

仙神的锋芒几乎瞬间——

折断!

道之罡气在人间气运面前被破碎,湮灭化作了粉尘,而旋即,无量的磅礴气运直接轰击在了仙神的身上,皆是砸落下来,仙家气运破碎,散乱如光尘一般地铺展开来,一时之间,煊赫灿烂,恢弘如同云霞万丈!

美丽而绝望。

死寂无言,唯独鲜血洒落。

玉皇的神色凝固,司法大天尊瞳孔收缩。

后土皇地祇搭在一起的手掌松开。

她松了口气,手掌松开,手指指头刚刚都已经绷紧了,勒出了一个个痕迹,无边死寂之后,时间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仙神们,不管是参战的,还是旁观的,皆是头皮发麻,几乎要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了——

这是人族?!这是那个孱弱的人?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人间界这些才修行了几十年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比起我们的数百年更强更纯粹?!难道这几十年的时间里面,他们的成长比起我们更强大,难道他们的时间起我等的时间,更有质量,更为沉重吗?!

怎么可能?!

………………

好菜!

人间诸子在一瞬间懵逼了。

就这?

怎么就就这的?!

其中脾气暴躁的恨不得跳脚,他手指并指如剑,指着天空破口大骂道:“说是论道,我等皆宵衣旰食,拼尽全力做了准备,甚至于彼此互相论道,以臻至于最圆满和完美的境地,为何和我等交锋的,竟然是汝等?竟然是汝等!”

“我呸!”

“如菜鹅一般,不可斗,不能斗!”

他脸庞通红,双拳紧握,显而易见不满且愤怒至极了!

菜鹅这是他家乡的说法,他的家乡有斗鹅传统,菜鹅便是只能做菜的废物。

诸子百家在九年前夫子丘离开之后,就疯狂地开始磨砺,准备。

他们以为还有下一个一十七年之约。

他们以为,石碑下的夫子永远不会离开他们。

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九年来,他们的假想敌一直是那个男人!

那个纵横天下无可匹敌的圣人!夫子丘!

在以圣人为假想敌的情况下,不断修行,不断精进自己对于道的领悟,诸子百家之中,但凡立派先斗丘,这个时代的他们,是随着圣人硬生生疯狂卷出来的恐怖战斗力。

他们皆生长于最初的时代,六十多年前,或者说七八十年前,那个时候人们都拜神拜仙,那时候的人都是仙神们的附庸,大家都觉得仙神两个字有着无比的分量,心中对于仙神们,有种天然的敬重。

怎么能够不敬重呢?

这个可是仙人啊!

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人!

那可是神灵!

是先天而生的神灵!

高高在上,来去无踪,神通广大,所向无敌,而这一次他们亲自和仙神们交锋之后,当他们以面对夫子丘的力度打出一招然后让仙人直接飞了的时候,忽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感觉,说不出,道不明,却盘旋心中不曾散去。

让他们下意识都将自己面的仙神们,去和自己曾经直面过的,最强大的对手去相比。

于是几乎是所有诸子眼前都仿佛浮现出一个身影,高大而坚定,一步步走向前方,仿佛永远不会迟疑,仿佛永远都是如此地坚定,如山之高,如水之远,如天之阔!

他们都在同一个时间,得到了同一个标准的结论。

和九年前,五十一岁的丘比起来。

这帮仙神们,实在是——

不堪一击!

诸子眼中浮现出了一丝丝明悟的感觉,心中因为年少时候原因而存在着的某种,如同牢笼,如同封锁般的存在开始崩塌,那几乎已经固定成为下意识认知的某些东西开始粉碎了。

仙神,如此?

就如此?

难道他们的时间,都用在了逍遥之上?难道他们的数百年,皆只是观赏云霞,皆只是看风吹而来,雨落而去?而不是去抓紧时间,寻找自己的道路,不是去在短暂的生命之中,讨教老师,去和道友论道,去挑战不可逾越之高峰。

仙神们啊,只以如此就敢于来此人间界的话,你们,何其傲慢!

我等一甲子,可是在九碑之下的六十年!

可是在夫子面前听道说法的六十年!

可是,被每一个年龄段的丘不断蹂躏摩擦,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踉踉跄跄的追着那个遥远的背影,不甘放弃,跌跌撞撞而来的六十年!

诸子百家的境界,已是炽烈。

而这里,是九鼎会合的封禅之地,人皇斩去长生的地方,乃是古往今来,甚至于是未来都不会有的,气运无边鼎盛之地,人间的诸子们虽然不直接修行人道气运,但是在这九鼎笼罩之下,却皆是可以操控人道气运,提升战力。

群仙诸神们惊怒非常。

他们心中的某种认知,也被打破了。

人族?!这是人族?!

人族,有这么强?!

哪怕是太古人族,强在肉身,强在天赋,却不是这样的意志。

这帮家伙……

认知刚刚被打破的仙神们一时间无言。

只是下意识道:“汝等,当真是人族!!”

“不,断无可能!”

他们看着眼前的人族诸子百家,眼底惊疑不定,甚至于有一种戒备。

他们,竟然停下来了自己踏入人间渴求斩去气运,修持自我的道路!

是以——

攻守易型!

下一刻,诸子百家们已经齐齐踏前半步,人道气运忽而流动,以他们为核心开始坍塌,汇聚,旋即伴随着一道道声音,人道气运如龙一般升腾而起,冲向天穹,灿烂恢弘,明亮澄澈。

“人族,阴阳家,在此!”

“人间界,墨家!”

“人族,法家!”

“人间界——”

一道道或者低沉,或者霸道的声音冲天而起,人道气运紧随其后,自九天之上,俯瞰人世间,却见到四处明光恢弘,灿烂如星辰,一时之间,群仙诸神,隐隐恍惚,隐隐茫然,却不知道何处才是天上!

有此人间大世,早已繁华灿烂,不逊天上!

恍惚之后,则是愤怒,则是惊怒,先前只是第一次的冲击,先前只是为了前往人间界,想办法去斩断人族和人间界上限的行为,目的是潜入,而非是直接的进攻。

玉皇大天尊或许还在看着,总不能够把事情做绝。

他们甚至于不觉得自己进入人间会有谁能阻拦自己。

会有谁敢阻拦自己!

这可是人间,这只是人间。

但是现实在他们面前裂开了一条悬崖般的鸿沟,将他们的美梦打碎。

而现在他们未能如愿进入人间,更不必说是施展种种手段,或者斩却人间气运的上限,或者借助人间气运,吞入自身体内,提升自己的修为,甚至于是刚出门就被直接截断前路。

被比起自己来说,弱小如蝼蚁般的存在打脸,自是会有一股无明业火炸开心中,而若是这一幕幕被认识的好友故交见到,这一股怒意和耻辱则将会是更为激烈更为暴虐。

纵然眼前所见,人族诸子展现出自身实力和境界。

可于仙神心中,固有印象却绝非是一件事情这么简单就可以扭转过来。

这是千百年,甚至于万年的时间里面,一日一日,一年一年,一件一件事情累积起来的心中认知,如同累石成山,聚沙成塔,想要去除,除非漫长的时间慢慢去磨,亦或者——

短暂但是足够巨大足够惨烈的厮杀。

无论是人族还是仙人,似乎都有这样的习惯,往往坚持着自己的认知,不会轻易的悔改,必然要撞在南墙之上,总是要付出足够巨大的代价,才会醒悟过来。

“放肆!!!”

“汝等凡人,不尊仙神,不得放肆!!!”

“安敢如此!”

天上群仙皆施展神通和手段,朝着人间界来。

灿烂恢弘。

而泰山之上,诸子百家,调动人道气运,化作自身之文脉,文脉华光,浩然之气,冲天而起,映照左右,亦是恢弘无比,亦是灿烂喧嚣,两股气息皆庞大无边,皆蔓延至万里乃至于更为遥远之外。

仿佛两座巨大无比,灿烂无比的星云星系流转,彼此碰撞。

是天界的底蕴,和人间的崛起。

是过去漫长的岁月,和未来无边壮阔的冲击。

司法大天尊手持一剑,隐隐然动意,似乎打算出剑,但是而今出手的话,恐怕会在这一瞬间被察觉到,迟疑了下,性灵提醒,司法大天尊隐隐觉得,而今玉皇恐怕正在注视着这件事情,贸然真身参与,恐怕不智。

但是就此什么也不做,只是平平静静看着一切发生,似乎也不甘。

迟疑了下,司法大天尊垂眸,犹如当时的南极长生大帝。

松开手,一柄剑朝着人间坠落。

他没有爆发出真正的手段,只是单纯激发出这剑本身的威能,任由其坠落。

所以这一招不是大品的力量,但是因此剑之强,顺势而为,却也绝非是而今的诸子所能够抵御的,这剑落下,其速度,其气势皆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磅礴,搅动风雷,几乎化作一条苍龙,摇头摆尾,朝着人间界泰山所在落下!

此剑一出,足以斩断山峦,破开气运!

足以将局势逆转!

而就在这个时候——

忽而变化。

人间诸子拦截群仙诸神,好一阵厮杀,如此磅礴的人道气运冲天,化作了一丝丝一缕缕的金色光焰,金色的光焰隐隐然汇聚,隐隐然,又要化作当年之画面,化作当年之道人!

就似乎要拦在这剑之前!

玉皇,司法,南极长生大帝,神色皆有变化。

于此刹那之间,都回忆起来一甲子前一道人,手持卷轴,斩去南极长生大帝暗手雷霆的画面。

???!

这是——

齐无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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