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吱呀~”

窗户被推开,陈曦鸢手肘撑在窗台上,享受着今日的晨间清新。

她喜欢住在南通,这里有挚友,有知音,有美食,有小弟弟,有一年四季都盛开的桃花。

花姐提着篮子从下面经过,驻足抬头看向窗画里的姑娘。

冬早的寒风带着萧索,拂动着姑娘发丝,给这本就姣好的容颜又增添了一抹清冷。

假如不看她平日里拿着笛子蹦蹦跳跳的行进和那大大咧咧的欢语,只看现在,她就真像是从古代书生画中走出来似的。

当然,就算加上前面这些,对很多男人反而更具有杀伤力,自家晓宇就禁受不住这种开朗热情。最痛苦的也是如此,因为她不是对你刻意优待,而是对所有人都这般。

陈曦鸢目光下移,看见了摆在坝子上的供桌。

唔!

在吃饭方面,陈姑娘向来有着异于常人的机敏。

桃林里那位每次痛饮,基本都和小弟弟有关,小弟弟今天起这么早过来,说明阿姐那里的早饭也可能会提前。

陈曦鸢快速洗漱,头发都来不及梳,快速下楼,飞奔而出。

果然,早饭提前了。

坝子上的小桌上明显有用过早饭的痕迹。

正常情况下,李三江家一日三餐都是固定的,可有些时候也会根据些许变故微调,比如李追远忙到过饭点时,一出道场,刘姨的开饭声就会响起。

“阿姐~”

“厨房里有的是,你李大爷还没起呢。”

“嘿嘿。”

陈曦鸢在圆桌边坐下,刘姨手持俩大托盘,给桌上摆满了各种早点,这只是圆桌的极限,远不是陈姑娘早饭的极限。

刘姨走到陈曦鸢身后,帮陈曦鸢打理头发。

这脖颈秀白如脂玉,发丝柔顺中带着灵动,刘姨嘴角带着笑。

只有看见“年轻”时,人才会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已上了年纪。

“下次不用这么风风火火的来,家里再怎么样都不会缺你一锅吃的。”

“嗯嗯嗯。”

陈曦鸢边吃边点头回应。

给她梳理好头发后,刘姨走入厨房,预备下一桌。

陈曦鸢夹起一个小包子,在倒入香醋的辣椒油里蘸了蘸,送入口中咀嚼时,整个人都满足得开心起来。

她注意到林书友坐在井口边,刚上坝子时,以为阿友在磨刀,毕竟阿友现在不使锏改用刀了,可没瞧见阿友那套梅山双刀,就以为阿友是在帮刘姨磨菜刀,但身子侧了侧,绕开井口视线遮挡后,她惊奇的发现阿友虽然在做着磨刀的动作,也不停传来磨刀的声音,可阿友并不是在磨刀,而是在磨磨刀石。

林书友给磨刀石冲了遍水,端起来,仔细查看。

陈曦鸢:“阿友,你在做什么。”

林书友:“做保养。”

陈曦鸢:“保养磨刀石?”

林书友:“嗯,彬哥说,准备工作要做到尽可能细致。”

接下来要杀的人多,刀会砍得卷刃,阿友这次打算将磨刀石装入登山包,随身携带,抽空就磨。

只是,这磨刀石到底该怎么保养来着?

林书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太满意。

弥生拿着扫帚,从屋后扫到屋前,经过井口边时停下。

林书友看了和尚一眼,没说话。

弥生蹲了下来。

林书友又看了弥生一眼,还是没说话。

弥生伸手,去抓磨刀石。

阿友再次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弥生把磨刀石举起,在自己光头上磨了磨。

磨好后,他将磨刀石还给阿友。

阿友低头看着磨刀石,这上面竟像打了一层蜡。

弥生笑了笑,站起身。

陈曦鸢:“那个,小和尚。”

弥生:“陈施主。”

陈曦鸢拿起自己的笛子:“可不可以帮我把笛子也保养一下?”

弥生双手合十,走到小圆桌旁,低下头。

“那我,就不客气啦?”

“请施主自便。”

陈曦鸢把翠笛放在弥生光头上,磨着磨着,“嗡”的一声,翠笛着火了,像是一把火炬。

“砰。”

陈曦鸢将翠笛丢入坝子下的泥土里灭火,站起身看向弥生:“小和尚,你没事吧?”

弥生的脑袋上出现了几条黑色痕迹,他走回井口边,拘起一捧水擦了擦脑袋,黑色痕迹被洗去,光头锃亮如新。

“小僧无事,陈施主还是看一看自己的笛子是否有损。”

陈曦鸢走到坝子边,弯腰,把笛子拔出,再将它送到井口边的水桶里涮了涮,笛子也没事。

弥生歉然道:“施主,您的笛子小僧无法帮忙保养。”

陈曦鸢伸手摸了摸弥生的光头,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个包子:

“不好意思,你赶紧补补。”

“陈施主,小僧食素。”

“好吧。”

陈曦鸢把包子送进自己嘴里,她可是记得吃饭时,李大爷让弥生用红烧肉汁拌饭,弥生开开心心地照做光盘了。

李追远与阿璃从二楼房间里走出,下了楼。

阿璃进东屋,抱出血瓷瓶,走向屋后道场。

李追远则在陈曦鸢圆桌边坐下,看着面前摆放着的这支湿漉漉的笛子。

先前的火炬,李追远察觉到了,只能说,一个不愧是扫地僧出身上位的,另一个心大,还真敢保养。

佛魔本就相克,注入磨刀石,可增加磨刀效果,但陈曦鸢的翠笛乃龙王坟竹所制,断裂后又被清安以秘法缝补,故而佛魔气息无法灌输进这笛子,会天然受反噬。

李追远:“我帮你把这支笛子丢熔炉里,重新炼一下吧。”

陈曦鸢问道:“可以提升什么效果?”

李追远摇摇头:“提升不了任何效果,不过可以增添些花纹,变得更好看。”

陈曦鸢惊喜道:“真哒?”

李追远:“你可以画几个喜欢的款式,我帮你烙上去。”

“我画画……”陈曦鸢目光看向屋后,“我画画可能……”

“那就让阿璃给你出几个图案,你挑一个。”

“好啊好啊。”陈曦鸢又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可是,只是加点花纹,就开一次炉,是不是太浪费了?”

李追远:“最近打算把手头上的剩余都清一清。”

阿友的那块磨刀石,就是上次真君武器熔炼后的剩余,搁以前,这种边角料也是好东西,得好好留存着,可不舍得这般奢侈。

陈曦鸢:“小弟弟,你这是日子不过了?”

李追远:“以后日子,会宽裕不少,至少,能宽裕一段时间吧。”

陈曦鸢压低了声音问道:“是又有人良心发现,要物归原主了?”

李追远:“嗯。”

陈曦鸢:“有几个?”

李追远:“不止。”

陈曦鸢:“一群?”

李追远:“一广场。”

陈姑娘脑子里有了点思路,她举起手,示意给自己时间再思考一下,但没耽搁把馅儿饼往嘴里送的频率。

“广场”这个词对陈曦鸢有特殊含义,她与小弟弟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望江楼广场。

如果是望江楼的广场,那一大群人……

陈曦鸢的眼眸冷了下来,桌上的笛子也发出肃杀之音。

“他们……敢!”

陈曦鸢看向李追远:“小弟弟,我们该怎么做?”

李追远平静道:“没办法了,我打算把他们都杀了。”

陈曦鸢伸手攥住笛子:“我帮你。”

李追远点点头:“好。”

陈曦鸢:“可这次会不会……”

上次课都上完了,结果临开考前给自己强行换了卷子,陈曦鸢不想这次再遭遇一次。

李追远:“这次应该不会出这种意外。”

之前李追远只是推测,多团队走江容易撞入,现在几乎确定这是那些个顶尖势力联手推动出的一浪,那限制就低了。

说白了,他李追远真正需要担心和较劲的,是来自天道的针对性压力。

这种横插一浪的“危局”,在如今的李追远眼里,反而是降低了难度。

更何况,这次考试规则给自己设计得如此贴合心意,如果真是赵毅幕后设计的,李追远都觉得他太过孟浪明显了,也不怕事后暴露内奸身份。

陈曦鸢:“好,那我们一起弄死他们!”

李追远:“嗯。”

陈曦鸢继续低头吃饭。

李追远起身离桌。

其他外队需要政审,但陈姐姐不用,对她,只需吃饭时说一声。

弥生跟着李追远来到屋后,李追远停下脚步,问道:

“怎么,想跟我进道场?”

一位阵法师打造的道场,等于是其最高水平呈现的永久阵法,进到那里,不亚于自投罗网。

“前辈让小僧进,小僧也是愿进的。”

“那你想说什么?”

“小僧只是想提醒前辈,若想避开这一浪,得抓紧时间。

对别人而言是天方夜谭,但小僧知道,前辈有这种能力。”

“你没看见我正在做什么准备吗?”

“小僧看见了。”

“那你还觉得,我会选择避开?”

“前辈怎么选是前辈的事,小僧怎么说是小僧的事。”

“鱼饵有自己的收线路径,对吧?”

“是。”

“弥生,我不仅不要求你改变什么,我还会尽可能地配合你,你明白么?”

“小僧明白,大鱼咬饵后,这根鱼竿到底是谁的,犹未可知。”

李三江下楼吃早饭。

一碗粥,就着一盘咸菜炒毛豆,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嗦了口筷子,李三江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刘姨道:

“昨儿个农技站那边下来了专家,说可以在咱们村里搞大棚,村长找了我。”

主要是李三江在村里承包的田太多了,这也算是上面摊派一个任务,作为村里的“大地主”,李三江还真不好回绝。

刘姨:“那就搞呗,那个比种粮食收益高吧。”

李三江:“就是费点功夫,要搭架子什么的。”

刘姨:“咱家人反正挺多的。”

李三江:“主要是专家待不久,要是再多点人就好了,一天给它都干完,省得日后麻烦,可这临过年的,也不好请人。”

道场内,阿璃正在练剑。

女孩的剑舞得很慢,但意境之味却很浓郁。

这就是软件配置很高的优势,只需将硬件逐步打磨起来,压根就不用担心每个阶段的适配问题。

所谓天才,就是如此,别人的勇攀高峰,对她而言只是需花点时间去走完的坦途。

而如果阿璃的天赋没有那么高,她的童年会很幸福。

忽然间,阿璃一剑刺出,手中的血瓷剑翻转,化作半身梦鬼,梦鬼睁眼,带敌入梦,同时,梦鬼的嘴巴张开,阿璃身形掠过,从梦鬼嘴里抽出了一把新的血瓷剑,顺势刺入。

这套连招,丝滑顺畅,一气呵成。

阿璃收剑。

李追远打开一罐健力宝,插入吸管,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来,喝了一口。

李追远抬起手,一块区域凹陷,平台升起,菩萨金身显露。

上次为了推演因果,李追远耗费掉了半尊菩萨金身。

剩下这一半,少年也不打算留了,双手掐印,金色丝线汇入。

阿璃的血瓷剑化作花瓶。

一只血手从花瓶里探出,畏畏缩缩,似不敢置信于居然喂给自己这么好的东西?

李追远单手一扯,菩萨金身飘起,金光外放,即将烟消云散。

血手不再犹豫,向上一抓,将这一团浓郁金光扯入花瓶。

血瓷瓶上的裂纹被金色覆盖,阴邪之气收敛,更显端庄。

在李追远成功当上菩萨后,这尊金身就失去了原本价值,毕竟众多高僧的念经也比不过菩萨亲自诵念。

但将它拿来喂血瓷瓶就像是用灵芝喂小黑。

这是纯消耗品,用来抵消阿璃使用血瓷瓶时的反噬,用完也就没了。

可正如李追远对陈曦鸢所说的,他这次打算清库存,一大清早的,他就和女孩去药园里“涸泽而渔”。

一场持久战,耗药量必然比过往走江大增,这次所有的补给都必须带够,翻倍都嫌少。

李追远把笛子花纹图案的事给阿璃说了,阿璃点了点头。

离开道场时,少年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白鹤童子与增损二将。

“上次赵毅送的妖兽皮革还剩余一些,给祂们做几套新衣服吧,再给大帝换一幅画像,嗯,换蛇皮的。”

这也算是做徒弟的,对师父的一点心意。

李追远给大帝香炉上插入三根香。

原本位列大帝左右两侧的菩萨画像早就被撤下了,少年没兴趣自己供自己。

“师父,酆都应该还缺人才吧?”

窑厂。

阵法停止运转,熔炉开启。

陈曦鸢开启域,跳入阵中,将翠笛取出。

翠笛的材质无需多言,但爷爷的审美有待商榷。

如今,最后的遗憾也被补足,陈曦鸢高兴地握着翠笛挥舞了几下,拿着漂亮东西砸人,心情也会跟着变美丽。

罗晓宇看痴了。

短暂痴晕后,他又看了看角落里这次开炉所消耗掉的材料。

他是方案执行者,也就是开炉师傅,所以他清楚这次付出高昂代价所取得的成果,只是让笛子变得好看。

这不符合他对那位少年的了解,要知道,他的全副身家也已经搬运到这儿了,可也禁不住几次这般奢侈雕花。

“谢了,辛苦了!”

陈曦鸢对罗晓宇挥手离开了。

等姑娘背影看不见时,罗晓宇才举起自己的手挥了挥,自言自语道:

“倒也是值得的。”

“罗兄……”

“啊!”

罗晓宇被吓得叫了起来,身后棋盘敞开,棋子环绕全身。

身为一个阵法师,最怕被近身,尤其是这种悄无声息地靠近。

谭文彬显露出身形。

罗晓宇舒了口气,收起棋盘。

“谭兄,你差点把罗某吓死。”

“罗兄,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陈姑娘脑子里压根就没那根弦,你和她谈风花雪月,她更喜欢芝麻汤圆。

“谭兄多虑了,只是这花开得正艳,罗某忍不住多欣赏两眼罢了。”

“有件事,我想征询一下罗兄意见。”

“谭兄请讲。”罗晓宇指了指仓库位置,那里堆放着他的家底,“罗某觉得,你我之间应该没必要这般客气。”

“我家小远哥预测下一浪会是多团队走江,希望罗兄能撞入,助我等一臂之力。”

“罗某没理由不同意。”

“多谢罗兄。”

“还是在客气。”

谭文彬耸了耸肩,是不是客气,还没到见分晓的时候。

这座江湖,最危险的是去相信一个人,最享受的也是有一个人可去相信。

罗晓宇将熔炉这边收拾整理好后,离开窑厂回到桃林。

桃林边,笨笨躺在小黑身上,一孩一狗一起晒着太阳。

上午的课是罗晓宇的,他是抽空去那边帮陈曦鸢雕花。

见笨笨在惫懒,罗晓宇摆出严师的神情咳了一声,道:

“课业可是做完了?”

笨笨睁开眼,起身,从小黑的狗鞍处取出一份棋纸,将它摊开后,上面的格子已经填好。

全是对的,因为但凡有错误处,那一块就会烧焦。

这是罗晓宇的留堂作业,怕笨笨太早写完,他还刻意加了量,想着回来后能再上一节课。

这孩子的阵道天赋,不逊自己丝毫,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像自己一样,只学阵道。

那位让自己与孙道长一起来教这孩子,并不是打算将孩子培养为单纯的阵法师,更像是给孩子上学前班。

等再过些时候,秦柳两家绝学这孩子可随意取学,更甭提那位身上还有多种玄妙传承可以传授。

“晓宇。”

“花姐?”

“这是师祖来信。”

“师祖?”

在笨笨和小黑身边坐下,罗晓宇拆开信封,看着看着,目露凝重。

花姐好奇地问道:“晓宇,是师祖让你回宗门吗?”

罗晓宇摇了摇头:“师祖给了两条路,让我选。”

花姐蹲下来,看着信里的内容,随即花容失色。

陈曦鸢从桃林里走出。

拿到新笛子的她,马上去知音面前展示了一下,还快快乐乐地合奏一曲。

见到大家伙儿都坐那儿,她也凑过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花姐想要将信笺拿回来藏好。

谁知罗晓宇却把这封信主动递给了陈曦鸢:“你看吧。”

花姐只觉得晓宇疯了,这信里的内容能在这里暴露么?

陈曦鸢接过信,看完上面内容后,对罗晓宇眨了眨眼:

“你怎么选?”

信中,罗晓宇的师祖没命令他做事,而是将做事可以获得的利益告诉了罗晓宇,然后让罗晓宇自己去选,可做可不做。

“输给他,我是服气的,要是换其他人最后成为龙王,我不一定会服。”

“所以?”

“所以,还是给自己选个能让自己服气的吧,至少余生心里能舒坦,陈姑娘受累,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那位。”

“好。”

等陈曦鸢离开后,花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对罗晓宇道:

“晓宇,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花姐是不同意我这么做么?”

“不是不同意,就是觉得你这决定做得太快了,是不是要再好好考虑考虑?而且,你怎么能把师祖的信就这么给交上去呢,这岂不是将宗门陷入不义?甚至宗门可能因此……”

“你也看到了,师祖把对方给的利益列举得多详细。”

“是很多也很详细……”

“嗯,师祖就是故意写详细点,给那位看的。”

罗晓宇伸手摸了摸笨笨的脸,笨笨对自己这位老师笑了笑,侧身继续打盹儿。

“对我而言,什么样的利益,能比得上未来一位龙王,叫我一声‘老师’呢?”

陈曦鸢很快就回来了。

花姐见陈曦鸢手里还拿着那封信,面露不解,那位不收这封信的意思是,不相信自家晓宇?

陈曦鸢把这封信折叠好,放入小黑的狗鞍里,对罗晓宇笑着道:

“小弟弟说,这封信留给笨笨;小弟弟还说,等年后让李大爷算个吉日,让笨笨对你行拜师礼。”

罗晓宇的嘴角翘起,身后棋盘里的棋子快速跳动。

老师,变成了师父。

“呵,这不得多阵杀几个家伙助助兴!”

……

“默凡,你好好考虑考虑,这不仅对徐家有利,更对你个人有利!”

中年男人已絮絮叨叨了很久。

徐默凡一边听着一边坐在那里擦枪,他擦得很仔细,不留丁点污垢。

后方,侍女夏荷正在打包行李,少爷生活清简,属于自家少爷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她的,一半是阵法器材,一半是胭脂水粉和各种零嘴。

“默凡,只有他死了,你才有机会,难道,你想你手里的这杆枪,这一代都无出头之日么?”

徐默凡擦好了枪,将枪头拿在手里,抚摸着白色的枪缨。

“三叔,你说好了么?”

“三叔想问的是,默凡你听进去了没有?”

“这些话,三叔跟爷爷和父亲他们讲过没有?”

“当然。”

“他们也同意了?”

“自然是同意了,这价码,放眼江湖,谁能拒绝?”

“我不信。”

“默凡,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三叔把这些话对爷爷和父亲他们讲过后,还能活着站在我面前。”

“你……”

三叔感知到了来自自己这个侄子的杀气。

中年男人右袖一甩,一杆贴身长枪释出,但还未等他来得及出枪,身形就滞住了。

徐默凡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左手持枪尖,洞穿自己胸膛,三叔的鲜血将枪缨染红。

“你的枪……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三叔你脑子里的杂念,太多了。”

“我没想到……你居然被他……彻底……彻底压服了……”

“用这种卑劣手段来争龙王,我看不惯,我的枪也看不惯。”

徐默凡掌心一震,三叔心脉断绝,顷刻暴毙。

枪尖随即一甩,三叔尸体被甩飞,挂在了茅庐屋顶。

夏荷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对少爷的选择,她毫不意外,在三老爷开口讲第一句话时,夏荷就知道三老爷要被拿来祭枪了。

“夏荷,收拾好了没有?”

“快好了,快好了,少爷,之前那边来信时,你不是说你不去的么,我就没收拾。”

“之前谭文彬来请我,我不想去,但自家三叔的面子,我这做侄子的,不能不给。”

“少爷还是想去帮他?”

“我不是去帮他,只是觉得不去捅死几个人,这帮高高在上的门庭势力,就真觉得这座江湖,是他们家开的!”

……

湖心亭。

陶竹明一边走来一边打着呵欠,嘴里不住埋怨道:

“爷爷,早知道当初分家时,该选个离自家祖宅远一点的洞府,省得被你随叫随到,整得我这灯点了跟没断奶一样。”

陶云鹤瞥了自家孙子一眼,骂道:“靠家近能省多少事你不知道?小畜生得了便宜还卖乖。”

陶竹明:“我跟你讲啊,你骂我可以,你敢骂我爷爷老畜生,我跟你急!”

陶云鹤嗤笑一声,习惯性伸手去抠鼻子。

陶竹明:“爷爷,您这个习惯还是改改吧,好歹是龙王门庭家主,多不雅观。”

陶云鹤抽出手,指尖揉搓道:

“你懂个屁,爷爷我这叫搓印!”

陶竹明:“鼻壁薄的,还真没天赋学您这招秘术,光流鼻血都得给自己流死。”

陶云鹤:“我说,你怎么还在睡觉?”

陶竹明:“我还没到出门的时候啊。”

陶云鹤:“你没收到通知?”

陶竹明:“谁的通知?”

陶云鹤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竹明,你在江上混得这么差么?”

陶竹明:“嘿,这话说的,不行,您今天就算流几次鼻血,也得给我把话说清楚。”

陶云鹤:“这不明摆着么,当狗人家都不喊你。”

陶竹明:“上次虞家那次,我九死一生,连带着家里的长老都……”

陶云鹤流出了鼻血,立马打断孙子的话:“小畜生,你就不能讲得含糊一点!”

陶竹明正色道:“爷爷,您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陶云鹤:“当年秦家那位的事,又要再来一次了。”

陶竹明:“这是一个局……”

陶云鹤:“嗯。”

陶竹明:“我不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陶云鹤:“我没让你去咬他,我要你去帮他咬人。”

陶竹明:“那我更不可能去,会死的。”

陶云鹤:“孙子,你得去啊,最好就死在那儿。”

陶竹明:“是我奶奶的事儿被你发现了,不对,那应该最先轮不到我,难道是我母亲对不起了我父亲?”

陶云鹤:“小畜生,不要开这种伦理玩笑。”

陶竹明:“但我想不通啊,爷爷你想让我去送死,好歹给个理由吧?”

陶云鹤:

“上一次他们搞出那件事时,没串联过我,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这次他们依旧没串联我,但我抠出点味道来了。

爷爷知道九死一生,但爷爷还是希望你去。

虽说龙王是龙王,龙王家是龙王家,可最起码,这座江湖,除了他秦柳,好歹得再有一座是干净的吧?”

……

思源村村口,凉亭。

黄昏中,张礼坐在石桌旁,正翻看着《扬子晚报》。

在偶尔路过的村民眼里,是一份破旧报纸摊在那儿,寒风在翻。

其实报纸是新的,张礼之所以故意“做旧”,是怕有人顺手牵羊。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脱离了酆都地府底层鬼官的尔虞我诈,来到这里,少君脚下,喝茶看报,生活和前途都有了,简直悠哉得不像话。

这时,马路南边,有一辆驴车向这里驶来,驴车上躺着一个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书生。

大冬天的,还在扇着风,像是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似的。

马路北边,有一光头汉子走来,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联手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载着两口棺材。

有心急的司机,早早就把车灯打开了,照在光头上反光,还以为要会车了。

光头冯雄林张礼认识,曾带家里人来这儿做过客,这次看来又带亲戚串门了。

至于那位书生,张礼立刻翻起名册,嚯,找到了,朱一文,贴心的谭总管还在后头标注了,他到了后要先通知润生大人。

张礼整理官袍,飘然出亭,准备迎接。

朱一文没急着进村,而是先跳下驴车,走向冯雄林,看了看后头的棺材,纳罕道:

“不是,你这光头至于么,这次登门还送礼?”

冯雄林:“本没想着这么生分,但没有办法。”

朱一文:“不行,我得瞅瞅。”

冯雄林:“你看吧,没钉棺材钉。”

朱一文伸手,揭开棺材盖,看见里头躺着一具中年尸体,看样子,才刚死没多久。

冯雄林:“以前只是听说那些顶尖势力的底蕴有多吓人,这次亲自被开价收买一次,才晓得究竟有多离谱。

家里出了两个不成器的亲戚,想让我站那边去。

我说这不成啊,买卖不是那么做的,哪能只听一方报价?我就带着这俩亲戚长辈过来,听听这边的价。

呵呵,让你见笑了。”

朱一文摇头:“不见笑,我家也有一个找过来劝我的,刚被我做了干式熟成。”

冯雄林:“怎不带来?”

朱一文:“时间太短,还没出风味儿。”

张礼见他们聊好了,飘荡上前行礼:

“冯大人,朱大人,请随小的来。”

两支队伍合流,沿着村道进入。

冯雄林指了指远处,道:“朱兄看见那片桃花林了么?”

朱一文:“看见了。”

冯雄林:“还不快去投拜帖?”

张礼边往前飘边回身笑道:“冯大人风趣,提醒禁地也是如此幽默。”

朱一文:“禁地?这村子风水真有说头啊?我还以为随便找了个隐居的地方,来时我看了,这村子几十年都没拆迁运。”

冯雄林:“好歹是双龙王门庭。”

远处田埂上,秦叔扛着锄头正在行进。

张礼介绍道:“冯大人、朱大人,那位是秦力秦大人。”

冯雄林咽了口唾沫,号称铜皮铁骨的冯家人,在这江湖上最怵的就是正统秦家人。

朱一文:“你这把我二人后头加‘大人’一起放在一句话,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张礼:“谭总管说了,秦大人是长老,您二位来了就是客卿,平级的。”

刚走到小径,就看见谭文彬主动迎了上来。

互相见礼后,谭文彬指着棺材问道:“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

冯雄林:“没办法,家里两个长辈盛情难却,总说什么礼多人不怪。”

朱一文忽然意识到自己失策了,该把家里那具干式熟成带来的,这是表明立场态度用的啊,要不然谁知道你是否真一条心?

谭文彬对朱一文道:“人来就行了,谁为了利益包藏祸心,会愿意把自己包藏进狼窝里?”

朱一文心里舒坦了。

真想站对立面,那就躲在人群后就是了,多大的利益能让人彻底豁出命跑到这儿来当内应自爆?

当然,有这份舍身勇气的人,也不会站对立面了。

谭文彬:“趁着我家大爷这会儿不在家,先将棺材运进去吧,二位注意也请吩咐手下人,在我家大爷面前,一定要当个普通人。

至于诸位的住处,我已提前打扫好窑厂安置了睡袋,虽条件简陋了些,但我等三人今晚也会陪睡在那里。”

刘姨站在坝子上,看着两拨人来了,对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道:

“三江叔早上还说,想凑点人手把大棚搭起来呢,这就开始上人了。”

柳玉梅抿了口茶,看了一眼刘姨。

刘姨:“我是……错过什么了?”

柳玉梅:“小时候让你多学点风水,你非要沉迷玩虫子。”

阿力那晚被小远派来传话,说明阿力都心有所感了,可这位姓柳的,却是家里最钝感的。

柳玉梅叹了口气,得亏阿璃和小远都极擅长风水之道,要不然柳家传承就可能因自己选了个柳婷而断绝了。

刘姨虽灵觉不行,但脑子聪明,再结合起阿力那晚的噩梦内容,她马上想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强烈的怒火。

“他们,还想再来一次?”

柳玉梅将茶杯放下,“砰”的一声清脆,如一盆无形冷水浇洒在刘姨身上,让其气息溃散。

“你都把那俩孩子吓得不敢往前走了,怕一上这坝子就要被你丢去虫窟。”

刘姨:“主母,能避开么?”

柳玉梅:“避什么避?我们家小远……我们家主,就没打算避。”

刘姨:“可是……您就这么放心?”

柳玉梅:“是担心,但被小远借阿力之口安抚后,把事儿想通透了,反而不觉有什么了。这江上时期,祖辈那里有记载,我更是亲眼见老狗走过。

阿力倒在大争期,眼下才只是峥嵘期,最冒尖的还只是咱们小远。

阿力说过,润生快接近长老了。

依小远的习惯,要么不提,要提就是整体提,彬彬和阿友,怕也不是当初了,咱家小远如今更是成了菩萨,阿璃也练了武。

瞧见那俩孩子没,绝对是当今江上翘楚一批了,在我眼里也就堪堪持平他们家里中年长辈的层次,这走江化功德加身确实玄奥,一缩就是这么多岁月。

但咱家小远他们,快到他们爷爷辈了。

这是当爹的打儿子,有什么好怕的?”

刘姨目光闪烁,心思快速转变,随即面露激动,她想到了小远打算怎么做了。

就在这时,刘姨袖口内,有两只虫子发出嘶鸣。

“主母,两家祖宅出现了异动。”

搁过去,两家祖宅不是没躁动过,刘姨秦叔乃至柳玉梅,都曾亲自去安抚过。

可这会儿的异动,太过巧合。

李追远从屋里走出,来到露台上,他是准备来迎接朱一文和冯雄林的,加之听力好,刚才下面的对话也听了进去,主要是太爷不在家,也没必要避讳谁。

“就请刘姨和秦叔,各自前往秦柳祖宅安抚吧,秦家祖宅请秦叔直面那尊白虎,它知道该怎么做。

就是柳家祖宅……”

秦叔和刘姨,已经是镇不住两家祖宅里的邪祟了,秦家还好,自己去过,可柳家,自己没去过。

柳玉梅对刘姨道:“你去吧,跟它们说,我这梅丫头,最后一次求求它们,再安生一次,家主忙着在外面杀人,等这仇报了,我就让家主去柳家看望它们。”

刘姨:“是。”

李追远开口道:“奶奶,他们还是不放心啊,非要把你们三位给支开。”

柳玉梅:“因为他们知道,能约束他们的东西,不一定能约束奶奶我,你若出了事,奶奶不仅连自己这条命都不要,这两家门庭,奶奶也可以一把火烧了!”

李追远:“既然秦叔和刘姨要去两家祖宅,那就让他们更安心一点吧,奶奶您也别在家待着了,我食个言,青龙寺的请帖不是早就到家了么,奶奶您就拿着请帖,去青龙寺观礼。”

柳玉梅脸上露出笑容:“小远啊小远,奶奶是真的命好啊,小时候有长辈宠着,年纪大了有晚辈宠着。

你在外头拼杀流血,这露脸享受的机会,却让奶奶我占了。”

李追远:“您可是大小姐,合该如此。”

“呵呵呵……”

柳玉梅眼里笑出了泪:

“行,奶奶去观礼,去好好观一观,他们那时的嘴脸!”

(本章完)

第546章

朱一文和冯雄林确实被刘姨刚刚散发出的杀机给震住了。

普通人毫无察觉,但对他们而言,那一刻仿佛有无数双细小的眼睛正窥伺着自己。

这就是家太小的不方便,尽管太爷家算上坝子,在村里已经算排名前列的大户了。

要是搁祖宅里,各个院子独立,内嵌阵法隔绝,莫说聊天说话发脾气,就算在里头大打出手都没问题。

谭文彬:“二位,请。”

柳玉梅坐回椅子,端起茶水,没像过去那般进屋换一身衣裳。

今儿个能到这里来的,虽说必然存在长期利益投注的考量,可再大的利益也不值得犯这九死一生之险,能退一步恪守中立就算难能可贵,故而只要走上这坝子的,心底都存着一份意气。

人呐,最难忘怀的就是小时候一起撒尿和泥巴的发小情谊,不是忘不了那个人,而是忘不了曾经的那份质朴纯粹的傻气,亦如当下。

秦柳两家的复兴,必然要重新编织两座门庭的江湖关系,与其召回昔日被自己遣散的外门,不如让自家小远重新架构起新的。

别看这俩尚年轻,能代表家族点灯的,都是自家当代翘楚,日后就算不是家主也是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未来互相倚靠是必然的。

换言之,算是半个自家孩子了,不用太生分。

“拜见老夫人。”

“拜见老夫人。”

站在老太太面前,朱一文含蓄儒雅,冯雄林憨厚老实。

后头,谭文彬招呼润生和林书友,赶紧把冯雄林带来的亲戚请入屋后道场入座奉茶。

柳玉梅开口道:“路上辛苦吧。”

冯雄林:“一想到能再见到老夫人,就归心似箭。”

朱一文是第一次见柳玉梅,不如冯雄林放松,这种曾活跃于江湖历史上的人物就这般坐在你面前,对年轻人的冲击还是巨大的。

柳玉梅对朱一文招了招手。

朱一文走上前:“老夫人。”

柳玉梅将手搭在朱一文的手腕上。

朱一文身子一震,气血逆行,尸气浮现,神情随之狰狞。

他尴尬歉然道:“一文无状,冲犯老夫人了。”

柳玉梅:“这算得了什么,些许口腹之欲罢了。”

朱一文默然。

柳玉梅:“人死如灯灭,就是历代龙王死后,也就留下个龙王之灵,肉身随之腐朽,施肥沃土,长草给牲口吃,长庄稼给人吃,怎么着不是个吃?你倒还替他们省事了。”

一样的话,不一样的人说出来,效果是不同的,秦柳两家最著名的就是历史上出的龙王多,柳玉梅有资格举这种例子。

并非只有妖需要封正,人也需要一些外在肯定以摒弃心魔、坚守本我。

柳玉梅:“老话说得好,吃什么补什么,所以啊,你得越吃越像个人。”

朱一文身上的尸气再度浮现,但这次,他的脸上不再有狰狞。

他跪伏下来,向柳玉梅磕头。

“一文感激老夫人教诲。”

李追远站在二楼露台上,看着这一幕,他能帮朱一文化解身上尸毒,却无法帮其解心中之毒。

每位来登门的外队,无一例外,都能得到柳奶奶的指点,这诠释了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磕头时,朱一文看见斜侧不远处,有个水泥坑。

一时间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自己也要磕出一样的效果才能显得真诚?

柳玉梅:“起了吧,地上凉。”

朱一文站起身,道:“老夫人,小子想……”

柳玉梅:“去吧,一桌子死牌位,随便瞅。”

朱一文走入东屋。

活生生的龙王之灵确实能让人敬服,可这满满当当没有灵的牌位,更能给予人震撼。

等朱一文上完香出来时,李追远也下来了。

家中地方小,柳奶奶见客时,他只能先待上头。

不过,让他选,他还是喜欢住在这里而不是祖宅,祖宅里的东西让他无比心动,可偌大的祖宅这么点人住进去,人味儿也就稀释了。

一张方凳,三张小板凳,龙王门庭的待客之道,是如此接地气。

刘姨端来茶水。

刚坐下来的朱一文与冯雄林立刻站起身,双手去接。

刘姨:“在这儿就别拘束,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如果先前没领略过刘姨身上杀机的话,这话还是有点可信度的。

朱一文:“前辈,是我们先到了么?”

李追远:“桃林那边有两位比你们早些,还有一位,报名前就到了。”

那位是组织方评委。

冯雄林:“那就省得麻烦了,等人都到齐了后,小远哥你再示下。”

李追远:“其实,也没什么好示下的。”

朱一文:“小远哥是心中已有方略了?”

李追远:“因为很简单,他们既然想来杀我,我又不想死,那就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冯雄林与朱一文面面相觑。

虞家那一浪里少年的扭转乾坤,小地狱之下的运筹帷幄,让他们以为少年这里早就制定好了翻盘之法。

李追远:“阿友。”

“在。”

“陪客。”

“明白!”

林书友领着冯雄林和朱一文去往窑厂,天色刚晚,离夜宵还有很长时间,足够搞点团建活动。

比起坐在这里与自己硬找话题闲聊,还不如向他们展示一些真东西,他们是抱着跳火坑的心态来的,但不是来上吊寻死的。

走下坝子,与李追远与老夫人拉开了些距离,朱一文放松下来,撞了撞陪同一起去窑厂的润生,笑嘻嘻道:

“我驴车里可是带了不少好货,都是原切的。”

润生欲言又止。

“放心,保证让你满意,这些可都是我的珍藏。”

看着朱一文眼里的喜悦,润生只得点点头。

他现在吃饭已经不用配香了,而且听起朱一文描述那些脏肉时,他心里也没任何冲动,甚至对朱一文本人,也没有过去的那种垂涎。

到了窑厂,给大家看了今晚休息的地方后,林书友直接切入正题,开口道:

“我们切磋一下?”

谭文彬还得留家里负责后续接待就没跟过来,阿友这里就显得很生硬。

好在,大家伙儿很满意这种快节奏,这种组队之前的互相摸底本就是应有之意,再者,李追远这边实力越强,他们这里就能变成八死二生。

朱一文:“冯兄,你来吧。”

双方曾有过不止一次的接触,晓得林书友走的是什么路数,近身搏杀并不是朱一文的强项。

冯雄林也没客气,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与林书友来到窑厂空地处,他直言道:

“我估摸着不是林兄弟的对手,但这阵子,冯某也是小有进步,林兄弟可切莫轻敌啊,哈哈。”

朱一文帮忙活跃氛围道:“冯兄这话说得就不合适了,你能从江上功德里得到提升,小远哥和林兄弟就不行么?他们获得的功德,只会比我们更多。”

林书友眨了眨眼。

他们这伙人自走江起,就基本是靠小远哥一步一步提起来的,手里溢出的那点功德,最大的用处是拿来打车吃饭。

冯雄林双目一凝,体内传来一道沉闷的钟声,本就夯实的窑厂地面随之一震。

他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小山,没有移山的勇气,都不敢与其对视。

朱一文仔细观察,从冯雄林身上品出了一股刚柔并济的味道,这是冯家本诀也被改变了?

再联想起冯雄林与那鬼差认识,更是曾来过这里,朱一文心中当即涌出后悔:自己来晚了,被这光头偷吃到了!

他曾盛情邀请润生去他那里做客,可润生并没有来,自己怎么这么傻,润生不来,自己不可以早点提着食材主动上门吗?

冯雄林看着林书友,笑道:“林兄弟,如何?”

林书友:“我最近刚打磨好,还没真的练过手,你小心一点。”

朱一文:“噗……哈哈哈!”

冯雄林拍了拍脑袋,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也不生气。

林书友抽出梅山双刀。

冯雄林:“林兄弟不用锏,改用刀了?”

林书友:“嗯,这是小远哥给我新锻造的刀。”

冯雄林:“确实不是凡品,不过我冯家人铜皮铁骨,正好让林兄弟的刀,来试试这体魄!”

林书友开启真君状态。

冯雄林收起笑容,这熟悉的压力袭来,还是那个味儿。

“那个,事先问好,林兄弟,你不会用那符针吧?”

“不用。”

“这就行,冯某自认为,现在还是能和林兄弟过几招的。”

先前只是开玩笑的话,毕竟切磋不可能生死相向,更不可能大战在即使用什么透支秘术,冯雄林只是以此来向李追远这边通传自己当下的实力。

而且,如若是锏那种钝器,反而有点克他,但既然换了刀,他反而没那么忌惮了。

林书友开始起乩。

道场内,增将军的符甲立起,阵法运转。

林书友起乩成功,官将首降临,气息猛然翻倍。

冯雄林眼睛当即瞪起,下意识地骂道:“他奶奶的……”

朱一文把手中折扇一收,也是面露震惊。

林书友歪了歪头。

冯雄林抬起手:“林兄弟,抱歉,刚刚只是情难自抑……我再确定一下,林兄弟你没用秘术?”

林书友:“没有。”

冯雄林:“那这种状态,林兄弟你能一直维持么?”

林书友:“不能。”

理论上来说,无论是白鹤童子还是增将军,祂们的力量转化都有耐久值,不能无限期延迟下去。

冯雄林:“林兄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请……”

朱一文:“不能一直维持,是能维持多久?”

林书友:“就是以前,我不插符针前的状态。”

冯雄林嘴唇微张。

朱一文站起身,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样的手段,能在非透支秘术的前提下,把一个人的力量瞬间翻倍?

朱一文:“冯兄,过过招吧,我想看得更直接点。”

冯雄林:“朱兄是觊觎我的手脚?”

朱一文摇头:“冯家人筋头巴脑的,煮不烂,口味不好,我不要。”

林书友:“那个,打不打?”

冯雄林调整呼吸,双臂对碰后交叉,连续三道钟声自体内传出。

“来吧,林兄弟,请手下留情!”

这几乎明牌的气息,让冯雄林清楚,自己不是林书友的对手,可架子都摆出来了,还是得过过招的。

林书友:“我来了。”

冯雄林:“来吧!”

林书友动了,横持双刀,快速近身。

行进间,意境之意流出,当初也是在这里,李追远请那位糖尿病人所进行的指导,并未白费。

意境感的出现,最直白的效果就是让你的对手很难预判出你的出招,规避刻板,也就难以判断。

冯雄林重心下压,他先左臂举起,肌肉绷紧,打算拆上一招再伺机决定右臂是补防御还是反击。

面对这样的对手,就如同在江上面对强大的邪祟,你很难做到以我为主,得以形势为主,这就没了耍花头的空间,每一次对招都得小心谨慎。

林书友雌刀一撩,四两拨千斤,冯雄林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左臂以及以左臂为主所形成的整个防御体系被轻松化解,并且雌刀顺势横拉,提前挡住了自己下一步的反应。

这还是当初印象里那位拿着一双金锏猛打猛冲的林书友么?

冯雄林此刻有种小时候面对家中爷爷辈老人教导的感觉,人家不仅是在绝对力量上压过去,更是在技巧上化解你。

林书友本人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招式,他现在手握双刀的感觉,和在翟老家里手握书本补习时是一样的。

“嗡!”

当雄刀即将落下时,林书友醒悟过来,将刀锋止住。

冯雄林右臂横于身前,踉跄后退。

如此强横的力量,配合刀的锋锐,足以让他这个阶段的冯家人对身体产生不自信。

若是林书友没收手,那把刀就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应该不会被一刀毙命,但右手大概率保不住。

一开打,右手就被切了,那还打个屁,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冯雄林心有余悸地开始喘息。

林书友收起双刀,按照礼数:“承让。”

朱一文开口道:“冯兄,你有没有一种面对家中长老的感觉?”

冯雄林点了点头。

这种力量与技巧的运用,已经到了另一种得靠岁月去沉淀的层次了。

朱一文:“哈哈哈哈,我有肉吃了,我有肉吃了!”

冯雄林擦了擦光头:“那我多收集点好看的头发,看看能不能给自己种一点。”

朱一文笑完了,发出一声感慨:“都有点庆幸自己来了。”

冯雄林:“看来,你考虑过站对面去?”

朱一文:“我就不信你没动心过。”

冯雄林:“动心过,谁愿意丢命?现在看来,站到这里才是保命。”

怪不得那位说“简单”,因为只需简单,只要不陷入到被团团包围状态,动作快一点,趁他们没来得及布置抱团前各个击破……不,那简直就是各个屠杀。

按照他们对李追远团队的了解,林书友绝不是最强的那个,那就等同于一支由接近家中长老组成的团队,在江上单对单地去碰年轻一代。

他奶奶的,原以为玉溪之后,自己辛苦努力与对方拉近了点距离,没想到距离反而被拉得更大更夸张了。

朱一文彻底放下心来,心情一好,就想煎肉。

火升好,先热锅,等冒出白烟后喷点高沸点精炼僵尸油,再下肉排……

一份精心烹饪好的美味,被朱一文端到了润生面前。

润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嘴里。

然后,在朱一文的热切目光中,润生吐了。

朱一文目瞪口呆。

此时的惊讶,不逊于林书友刚刚展现出实力时,甚至犹有过之。

江湖茫茫,知己难寻,来时深深期待的琴瑟和鸣,却遭遇背叛。

冯雄林走了过来,开口道:“刚见面时我还以为自己感应错了,润生兄身上居然没丁点那种气味了,想来,润生兄是成功洗去那层枷锁了?恭喜润生兄!”

这种体质大变在江湖上并非没有先例,可这也使得冯雄林对润生当下的实力产生怀疑。

润生没听出冯雄林的心眼子,他只是看着一脸悲伤的朱一文。

思来想去,自己确实不能这般不厚道,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润生解开封印。

双眸泛白,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浓稠的水墨质感。

刹那间,可怕的压力溢出,冯雄林强撑着也不得不下弯了腰,而朱一文体魄本就不行,加之处于新手状态,直接被这强大气浪压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润生伸手,拿起一块肉送入嘴里,随着咀嚼声传出,他脸上流露出久违的享受神情。

李三江嘴里叼着烟,行走在村道上,他刚又去了村部,那边又来催了。

“唉,这棚子还是得搭起来。”

李三江主要是怕没搭好,技术员又走了,到时候哪里没弄好,出了问题麻烦。

“李大爷!”

“嗯?”

李三江抬头,看见背着一张琴的穆秋颖。

领路的张礼向李三江恭敬行礼。

只可惜,太爷瞧不见他。

李三江:“丫头,又到这一片来唱戏了?”

穆秋颖:“啊?嗯!”

李三江:“过年了,生意好一点了,是吧?”

穆秋颖:“对!”

李三江:“走,家去吃饭,晚上唱一曲。”

穆秋颖:“好!”

搁以前,这种民间艺人行走,以表演换食宿,是一种照顾。

张礼默默让开,下面的路,就不用自己指引了。

这也是他先前特意提醒冯雄林与朱一文,在李大爷面前要注意扮演普通人的原因,要不然天知道接下来会被安排上哪种角色。

张礼飘回凉亭,发现自己香炉上被插着三根香,还摆上了点心。

咦?

这是有人投门子了,可问题是,人呢?

“糟了,走错道了!”

张礼快速飘向大胡子家。

虽不知江湖上近期正在发生什么,但张礼能预感到,一下子这么多“大人”被召集起来,肯定代表有大事发生。

这会儿,可不能被抽个遍体鳞伤啊。

临近晚饭时间,笨笨上完了下午孙道长的课程,正带着小黑在坝子上玩。

小黑机警地竖起尾巴,五黑犬本就对邪祟有天然感应,乃辟邪之犬。

不过,这是熟悉的邪,小黑马上把尾巴收起。

笨笨抬头,看向飘来的张礼。

张礼指了指桃林,又做出挥鞭动作。

笨笨摇头。

张礼纳闷了,没去桃林,那去了哪里?

“以前不大能瞧得上你们,今日你们的这份洒脱,倒是让徐某刮目相看。”

徐默凡带着夏荷来了。

在凉亭里点了香,没等来鬼差,就先察觉到了窑厂那边传来的气息,他就来到了窑厂。

一来就看见冯雄林、朱一文等人在欢声笑语,这份临危不乱,让徐默凡认可。

冯雄林:“其实我们也是想战战兢兢一点。”

朱一文:“可地下是实的,也走不出如履薄冰。”

徐默凡看了看窑厂里排开的睡袋,问道:“今日就宿在这里?”

冯雄林:“嗯,他们回去陪那位李大爷吃晚饭了,稍晚些这里会开个篝火晚会,还特意让我们留着肚子好吃夜宵。”

朱一文看了看徐默凡身后,发现没跟人,就提醒道:

“徐兄是没去拜见老夫人么?”

夏荷回答道:“在凉亭里点了香,却没得接引。”

朱一文:“那应该是在接引别人,徐兄且再去等候,我等已经拜见过老夫人了。”

若是一般地方,他们就领着徐默凡去了,可在这里得讲个接见次序,由不得客引客。

徐默凡点了点头:“老夫人自当是要拜见的。”

夏荷提起刚放下来的行囊:“少爷,您等等我。”

冯雄林拿起发油,给自己抹了一下,笑道:“耍枪的人,就是傲哦。”

朱一文:“没事,打一顿就好了,给他枪掰弯。”

徐默凡被张礼引来时,坝子上已经吃好了晚饭,穆秋颖在那里弹琴唱戏。

戏入尾声,结束后,李三江带头鼓掌,说唱得好,还问她有没有学南通的童子戏。

穆秋颖:“未曾。”

李三江:“丫头,想在这里混口饭吃,得学啊。”

穆秋颖:“好,这就学。”

李三江:“壮壮,你安排人家去大胡子家住。”

谭文彬:“好的,大爷。”

李三江:“对了,明儿个起建大棚,争取花个几天时间,咱们搞完。”

谭文彬:“行的。”

李三江进屋上楼回房。

穆秋颖收起古琴,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有外客至,你这自家人就先腾一下位置。”

穆秋颖:“是,老夫人。”

徐默凡沿着小径走过来时,与穆秋颖错身而过。

张礼会意,转而领着穆秋颖去窑厂。

徐默凡走到坝子上,对着柳玉梅郑重行礼。

“默凡,拜见老夫人!”

柳玉梅:“下次回秦家祖宅,我会顺路去洛阳徐锋芝的墓前看看。”

徐默凡整个人一怔,随即眼眶泛红。

谭文彬把头侧到李追远身边,小声道:“小远哥,我开始怀疑老太太是不是也有一道生死门缝了。”

李追远看了谭文彬一眼。

以老太太的出身地位,需要她去察言观色的人寥寥,但并非意味着老太太揣摩人心的手段不高,要不然秦公爷当初怎么被化作绕指柔的?

江湖上只传闻秦公爷当年对柳大小姐痴心一片、苦苦追求,可这鱼,也是得定时喂喂饵料的。

也怪不得老太太时常也敲打刘姨,说她不争气。

徐默凡从屋里上完香出来,抬头对着夜空,深吸一口气。

一句“去徐锋芝墓前看看”加上满供桌没有灵的龙王牌位,可是把这枪者给喂得饱饱的。

这会儿哪怕坝子下面,涌来一群点灯者,徐默凡都会毫不犹豫地持枪冲下去,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经过李追远身边时,徐默凡只是行礼,然后就下了坝子,去窑厂。

李追远答应过他,以后每次江上见面,都会给他以枪法精解,但他不想此时谈买卖,他不是为了好处才来的。

谭文彬:“感觉这把枪,都不需要阿友出手去磨了,他是磨好了过来的。”

穆秋颖同理,如今的穆家村又变回了龙王柳的形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李追远看向弥生,弥生走了过来。

“什么时候起钩?”

“后天。”

李追远走向柳玉梅:“按照请柬上的日期,奶奶您明天就得出发了。”

柳玉梅:“嗯,我明早就动身,早点入座,省得错过好戏的开头。”

李追远:“奶奶可以以柳家秘术,将本体留于寺外……”

柳玉梅抬起手,打断了少年的话:“不,本大小姐就要亲入青龙寺,这样才能看得真切,笑得纯粹。”

在人家的地盘上,一切受限,李追远有走江者的身份让人忌惮,可柳奶奶是可以引起江湖仇杀的。

但奶奶既然拿出“本大小姐”的自称了,说明在这件事上,她不打算讲道理。

李追远:“那我就在外面,杀得再狠一点。”

柳玉梅:“对,小远你在外面杀得他们那帮小辈越狠,奶奶我在寺里观礼就越安全。”

李追远:“那今晚,奶奶您早点休息,养好精神。”

柳玉梅:“晚上还有人要来么?”

李追远:“应该还有。”

柳玉梅:“来了就让他们过来,反正今晚睡不着,该见的就都见了吧,都是些不错的孩子。”

李追远:“是。”

柳玉梅起身,走入东屋,将门关起后,在供桌前坐下。

“终于不用再看你们这一张张死板没生气的脸了,呵呵,我去寺里看变脸去。”

……

“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教我坚毅望着前路,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

三轮卡拉OK摩托驶至村道口。

人模人样的大白鼠笑着对凉亭里的张礼招了招手,给他甩去一份亲手烹饪的供品。

张礼收了东西,飘到三轮摩托上,准备给他带路去窑厂。

就在这时,村道口走来一个小胖子。

小胖子背着高高的背篓,上面锅碗瓢盆俱全。

大白鼠:“吱!!!”

忽然出现的抢生意同行,把大白鼠刺激出了原声。

张礼赶忙安抚:“不是的,不是的,这位是王霖王大人,你先在这里等待,我领着王大人去拜见一下。”

大白鼠舒了口气,瘫坐在摩托车上。

张礼领着王霖见完了老夫人,回来的途中,王霖看着漫天星空。

他对供桌上的龙王牌位没什么触动,因为他“生”得突然,没有过去。

但老太太对他说的那句话,这会儿还在他耳畔回响。

“书是死的,但在书上的写写画画,却是你活过的痕迹。”

坐着三轮摩托来到窑厂,大白鼠看见这一大圈人,鼠目泛光。

它能感知到,这一群人身上全都功德充沛。

扭头一看,大白鼠发现王霖也在卸货摆灶。

王霖笑着道:“你做你的,我就做个古法点心。”

大白鼠闻言,开心地挥舞起铲子。

李追远带着阿璃过来,陈曦鸢和罗晓宇他们也早就到了,陈姑娘没怎么加入交谈,只是拿着两根筷子,紧盯着大白鼠和王霖的锅。

不过,来时陈曦鸢听从吩咐,把清安的存酒拿了过来,这可是经过清安提纯过的桃花佳酿。

本就是容易醉人的酒,又没人刻意去化解酒意,随着一道道菜肴上桌,氛围也逐渐热烈起来。

阿友几次想去碰酒碗,都被谭文彬拦下了。

“去,给小远哥和阿璃倒豆奶。”

村道口,张礼继续翻看着报纸。

在他无法察觉到的路旁一棵树下,陶竹明靠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失落。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没急着进去,是因为他在等人。

如果自己没来,倒是不苛求于那位出现,可自己既然来了,他也希望那位能来,哪怕他清楚这希望得有多渺茫。

令五行不像自己,哪怕没被爷爷吩咐过来送死,也大可不入这一浪,置身事外保持中立,令五行是无法中立的,他只能选边站。

“罢了罢了,令兄啊令兄,看来这一浪后,你我只能说单口相声了。”

冷不丁发出的感慨,让张礼吓得差点以为见了鬼。

在看见陶竹明后,他将名册翻烂了,都不晓得这是哪位大人。

陶竹明摆了摆手,道:“别找了,我不在上面,我是条自带干粮上门帮忙咬人的狗。”

狗……苟大人?

张礼:“大人,您请随我来。”

陶竹明跟着一起进了村,一边观察夜幕下的村景一边感叹:

“是嘛,住得离祖宅远点多好,多自由,还是那位会过日子啊。”

张礼:“大人,您先稍等,小的进入通禀老夫人。”

陶竹明耸了耸肩:得,原来那位和家里长辈住一起,还不如自己呢。

进入东屋后,陶竹明收起所有懒散,拿出了一位正统龙王家传承者的肃穆,向柳玉梅行礼,随后又庄重地给牌位上香。

“坐吧。”

“谢老夫人。”

柳玉梅把一盘点心推到陶竹明面前,陶竹明也不拘束,一块接着一块吃了起来,在外头等令五行太久,他确实饿了。

“倒是没想到你能来,但看见你来了,我也就晓得你爷爷是怎么想的了。”

“老夫人,不怕您笑话,真遇到事儿时,我是不怕死的,但要是知道有事儿要来,我会怕死地提前避开。”

“看来,你是不理解你爷爷的意思。”

“请老夫人解惑。”

“这座江湖,干净的越少,余下的想不脏,就越难了。”

陶竹明起身行礼:

“竹明明白了。”

这不是帮秦柳家,这是在帮陶家。

老夫人一句话的事儿,就让自己的立场从帮别人转变为为自家而战,可陶竹明却又觉得老夫人说的是对的。

“你爷爷那个坏习惯还没改么?”

“呵呵,我也常说他,但估计这辈子是改不了了,算了,也就随他去吧,把脏东西抠出来了,才能干净。”

“你这张嘴啊,倒是和你爷爷年轻时一个样。”

陶竹明:原来爷爷当年在秦公爷和老夫人面前,也是个耍宝的。

柳玉梅:“咱几家就不记什么恩或情的了,这江湖道义上的事,该怎么做,自当怎么做。”

陶竹明:“谢老夫人。”

陶竹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记恩情,而是以后只要是不违背江湖道义的事,若有需要,秦柳都会搭把手。

走下坝子,在张礼的引路下,陶竹明向窑厂走去。

途中,张礼笑道:“陶大人,您的扈从也可以喊过来一起聚聚。”

陶竹明:“他们不用。”

张礼心道,那可不行,谭总管要求自己做好人工登记表,明天得给李大爷盖大棚呢。

“那些大人和他们的扈从们也都在呢,在我们这里,不分彼此。”

“那行吧,我入乡随俗。”陶竹明给自己手下们发出信号后,又开口问道:“名册上的人,都到了是么?”

张礼面露迟疑。

陶竹明:“不方便说就算了。”

张礼:“您是老夫人接见的人,怎么也不算是外人,小的跟您直言了,名册上还有一位没到。”

陶竹明:“谁?”

张礼:“令五行,令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陶竹明停下脚步。

张礼:“陶大人,您怎么了?”

陶竹明面色发红,双手攥紧。

好啊,好啊,连令五行都喊了,居然不招呼自己!

爷爷啊爷爷,你说得没错,孙子我确实混得太差了。

舒缓好情绪后,陶竹明示意张礼继续带路,谁知这下换张礼不走了。

陶竹明:“你怎么了?”

张礼:“请陶大人稍候,有人在我凉亭里烧了香!”

陶竹明以比张礼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村道口。

那里,站着好几道身影,互相搀扶,明显都受了伤。

为首者,脸上疤痕狰狞,气息紊乱,伤势极重,正是令五行。

显然,为了能来到这里,令五行付出了极大代价。

陶竹明:“哈哈,令兄,令兄,我可是盼得你好苦啊!”

令五行惊讶地看着陶竹明:

“居然也喊了你?”

陶竹明:“……”

东屋门口。

令五行跪了下来。

“令五行,拜见老夫人。”

屋门没开,一道声音悠悠传出:

“夜深了,老身已就寝,你们年轻人自己去顽。”

一个“顽”字,让令五行额头抵地,再次磕头。

老夫人的意思是,与令家的仇怨,交予李家主去清算。

这已经是对他今日的到来,最大的奖赏了。

陶竹明特意等着令五行,二人一起来到窑厂。

这边,宴席高峰期已过,众人已酒足饭饱,进入了偶尔夹点小菜抿口酒的聊天说话阶段。

看见令五行与陶竹明的出现,谭文彬笑着站起身走过去,一边搂着一个,道:

“二位来得太是时候了,就等你们了,快坐,快坐,你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陶竹明先看向坐在那里的李追远,却不敢把埋怨对这少年说出口,只得对谭文彬道:

“我得仔细看看,怕没预留我的座。”

谭文彬:“是没预留,这不是指望着您在对面反戈一击,里应外合嘛。”

陶竹明:“那我……走?”

令五行忽地一拍大腿,扯动自己身上的伤势,嘴唇一阵颤抖:

“哎呀,我这伤白受了,早知道就不急着过来了,我在对面最起码能当个领头的!”

一时间,全场都笑了起来。

清晨。

李三江蹲在坝子边,苦着脸抽着烟。

昨晚柳玉梅就跟他提了,要带力侯和婷侯回趟家,今早李三江起来,就没瞧见力侯和婷侯,早饭还是润生做的。

谭文彬走过来蹲下,拔出两根烟,一根别在李大爷耳朵上,另一根自己点起。

“大爷,在愁啥呢?”

“在愁今儿个这大棚该怎么搭哦,一下子又少了俩人力。”

“干活儿?有人,大爷,咱有的是人呐。”

“这年尾的,你从哪里请人?”

“大爷您瞧,人不是来了么!”

李三江抬头一看,果然,远处村道上,一群人正向这里走来。

“大爷,我跟你保证,这些人,个顶个的都是干活好手,这大棚啊,一天就给你搭完,您就准备好发工钱红包吧。”

甭管是龙王子弟还是江湖草莽,任你曾是多了不得人物,搅动何等风云,

到了这儿,

都得干次日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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