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良知(两更合一更)

坐在一旁的程颐,当初与章越不欢而散。辞别章越后,与兄长程颢一同在讲学。

二人的讲学受到了文彦博等大佬们的资助,不过与兄长相比,程颐的讲学并不成功。程颐所讲众人都觉得很是迂怪,甚至引来嘲笑。程颐所讲远没有他兄弟讲那么通俗易懂,善于旁征博引。

不过司马光却不断勉励他,称赞他力学好古,并认为他日后在儒学中的成就会胜过他的兄长程颢。

确实程颐身上有一股劲,就是什么都要钻研透,契而不舍,甚至钻牛角尖的劲头。邵雍曾开玩笑地对程颐说,你说‘生姜是树上长出来的’,那我也只得依你。

他论政同他的读书做学问都是如出一辙,都是一板一眼,弄不得一点混淆。如今程颐听章越谈及孟子不由认真起来,他于孟子也是造诣很深,极为推崇。

司马光道:“当初韩退之(韩愈)提出的道统论,是尧舜禹汤后孔子,孔子下孟子,孟子之后不传。”

范祖禹道:“不过韩退之有接续道统之愿,他曾说过道统能有由他而粗传,人虽死,但此生已是无恨。”

司马光一哂道:“不错,韩退之学问精深,著原道,欲粗传道统,但我看不足任之。”

“孔子之下,唯有扬子乃真大儒也!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除了杨子还有何人?孟子与荀子尚不足比,更何况其余乎。”

韩愈提出道统论后,儒家一直有争论,尧舜禹汤,周公孔子是没争议的。

周公孔子之后呢?

韩愈支持孟子,同时隐然以自己承孟子道统自命,而司马光认为韩愈不够格,甚至孟子也是不对的,他认为杨雄才有资格。

章越明知故问地道:“十二丈所言的扬子,莫非是莽大夫扬雄,而非扬子?”

这时候还是讲忠臣不事二主,一句王莽的大夫,便将杨雄定性了,你说几万句都没用的。

司马光道:“士大夫尊君,贵贵,王莽虽篡汉,但已是天下之主,虽屈身未尝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孟子,孟子称所学皆从与孔子,然则君子之行,应该先于孔子才是。”

“但孟子云伯夷此人狭隘,柳下惠此人不恭,殊不知君子国家有道则出仕,国家无道则隐居,事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所以伯夷非狭隘也。而和而不同,遁世无闷,非柳下惠不恭也。”

“此二者皆孔子为之,孟子否之。”

“怎能言孟子承圣人之道呢?我看孟子不过是【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之辈而已。”

司马光不愧是大家,批评极有见地,一句话就是一条鞭子,鞭鞭见血。

孟子说,伯夷这人看见君主昏庸,他就跑了不去侍奉,看见朝中都有小人就不出仕了。

这个是不对的,是一种非常狭隘的思想。如果伱觉得国家不好,就要去建设他,而不是躲在远远地批评他。

而柳下惠不同,他是君子,但他和而不同,什么人都往来,君子小人都相处得很好,什么事都能忍受,这也是不对的。看到小人就应该去批评他,斗争他,而不是接受他。

司马光说孟子你这样说才是不对,伯夷非隘,柳下惠非不恭,这是他们的处事方法,而且孔子当年都是大力赞扬过的,你身为孔子的传道之人,连他老人家说得话也反对吗?

章越听了一晒,司马光真不愧是原教旨主义者,孟子继承孔子的道统,却是提高和批评的继承。你司马光啥都抱着不放。

章越只是道了一句:“十二丈言孟子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

“其实我看来孟子云,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

只有你做法有利于百姓,你政治不必事事法于先王。这句话表明了孟子并非全盘继承孔子之道,也不是先王之道。

什么政策有利于百姓,咱们就去办。核心在于民本,利民,而不是照着先王之政在那依葫芦画瓢。

这句话王安石曾在《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中引用过这句话,而司马光当然是大力反对的。

辩论孟子的核心,还是在变法不变法之争上。

章越说话点到即止,君子论道谈政,意思到了就行。

司马光也没有继续辩论下去。

反正大体上还是司马光在全程输出,章越在那不疾不徐地应几句就是。

……

此刻吕公著抱着外孙女和其女吕氏一并走到了廊下,也算是在外旁听。其女道:“十二丈年岁这般大了,但言辞犀利,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

吕公著道:“犀利是犀利,只是三郎他未用力罢了。”

吕氏道:“爹爹说得是,他们叔侄都是人中龙凤。”

吕公著微微笑道:“我几时夸子正了?”

吕氏微笑道:“你女婿我不能帮你夸吗?”

吕公著不由失笑,章越举荐章直为熙河路经略使,手握十几万蕃汉兵马,可谓威风八面。吕氏知夫婿如此自是精神舒畅之际,觉得在婆婆,十七娘面前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前些日子吕氏回娘家,在姐妹,兄嫂面前也是颜上有光。吕公著之妻鲁氏拉着吕氏让他为章家诞下一男丁,以稳固正室之位,以免章直纳妾。

要知道吕氏本身就是门第极高,有吕半朝之称,而鲁氏乃前参政鲁宗道之女,出身名门,性子非常清高,平素也是教子极严,对子女说过‘诸子出入,不得入酒肆茶肆’。

但到了这时,鲁氏亦不免患得患失,并插手女儿女婿的家事。

此举虽有些过分,但吕公著知道后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吕公著听得房间内,章越与司马光再度辩难。

司马光道:“孔子不谈性命,但孟子之误最要紧还是在人性善恶之论上。”

程颐听了面色一肃,为了挽救儒学衰败的风气,弥补儒家不谈性命之学的缺点,北宋谈性命之学风气很重。

不仅王安石谈,他程颐兄弟的洛学也谈,张载的关学也谈,以及蜀学(苏洵,苏轼,苏辙)也谈。其实程颐心底是支持章越选孟子为道统,而不是当时如司马光等人普遍支持的杨雄。

但是杨雄当时地位颇高,与孟子仿佛,儒者谈道统论时,不是支持杨子即支持孟子,反正没有人谈荀子。

儒家认为人之初性本善,荀子认为性本恶。

因为性恶和性善是儒家和法家的核心矛盾,这是儒家的根本不可弯曲。

……

走廊上。

吕氏抱着孩儿问吕公著:“爹爹,三叔到底与司马十二在辩什么?这孟子关乎国家大事吗?”

吕公著道:“你这还不明白,若是度之这孟子七卷正义修成,将与论语并列,此后势必将孟子升格为与孔子并尊的地位,下一步就是孟子陪祀圣庙了。”

“此举如同为度之【正了名】,也为了变法【正了名】。此乃是王介甫乐见,也是君实所不乐见的。”

“论到正名,君实和度之都是此中高手,二人相斗必定是丝毫不让。章三要捧孟子,司马十二必然非之。要论这天下治统在汴京,道统在洛阳或汴京却不一定呢。”

洛阳当时确实文化昌盛,也是反对变法官员的大本营。

吕氏道:“原来是如此。爹爹你帮谁?”

吕公著闻言摇了摇头道:“君实是求全的人,而我还是想为天下做点事的。”

……

司马光道:“孟子云,人无有不善,此孟子所言之失。丹朱,商均所幼即长所见皆乃尧舜,不能移其恶,此能言人性无不善吗?孟子主善,荀子主恶,都是得其偏而遗其大体。而这大体就是人性善恶兼有之。”

“是以扬子所言,人修其善为善人,修其恶为恶人,斯理也,老夫不知天下还有什么人不明白。”

司马光还是主张杨雄的善恶混同为真理。

章越道:“我遍观诸圣贤,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言性无善无恶,杨子言性善恶混同,韩退之言上人为善,中人为善恶皆有,下人为恶。”

除了孟子荀子杨雄,还有告子,告子说人性没有善恶,就如同水一般,水有什么善恶。告子还说那句经典名言食色,性也。

而韩愈将人三等分,上人为善,中人有善有恶,恶人只有恶。

章越道:“十二丈取杨子之论,亦无不可。但我看十二丈,扬子虽皆当世大儒,但学问终有些许欠周密之处!”

司马光闻言,倒是道:“那么还请章相公赐教!”

章越道:“不敢当。”

“孟子云尽心知性由此阐发出性命之学,我在太学里编了四句。”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章越一语之下,顿时程颐一个激灵,没错,这句话章越当年曾告诉过他。程颐反复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事后程颐也曾问过章越,章越却笑而不答,今日终于要说透了吗?

“此话怎解?”司马光疑惑。

章越道:“假设天地之大,只有一人。那么一人之所思所想,便是这世上真理,即是真理便无善无恶之可言。”

“若世上多了一个人,你只要有一个念头附在对方身上,那么便有善恶。”

章越这话如何理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红楼梦里曾言,平生恨不能多日几个女人。

这些话自己想想,其实无善无恶可言的。食色性也,喜欢女人不是恶,人都有繁衍的本性,这是心之体。但是你看见一个妹子也这么想,就有善有恶,这就是意之动了。

心之体是主观,意之动就是主观联系到客观,比如你对某个妹子动了念头。

有了具体对象,就有了善恶。

打P社游戏时,玩家作为君主将国家税赋调到最高,国内民不聊生,玩家一面残酷镇压起义,一面穷兵黩武。这个就不存在善恶,因为你与他人没有联系。有人用这个来道德审判你,你就骂他一句沙壁。

如果作为君临天下的皇帝,这么不顾老百姓死活,这就是恶。

众人听了章越解释不由恍然。

无论是性善,性恶,还是善恶混同,无善无恶都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只谈主观,不谈客观。离开具体对象,对某个念头分析善恶对错,那就是纯属缘木求鱼,瞎几把扯淡,所有功夫都是空的,是典型的唯心主义。

朱熹比如说过夫妻是天理,就是善,三妻四妾就是人欲,就是恶。

但问题是脱离客观了,普通人可以不三妻四妾,但皇帝不行啊,比如当今天子,大臣们巴不得他多娶几个多生几个。

千载之下,只有王阳明看破了这点。

善恶之论,他可以画上句号了。

“何为良知?”程颐发问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亦不得。

章越道:“一等便是天生而得的,还有一等后天而得的,好色而慕少艾,心之体,发乎情止乎礼,是良知。”

看见一个妹子非常喜欢,这是天性,但能适当地表达情感,这就是良知。这个良知一个是天性中腼腆,知羞耻,另一个是后天学的经验,告诉不可轻易唐突了佳人,否则会带来很糟糕的后果。

按照良知去追求妹子,就是格物致知了。

人除了天性,还有社会属性。

说白了就是有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也有后天可以改造的。

否则真的‘回归天性’,那就和黑猩猩学习好了。要知道黑猩猩在种群中以残暴著称。

程颐质疑道:“孟子云良知,便是不虑而知之,那应是生而知之。”

章越道:“不错,良知便是不虑而知,但并非生而知之。譬如你我如今以正音说话都是不虑而知,但说话之能却是婴儿牙牙学语起,此乃后人教之,而不是天生。”

范祖禹品道:“章相公这话的意思,人心是无善无恶,唯有及于意时方有了善恶,而知善知恶是人从良知而得的,为善去恶就是格物致知,也就是事功了。”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

范祖禹有等恍然大悟之感,以往的书都白读了。有章越这句话孟子的‘良知’之学就发扬光大了。

“可有纸笔?”

范祖禹问道,他从章家下人接来纸笔将今日章越与司马光的辩论记录下来。

但程颐却是反复想着,在那钻牛角尖。

他读书都是一寸一寸读的,一旦钻破那牛角尖,学问又上了一层楼了。

司马光则反驳道:“人性便是一,岂有将心体,良知一分为二之说。”

不过章越知道自己说得再如何动听,司马光也是不认同的。章越笑了笑,他也不辩。

而这时候吕公著推门而入道:“章相公真是金玉之言!”

众人才知道吕公著在外面听了许久。

吕公著这位司马光的好友,已是下了举足轻重的一步。

吕公著道:“所以良知一定是善的。”

章越道:“正是。这就是在下言孟子的性善之说,人人皆有良知,然良知需通过行,方能致知。”

说到底我们还是要相信人性,顺从人性的。同时人性也是需要不断教化,需要权威和制度的约束,但教化,制度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人类早已不是大猩猩了,天性里社会属性越来越强。比如孟子说的恻隐之心,看见别人落难了,都会产生同情心。

而羊群里一只羊被狮子吃了,其他羊跟没事一样。

这与章越儒家是道,法家是术的理念相合。

所以说吾道一以贯之!

要治国,从上到下的逻辑一定要设计好。

而吕公著听了章越之言深以为然,不知不觉中他已是从司马光完全转向了章越。

这一日众人长谈至夜里,章越想招待司马光,吕公著他们住在府上。

司马光却不肯坚持要离去,章越只好相送。

司马光将章越所赠的《孟子正义》珍重地包好,他对章越道:“章相公你的性善之说,确实胜于善恶混同之说,这为我学之未尽力的地方。”

眼见司马光肯改口,章越喜从天降,他还以为司马光比王安石更执拗呢。

“不过以孟子为兼经,我还是不赞同,我回去还是将孟子正义读完再说。”

章越长揖道:“多谢十二丈了,望你斧正。”

司马光笑了笑道:“度之啊,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或许是我老了,这一条路你也走得是殊为不易啊!”

章越闻言感动的几乎泪流。

章越道:“在十二丈面前,我何敢言辛劳。”

司马光道:“你啊,赤子之心,始终不易。”

说完司马光便走了,章越看到了范祖禹,程颐二人。

程颐仍是闷着头在想,至于范祖禹则上前向自己作揖。章越对范祖禹道:“淳甫,你不怪我了。”

范祖禹道:“以往是我识浅。章相公,变法已是近十年,从今以后路怎么走,我也只是一家之见。以后就仰仗你了。”

章越道:“不敢当!”

“以后路怎么走,还是要向前看的,但变法是不会变的,否则就走了回头路。”

范祖禹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接话。

送走了司马光,范祖禹后,章越回到府中,在庭院的小路上,一轮明月挂在他的前头。

章越自思,脚下的路怎么走?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向前看,长路漫漫亦灿灿。

(本章完)

第1044章 役法之争

章越双目睁开看了一眼窗外,天仍未亮。

章越看了一眼枕边的十七娘仍睡着。

章越悄悄地起身,离上朝还有段功夫,但是他已没有睡意。年少时感觉怎么睡也睡不够,甚至还有梦中开挂的权力,但如今却是不敢多睡。

巨大的权力,除了带给人强大的力量外,也有责任。

权位到了如今,章越已不是为了自己一人奔波,身后还有多少人指着他,仰望着他,当你一个决定便令无数人旦夕祸福时候。

为什么说‘假的东西越到后面越真,真的东西越到后面越假’?

骗子骗人久了自然而然以为自己是真的,掌权者久而久之就越不将治国当作一回事,从一开始的膜拜,倒觉得也就是那回事,哪闻得民生疾苦。

所以说【道心惟微】。

想到要推行的役法改革和攻夏之事,章越深感压力重重。

不如,还是再苟一苟?咱们不比别的,就比谁活得长。

如是的念头冒在章越脑中,这时候觉得肩膀一沉,原来十七娘已是起了披了件衣裳在他身上。

“娘子又吵醒你了。”章越握住十七娘的手。

十七娘道:“官人我早醒了,多虑伤神。”

“我知道。”章越笑着道。

十七娘道:“马上要入朝了,我给你梳头更衣。”

“好。”

十七娘服侍章越穿上紫袍金带,戴好乌纱,这时候看得前厅的灯火已是亮了。

“哥哥又熬好粥等伱了!”

章越看了笑了笑,他知道兄长章实又早早起来给自己熬粥了。尽管这些事他早已不用忙了,自有下人去为之。

但那日章越提及好久没吃哥哥熬的粥了,这样说过一句后,章实便打起精神,每日在自己临出门时都亲自熬上一碗。

吃粥的时候,兄弟二人会聊一聊,或者就这么坐着,说说家常话。

章越官越当越大,兄弟二人话题越来越少。章实也不会拿小事烦他,说话时更小心翼翼。章越治家极严,当初于氏娘家因茶事劳动过他,他虽是帮了,但也委婉地提了几句。

章越自己寒门出身,升迁快,底子薄,故不可以轻易授人话柄,每一步都是谨小慎微。

章实也慢慢明白了这些,不敢再章越添麻烦,此后再也没有让他给自己和于氏帮什么忙,如今二人实已如同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但每日早上就这么一会,兄弟二人对坐着,絮絮叨叨一阵也不知说什么。

尽管兄长也是有了些年纪,但无论过了多少年,兄长眼底对自己那份深深的期望,却是永远不会变的。

“三哥,粥还可口吧!”章实千篇一律地道。

章越捧起大海碗,用筷子哗啦哗啦地将浓稠相宜,冷热合适的白粥入了肚,浑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章越抬起了头道:“好的。”

“三郎从小喜欢喝我熬的粥。”

章实满脸美滋滋地又添了一碗的粥。对章越而言,天下还有什么味道比得上这一碗白米粥。

他已经习惯了早上喝粥,再嚼些咸菜,蘸酱油的煮鸡蛋,便已胜过了世上一切的山珍海味了。

贫贱时如此,富贵时亦如此。

所以说苏轼永远是神。

一句‘人间至味是清欢’道尽了其中的一切。

“大伯伯好!”

“爹爹好!”

这时候章亘和章丞便朦胧着眼睛,被十七娘带着侍女从被窝里唤起或拧起。他们打着呵欠向章实章越请安问好。

两个儿子和十七娘与章越,章实并不同食,他们在另一张桌案吃饭,女使们摆上一碟又一碟精致的小菜。

一代人又是一代的习惯。

吃完后十七娘会督促他们功课。

至于于氏近来身子不好,是吕氏亲自服侍他吃饭。

章实看着章亘和章丞眼中满是宠溺,对章越道:“亘哥儿婚事什么时候?”

“下半年吧!”

“好好!”章实闻言乐了,说完又牵挂起身在熙河手握重兵的章直。

天边已是微明,章越骑上了马,在上百名亲随的簇拥下出了粉墙碧瓦的府邸,门口左右的石狮子匍匐目送。

……

早朝之后,韩绛,章越二人留身奏对。

自重开天章阁后,官家对韩绛,章越已是愈发重用。

不过历史上开天章阁后,天子用了范仲淹等人不过一年,这一次官家又能用几年?

官家仔细打量着章越,这些年官家也变化不小,鬓间多了不少白头发。这些年官家为了谋划攻夏之事思虑过度,每夜都是睡不好。

而章越与官家年岁差不多,但官家看过去,他是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气色却保养得很好。

官家常常拿章越与韩琦对比,同样是少年得志。

官家对章越问道:“司马光有无说什么便回洛阳了?”

章越在新旧两党之间,始终保持一个微妙的态度,似既同时合作也同时打压,所以他要从章越口中得知对司马光的态度。

章越回奏道:“回禀陛下,司马光没说什么。他与臣谈了多日,最后只道了一句‘官不扰民,民自富’让臣转告给陛下这才离开汴京。”

官家闻言默然了良久,最后道:“一名禁军年奉五十贯,十万禁军便是五百万贯,太祖皇帝时不过十余万人马打遍天下,而如今呢?”

“朝廷养了百万兵马,西夏辽国犹自不服。”

“朕不扰民,哪里养得百万兵马,如何御得辽国西夏,所以司马光的话是对的,却是无用。”

章越和韩绛同道:“陛下圣明。”

官家道:“你的孟子正义,朕看了确实不错。治国当以仁义,仁义便是利民,朕心许之。”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民本乃治国之【道】,但既是【道】就不可道出,否则必然‘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

“因此臣才要修【孟子正义】。于【利民】而言【利国】是术,但对于【利国】而言【利民】也是术。”

官家沉思,章越这‘反者道之动’的说法,他听了很多次了。

官家道:“利民便是利国,利国又是利民,这差役法雇役法颠过来倒过去,好吗?”

章越笑道:“陛下,过去农人每日在地里耕种,他看了自己的子嗣,为了让子嗣不吃风吹雨打的苦,他便多开几亩田地,多积攒钱财,让子嗣一辈子衣食无忧。”

“等到他老了,发觉子孙是衣食足了,仍然去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依旧败掉了家财最后一贫如洗,不得不给人种田为生。后来有人看了这前车之鉴,便自己一面种田,一面供子孙读书,他说读书人从不懒散,这样教出的子孙不会败坏了家业。于是他的子孙苦读诗书,明白了圣贤的道理,确实不再游手好闲。”

“其子孙没有败掉了他的家产,但每日读书同样是吃苦,只是不吃身体的苦,而吃了脑子的苦。敢问此人是不是忘了其初衷,只是不让子孙受苦呢?”

官家,韩绛闻言都笑了。

章越道:“臣相信每走一步必有所得。其实吕惠卿的给田募役法是良法,只是陛下要将宽役钱作他用,故而否之。”

王安石复相后罢了吕惠卿的给田募役法,其实此法初衷是很好的。

章越道:“如今雇役法和募役法,皆有差设不公,渔取无艺之弊,甚至叔伯兄弟之间也是相讼以避役。”

“故臣采取沈括募役和差役并行的办法,让下户出壮力,而不出一钱,此事熙宁四年时曾布曾在府界试行,民皆称便。”

官家道:“朕闻募役法并无不便?”

章越道:“陛下,容臣直言,朝廷在地方实行乡役之制,朝廷有些地方用役并不雇直,如今地方有句话是‘庸钱白输,差役如故’,甚至有人说朝廷以‘免役诱民而取钱’。”

官家闻言怒道:“何人所说?为何没有人报朕?”

官家心想是不是司马光所问。

章越道:“陛下,这是事实。募役法本是由朝廷给钱让民间雇役,但给多少都有地方官员自己商定,不少官员便不给百姓雇直。”

“此钱本自百姓而出,自当百姓而用,并于役法中散之,如今朝廷挪作他用,百姓如何不叫苦。”

官家知道从民间募上的宽剩钱大半都充作西边的军费,准备伐夏之用。

官家见章越如此坚决,便再问道:“此事三司,司农寺都是如何说的?”

章越道:“三司,司农寺也是附同臣之所见。”

官家闻言神色一僵,难道连蔡确也倒戈了?

官家心想既是将国事托付给章越处理,最后仍道:“既是如此,卿且酌情处之,切莫让州县百姓再有不满朝廷役法之声。”

“臣省得。臣会在陕西,两浙试行。”

官家点点头,章越韩绛也是退下。

这时候内侍带着皇六子步入宫中。

官家看着皇子涌起了喜色,皇六子问道:“爹爹有什么不高兴吗?”

官家满脸是笑道:“朕没有不开心。”

皇六子继续试探地问道:“可是因为国事?是韩相公,章相公惹得你不高兴了吗?”

官家面上一凛然后道:“谁告诉你这些的?”

皇六子道:“我猜的。”

官家正色道:“韩卿,章卿都是忠臣,你切不可如此揣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