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林书友第一时间伸手抓住了那把雨伞,想要将它从彬哥手上扯下来,小小的皮开肉绽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

然而,伴随着阿友尝试发力,他愕然发现,这倒刺不仅是深入彬哥右手血肉,更是嵌入到了彬哥手骨上。

林书友不敢再继续发力了,他生怕奋力之下,把彬哥变成“脱骨凤爪”。

润生把手探入登山包,打算将黄河铲的铲头取出,只等小远一声令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及时止损,把谭文彬右手剁下来。

李追远:“带走,上车。”

谭文彬被带上了车。

林书友发动了车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伸手指了方向,示意阿友把车开过去。

来时路上见过,那里有座处于停工阶段的公园。

后车座上,谭文彬身体不断抽搐,他的眼睛呈现出蛇眸,可这次,连蛇眸也正被黑色不断渲染。

润生的手压着谭文彬的胳膊,防止他忽然发癫,影响汽车行驶。

林书友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焦急观察着彬哥的情况。

“噗哧……”

李追远打开了一罐健力宝,将吸管插入,默默地喝了起来。

少年的这一动作,让林书友和润生内心都得以平复。

连谭文彬在听到这开罐的声音后,抽搐程度也比先前降了不少。

到地方了。

这座公园规划占地很大,不知何故停工,使得这儿暂时成为城市里一片水电不通的杂地,就算是流浪汉也不乐于待在这里。

润生将谭文彬背起,快速来到深处,将谭文彬安顿在一只白天鹅小船上。

小船所处的河道里,没有一滴水,下面都是水泥碎块。

“警戒。”

“明白!”

“明白。”

润生和林书友各自向远处散开。

李追远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谭文彬眉心处,右手接连翻开谭文彬的眼皮。

情况很糟糕,老东西在将自己空“躯壳”送去顶罪后,接下来想要在俗世间重新复苏,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择一个合适的载体。

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借尸还魂。

载体不能随便选,选个普通的,用不了多久这具身体就会腐朽,反而会让老东西为此损耗那本就所剩不多的执念。

谭文彬一直走的是御灵术道路,无论是前期带着俩怨婴干儿子还是现如今身负四兽灵,都让谭文彬的身体早已适应了这种被附着的状态。

苏洛那是天生的,所以生前频繁被鬼差上身当公馆;

谭文彬这是后天的,通过一轮轮装修在一个普通地段把自己装修成了高端公寓。

因此,谭文彬是真的适合被“借尸还魂”。

李追远猜到了老人进餐馆时带的那把伞有问题,更大的问题是在他们四人重返餐馆前台时,那把伞居然还无比乖巧地留在那里。

少年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以前地上捡个铜钱,都得层层封印,再将自己的手进行包裹,才敢去尝试接触这种特殊玩意儿。

但这次,少年却直接吩咐谭文彬徒手去接。

因为,谭文彬本身,又是最不怕被“借尸还魂”的。

当年魏正道自创《五官图》企图镇杀自己,失败后,《五官图》流落人间,化作五兽。

企图重整《五官图》的猪,被李追远灭杀了,余下的四兽被少年置入谭文彬的体内,事实上,谭文彬等同代替了那头猪的位置,于自己身体里重新构筑了新的平衡。

这也就意味着,谭文彬本身,就是一具行走的人形封印。

李追远没急着有所动作,他还得再等等,等老东西浸润得更深些,再关门打狗。

伞皮已经脱落,里面的架构也正在快速生锈剥离,在少年用手去剥开后,里头呈现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很完美。

完美得像是削皮切块插入牙签的果盘。

论体魄,谭文彬不如润生;论天赋,谭文彬不如林书友。

谭文彬属于普通人的天花板。

所以,每次帮谭文彬做规划时,李追远都刻意降低风险系数,不求激进、只图稳妥。

要是真把老东西一整个封进去,那接下来就该找个棺材把谭文彬装进去埋了,因为谭文彬无法与体内另一个强大独立的“意识”抗衡。

好在,老东西为了能在漫长镇杀中保持存在,他自个儿给自个儿不停地剥壳去皮剔核,最后被献祭出去顶罪的“空壳”是老东西最后一点人性残留。

现在,在这把剑里的,不是原汁原味的老东西……只是汁味。

只要接下来,李追远能把其执念打散,那就等同于帮谭文彬认主了这把锈剑。

而这,就是第一根萝卜。

等着等着,见火候差不多了。

少年将一张清心符贴在了谭文彬额头,而后原地设案,插上三根清香。

随即,少年口念咒语,掐印,准备施法。

实则指尖轻搓,一根红线释出,连接上了谭文彬。

谭文彬的意识深处,只剩下了一座孤岛。

孤岛四周,立着四座即将涣散的虚影,分别是蚣、猿、牛、蛇。

在面对外来入侵时,它们四兽没有退路,只能帮着谭文彬做殊死一搏。

当李追远的意识出现在这里时,四兽即将崩溃的虚影,为之一振!

硬生生地,将四周澎湃汹涌的黑色洪流往外又推出了一些,把孤岛的面积扩大。

在己方阵营里,少年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出现,都能起到极大的精神激励效果。

“小远哥……我快顶不住了。”

“彬彬哥,你做得很好。”

后半句,李追远没说出来,那就是谭文彬让自己,在那条沾满鸟屎的天鹅船旁边,多等待了一刻钟。

这一刻钟时间,本不在少年的计划里,是谭文彬个人的超常发挥,层层滞缓抵抗,给他自个儿争取出来的。

虽然,这确实有点浪费时间。

但从个人角度而言,亦是一次难得的历练。

每次给自己伙伴们做规划设计时,伙伴们总能给予自己惊喜,他们会靠着自己的努力,往上再蹦一下,超出预期。

嘴上都说着靠着自己来躺,可私底下,一个比一个奋进。

“可以了,彬彬哥,你可以休息了,下面,换我来。”

“明白!”

谭文彬收起抵抗,黑色洪流在他这里寻到了破口,疯狂涌入。

李追远举起手臂,沉声道:

“《五官图》,收!”

四座兽灵虚影全部后撤,化作四道流光,没入谭文彬体内。

这最后一片孤岛,刹那间被彻底覆盖。

“《五官图》,开!”

下一刻,一道光点出现,又在顷刻间铺陈开,覆盖了这一片黑色洪流,如同形成了一片新的陆地,只是这陆地,是在洪流之上漂着的。

谭文彬盘膝而坐,周身蜈蚣环绕、蟒蛇盘旋、青牛吐息、猿猴咆哮。

李追远站在谭文彬身侧,少年的左手,搭在了谭文彬肩膀上。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四周地面,出现了一片片龟裂,下方的黑色洪流正在疯狂向上涌动,企图将这片覆盖着自己的陆地卷崩。

李追远面无表情,只是不停地给谭文彬进行加持。

比消耗战,李追远是真不怕,少年就不信,自己会比不过这个被镇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甘蔗!

僵持,僵持,僵持……

地面上的龟裂不断出现,又在不断被修复,始终无法被击穿。

许是那份执念也察觉到了危机,没有再继续大范围消耗,而是集中到一点。

“砰!”

一个口子被击穿,似个泉眼,开始“咕噜咕噜”冒出黑水。

这个场景,在这个地方,还挺应景,毕竟济南又称泉城。

只是本地的泉水,各个清幽别致、沉淀的是历史文化之厚重;

眼前这黑色的泉,涌出的,只有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执念。

至今仍无特例,凡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存在的,就会越来越不像个人。

连死倒,都算是不是人里头,最拟人的了。

嗯,比如自己的那位好师父。

黑色泉水携赫赫威势,向着李追远冲击而来。

李追远摊开右手,掐印,沉声道:

“酆都十二法旨——鬼门,开!”

“嗡!”

一座鬼门,矗立在少年与谭文彬面前,伴随着一阵轰鸣,黑泉的冲击,被稳稳挡住了。

黑泉重新蓄力,而后更换方向,从另一侧再度冲来。

“鬼门,开!”

“嗡!”

又一座鬼门立下。

黑泉的第二轮冲击,又一次被挡住了。

它开始酝酿下一次。

李追远则仍在继续掐印。

黑泉开启新一轮冲锋,但这次,它忽然一改先前平面路径,转而快速扬起后再垂直落下,自上而下,发动攻势。

“鬼门,开!”

“嗡!”

一座鬼门,平放在少年与谭文彬的头顶。

黑泉,又一次无功而返,连续三次的冲击,对其产生巨大消耗,那处泉眼,也开始逐渐变弱,且这一趋势,看似无法逆转。

打散执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其绝望。

“嗡!嗡!”

哪怕黑泉没有再进攻,但李追远又以术法凝聚出两座鬼门。

这下,像是给二人所在位置,原地盖了一座房子,全是用鬼门盖的,有四壁有屋顶。

在江湖人眼里,鬼门代表着酆都传承;在阴司众鬼眼里,这代表着无上权柄。

但在少年这里,就是一个简单实用的手段,它用在这里其实太过富余,没性价比。

可当你积攒与底蕴足够后,再去花费心思去寻求什么精细应对,反而是一种浪费。

李追远就是要以这种方式,震得它无可奈何,就是要震得它绝望,最后将“震”转化为“镇”。

效果,达到了。

黑泉的喷涌继续滑落,直至泉眼干枯。

它不再往外冒了,连先前破开的口子,也渐渐复原,四周的地面,重归平整,只有在静心之下,还能隐约听闻到下方传来的浪涛声。

执念像是消散了,《五官图》好似完成了封印。

“轰!”

就在这时,李追远与谭文彬下方,这处唯一没有鬼门防御的区域,地面凹陷破裂,黑泉如凶猛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吞了上来。

它找到了唯一的破绽。

但它没有去想,为什么这里会留有破绽。

少年右手向下抓取,九江赵氏本诀运转。

于无形中抓住有形,少年将它给禁锢了。

这一刻,双方的角逐,直接进入白热化。

现实里。

白天鹅小船内,坐在谭文彬身边闭着眼的李追远,额头浮现出汗珠,面色泛起些许苍白。

少年还不累,但身体在此时又开始拖后腿,有点无法承受住这种持续高频的消耗。

不过,问题也不算很大,毕竟鼻血还没流。

而这黑泉,显然也没有了将少年鼻血逼出来的余力。

赵氏本诀,乃赵无恙这位草莽出身的龙王所创。

普通赵家人,终其一生,无非是将它当做控水为主的法门在修行。

赵毅作为赵家历史上直追先祖的天才,他的赵氏本诀早早就步入了“人心似水”的层次。

李追远帮赵氏本诀做过提升,将其拔起到针对灵魂与意识的高度。

当然,这并非全是李追远的功劳,只能说赵无恙本人曲高和寡,后世子孙无法真正意义上领悟先祖传承真谛。

没有李追远,赵毅也能逐步领悟到这个阶段,但有了李追远的“提升”,相当于帮赵毅提前点明道路,那里明确有先祖所在,无需彷徨与试错,从而大大缩短了这一进程。

如今,这口黑泉,终于输在了与李追远的这场鏖战之下。

当它意识到,只要少年在这里,那它就绝无机会后,这份执念,就此瓦解。

地面下方的黑色洪流,不再汹涌,开始变得平静。

这次,是真的成功了。

李追远一直搭在谭文彬肩膀上的左手,轻轻拍动,一连拍了四次,每一次都有一尊兽灵从谭文彬体内飞出,落于四角位置。

谭文彬,是这里唯一中心。

《五官图》交相辉映,玄奥流转,彻底稳固。

魏正道当年拿这个自杀,失败了;但这世上,又有几个魏正道。

地面,开始变得透明,下方的黑色流水变得纯澈。

这里,看起来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唯一的清澈泉眼,就在谭文彬盘膝而坐的身前,泉水环绕着谭文彬身体流动。

一切,美好而宁静。

谭文彬睁开了眼:“小远哥……”

李追远:“结束了。”

少年没急着离开,而是继续静静地打量着这里。

当谭文彬不借用这股力量时,一切都是岁月静好;但当谭文彬提取这股力量时,清泉会即刻变黑,等用完后,才会重新沉淀变清。

风险,依旧存在。

不过,驾驭任何力量,都存在着风险。

李追远现在所看的,也不仅仅是当下的,而是未来。

等谭文彬死后,如果不好好处理谭文彬的遗体,这处执念就会再次爆发。

相类似的未来风险还有很多。

润生死后,即使没有契机触动或者有心人推动,他的身体也极容易变成死倒,而彻底变为死倒的润生,将不知有多恐怖。

林书友死后,靠真君体系传承的白鹤真君,或许会因与林书友之间的情分,对林书友未来的孩子额外照顾,也会很好说话,但阿友的孙子、曾孙呢?

他们可和童子没有情分,那么童子就有极大可能,突破规则窠臼,成为笼罩在历代林家人上方的阴影。

更别提李追远手里的各种邪物,比如刚刚进化成功的恶蛟。

自己在时,它们一个个无比乖巧,自己要是不在了,谁能压制住它们?

当你越来越强,站得越来越高时,就会越来越理解龙王虞当年的做法。

每一代虞家龙王寿元将尽时,都会提前要求自己的伴生妖兽自尽。

唯一没这么做的虞天南,最终招致龙王虞的覆灭。

李追远现如今,也到了需要思考这一问题的阶段了。

好在,他还年轻。

更好在,未来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还会有下一代。

少年不喜欢笨笨,但不是不喜欢笨笨本笨。

一个传承势力里,有笨笨这样的孩子打底,是真的能让人感到踏实,更别提彬彬哥这里,还有俩干儿子在做预备役。

怪不得,即使心胸开阔如龙王,哪怕是草莽出身的,也会在人生暮年着手建立自己的家族传承。

你缔造出的力量,不能因你的离去而紊乱失控,成为新的祸乱之源,你需要人,来一代代的帮你去掌控或消弭。

每一家龙王门庭内,都镇压着诸多邪祟,其实,真正镇压的,又何止是邪祟。

现实中,李追远睁开了眼。

谭文彬也慢慢醒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谭文彬侧过身去,开始呕吐。

一口口黑臭的酸水儿不断呕出,但吐完后,整个人也轻松了下来。

抬起右手,谭文彬看着那把与自己血肉相连的锈剑。

不用李追远吩咐,谭文彬自己开始心意牵动。

“啪嗒!”

锈剑自掌心脱落。

谭文彬再将其捡起,挥了一下。

“嗡!”

锋锐之声,凌厉得吓人。

再下意识地向前一刺。

“噗通!”

锈剑自己前出,连带着谭文彬本人也被带动着摔到地上,面贴着水泥块地面,“咯噔咯噔”地被拖行出很长一段距离。

“嘶……啊~”

林书友被喊了回来,开始给彬哥包扎伤口。

“彬哥,没事了,你受苦了。”

谭文彬手里夹着一根烟,有些尴尬地虚应着。

他原本的伤势,只是右手里的一排倒刺,都不用止血,结果在试剑时,整个人跟个拖拉机开出似的,在地上摩擦出一道道伤口,弄得无比狼狈。

“彬哥,这把剑,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包扎完后,林书友对谭文彬手里的剑,产生极大兴趣。

谭文彬:“嗯,还好吧。”

林书友:“彬哥,要不咱俩抽空切磋一下?”

谭文彬:“不急,我还没适应好,等这一浪结束回去后再练练。”

林书友:“好的,彬哥,一言为定!”

谭文彬:“下次一定。”

林书友:“啊?彬哥,你怎么又变卦了,你都变强了,难道不会手痒痒么?”

谭文彬:“自家兄弟,哪里犯得着争强好斗。”

在去集安高句丽墓前,还得再去两个地方,第一个地方里,自己得到了这把锈剑,那余下两个地方,阿友和润生保不准……

谭文彬已经感觉到了,小远哥在瞒着他们某件事。

以小远哥的作风,他是不喜欢隐瞒的,喜欢开会与大家进行信息同步,没这么做的原因只能是,条件不允许。

谭文彬站起身,眼角余光扫到了小远哥腰间挂着的《无字书》。

在家时,小远哥就很罕见地就一直把这本书随身携带。

这里头,有问题?

算了,不看,不想,不多此一举。

谭文彬:“小远哥,我没事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让阿友把地图取出来,铺在了满是鸟屎的白天鹅小船上。

翻阅《无字书》第一页墙壁。

三行越狱者信息,第一行已经消失,第二行变得准确。

李追远拿着笔,在地图上划线,确认自己等人接下来的行驶路径,然后在具体的坐标点处,用笔尖重重戳了一下。

李追远:“继续上路,去天津。”

黄色小皮卡加了油后,驶出济南,向北进发。

途中,又补了一次煎饼,后车厢里堆放了很多鲜嫩的小葱、大葱。

刚烙好的煎饼,李追远吃了不少,软和的,很香很脆带着淡淡的甜味。

稍微放久一点,李追远就咬不动了。

其余三人,倒是都迷上了这一美味。

开车时,三人都手拿着煎饼卷大葱,时常同步,一咬,一拉,一拽,再“咔嚓咔嚓”集体咀嚼。

这边离开上路时,那处停工的公园里,迎来了新游客。

赵毅手里托着一只罗盘,哄着体内的恶蛟帮自己指路。

恶蛟一开始不屑一顾。

赵毅也来了脾气。

这货在姓李的手里,那是什么杂活都抢着干,结果在自己这里反而拿捏上了身段。

“你不好好配合帮忙,等见到姓李的我就跟他说,你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去和姓李的汇合,你脑后长有反角,呵呵!”

恶蛟在赵毅体内发出愤怒的咆哮,然后开始操控罗盘。

祭坛位置处,还遗留有三捧香灰。

赵毅:“阿靖,把地图拿给我。”

“好嘞,毅哥。”

陈靖把地图取出来,披在自己背上,再转过身,弯腰把自己当桌子,方便毅哥查看。

赵毅一边扫着地图一边扫着白天鹅小船上的鸟屎混合物。

指甲,沿着自家地图划动,嗯,这应该是姓李的接下来的路线。

最后,在那个极细小的鸟屎凹陷处,赵毅找到了姓李的给自己留下的……

伏笔。

……

津门,近代风云激荡之地,江湖汇聚。

不过,李追远等人暂时无幸去品尝这里的深浅,因为坐标点,虽是在津门地界没错,却又无限毗邻外围。

等车子开到这里时,驶入的是一座小镇。

曾经,这座小镇因一座国营分厂而热闹,后来伴随着大政局势改变,分厂被裁撤合并,人员撤离,留下了废弃的厂区与生活区。

“电影院……商店……篮球场……学校……单身职工宿舍……家庭宿舍……”

林书友一边数着一边感慨道:

“建得多好,怎么就空了呢?”

像这样的厂,川渝黔等地更多,大多坐落于山里犄角旮旯处,牌子上往往挂着某某厂第十几分厂,现在它们普遍到了完成历史使命的阶段。

李追远找到了坐标精确点,是一座职工宿舍楼。

前面那栋是单身的,一个房间里好几张上下床,这栋是以家庭为单位的,一家一个房,厨房统一修在门前楼道对面,有个单独凸出的区域。

厕所,则是每一层有一间公共的,在楼层拐角处。

因撤厂搬迁没几年,所以这儿的生活痕迹残留还很明显,这栋楼里还有几户人家在住,基本都是老人。

李追远等人到来的动静,惊动了这一层尾端的一个老婆婆,她推开门,走出来查看情况。

老婆婆眼神不好,使劲眯着眼问道:“是高家的孩子么?”

谭文彬主动模仿其口音:“是呀,婆婆。”

老婆婆:“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你爸妈呢?”

谭文彬:“没回来,我是带同学们来这里玩。”

老婆婆:“到我家吃饭。”

谭文彬:“不了,我们都自己带了,我们年轻的自己玩。”

老婆婆有点生气了:“行行行,你们玩,你们玩。”

谭文彬:“婆婆,这里这阵子还有外人来过么?”

老婆婆:“有啊,这些天早晚都见到个男的,在这楼进进出出,都是大早上和大晚上地在那儿爬楼,吵得很,我喊了他几次,他都不听。

唉,像这样的人,放过去,就该直接叫厂里保卫科的人来弄的。”

谭文彬:“那我们今晚要是遇到了,就去弄一下他。”

老婆婆:“别说浑话,这年头脑子有问题的疯子多,隔远点骂骂就行了,别跑人家跟前去招惹。”

说完,老婆婆打开家里的门,颤颤巍巍地回屋了。

李追远看着老婆婆家门方向,眸光里流过一抹深思。

谭文彬:“小远哥,他确实在这里。”

李追远通过望气观察,说道:“这里以前应该有一处入口,算是块曾经的风水宝地。”

谭文彬:“小远哥,意思是那家伙,有传承在这儿?”

李追远摇摇头:“应该在这里建厂前,就早就荒废了,等国营厂建在这里后,算是彻底压垮了。”

谭文彬:“那他现在进进出出的,是在找入口?”

李追远:“嗯,应该是在这原有基础上,借着日出日落的时间段,进行重新梳理,他想再次进去,回家看看。”

谭文彬:“那我们,等晚上?”

李追远:“等吧,大家先吃饭。”

进了房间,林书友开始打扫,谭文彬去打水,润生准备做饭。

有这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确实比睡车里或者在野外搭帐篷要舒服得多。

老婆婆又来敲门了,送了一袋子鸡蛋和一些新鲜蔬菜。

谭文彬表示感谢,李追远派出阿友,去老婆婆屋里帮忙修理一下电器和电路。

润生拿鸡蛋炒了个菜,又做了锅紫菜鸡蛋汤。

李追远下了一碗面条,其余人则是拿炒鸡蛋当卤子,裹着煎饼,吃得不亦乐乎,他们是真吃上瘾了。

吃完后,天也就黑了。

李追远躺在床上。

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则各自坐在门口、窗边。

开阔地适合拉远分散警戒,但像这种建筑环境下、且对方还是一位术士,再分开落单,就显得很不明智了。

像在济南遇到的那个老东西,被镇磨久了就真的翻不起什么太大浪花,但像术士这种,哪怕就剩下一口气,也不可小觑。

所有的布置安排,都没问题。

李追远将《无字书》翻开,上面的位置信息,也没有发生变化。

即使没变化,李追远也继续拿着。

少年在对书里的它,表演思考。

坐在床边的谭文彬,拿锈剑修理着自己的胡子。

门口坐着的林书友,看着这一举动,一脸担忧。

谭文彬疑惑道:“咋了?”

林书友:“彬哥,万一割破了,小心破伤风。”

谭文彬:“没事,它乖得很。”

这时,

“哒哒哒……哒哒哒……”

爬楼梯的声音响起,在东侧。

屋子里,没人动弹,都在等少年发话。

“哒哒哒……哒哒哒……”

“要死啊,大晚上的,又跑来搞这出!”

老婆婆的骂声传来,回荡在整个楼道里。

谭文彬通过窗户,外头看去。

楼道是直的,他这里看不到楼梯方向,但能看见宿舍楼下方的空地。

一队亡灵骑士,从黑暗中策马而出。

谭文彬:“小远哥,骑马的又出现了。”

李追远仍旧没说话。

“哒哒哒……哒哒哒……”

老婆婆主动走了过去:“我说你呢,你到底在做什么,天天早晚这样吵,叫魂呢!”

“啊!!!”

这一声骂结束后,老婆婆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然后以极高的步频往自家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小声道:

“见鬼了,见鬼了,这是真见鬼了!”

“砰!”

房门关闭。

谭文彬继续观察下方,道:“小远哥,那群骑马的,在下面空地上打转,他们受影响了,上不来楼。”

林书友:“那这个还挺厉害。”

叶兑是被亡灵骑士追着逃亡、济南的那个老东西不得不献祭自己的“空壳”交差。

这位术士,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将追捕自己的骑士耍得团团转的。

屋内,大家还在等待小远哥的命令。

直到……

“啪啪啪!啪啪啪!”

隔壁墙上,传来手掌的拍打声。

屋内所有人,全部起身,凝神戒备。

他们这间屋子,上下左右都是空置的,隔壁可没住人。

其实,这会儿就应该主动出击了,毕竟那东西都骑脸了。

“咚咚咚!咚咚咚!”

屋子上方天花板处,传来了跺脚声。

声音,又转移了。

而后,

“砰砰砰!”

这是从底板处发出。

亡灵骑士没能上楼,所以是那东西已不满足于在楼梯口活动,主动寻到了这里,且一口气变化了诸个位置……

不,下一刻,两侧墙壁以及屋顶与地面,集体传来声响。

像是周围的邻居,全都在对你表达着一种极端情绪。

林书友:“居然是对着我们来的?”

李追远将《无字书》放在了床头柜位置,他的登山包,也放在那里。

随后,少年开始诵念出一连串的数字。

大家立刻起身,分别开始在屋子里站位,变幻位置。

这在以前,是常态,小远哥会把东西化繁就简,方便他们打配合与布置。

润生没思考只是照做,林书友就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但谭文彬意识到,自从有红线后,小远哥已经很久没这般口述方位了。

李追远:“他的目标,是我们,他很主动,记住接下来的方位,待会儿往我设计的目标冲,能破他的局。”

少年话音刚落,原本正常的一间屋子,竟然在众人目光下,分裂开了。

像是一块积木,被锋锐切割。

屋内每个人,都正好位于一个角。

李追远所在的床,也是一角之一,其分割线,就恰好在床边与床头柜的交界处。

少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登山包与《无字书》,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没冒着风险尝试越过分割线去拿,而是往后缩了一下,确保自己处于这一变局中的生位。

接下来,少年只要待在这个位置,哪儿也不去,就不会遇到危险,伙伴们那边则会按照他的吩咐,把这局给破开。

很快,分割开的四角开始上下挪移,李追远渐渐无法看清楚自己伙伴们的身影,包括那本……《无字书》。

李追远没有继续坐在绝对安全的床上,少年下了床,步入黑暗中。

敢出后手,就说明有这份破局的底气。

当下环境固然奇妙,但对少年而言,谈不上多有难度。

李追远于黑暗中前行,他明明面前什么都看不见,却像是在不断绕开各种家具,还做了一个虚握开门的动作。

继续前行,到一个位置后,停下,转身,再抬手,虚握住一个门把手,“咔嚓”,打开。

门开了,一片漆黑中,出现了又一个单独存在的区域。

这是一间屋子,里面生活气息很浓郁,意味着有人一直在这里生活。

老婆婆拄着拐,颤颤巍巍地从卧室里走出来,看着少年,这次,她的眼睛没有眯起。

李追远主动步入其中。

步入的刹那,一团云海自老婆婆身上荡漾而出。

李追远没有反抗,任由这云海将自己包裹。

很原始的质感,相似的一幕,李追远曾多次在另一个很熟悉的人身上见过——陈曦鸢。

但陈曦鸢的域,更为纯澈,而老婆婆身上散发出来的云海,则更显粗犷与原始。

与九江赵氏由赵无恙奠定一切不同,琼崖陈家的域,不是一蹴而就,陈家初代先祖并不是龙王,且对域这一门功法的研究,也只是开了一个头。

后经多代补全完善,才有了现如今所见的陈家域,而后诞生出陈家历史上那三位赫赫有名的龙王。

但早年,陈家祖籍上有过记载,当初一起来研究陈家域的,可不仅仅是陈家人,但之后,这门功法就渐渐与陈家血脉所绑定,等功法大成时,就变成了非陈家人无法开域。

而这,也是陈家老爷子一直邀请江湖宿老英杰来陈家祖宅观碑的原因,要想让陈家传承发扬光大,那就得打破血脉桎梏,最重要的是,历史上确实出现过。

李追远早就看出了老婆婆的问题,老婆婆也看出了他们的问题。

但彼此,都未在第一时间声张。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他们俩,无论是敌是友,都没必要遮掩,除非有不得不避开的理由。

故而,李追远早早地就把《无字书》放在床头柜上,让它暂时合理远离自己。

可老婆婆还觉得这不够保险,又临时给这里包上了一层云海以做隔绝。

老婆婆口出男音:“你对这云海,很熟悉?”

李追远点了点头,问道:“你姓陈?”

老婆婆也点了点头:“我陈家,现在竟然如此有名?”

李追远:“龙王门庭。”

老婆婆:“那你与我陈家有旧?”

李追远:“有旧,也有仇。”

老婆婆笑了:“呵呵,我也是,我是陈家叛逆。”

李追远:“怪不得你没去海南,而是来到了这里。”

老婆婆:“我带着弟弟与妹妹,叛逃出了陈家,在这里开辟了一座小境隐居,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肯定已经不在了,这里也垮了,但我,还是想再回来看看。

当初我对他们说,至多离家一个月,哥哥就会回来,我食言了。”

老婆婆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盯着李追远:

“你知道么,你被它,一直盯着!”

李追远:“被谁?”

老婆婆面露恍然:“别装了,我看出来了,你一直都知道!”

“哈哈哈哈!”

她忽然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拍打着桌子,而且越笑越起劲,几乎停不下来。

“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

它一直自恃聪明,秉天道意志。

可当初却被那位耍得团团转,如今又被你给耍得团团转!”

老婆婆忽然不笑了,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期盼,眼睛又再度眯起,小声问道:

“小友……你是否姓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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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5章

大饵,来了。

离开南通前,李追远就发现这一浪的规划里,还欠缺一个让自己必须得去高句丽墓的强烈动机。

当时少年就猜测,这动机应该隐藏在三根胡萝卜内,由其中一根牵引向魏正道。

因此,眼前的这位老婆婆,在李追远眼里,就是一根带有特殊使命的老卜卜。

心里,有一点失望。

来时,李追远是抱有期待的。

少年希望眼前这位,能脱离“它”的掌控,拥有自主权,在这早已布置好的局面下,掀出他的影响。

如此,这一浪会变得更混乱,同时也会更有趣。

但当这位问自己“是不是姓魏”时,意味着他仍在“它”设定的框框里行进,只不过他本人并不晓得,还自我感觉良好。

理论上,这片额外包裹的云海,很没必要。

“它”根本就不需要监听,更不会阻止自己过来,因为“它”早已清楚他的动机与目的,以及由此将导致的结果。

李追远:“我不姓魏。”

老婆婆:“姓氏的传承,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出现失真是极正常的事。”

李追远:“你对姓氏有执念。”

老婆婆:“我对血脉有执念,在我看来,血脉,是承接传承的最牢固纽带。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么?”

李追远摇摇头。

老婆婆:“你刚告诉我,我琼崖陈家,如今已是龙王门庭,这不就是最好的佐证?”

李追远:“我不是来和你辩论的。”

老婆婆:“你不是不想辩论,你是无话可说,我只问你,《听海观潮律》如今是不是只有我陈家人能修习?”

李追远:“嗯。”

老婆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眼里闪烁出胜利者的光泽。

老婆婆:“我证明了,我是对的。真是可笑,他们当年不认同我的理论,不惜将我逐出家族,可到后来,他们还是走上了我所设想的道路。”

李追远:“这就是你,成为陈家叛逆的原因?”

老婆婆:“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是如今龙王陈家的先驱。”

李追远:“我不信现在的陈家以及历史上那三位陈家龙王,会认可你这样的先驱。”

老婆婆:“我不在意这个,我承受无尽折磨,在那样一个鬼地方存续下来,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能出来,看一眼对错。”

李追远:“那你应该去琼崖,而不是滞留在这里。”

老婆婆:“我想要先来怀念一下,我的阿弟和阿妹。”

这时,房间内升腾起些许雾气。

老婆婆站起身,把自己的手掌抬起,将掌纹展示给李追远看。

掌纹早已隔断,掌心处尸斑明显。

“看出来了么?”

“嗯。”

“我来时,她刚寿终正寝,安详地躺在床上。我就选择她作为我的临时肉身,她那未曾来得及给孩子们寄出的遗书,我帮她投递了,这很公平。”

“确实。”

这里,展现的不仅仅是他的善良与原则,更是向李追远表露出他的无害。

他无法用这具老婆婆的身体进行厮杀,身为术士,他清楚走这条路的人,最忌惮的是什么。

白雾开始凝聚,这间屋子的卧室门上,逐渐攀附上青苔,且这门的材质,也从木质转化向石质。

“我叫陈尊奉,你呢?”

“李追远。”

“不错的名字,魏追远。”

陈尊奉走到那扇门前,伸手,对着它进行拍打。

石门上,流转出结界的气息,原本就只差一点了,现在彻底通顺,意味着石门可以开启。

“废了好大的劲,我终于重新修好了当年的家门,我能有幸邀请你,去我家做客么?”

李追远:“我想知道,你口中那位姓魏的事。”

“吱呀……”

石门开启,里面溢散出大量草木灰。

这种由小结界撑起的“世外桃源”,无非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房子,太久没人居住打理,一样会落灰、衰败、坍塌。

陈尊奉对着里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故事,得配茶或酒,才不辜负。”

李追远没动身:“我的人,快来了。”

陈尊奉:“放心吧,在我的布置里,你的人没有你的帮助,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

不,时间不够。

诚然,陈尊奉的布置很巧妙,体现出他在这一道上的极高造诣。

但李追远出来前,特意把数字口诀告诉给了伙伴们,理论上,他们再有几分钟,就能打穿这里的布置。

而这,也是李追远预留给自己,与“老婆婆”私会的时间。

陈尊奉还是小觑了少年在这方面的水平,他没料到,少年的水平会比他更高。

不过,时间或许也是够的。

《无字书》里的“它”,应该会贴心地帮忙续上时间。

陈尊奉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真的不愿意光临寒舍么?”

李追远迈开步子,往前走。

陈尊奉笑了,先走了进去。

李追远随后也进入石门。

二人进入后,石门关闭。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一条小径,延伸向一座普通的合院。

当初陈尊奉带着弟弟妹妹离开家族,应该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临时居所,没花费大心思去修建。

里面的植被早已化作灰烬,将本该清幽的小径遮掩得七七八八,前方的合院更是坍塌了一半,余下的那一半也是摇摇欲坠。

陈尊奉走在前面,进来后,他开始兑现承诺,讲起李追远想听的东西。

“先祖陈云海,曾留下一份手记,里面记录着先祖当年点灯行走江湖……哦,现在应该说走江了。

这份手记,我看的时候已经字迹模糊,而且观阅时,隐隐有排斥隔离之感,估计后世子孙,是看不见这一段记载了。

先祖说他走江时,曾遇到一个人,此人姓魏,叫魏正道。

先祖称他为世间最可怕、最可恶之人。

你知道这位先祖,对我陈家之意义么?”

“我听说,琼崖陈家祠堂里,摆着四张牌位,三张是陈家龙王,居首的,是陈云海。”

“那看来,后代子孙,也能认可先祖的贡献。我那一代,距离先祖并不算太遥远,对先祖的了解也更加鲜活。

在我们的认知里,先祖没能在那一代成为龙王,是最大的遗憾,先祖,是有那一份实力的。

而那一代,一直有个未解的神秘,江湖上,似乎并不知晓,那一代的龙王,究竟是谁。

他从未露面,却让整个江湖,在那一代显得格外寂静。

我猜测……”

陈尊奉伸手去推院门。

“砰!”

院门向内倒塌了下去。

“也只能是他了,那位能让先祖都感到可怕的存在。”

李追远知道,那一代的龙王,确实是魏正道。

有清安的口述,也有孙柏深记忆画面里的所见。

只不过,魏正道所面对的对手与邪祟,都很擅长守口如瓶。

陈云海也只是在手记里,做私密记录,并未公开,陈尊奉能看到,显然是破了规矩、犯了忌讳。

走入院内,来到塌了只剩下一半的厅堂。

陈尊奉问道:“喝茶还是喝酒?”

厅屋边侧,有酒坛还有茶饼。

一半的酒坛与茶饼被塌陷的房子掩埋,只留下一半完好。

李追远:“我不渴。”

陈尊奉捡起地上的一个茶杯,蹲下来,拔出坛塞,给自个儿倒了一碗酒。

这酒,都变得浓稠了,如胶。

他抿了一口,老婆婆那张干褶的脸上,即刻浮现出鲜艳的红。

“我真的没料到,我居然还能遇到他,他,竟然还没死。

他也认出了我,在我使用出云海时,他就问我,是不是‘陈云海’的后人。”

李追远:“你是在哪里遇到的他?”

陈尊奉:“墓下。”

李追远:“你当时应该在自己的牢房里。”

陈尊奉:“是他忽然出现在我的牢房里。”

说着,陈尊奉指了指少年脚下:

“那天,我正在牢房内,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水波折磨,地上忽然开了一个口子,他就这么爬了出来。”

在叶兑的陈述里,没有这一段分视角。

叶兑认为,只有自己见过魏正道,他还把此事,对另外三人保密。

“你没真的去过那个地方,只听别人的陈述,怕是很难理解那里的绝望。”

“那他,给你带来希望了没有?”

“第一次来,他只问我是不是先祖的后代。

第二次来,他带了酒。”

陈尊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我真不知道,他在那里,是怎么搞到酒的,而且还有一整套精致的酒具。

我原以为,他和我一样都是在坐牢,在被镇磨中。

当我双手接过他递来的酒碗那一刻起,我才意识到,我们坐的,不是同一个牢。”

李追远伸手,推了推面前的椅子,确认还稳固后,坐了下来。

少年的目光,环视四周,厅屋后面,就是卧房。

陈尊奉的弟弟妹妹,如果死后埋葬,应该是在合院外,当然,极大概率是迟迟等不到哥哥归来,他们会自行离开这里。

而陈尊奉如果需要怀念弟弟妹妹,这会儿也应该直奔他们曾经的卧房,而不是停留在这厅屋里喝酒。

他的行为与他的叙述,都带着明显的“跳空”,意味着这其中,有着刻意隐瞒。

算了算时间,按理说,伙伴们这会儿应该已经杀进来了,结果毫无动静。

这说明,《无字书》里的“他”,的确是在为陈尊奉,争取时间。

“他与我饮酒,也与我聊了很多,我又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你猜猜,是什么?”

“你死了,他还活着。”

“没错。我虽然还存在,但我其实早已死了。他不一样,他是真的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健康。”

玄门里,“活着”这一概念能被进一步细分,简而言之,越是超越寿元极限存活得越久,往往越不像人。

陈尊奉的意思是,当时,魏正道在他面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一点,在叶兑的陈述里,也得到了印证。

因为魏正道在把他所在的那间牢笼、水波刑罚提升到一个恐怖层次后,他受伤了,受伤后,他居然还能伤势恢复。

“伤势恢复”,只存在于正常活人概念里,邪祟视角下,只有“补全”。

“与他在一起时,周围的水波刑罚给予我的痛苦感仿佛也降低了,所以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喝酒,听我讲。

不怕你笑话,我是真的怕冷场,怕酒局散了,怕他走了,怕他这次走了下次不来了。

所以,我不停寻找各种各样的故事,去说给他听。

从我幼年时,到我成年时,从我自己,到我阿弟阿妹,从陈家的故事,到琼崖的风土人情。”

“那你把你的理论,讲给他听了么?”

“讲了。”

“那他?”

“他认可了我。”

李追远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确认了,当时的魏正道,应该是在那里待得无聊了,与现在坐在这里的自己一样在……

逗傻子玩。

……

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在按照少年留下的口诀,不断走位。

很快,他们就发现复杂割裂的环境,正逐渐恢复正常。

这意味着,他们即将从这里走出来,破开这困局。

职工楼下,那群原先骑着马转着圈圈的亡灵骑士,集体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们抽出马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噗哧!”

一颗颗脑袋,被削了下来,头颅滚落了一地。

无头的尸体开始融化,将胯下的战马也一并消融,化作漆黑的一滩。

每一滩黑色液体里,都漂着一枚黑色令牌。

一只只布满疤痕的手自下方探出,抓住这令牌,而后,身形不断向上浮现。

原地,出现了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总共八道身影。

他们周身遍布着狰狞疤痕,捡起地上骑士与战马身上遗落的护具,选择性地穿在自己身上,然后纷纷捡起旁边遗落的骑士头颅。

头颅先前被切下,没有跟着一起融化,却也被快速风化,成了一副扁平的骷髅头,他们将这骷髅头贴在自己蠕动溃脓的脸上,似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八个面具人,集体前进,互相感应着对方的气机,终于不再继续于这里打转转,而是上了楼。

谭文彬平日里爱看爱琢磨阵法这些东西,哪怕都有口诀当答案抄,有基础的,抄得也会更快。

所以,谭文彬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一出来,就看见八个面具人一字排开,站在自己面前。

谭文彬:“……”

短暂的惊愕后,谭文彬挥手道:

“不好意思,走错了。”

说完,谭文彬后退一步,再入局中。

下一个走出来的,是林书友。

阿友一出来,瞧见八个面具人站自己面前,二话不说,掏出双锏,步入真君,大喝一声:

“恶鬼,只杀不渡~”

阿友直接干了上去!

紧接着,出来的是润生。

他一出来,就看见一群面具人在打阿友。

润生举起黄河铲,气门开启,冲杀上前。

第一个答完题,没急着交卷又复查一遍的谭文彬,再次出来。

看见已经打起来了,谭文彬单手一甩,锈剑出现在他手中:

“听我指挥!润生前排,阿友与我分守润生两翼!”

……

李追远:“下面,可以让我来发问么?”

陈尊奉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点点头:“可以。”

李追远:“你为什么会去那座墓葬。”

陈尊奉:“因为我要去证明,我是对的。那座古墓,是一位高句丽天师所建,江湖传言,那里,是离天道意志最近的地方。

每每江湖上有邪异诞生、有祸乱降临,那座墓葬里,都会走出一个人,要么格杀剪除,要么将其缉拿回去镇压。”

“那座墓,以前是一座势力?”

“没错,它有传承者,它的每一代传承者,都是应运而生,应劫而起。”

李追远觉得,这个形容,听起来有点耳熟。

如今的琼崖陈家,不就处于这个生态位么?

天道宠儿,气运加身,这一点,在陈曦鸢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这座江湖有邪异祸乱者现世时,陈家也会出天才,点灯走江。

“那它现在,还有传承者么?”

“它的传承,伴随着高句丽覆灭,也停止了。”

“停止?”

“它的最后一代传承者,一直没有迭代,存续至今,也就是我对你所说的,那个它。

它一直在盯着你,你能找到我,就是受它冥冥之中的指引。

它是不会放过我们这些逃出来的人的,不,我们其实不是逃出来的,而是被它放出来的。

那三个蠢货,以为是自己的付出终于得到回报,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我一直都清楚,我们只是它故意放出来的饵,它要将我们挂在鱼钩上,钓鱼。

那座古墓下,曾镇压过不知多少比我们四个更为强大凶悍的存在,别人都在岁月中消亡了,就我们能坚持苟活下来。

我不认为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更能煎熬苦撑,我认为,是我们四个,最合适,所以被它丢鱼塘里一直蓄养着。”

李追远:“所以,第一次抛竿,钓的是魏正道?”

陈尊奉:“没错,这是他喝酒时告诉我的,我问他,为何会进到这里,他说,是它抛下了鱼饵,他接了,咬上钩了,就来到了这里。

因此,当我们这次得以‘逃出生天’时,我就怀疑,它在进行第二次抛竿。

我原以为,我能再次见到他。

结果,我发现找寻到我的,是你。

你不是他,但你必然和他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你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你祖上姓魏,你身上流淌着的,是他的血脉。”

李追远没说话,他没兴趣与陈尊奉去争论血统论。

陈尊奉又吃了一口酒,像是在吃一块果冻。

“你已经上钩了,我在你白天与我对话的那个手下身上,闻到了狱友的气息。

你,吃了它给你抛下的饵。

你会被它牵动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古墓,走到它面前。

它现在,肯定就坐在那座王座上,静静等待着你的到来。”

它现在不在王座上,它现在就在这栋楼里,就在你隔壁隔壁的隔壁。

这次,它是以身入饵。

如果让陈尊奉知道这一点,那他肯定会意识到,自己仍旧处于“它”的规划里。

李追远问道:“你身上的饵,是什么?我能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陈尊奉:“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它把我当饵,但作为饵,我也能主动挣脱出这鱼钩。”

李追远:“那你挣脱出来了么?”

陈尊奉:“嗯,挣脱出来了。”

仰起头,指尖在茶杯里刮蹭,最后一点酒胶被他全部顺入嘴里,他还吮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这杯酒,他吃完了。

“现在,我要去我的弟弟妹妹曾生活过的房间里,怀念一下当年的痕迹,然后,我会去另一个地方,你知道的,我会去哪里。”

“琼崖。”

“没错,我要回家,龙王门庭,哈哈哈,回到那里,它就无法再干预到我,将对我束手无策!”

“我不这么认为。”

即使陈家老爷子曾对自己出过手,要杀自己,但李追远仍不认为,龙王陈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就算陈老爷子真得了失心疯,陈家祠堂里,还有三道龙王之灵。

李追远不信,龙王陈家,真的会收留和庇护,这样一个邪祟先人。

陈尊奉:“你不懂陈家。”

李追远:“你不懂龙王。”

陈尊奉无所谓地摇摇头:“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李追远:“赌什么?”

陈尊奉:“如果我接下来证明了,陈家会接纳我,你就不能去那座古墓。”

李追远:“这赌,好像对我不公平。”

陈尊奉:“你以为,你真能去得了么?”

手中茶杯丢下,“哗啦”一声碎裂。

陈尊奉离开厅屋,向后宅走去。

李追远跟了上去。

后宅有两间屋,一左一右,被中庭隔开。

右边已经塌了,塌得很彻底,那应该是陈尊奉曾住的地方。

他现在走去的是隔壁还保留完好的屋,将门推开。

刹那间,李追远感知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座卧房内部阵法布置之精细,超越了这座结界、宅子,仿佛这里的所有架构,都只是为了这间屋子的存在,做了个陪衬。

房间入门处,有一座屏风墙。

在这里不是为了遮挡视线、增加进深,而是将这座卧房一分为二。

陈尊奉的弟弟妹妹,当初应该都住在这间卧房里。

“对不起,是哥哥我失约了,让你们在这里等待了这么久,你们一定很怪哥哥吧。”

陈尊奉一边感慨着一边走向南房。

他的步伐不慢,不像是在沉浸情绪、睹物思人。

他直接走到了床边。

李追远也走了进来。

然后,李追远看见在那张床上,躺着一位与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少年。

少年面容俊秀,平静且安详地躺在那里。

他死了,早已死去很多很多年。

那张床上,留有极为高明的阵法,不断释出寒气,保证少年的尸身不腐。

陈尊奉坐在床边,目露柔和,伸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庞。

“阿弟,哥哥我回来了,你快睁眼,看一看哥哥啊。”

李追远:“你真希望他现在能睁眼看你么?”

陈尊奉:“当然,他会醒来的,会的。”

北房李追远虽然没去看,但那里与这里一样,都散发着浓郁的寒气,说明北房床上,躺着一具女孩的尸体。

李追远:“你离开这里去那座古墓前,亲手杀死了你的弟弟妹妹。”

陈尊奉没有反驳,而是道:“你不知道,我阿弟和阿妹的血统,到底有多优秀,他们甚至超过了我。

这样的血脉,若是就这般荒废了,泯然于岁月长河中,实在是太浪费了。

唉,我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个鬼地方被镇压这么久,但还好,我早就做好了防备,我的阿弟与阿妹们,也都很乖巧听话地,在家里一直等着哥哥回来。

他们真乖,不是么?”

李追远:“你不愧是陈家的叛逆。”

陈尊奉将自己的头,压了下来,云海气息从老婆婆的双眸中溢出。

床上少年的尸体,睁开了眼,云海注入其眼眶。

他,正在对自己阿弟,进行夺舍。

这,就是他没第一时间回琼崖,而是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是他不惜在此停滞这么久,也要将曾经家门重新开启的执拗所在。

“呵呵呵……你说,当我带着我的经验与认识,再带着我阿弟年轻优秀的天赋血脉,回到陈家时,陈家难道会不接纳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家族天才么?”

陈尊奉一边继续夺舍一边缓缓扭头,面朝站在下方的李追远:

“至于你,作为它要钓的鱼,我是不会让你去那座古墓的,我不可能让它见到你。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要么,跟我回琼崖陈家,享一世囚禁荣华。

要么,死在这里!”

李追远:“你觉得,我会选哪一个?”

陈尊奉:“你会选择死在这里。”

李追远脸上露出的确如此的神情。

其实是,李追远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高句丽墓。

眼前的陈尊奉知道,《无字书》里的它知道,偏偏……少年本人还不知道。

你们最起码得告诉我,魏正道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这才多少能激发点自己想去那座古墓的欲望。

现在弄得,似乎仅仅是因为魏正道曾在那里坐过牢,自己就必须得去瞻仰一番。

“你身上有他的血脉,在与你接触交流时,在你身上,我能看到他曾经的影子。

那你与他,必然都存在着相同的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你必然会去那座古葬的。

因为在与我喝酒时,他告诉过我,他必须来这里的目的。

你和他一样……”

李追远静心凝神、准备倾听答案,这不仅是陈尊奉的认知,更是“它”的认知。

在“它”眼里,当自己得知这一“目的”后,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毅然踏上前往高句丽墓的行程。

“噗通!”

老婆婆的身体一晃,倒了下去。

下半句话,是由床上死去的少年开口继续说下去的:

“你和他一样,本该灵魂纯澈透明,不留丝毫瑕疵,却都苦恼于人性情感对自身的侵蚀与污染,将人的情绪视为自身必须要处理掉的心魔。

只有去了那座古葬,

你才能成功彻底撕下,自己身上的这副,令你恶心排斥的人皮!”

李追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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