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三舍人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闻知章越制科三等后,次日府上门槛都给踏破了。道贺的有之,上面托关系求照顾的也有之,也有些人是来求抱大腿的。

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干系,都能强行与你发生关系。

章越不由表示,我也是服了。

这样的人,自是烦不甚烦,不过纵然如此,该见的还得见,有些违心话还是要说。

否则一句一朝富贵了,章三即不认人了,章越表示很无辜,自己还没真正富贵呢,但这样的话,谁也担待不起。

不过幸亏章实,章越两兄弟初到汴京,人脉不广,这样的人并不多。

要换了浦城老家,这不,章实当初借出去的钱,至今还没收回三成,自家的店铺还赔在里面。

章越也有些理解大哥了,有些面子实在抹不过去。有时候不是不知恩图报,但在众人口里善举变成了强迫,就变样了。

以往你在他家里吃了顿饭,今日人家看你发达了,就上门要拿走一贯,甚至十贯,换了谁也顶不住啊。

至于拿钱还算好的,以后求办事求找工作呢?求仗势欺人呢?

这也是出身寒家很无奈的地方。

章越不过从来人中却看了一位自己想也没想到的客人。

“恭贺度之了!”

章越上前行礼道:“多谢质夫兄长。”

没错,来人正是章楶。

自那日在章俞府上贺寿过后,章楶还是第一次来到章越府上。上次自己中状元了,自己没见到,听闻是在门外送了个帖子就走了。

章楶的祖父章频,最高出任过广西转运使,但已经去世,他的族叔父章頔也去世多年。

章家迁徙至苏州的大族,就属他与章俞两支,平日就属他与章惇最为亲近。

章惇自是人中龙凤不用多提,嘉祐二年考中了进士不去,嘉祐四年再考得了进士第五人,如今为商洛县县令。

章楶与章惇的十分相善,知道他因之前未过继时兄长和弟弟的事不悦。于是那日在寿宴上,章楶便想以族兄的身份好好教训章越两句,为章惇出出头。

结果章楶教训完了,就看见章越得了省试第二。

之后章越得了状元,章楶更是颜面无光。二人说来,还是不出五服的兄弟呢,碍不过家里的面子送了帖子匆匆离去。

本以为这样丢人的事不过一次,哪知章越又得了敕头,还是入第三等。

章楶的父亲章访是庆历年间进士,如今方调至京里任礼部宾客副使,他让章楶上门道贺,却见儿子有些不愿去,细问方知情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章惇是人中龙凤不假,但他这弟弟显然更是妖孽啊。

有句话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的家务事,你怎好如此贸贸然插手,为了兄弟情谊也不至于如此吧。

于是章访拎着章楶一并亲自上门。

章访与章实正说话,而章楶再见章越时有几分不自然。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略过了他与旁人说话,章楶就僵在那,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有些难堪。

章访这时与兄长章实走来,章访对章实道:“犬子虽是不器,但却是至孝。当初家父为广西转运使时,揭宜州太守不法之事,那宜州太守却倒打一耙污蔑我曾遭刑罚,反坐袭官爵。当时我在魏县下狱,犬子知此事后,不顾上京赶考,亲至魏县为我辩冤。”

章实闻言赞叹道:“果真是至孝啊。”

章楶躬身道:“族兄谬赞了,不敢当。”

章访道:“犬子虽说荫官,但却立志要自己考上进士,以后还请度之多指点指点。”

章越笑道:“叔父客气了,这话可不敢当。在下怎敢指点质夫兄长的学问。”

说着章越看了章楶一眼。

章楶年纪与章实相仿。

不过因章得象奏请之故,得荫官为将作监主簿(京官四十二阶),入京之后,通过吏部的荫官试,注授孟州司户参军之职。

荫官试并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吴安诗虽也得荫,但他的荫官试至今也没通过了。荫官试没通过,朝廷就不会给你派差遣,只能靠寄禄官拿些微薄的俸禄。

章楶通过了荫官试,但却没有去孟州赴任,而是一心要考出个进士出身来。

章访见章越轻描淡写地推过去,心知对方不肯放过这段过节。当下章访笑道:“度之太过谦虚,质夫虽痴长你几岁,但如今不说章家众子弟,纵天下之间学问,怕是没有几人可望你的项背。”

章越淡淡地道:“叔父言重。”

章访淡淡地笑了笑,心底却满是失望之意,一旁章楶脸色也是难看极了。

章越却忽对章实言道:“兄长,我听说溪儿在国子监读书,如此正好与质夫兄长作个陪吧!”

章访听说是章越的侄儿,虽是心情有些释然,但心底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章越对章楶笑道:“质夫兄,溪儿在国子监中可谓名列前茅,方才苏老泉还与我兄长言道,溪儿他日功名不在我之下。我正打算让他拜入老泉门下,若是质夫兄长方便,不如……一起吧。”

章楶闻此又惊又喜,立即接过话道:“当然方便。”

三苏之名名满天下。

苏洵平日不收弟子,但苏轼,苏辙可都是他培养出的。如今天下哪个读书人不以结识三苏为荣。

章访在礼部为官,而苏洵如今在礼部修《太常因革礼》,二人虽同在礼部共事。但即便有此交情,章访也无法托苏洵教导他的儿子。

不过章越不同,他与苏轼苏辙都是好友且还是同年举人,有这一关系三人日后政治仕途上的联系可谓是走到了一起。

章访听了笑道:“那一切都托在度之身上了。”

章越笑道:“叔父,小侄也是试一试,成不成还不知呢,但一定尽力而为。”

章访很高兴道:“有你这句尽力而为,叔父已是心满意足了。”

至于章实也是方听章越说打算让章丘拜入苏洵门下,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自处。

章楶则心道,度之真是宽厚热诚之人,这点子厚真是远远不如其弟了。

至于章访看得比儿子自是更深远。

苏洵之前屡试不第,韩琦欧阳修都推举苏洵出来作官,却为富弼言‘姑且少待’。

嘉祐三年,朝廷终于给苏洵一个去舍人院考试的机会,考试合格可以作官,苏洵却以病推脱,与友人谈及说自己老了不愿再看考官脸色。

一直到嘉祐五年苏洵才被韩琦举荐为秘书省校书郎。

三苏的仕途一路都离不开韩琦,欧阳修的提携。

苏洵兄长苏涣也在朝为官,之前苏洵还与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的苏颂叙谱联宗。苏洵之所以还在宜秋门买房,就是因苏颂也住在此处,两家正好比邻而居。

同时三苏父子还与另一眉山籍官员吕陶也是过从甚密。

看来自范镇之后,苏家似已有渐渐成为蜀籍官员中另一鼎盛的势力。

自己儿子与苏家结交,自是大有好处。

至于章越也想到如此了,他看第一眼就知道苏洵是个很有政治野心的人。王安石不喜欢对方,曾评价苏洵,说他整日研究战国纵横之术。

考完自己见苏洵时,那时名次未公布,自己与苏轼争三等,苏洵对己甚有敌意。名次公布了,自己与苏轼并入第三等,苏洵立即对自己态度就不同了。

苏洵在世的时候,就为自己两个儿子搭建就好日后蜀党的基本人脉关系。

蜀党这政治集团的特点,就是熙宁年间反对王安石,元佑年间攻击司马光旗下的旧党洛党和朔党,元丰之后则反对章惇。

有人言之此党没有政治理念,其实不然,说来就是谁上台我干谁。

章越就喜欢与这般头铁的汉子打交道。

章楶对章越芥蒂全去,不免心想,章惇若知自己这以往看不上的弟弟,如今进士制举双魁,又不知作何感想呢?

只能说人生的境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正当章越打算拉着章丘,章楶上苏府拜师时,却是得知王安石不肯为苏辙起草制命之事。

章越听到此事时,第一个反应不是王安石真有种,居然敢‘封还词头’。

而是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熙宁年间有名的三舍人事。

当时宋神宗要任命王安石的学生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

词头送至舍人院,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位舍人八次封还了的词头,被苏轼称为宗叔的苏颂一个人封还了四次。

最后的结果是,三位舍人遭到罢免。此事震动朝堂上下,被称为三舍人事件。

所以此事告诉了我们一个什么道理?

但与苏辙不同,章越一早即拿到了自己的制词,看来王安石虽不给苏辙起草,但对一向不受他待见的自己留下几分面子,想到这里章越竟还有几分感动。

但苏辙就完了,数一数被‘封还词头’官员,无一都在官场上背负了不堪的名声。对苏辙而言,刚刚制举入四等,但大好仕途就要如此毁于一旦么?

不过眼下摆在章越眼前有一个问题,拿到制词之后,要不要向王安石表示感谢。

因为王安石是秘阁六试的考官,按规矩制举及第之后,考生要上门感谢考官。

但如今王安石此举已将韩琦的面子落了一地,自己若上门感谢王安石,极有可能会开罪韩琦。

Ps:笔者写文时无法避免掺杂个人喜好,但还大致追求客观,争取每个人都不吹不黑。嘉祐熙宁间文人风流,书友们各有粉黑,书中描写人物与大家想象中会有出入,但都有根据可依的。

(本章完)

第332章 雪泥鸿爪

制词到手,章越倒是很有感触。

他想起了在浦城县学时,那个仰望这个时代星辰的自己。

他以前在贴吧上混时,碰到一个吧友,他说自己最想去宋朝。

让欧阳修作伯乐赏识自己,与苏轼谈谈诗词文章,与王安石谈论政治,听周敦颐的授课,替司马光抄资治通鉴。

这个时代星光璀璨。

若是出不了头也没什么,作一个清明上河图里的画中人。

那么的悠闲,那么的热闹。

但如今章越到了宋朝,感受到了大佬们都活得很累,在官场上斗来斗去。现在自己凭着这一纸制词,也是跻身此列了。

章越看着自己自己制词上的官职全衔是。

登仕郎,守大理寺丞,秘阁校理。

登仕郎是章越的散官职。

散官没有实际意义,不过关乎你上朝官袍的服色。登仕郎是正九品下。

散官阶八品九品服青,六品七品服绿。

进士出身,天子御赐绿罗袍,也是说虽说是九品,但可以服绿袍。

至于守大理寺丞,即是寄禄官,是官阶和待遇。

京官三十八阶。

为何要有个守,因为大理寺丞是从八品上。文散官低于本官,则本官前要加个‘守’字。

最后就是差遣-秘阁校理。

秘阁校理有两个意思。

秘阁在崇文院内,就是章越考秘阁六论的地方,通常朝廷会设直秘阁一人通掌阁事,而秘阁校理即辅佐直秘阁处理阁事。

所以从任命看来,章越似要去秘阁整理资料了。

此外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贴职。

宋朝皇帝崇文,故而官员以到崇文院当差为荣,甚至连宰相也要,宰相若名挂昭文官大学士,即被称为昭文相。

次相为集贤殿大学士,末相则是史馆相如此。

这被称为职。

而这秘阁校理是贴职最末一等。

不过章越看来还不是贴职,而是正授,当年范仲淹也曾任过此职,此职可以见的天子,算是文学顾问。

拿到制词后,章越照例要写一封辞疏给朝廷,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又是年纪轻轻,不敢身居此馆阁重地。

当然这都是套路,立马朝廷就会给你第二封任命奏疏,如此章越就可以正式拜领官职了。

第二日,章访又带着章楶来访,这一次携了两份厚礼。

一份是请章越转交给苏洵的,一份是给章越的。

章楶的祖父章频,虽反对过刘太后,但因奉承过丁谓被贬。混过官场的老一辈,没有不讨厌丁谓,要不是章得象护着章访,章楶二人仕途肯定艰辛。

章得象去后,章访,章楶有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如今章越决定向他们伸手。

除了章家父子,还有沈遘亲戚沈括上门来访。

沈遘是章越进士,制举时的考官,无论承认不承认,这师生关系就在这。沈括虽木讷寡言,但章越还是很佩服他在其他方面的才学。

章越听沈括说苏辙的制命被王安石拒绝后,最后韩琦又下词头至舍人院改由沈遘来制词。沈遘是他们御试的考官,他当初就主张取苏辙,故而最后写了制词。

这场封还词头之事最后落下帷幕。

王安石封还苏辙词头时,给官家写了一个奏状名为《缴苏辙词头状》。章越看了里面有一句‘意在右宰相,专攻人主,比之谷永’之词。

因为苏辙的策对里说官家如何如何纳后宫的事,谷永呢也批评汉成帝的后宫之事。

王安石骂了一个苏辙,等于将三苏都圈进去了,鄙视他们结交宰相韩琦的行径。不过章越知道三苏完全是躺枪,王安石真正要用这封奏疏对付的是韩琦。

那么官家会不会因王安石这封奏疏,而动摇提拔韩琦为昭文相的念头呢?

而在宜秋门的苏府。

二苏制举入等本是一件天大的欢喜事,但是因为王安石这封奏疏,一下子将家中弄得气氛全无。

苏洵上了年纪,本还为两个儿子制举高第而欢喜,紧接着王安石封还词头,如同毁了自己次子的前程。

苏洵病卧在床榻上,郎中方诊治离去后,两个儿媳王氏史氏都是服侍汤药在旁。

苏辙垂首坐在一旁,苏洵目光空洞地看着帐顶,苏轼回到房里看到就是这样一幕。

苏轼坐在苏辙一旁,拍了拍苏辙手背,安抚弟弟的情绪,忽听苏洵于病榻上咆哮一声道:“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

苏轼苏辙二人都是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苏辙焦急问道:“爹爹此言何意?”

苏轼闻言想了想道:“此话出自晋书列传,山巨源见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苏辙被苏轼之言说得一愣,都这时了兄长还有闲心说笑。

但见苏洵言道:“不错,王介甫就是王衍,此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

苏轼道:“爹爹,我看这王介甫是为害宰相,不是冲九三郎来的。”

苏洵道:“糊涂?他与韩相公有过节,为何非冲着我家九三郎而来,此人不仅好标榜名节,还是大奸大恶之徒。”

“当初我在欧公府上屡见此人,正常的人脸脏了不忘洗,衣脏了不忘浣,这是人之常情也。但他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也配谈诗书?我与你说凡事之不近人情者,必为大奸大恶之辈!”

苏轼闻言愕然。

苏洵道:“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与他干休。”

苏辙垂泪道:“爹爹,都是孩儿御试上口不择言,以至于连累家门,我已打算在家养亲推辞赴任,不问仕途了。”

苏洵叹了口气,苏轼则道:“也好,我们兄弟二人总要有一个人在家侍奉父亲,九三郎你能代我孝敬父亲,我就放心了。”

“是兄长。”苏辙点了点头。

苏洵则知这也没有的办法,他对苏辙实在是心疼至极。

苏轼心情也是如此,他强颜欢笑地道:“九三郎,那日你问我以泥和西字作韵脚作一首诗,如今我想好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你看人生之境遇不也是如此么,泥上偶留脚趾,鸿飞何顾东西,这做官去哪里和在家又有什么不同呢?

PS:苏洵的话引自《辩奸论》。一直有争论这篇到底是不是他写的。因苏洵死后数年,王安石才拜相,没必要‘未卜先知’地写文讽刺他,但事实就是苏洵写的。张方平所作《文安先生墓表》说:“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独不往,作《辨奸》一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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