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软硬(下)

一名士卒垂首看着自家侧腹的血口,脸色有点发白。摸了摸,发现只是皮肉伤,包扎起来就好,于是快活地嚷道:“狗日的有一手!差点就捅破了老子的肚皮!”

“小心些!”高歆叫道:“接下去咱们转向东面,那里是周客山的家宅,拿住那里,翻过两道墙,就能杀进都统府!”

“都将,咱们没必要绕路,再冲一次!一次就行!”一名牌子头大声喝道。

喊叫的同时,他挺刀直刺,将一个斜刺里奔来的红袄军甲士捅翻在地。

他用的力气很足,狭长的厚背大刀捅穿了对方身上松松缚着的薄铁袍肚,直贯入脏腑,刀尖几乎从身后透出。那个红袄军甲士立即倒地,显然是活不了了。

这牌子头自夸了一句,转头想再对高歆说什么,可是不远处飞来一支箭矢,正中他的脖颈。他立即坐倒在地。

大概箭矢刺入的时候,没有碰到血管,所以伤口竟然没往外飙血,但箭簇却从隔着四五寸的地方撑起了一大块的皮肤。

高歆拽过一支松明火把,凑近了看看,只见皮肤底下鼓胀出一个鲜红的血包,越变越大。

这牌子头呼呼地喘着气,想要伸手拔出箭矢。

边上有士卒嚷道:“别动,拔了就死啦!”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牌子头两眼圆瞪,痛苦地抽搐起来。他继续抬手,却没了力气。

“我来。”高歆抓住半截箭杆,用力往外一抽。

积攒在脖颈深处的血猛地喷在高歆的手上,牌子头脑袋一歪,眼睛里失去了神采。

这牌子头是高歆在九仙山的旧部,两人算是通家之好,今年春天的时候,也是前后脚成的亲,娶的妻。可武人难免战场死,何况身为定海军的军官战死,田地可以传给妻子家人,抚恤还很丰厚,那就很好了,死了也值得。

高歆把牌子头的尸体扶正,挥了挥手:“抓紧时间,咱们往东去!李二郎已经在城门口洗脚了。现在就只剩下都统府没拿下……我可不想看他光着脚上阵杀敌的模样!”

当下众人紧随在高歆身后,继续向前冲杀。半刻之后,他们便穿过了周客山的宅子,随即又猛翻墙撞入了都统府,大砍大杀起来。

在九月中旬的时候,山东可以说是夏天的末尾,因为白天的气温还很暖和,稍动一动就会出汗。但也可以说是深秋,因为昼夜转换的瞬间,温度就明显的下降。按照前几年的天象猜测,很可能一夜之间北风骤至,然后冬天就紧随而来。

今晚,此刻,就是北风到来的日子。

在无数将士激昂的嘶吼声中,天气突然转冷了。在呼啸的北风中,杨妙真眼看着身边的人,看着他们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哪怕是一些刚从前头厮杀回来,滚烫血汗染红战袍的将士,脸色也变得惨白,像是被冷风驱走了浑身的热气。

杨妙真也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寒意正席卷而来。

过去一年里,杨妙真眼里的定海军,是一支虽然精悍,但行动却极其谨慎的军队。

没错,就是谨慎。

虽然郭宁的作派,在中都朝堂的皇帝大臣眼里,已经大胆到无以言喻。但在杨妙真眼里,定海军的行动依然谨慎得过头。换句话说,就是太把人命当回事,太不愿付出伤亡代价了。

杨妙真设身处地想过,如果自己指挥着定海军这等精兵强将,不用一万人,哪怕五千人也好,她就敢往中都闯一闯,把整个大金国搅得天翻地覆。

可实际上,定海军坐拥如此强大的力量,在打退蒙古军以后整整一年,什么也没做。对了,唯独在辽东那里,和造反的地方将帅打过一仗……那不过是给朝廷做狗,也没什么可吹嘘的。

杨妙真不明白郭宁究竟为什么如此。但因为有这种强烈的印象在,她始终觉得,己方只要打一场狠仗,打一场硬仗,就能吓阻住郭宁的野心。至少,能让郭宁觉得,与红袄军为敌并不划算。

现在她明白了,这想法完全错了。

定海军这次发起的进攻,与此前国咬儿在密州与定海军的小冲突,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次,他们下了彻底的决心,要将红袄军撕碎,进而一口气攫取山东。

在这个过程中,一次两次的损失不仅不会吓阻住他们,反而会激发其凶性。杨妙真感觉自己就像是拿着武器,在某种极其可怕的猛兽身上刺出伤口。那伤口让猛兽感觉到疼了,结果,就是它褪去其伪装,而把嗜血和疯狂完全展现。

这种程度的恶战,红袄军顶不住。

这种剧烈的损失,红袄军承受不了。

与这种高强度的战斗力投入相比,红袄军过去一年里和南京路金军的厮杀,便如儿戏。或许,只有蒙古军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吧。

此时,哪怕是杨妙真最先纠合起的一批精锐,也没有办法维持住局面。他们只能跟随着杨妙真,在城中的街巷急速奔走,向尚未易手的城门后退。

当定海军涌入城池,整个诸城已宛如一锅沸水,到处都是战斗,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惊惶的人群。甚至有数日前还跟着杨妙真奋勇野战伏击的将士,这会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大概是在等待着投降。

杨妙真自己,也被攻入城中的定海军盯上了好几次。

好在场面太混乱。第一批冲进城里的定海军骑兵们,大都披着铁甲,全装贯带。身着如此沉重装备,固然利于保存自己,但身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头,很难追逐特定的目标。而后来不断涌入的敌人,则大都盯着都统府、武库、粮库等目标。

杨妙真发了狠,手持长枪,一会儿断后,一会儿作前锋,就连眼前挡路的红袄军溃兵,都被她搠翻了好几个。一行十余人,终于抢在登城的定海军将士绕到南门之前,夺门而出。

站到了城外,回望城门里头的暗影和火光,听着门洞里时不时传来的箭矢破空之响,和士卒们愤怒的吼叫声。还有箭矢从城里飞出,打在城门洞的砖石之上,将碎屑崩飞,从杨妙真的身边掠过。

杨妙真长叹口气。

更加强烈的风从门洞里吹来,使她面庞上的汗水和泪水变得冰一样冷。

巨大的挫败感和失落感,使她有些脱力地向后踉跄几步。然后便有部下扶住她:“四娘子,快上马!咱们快走!”

战马咴咴嘶鸣,也在反复催促杨妙真。

杨妙真翻身上马,却迟疑不肯挥鞭,有些发愣。

杨妙真本身,并没有政治经验,更无政治信念可言。她深悉汉儿在女真人治下的苦难,但此刻挺身而出,只是想竭力维持住兄长挣出的基业,不想便宜了女真人。

杨妙真决心为此一直努力下去,只要有一丝机会,都绝不放弃。可惜,在密州这里的事实告诉她,是时候放弃了。

放弃的是不是太快了点?有点荒唐。

可密州和莒州两地的红袄军势力,绝对不可能在定海军如此猛烈的攻势下保存。那些正在海州、邳州、滕州、沂州一带争夺红袄军遗产的人们,比如时青、夏全、霍仪、石圭之流,也不可能坚持得住。

部下们叫着快走,杨妙真都听见了。

可是,又能走去哪里?

红袄军的将士们,还能承担几次失败?

而在一次次失败过程中,红袄军四娘子的名头,又还能唬住谁呢?终究整支义军已经散了,剩下的人,只是勉强捏合着罢了。

或许,该往泰山里头去,投靠刘二祖?刘二祖的女儿刘小姐,倒是和我有些闺中情谊。还有那个彭义斌,也确实是好汉。

可泰山里头太苦了,养不了多少兵。那种吃糠咽菜的日子,我自己都不喜欢,遑论麾下的将士们了。

那么,只有继续往南,试着去……

同伴们在马股猛抽了一鞭,惊得马匹撒开四蹄,狂奔入夜色之中。

(本章完)

第418章 久违(上)

定海军的南路军得郭宁赐下金刀的激励,一路横冲直撞,短短数日里,羽檄接连飞禀,已然夺下了整个密州,并威逼莒县。

另外,李霆还分兵若干,与重返益都府的燕宁携手,一口气打通了穆陵关通道,同时掩护了两路兵马的侧翼。

这些消息每次传到淄州方向,都引起各地定海军将士们的欢呼喝彩。无数将士们快活地传颂着战况,向本军驻扎地的百姓们讲述同僚的战绩。

于是仆散安贞派到淄州的大量探子们每逢折返,总会向自家上司讲述这些事迹。搞得用来记录他们探听所得的簿册,像是定海军的功劳簿也似。

此前,负责汇总消息的谋士乌林答与每日两次,要拿着簿册向仆散安贞汇报的。结果过去两日里,他每次都撞着仆散安贞怒火冲头,每次都被责骂到灰头土脸。

到了今天,乌林答与干脆就不往中军帐露头,只派一个公使人把簿册往仆散安贞跟前一送。

仆散安贞翻了翻,果然还是老一套。

他叹了口气,把簿册合起来,交还给那公使人:“我已看过了。你回去就说,一会儿我要巡营,巡营回来以后,请乌林答先生来此。咱们喝酒、吃鹿腿。”

仆散安贞自然是贵胄高门出身,乌林答与也不差。

他祖上是出自孩懒水的乌林答部,乃是景祖皇帝时就投靠完颜部的大部落,后来上百年与皇室世为姻婚,娶后尚主,地位一点都不次于仆散家族的。

乌林答与自己,也是奉职出身,当过皇帝的身边的近侍局奉御和尚食局直长,要说与皇帝的关系亲密,比仆散安贞又要强多了。

仆散安贞的部下,大都是女真人贵胄出身,这人有这样的背景,那人有那样的身份。仆散安贞自己,从小就在这种到处都是贵人里长大,所以也练出了一身和蔼周旋的本领。

但他的骨子里,是个极高傲而容易暴躁的武人。所以这几日里连着听到这样的消息,难免就会失控。

失控过后,还得想办法转圜,真是辛苦。

仆散安贞张开双臂,任凭几名牵拢官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为自己结束甲胄停当,然后大步出外,纵身上马,扬鞭往北清河方向疾驰而去。

他从河北带到山东的兵马,合计两万余人,这几日里,已经陆续在河岸沿线扎下营来。傍晚时阿里喜们开始做饭时,到处都是炊烟升起,一眼望去,就像是凭空生出了白色烟气的森林。

早几年,独吉思忠、完颜承裕等人动不动纠合数十万大军迎战强敌,那真是蠢货才会办的事。仆散安贞深知,兵马一旦过了万数,再要增加下去,相应支撑的复杂程度就会翻着倍的往上走。

便如此刻,两万多人的大军摆开连环营垒,各筑工事,后勤工程浩大得吓人,不说别的,光是用来便溺的土炕,就得一挖好几百个。

这其中,有无数的诀窍,非外人所知。有一些,甚至是仆散安贞的祖父仆散忠义为将时,从宗辅元帅、宗弼元帅身边一点点学来的。还有些,是仆散安贞的父亲仆散揆,在和南贼厮杀时总结出的心得。

光是针对大军扎营时的防御体系、环境的卫生和舒适,就有不下一两百条。

再如扎营时,各部的驻扎点,负责防御的位置,进出的路线,都要事前仔细核定,才能在大军调动的时候如臂使指。

这几日里,两万多的兵马齐聚,金鼓之声十数里外清晰可闻,这种朝廷经制之师的声势如此雄壮,在过去数月里,轻而易举地压垮了河北军州多如牛毛的贼寇。

此刻,河北大军压到了山东境内,集中的兵马越来越多。但仆散安贞的心理压力却越来越大。

他是朝廷股肱之臣,深知那定海军的郭宁不是什么好东西。此番挥军而来,他就是为了压住定海军的势头,要让那郭宁知道朝廷有足够的力量制住他。

问题是,来了山东才发现,那郭宁的胆子实在太大,行事真没有顾忌。

半个月前,仆散安贞在和自家亲信聊天时,还曾嘲笑当今的皇帝,说这皇帝色厉内荏,被人欺到头上杀了近侍局的亲信,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自家正经颁下的诏书,居然可以吃回肚子里去。

结果,轮到仆散安贞身上,他又能如何?

追随了仆散安贞十余年的猛将,被认为是军胆的纥石烈牙吾塔,能在战场十荡十决,从来未逢对手。可他就这么被定海军明目张胆地杀了!

先期进入益都的一千甲士,那都是仆散家族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是那种面对十倍甚至数十倍兵力也鏖战倒地的精兵。结果他们也全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而定海军那边,竟然毫无顾忌地将此事大举宣扬,以至于仆散安贞从自家探子口中得到了消息,知道定海军的许多将士都在为此得意洋洋!

仆散安贞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狂怒不可遏制。

他正在吃饭的时候,当场掀翻了饭桌,砸碎了满桌名贵的碗碟杯盏,还拔剑杀死了那个不会说话的探子。随即,他就下令全军出动,一口气压往益都,和那郭宁见个真章。

可他又没能这么做。

军令倒是颁下了,随行的武将们,也大都如仆散安贞一般暴跳如雷,直欲和郭宁斗个你死我活。

可包括乌林答与在内的许多参谋,却都在竭尽全力地劝阻。

他们告诉仆散安贞开战容易,收尾却难;告诉他河北如此残破,后勤,财政,军心士气都不支持一场突然的大战;告诉他随着秋高气爽,北面的蒙古人很有可能再次南下,河北首当其冲,需要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决不能将力量虚掷在山东。

说到底,局势如此微妙,动兵须有十足的把握。

但定海军又不是河北的毛贼,仆散安贞哪来的十足把握?

结果,连着五六天过去了,大军依然停留在北清河沿线的大营,没个准主意。眼看着普通将士们对此,也有了种种想法。

虽然仆散安贞并未对外公布纥石烈牙吾塔的死讯,可他近日在军营中巡行,已经发现将士们得士气在衰退,有很多人的心里惴惴不安。毕竟这样的消息,在到处都是贵胄的军营里头,太难被封锁了。

很多人都会想到,定海军此前还连着两次打败过蒙古军。这支军队究竟凶猛到了什么程度?眼看着此时此刻,他们又轻易杀死了力敌千军的纥石烈牙吾塔……这支军队,真的可以力敌?

更可怕的是,这定海军还不是全力对着己方。

他们另外有一支偏师,正往莒州、密州等地厮杀呢。

先前仆散宣使说,己方以奇谋妙策,使得定海军分兵两路。

所谓力分则弱,红袄军的部众定能将那一路兵马打败,至少也能将他们缠住,到时候,己军就可以轻松压制困顿在益都城下的郭宁。

那计策当时看起来很不错……现在看来,仆散宣使莫不是在说笑话?对面的定海军里天天传捷报,我们可都知道了!

那支兵马将红袄军打垮以后,定会来此与郭宁会师。到那时候,己军又凭什么去压制他们?

无论斗狠,还是斗力,定海军有任何一项会处于下风吗?

将士们都有脑子,都会想,而他们想的越多,心思就越会游移。

而在仆散安贞眼前,还有另一桩大麻烦:

既然定海军的凶狠超出预期,想要压制他们,就少不了李全所部那万余人的帮助。可这李铁枪,真的会全心全意地为朝廷效力?此前己方为了尽量多的括取利益,对李全所部,压制甚多,他们会不会有怨言?会不会有什么其它的想法?

根据探子们打听到的消息,当日益都城破,那李全麾下的刘庆福,可是什么都没做,干干脆脆就投降求饶的。他们这般软弱、胆怯,生生把纥石烈牙吾塔麾下的甲士卖了!

李全麾下的大将既然不靠谱,李全又怎么会靠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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