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黄色小皮卡行驶在路上。

后车厢里,一个小孩先探出脑袋,随后在小孩身侧,又缓缓探出一颗狗头。

笨笨上次行走江湖,还是在襁褓里。

这是他学会走路后,第一次出远门。

虽也曾去过市区,更去过江底白家镇,但在笨笨的朴素感知里,只要没离开南通地界,就不算脱离家门口的那片桃林。

车厢里有个小煤炉,润生在煎着药。

平日里,小黑也会吃点其它的,但它的主食自始至终都是补药。

阴萌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燃着的“雪茄”。

自打润生恢复正常后,刘姨就停了这一款香的制作,等阴萌回来后,不得不重启产线。

自己的徒弟自己疼,阴萌的雪茄比过去润生的制作更精良,口味也更丰富。

之前在西亭镇山大爷新楼里,阴萌抽雪茄的样子被路过的村里人瞧见了,接下来村子里就开始传闲话,说润生侯请回来一尊四川婆娘,家里啥活儿都不干,整天就知道抽烟打麻将。

主要是山大爷在村里的风评人望比李三江在思源村低多了,冷不丁的一个破落户忽然起了高楼又说上媳妇儿,就容易招致村里人眼红。

这话传到山大爷耳朵里,气得老头特意跑去找那些编闲话的理论,可他一个老光棍,真就不是一群老婆子的对手,不仅没能吵得过,反灌了一肚子闷气。

阴萌知道这事儿后,丝毫没往心里去,只当个笑话听。

她是离开地府了,但官位没撤,就连官服还压存在衣柜里。

那些老婆子尽管去嚼,嚼多了沾惹上太多因果,保不齐死后就会下那拔舌地狱。

“来,你也尝一口。”

润生摇头。

阴萌深吸了一口,对着润生的脸吐了出来。

好闻的,清清凉凉,带着点薄荷味。

坐在车里的林书友回头,透过小窗户看见后车厢里的这一幕,露出了笑容。

阴萌的脸先是一红,随即瞪了阿友一眼。

阿友只得把头回正,小声道:

“怎么感觉萌萌回来后,脾气比以前厉害了。”

谭文彬边看着地图边道:“人家可是有对象撑腰的人。”

阿友:“我也有。”

谭文彬:“你主动搂过你相亲对象的腰么?”

李追远和阿璃头靠在一起,龙纹罗盘置于二人腿上,恶蛟在里头转动。

少年按下去一个位置,女孩也按下去一个。

复杂玄奥的八卦风水阵盘,被俩人当飞行棋下,打发路途时光。

谭文彬:“小远哥,到洛阳了。”

驶入洛阳,随处可见工地,这座历史名城,正开始着属于它的蜕变,当然,变化的是新颜,保留的是底蕴。

车在汤馆前停下。

还是那家店,与陈曦鸢的现实初次碰面就在这里。

众人步入店中,店老板先是一愣,随即认了出来。

很难不记得,当初陈曦鸢和润生他们在这里比赛食量,硬是给人家店给吃空了。

谭文彬给每人要了一碗肉汤,加肉加丸子加饼丝。

见要得这么含蓄,店老板眼里流露出些许失落,但也马上掏出烟盒和谭文彬分了支烟后,笑着聊了起来,不管怎样,外地人走了再来,依旧选他家汤馆喝汤,就是一种认可。

阴萌手里拿着大哥大,在和陈曦鸢聊天。

陈曦鸢:“你们还在赶路么?”

阴萌:“嗯,刚停下来,准备吃点东西。”

陈曦鸢:“记得吃点好的,吃饭可是头等大事,能不将就就别将就,可别把你饿瘦了,那样新买的衣服又不合身了。”

林书友:“老板,来七瓶海碧!”

陈曦鸢:“海碧?啊啊啊,你们……你们在喝肉汤。!!”

饭后,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入店附近的一条巷子。

两侧按摩店有不少关着门。

一是年后不久,很多还没来复工;二是冬天本就是淡季,鸡崽怕冷,容易冻缩进窝里,唤不出来。

开门的店里,有衣着新潮、头发染色的姐姐坐在里头抽烟,也有居家感的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织毛衣。

偶尔有人像是认出了这个好看的少年,目露疑惑,李追远都会点头回以笑容,当初自己背着陈曦鸢回来时,很多阿姨是帮过忙的。

过了巷子,里头豁然开朗。

姚记裁缝铺的小窗前,依旧坐着不少女人。

姚奶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在这里做工,帮人缝补。

扯断线头,抬头,姚奶奶看见前方人群后,出现的少年和女孩。

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激动且真挚笑容。

李追远与阿璃上楼,来到姚记宾馆,姚奶奶亲自泡茶,并吩咐儿媳妇端来果盘。

少年抿了口茶,给自己和阿璃剥了两颗花生,应答了“大小姐安好”这类问题后,就站起身,道:

“您老注意身体,有空去南通陪奶奶坐坐,说说话。”

“好,好。”

李追远与阿璃离开,姚奶奶领着儿媳妇送到楼梯口,途中遗憾自己儿子出门定床、俩孙子在学校,没能招待好。

适时留步,目送着少年女孩的背影,姚奶奶擦拭起眼泪。

儿媳妇:“妈,怎么不留人吃饭?”

“人家能来坐一下,就算是把我当家里人了,得知分寸。”

姚奶奶旋即又露出笑容,看见阿璃小姐出门,让她仿佛又见到了昔日的大小姐。

重新启程,来到了虞家村结界外。

哪怕这结界对李追远而言形同虚设,可少年还是先下车等候,让谭文彬前去投拜帖。

虽说当下的虞家村早就不是昔日的龙王门庭,但到底是袭了龙王虞传承,礼这种东西,于趋炎附势时无用,只体现在人走茶凉。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

谭文彬折返回来,示意可以进去了。

等李追远步入结界时,看见阿公带着狮爷豹爷等一众村子主事,全都立在村口恭候。

阿公准备带头跪拜,对这座村子而言,眼前少年是真正意义上的恩公。

李追远上前一步,行秦柳门礼。

跪了一半的阿公,衣服里迅速探出两只新手,给她自个儿撑住了,然后又长出两只脚,硬生生给自己挪了个侧身,不敢受全礼。

在少年行完礼后,一个汉子走出来,代表全村回虞家门礼。

礼毕,这个汉子马上看向林书友,夸张用力地挥舞手臂,林书友也以同样力道回应。

二人奔赴,拥抱在一起,各自拍打着对方后背。

林书友:“虞大!”

虞大:“啊呦!”

这是阿友的好朋友。

当初在虞家祖宅里,虞大这群人被当家畜饲养,是阿友与其交流后,告知了虞大离开路线,他们这才能成功走出祖宅,被外面的狮爷接应回村。

李追远被迎入村子,先进了祠堂,给虞家历代龙王牌位上香,随后应了阿公的邀请,带着阿璃与谭文彬上了隔壁竹楼,入席。

在席上的阿公,褪去了外遮,显露出女性躯体,知晓少年不喜打扰,全程都是她一个人端菜斟酒。

因本体是蜘蛛精,手脚众多,倒也应付得游刃有余。

谭文彬负责和其聊天,听阿公描述如今村子的发展现状。

上一浪后,南通那边家里条件好了,可以对外输出扶持。

阿公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表现出一种忐忑,村子于江湖中实力弱小,贸然接受太多好东西,怕是会招致窥伺。

“无妨,北邙山下的虞家祖宅就在边上,只是封门了而不是彻底没人了,你们是有人罩着的。

另外,事先说好,我秦柳不需虞家为附庸,这是对昔日龙王先人之大不敬,力所能及的扶持,是看在我家小远哥和虞地北的朋友关系上,朋友间有通财之谊。”

“多谢谭大人,此等恩情,虞家绝不敢忘!”

李追远坐在窗户口,手里端着杯村子自酿的果汁,看着外面骑着小黑在村子里开心玩耍的笨笨。

下一层里,狮爷和豹爷各自端着一杯虫茶,也在做着一样的眺望。

狮爷:“那孩子,不一般,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充沛的灵气。”

豹爷:“那条黑狗,也不一般。”

狮爷:“嗯,此等血统纯正的五黑犬,于当下世俗亦算难寻了,而且饲养得气血充沛,这是拿补药喂育出来的,呵,还是条童子狗,气血更为旺盛。”

豹爷:“血统只是其次,是那条狗身上有死活之气。”

狮爷:“我老了,鼻子不行,你确定?”

豹爷:“确定。”

狮爷:“五黑犬本就是辟邪镇宅之种,古法有云,葬狗而生乃异象之种,这黑狗的来头,居然这么大?”

豹爷:“若是不大,岂会被那位配给此等灵童?”

狮爷:“你的意思是,这是打算……”

豹爷:“怎么,你是觉得人家不该窃取我虞家传承?”

狮爷:“我还不至于聩老到那种地步,若秦柳下一代也走我虞家伴生妖兽,对我虞家未来,是莫大好事!”

笨笨觉得这里真的好有趣,所有的动物都像是人一样。

小黑则很诧异,它能傲视村里那帮不开窍的动物,结果到了这儿,一下子给它泯然众禽。

每当笨笨和哪头动物多接触了一会儿,它马上载着笨笨飞奔而走,生怕笨笨从这里牵走哪只带回家,它已在老家没了狗窝,可不能在新家也失去位置。

笨笨勒住缰绳,让小黑停下,寻了处绿茵山坡,抱着小黑的狗头抚摸,对着它鼻子哈气,小黑的焦虑渐渐平息。

下方,走过去两个虞家人,一个肩上站着一只鸟,一个脖子上趴着一只狐。

鸟朝着山坡上挥舞翅膀,狐也扭过头抛起媚眼。

那两个虞家人止步,向坡上的笨笨行礼,连带着身上的两只妖兽也收起兽态进行同步。

笨笨站起身,一板一眼地回礼。

家里没人教过他这个,笨笨也未曾正式入门,他是模仿大哥哥先前的动作。

小黑也站起来,摇着尾巴,越摇越觉得自己被对比得像条蠢狗。

那两个虞家人走了,像他们这种搭配,在这个村子里随处可见。

笨笨看着小黑,小黑看着笨笨,一孩一狗的眼里,流露出期望。

李追远收回视线,将杯中果汁饮尽放在桌案上。

谭文彬:“等我那边准备好,就安排人给村子送来。”

阿公:“怎能劳烦……”

谭文彬:“路上可能不安全。”

阿公:“谭大人考虑周到。”

谭文彬起身与阿公告辞。

离开竹楼,往村外走。

笨笨骑着小黑追了上来;润生和阴萌从小河边散步回转;林书友挥手告别了虞大,还有给他们送来果酒的三只松鼠。

谭文彬:“你喝酒了?”

林书友:“彬哥,这只是饮料。”

谭文彬:“呵,我会告诉外队。”

林书友:“……”

出了村,谭文彬来开车,载着众人来到北邙山下。

李追远给徐锋芝和仙姑的坟上香。

这是出门前,柳奶奶特意交代过的事。

坟前还有其它香痕灰迹,应该是不久前,徐默凡和朱一文也来上过香。他们二人,最敬重的长辈,都埋在这里。

谭文彬搂着笨笨,给他讲述虞家曾发生的故事。

笨笨脸上从虞家村带出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惊恐。

李追远是不希望笨笨走虞家这条路的。

可自幼的感情最难割舍,且李追远前阵子养伤时也做了些传承整理,为太爷家地下室做了添补,其中就有虞家本诀和驭兽之法。

假如李追远只是单纯警告,对一个天才儿童来说,反而可能激发出他更强烈的好奇心。

最重要的是,狗的寿命比人短得多,当笨笨逐渐成年,目睹小黑逐渐老去将死时,他又是掌握方法门路的,很难坐视不理。

听完故事,回到车厢里,笨笨抱着小黑坐在角落,余下旅途中,很长时间不复活泼。

让一个孩子早早思虑这个,很残忍,但以前的虞家人,也都是孩童年纪就选择了伴生妖兽。

临近柳家祖宅地界,车子停下,众人搭起帐篷,生火做饭做个休整。

不同于秦家祖宅位于秦岭之巅,柳家祖宅的真实位置,在一处湖泊深处。

小黑被重新安上狗鞍,笨笨也背起小书包,里头装着他俩的补给。

一孩一狗从低迷情绪中走出,继续玩闹起来,绕着锅开心地转圈。

李追远没问笨笨到底做何选择,把孩子带出来特意在洛阳的经停,本就不是为了一个确定答案,而是要让笨笨实地参观明悟选择的代价。

你可以给予小黑更长的寿命,但你必须在自己寿元将尽前,亲手收走它的命。

没有丝毫侥幸可言,虞天南的那条狗当年也无比忠诚,哪怕死前,依旧忠诚。

吃过饭,众人于密林中前行一段距离,见到一条小河。

李追远拿出钥匙,轻轻一晃。

河两岸,几棵古树倒塌下来,藤蔓互相缠绕,排列成筏。

李追远示意众人上筏,随即,木筏顺流而下,一路穿过层层迷障结界,畅行无阻。

林书友:“柳家人每次进出祖宅,都得伐树?”

阴萌:“这样的话,这片林子也不够多少年砍的吧?”

林书友:“那平日里应该也会植树吧?”

阴萌:“我也觉得是,说不定会有专门的家族植树节。”

谭文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道:“正常进出有另一条道,小远哥这是让我们都轻松点。”

林书友和阴萌脸上都露出些许不好意思,但在对视后,又都同时消散。

这种在团队里犯憨时有依靠的感觉,真好。

自河入湖,湖中央起漩涡,这看似可怕的画面,却给人以极致轻柔,非吞噬,而是接纳。

当木筏平稳地进入漩涡后,湖面复归平静。

这一刻,柳家祖宅的真面目,也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

头顶,是那座湖泊,似天空倒悬,日月星辰下,演变万千变化,加之有一条条河溪入湖,呈海纳百川之象。

这就是柳家底蕴,比之虞家祖宅以机关术于北邙山下造就日月轮替,柳家先人在自家祖宅上空,造了一个“天”。

李追远不由推算,若是自己能提供足够建筑材料,让赵毅来当包工头的话,他得花多少年时间,才能给自己复刻出此等门牌?

木筏自上而下,此时可以俯瞰整座柳家祖宅建筑群。

如果说秦家祖宅是古朴威严的极致,那柳家祖宅就称得上山水文青之典范。

仙雾缭绕,霞光升腾,山水亭台,交映成趣,似一幅古典水墨,纵使俯瞰,也只能欣赏这一时,因为它……在动。

就像是此刻还有仙人,立身于此,挥毫作画,舒展才情。

笨笨睁大了眼睛,然后无意识地举起双手,开始朝着下方抓取。

李追远敲了一下笨笨脑袋,打断了笨笨对风水之道的感悟。

对这座柳家祖宅感悟,对眼下笨笨而言如蛇吞象,会让自己迷失崩溃。

这也侧面凸显出笨笨的天赋,他通过学习阵法,自己开悟了风水。

谭文彬:“阿友,要是让你选住柳家还是住秦家,你会选哪个?”

林书友:“柳家。”

润生:“柳家。”

连润生都选柳家。

林书友:“所以,老夫人住秦家,也是……”

谭文彬:“也不一定,再美的地方打小就住的话,感觉是不一样的,就像是我觉得南通没什么好玩的一样。”

阴萌:“这和打不打小住,好像没多大关系?”

木筏顺着水流,斜着向下,下方云海忽然攒动,竖升而起,如一座山岳般的白色巨蟒,直冲木筏而来。

这是柳家祖宅的邪祟,而且看其威势,当是祖宅中四大邪祟之一。

李追远以祖宅钥匙,走正门而入,相当于提前通知了祖宅内的邪祟,他来了。

而这,就是柳家祖宅邪祟们给予他的欢迎仪式,亦可以称之为下马威!

它们可是对刘姨亲口说过,假如自己没有龙王之姿,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吞下。

李追远抬起右手,恶蛟飞出。

相较于这云海所化巨蟒,李追远的蛟灵如同偌大白纸上的一滴墨。

但随着少年将自己魂念频率瞬间提升至极致,与上方湖泊形成风水呼应,并被他就地取材,抓取向下一拉后,恶蛟身形顷刻放大。

“吼!”

咆哮发出,恶蛟冲上去,与巨蟒缠斗。

双方都走的是风水之术,也都是借用这地利条件,等同于在一张棋盘上下棋。

邪祟有着漫长寿命,这很不公平,可邪祟只要本体未动,对少年而言就是最大的公平。

哪怕放大后的恶蛟,身形也只有巨蟒十分之一,但双方搏杀时,恶蛟反复冲阵,巨蟒始终无法将其绞杀。

一道道“目光”,自柳家祖宅内抬起,所有被镇压的邪祟们,都在目睹着这场交锋,审视着这位柳家家主。

一身穿白裙、体态丰腴的绝美妇人,盘膝坐在阁楼之上,双手掐动,其裙摆之下,有蛇躯垂落,置于深潭之中。

西北角有声音传来:“不错,真是不错,竟能与白姑云海抗衡!”

既是柳家家主,风水之道若不过关,那还有何资格当?

很显然,李追远的表现,让它们很满意,它们的评判标准,也不是普通柳家天才,而是柳家历代龙王。

东南角有意念传至:“其年岁并未作假,确如其面相。”

“呵呵呵……”阴惨惨的笑声响起,“诸位,他并未练武,身为秦家家主,他走江都并未练武啊!”

短暂的沉寂后,另外两道笑声发出:

“哈哈哈哈哈哈!”

而它们的声量,也迅速波及向整座祖宅,亦是短暂沉寂,随后整个宅内的邪祟们都发出了大笑。

一位点灯后都不去练武的秦家家主,简直闻所未闻,滑江湖之大稽。

比之李追远的风水境界,这一点,让柳家邪祟们更为开心满意,已经有邪祟摩拳擦掌,准备耗费个百年时间,去给秦家那边传讯问一下何故。

“梅丫头说得没错,她是给我们柳家,选了一位好家主。”

“正统龙王之姿,名副其实!”

“可以了,白姑,风水之道试探,可以收手了,他已过关。”

“嗯,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他在这方面,我们已见到,也已认可。”

“白姑,你为何不发一言?”

另外三尊大邪祟意识到,操控云海斗法的白姑,到现在都没说话,也没传出一道魂念。

上方。

李追远身上浮现出少君蟒袍虚影,与巨蟒缠斗的恶蛟身上,当即燃烧起熊熊业火。

恶蛟很痛,虽不至于伤它本体,但它也在被烧,不过,比起这种痛苦,它更不愿意服输!

业火随着恶蛟的穿行不断布洒,连带着巨蟒身上也被附着点燃,似乎对其玷污染色。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显现。

狰狞的恶蛟顷刻间流露出佛门护法灵兽之庄严,连续冲撞之下,巨蟒躯体不断崩裂。

若是寻常对手,胜局已定,可随着下方云海疯狂上涌补入,本该崩溃的巨蟒重新凝起。

恶蛟还在继续与其厮杀。

不过,巨蟒蛇尾却做拨摆,似在示意,考核结束,可以各自收手。

李追远谨记柳奶奶的教诲。

对柳家的邪祟,要尽可能嚣张,你越嚣张跋扈,它们就越能接受喜欢你。

恶蛟于搏杀间,向下发出咆哮,代替李追远传声:

“我入秦家时,秦家邪祟尚不敢在我推门前躁动,你柳家邪祟竟敢于宅门外挑衅,当真是失了规矩,放肆!”

祖宅深潭阁楼上的白姑,目光一凝。

其余三尊邪祟也是各自惊诧,它们来不及计较少年的嚣张话语,只是不敢置信于连白姑在斗法时都不能分心,可这少年,竟还能借器传声?

李追远左手抬起,掌心中躺着那把柳家祖宅钥匙。

他借的是头顶湖天之势,而与自己斗法的那尊邪祟位于祖宅内,借用的是宅内云海之势。

现在,手握祖宅禁钥的少年,将剥离对方的势。

这并非作弊,因为秦柳祖宅对自家邪祟都不行镇压,纯粹是比之那位,李追远可以一心二用。

“嗡!”

巨震之下,云海下坠,那条巨蟒即刻失去“活水”灌输,在恶蛟带着业火与佛相的猛攻下,迅速崩溃。

“咕嘟咕嘟……”

白姑身下的深潭,泛起红色,她本人也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白裙。

她输了。

身为柳家古老邪祟,浸淫风水之道不知多少岁月,竟输在了一位少年手中。

赢了这一场的少年,并未就此收手,而是指尖下压,操控恶蛟向祖宅内那处区域倾冲而下!

恶蛟张口,代替少年发出佛言:

“孽障,你可知罪!”

佛音浩荡,驱散邪氛,指向的是白姑,更是平骂祖宅内所有。

恶蛟无比激动,借着此地加持,它有种依稀找回上一世蛟躯还在时的风采,但同时,它也非常畏惧,因为距离越近,它越能察觉到下方那座深潭里,蛰伏的可怕身躯。

这不再仅仅是云海幻象,倘若这条白色巨蟒真身复苏,那只有灵体的它,只会被其瞬间吞噬。

李追远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选择这么做。

说白了,他来柳家祖宅,本就不是为了拼命,更像是来进行一场行为艺术表演,给寂寞疯了的穷亲戚们提供情绪价值。

它们,就好这一口!

不必担心把它们逼急了跳墙动用真身与你拼命,它们若真会这般做,根本就不会这么多年了还留在柳家。

白姑抬头,看着上方不断下压的蛟灵,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

恶蛟已经能看见,深潭内那磅礴到吓人的蟒躯在蠕动。

它有种预感,好像上一世的自己在被风烛残年的赵无恙分尸前,都远没这条白蟒来得大。

强烈的恐惧,进一步助燃了兴奋,恶蛟双眸赤红,逐步癫狂。

它能屡次复苏起昔日感觉,就代表着它在这场与强大存在的抗衡中,获得了一种蜕变,眼下,莫说它不敢违背后方那位的意志,就算能,它也不会退。

蛟欲化龙,九死无悔!

“孽畜,你可知罪!”

更近距离的佛音质问,掀起水潭波涛。

白姑的愤怒与不甘到达顶点,她站起身。

“轰!”

恶蛟的恐惧到达顶点,但仍继续往下冲,死就死,又不是没死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临界点被突破。

白姑闭上眼,身体轻颤,脸上的神情如春风化雪般消融,转而流露出一股追忆与痴迷。

她跪了下来,举起双手,呈送一根白色皮鞭:

“白蛇知罪,请家主鞭罚!”

不仅是形神卑微,连语气声调,都带上了怜弱婉转,隐露期待。

对这条白蟒而言,能有资格鞭挞她的人,也就有资格代表柳家,再次鞭挞江湖,她是在替这座江湖,受罚!

“白姑,你竟敢……”

“白姑,你怎能……”

李追远收手。

恶蛟身上的风水加持撤除,威压消散,其灵体迅速变小的同时也在回归,它眼眸中的激动,则渐渐化作一抹释然。

当初在九江的那口井里,李追远将蛟皮给了赵毅,蛟灵留给了自己。

蛟皮的变现价值最大,赵毅刚融合,就能直接提升实力,后续更是对其不断进行开发。

李追远要是拿了蛟皮,可以用在润生身上,效果也会非常的好。

而蛟灵,就算被持续滋养,在很长时间里,也只能被李追远用作施法布阵的辅助,但毫无疑问,蛟灵的价值,是最大的,因为它代表着一个可能,一个化龙的可能。

恶蛟回归少年右手,这次,李追远从自己掌心里,感知到一份平静祥和,还真是意外收获。

木筏靠岸。

前方,是徽派风格的围墙与大门。

阿璃看着四周,小时候,奶奶曾带她来这里短住过。

李追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是秦家祖宅的邪祟们耿直,而且秦家祖宅里还有那半尊被魏正道吓破胆的白虎,这才使得自己入主秦家祖宅时,很是轻松。

而柳家邪祟们……需求比较高。

就比如眼下,当自己已经让一尊大邪祟下跪认罪时,祖宅内另外三尊可怕邪祟,所流露出的不是认可、畏惧、臣服,而是三道一浪高过一浪的强烈妒忌与期待,意思是:

它们,也想要!

(本章完)

第576章

“润生哥,开门。”

“嗯。”

润生上前,将柳家祖宅大门推开。

启封瞬间,雅风扑面,沁人心脾的鲜活清新向外涌出,可即使如此,你依旧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霉烘味。

祖宅内有山水气象大阵循环流转,更有一众邪祟长期居住绝不清冷,但世上的屋宅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只要长期没人居住,就会染上陈腐。

或许,这就是“人”的另一层含义。

秦柳两家的邪祟,在被龙王击败……乃至在更早之前,其实就已经“死”了。

所谓的存在,并不代表还“活”着。

它们之所以会对门庭传承如此看重,是因为它们能从一代代龙王崛起的故事里,获得它们所渴望的生机。

一如饥饿时只盼食物,生病时唯念康复,可一旦吃饱健康,那各种烦恼就纷至沓来。

精神渴望脱离传统肉身的桎梏,似蒲公英向往风中的自由,但当它得以成功时,却发现外界并不存在新的承载,漫长到不可易的飘荡,又何尝不是种更遥遥无期的囚禁。

等再回头看时,才猛然意识到,逃出来的并不是你,真正的你,其实一直停留在再也回不去的原地。

在长生这条道路上,李追远至今所见过的唯一特例,依旧能迸发出勃勃生机坚定信念的,只有酆都大帝。

润生踏入门内。

李追远入秦家时,是少年亲手推的门,应该是对润生越俎代庖行为的不满,滚滚黑气裹挟着无边怨厉向他袭来。

后头其余人,目光都为之一顿,只有润生边继续往前走边回头,不解伙伴们为何不跟。

谭文彬将烟叼在嘴里,青烟向宅门内吹去,二者相撞相融又相互消散。

在手握钥匙的少年加持下,谭文彬在这里吐出了有史以来,他最大的一口烟圈。

深潭阁楼上,白姑保持托鞭跪姿。

三道伟岸阴影,则轰然前逼,中间那道抢了先,成功将后两道隔退。

“南翁,你!”

“仗着自己骨头硬是吧。”

余下的三大邪祟,谁都想步白姑后尘,它们都清楚,这种待遇,越往后随着新鲜感消退,就会越变淡。

“哈哈哈哈!”

阴影中泛起缕缕铜色,由其凝聚出一老叟,老叟嘴里叼着一旱烟杆,嘴角含笑。

这并非是它的真身,但它真身已强大到,意念化形都可压缩为实质的可怕程度。

某种程度上,它和润生一样,走的是体魄,但它可以通过对自己体魄的恐怖承压,去强行化念。

柳家祖宅西北角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坟,一只金色的手,从坟里探出,攥紧。

老叟将烟杆从嘴里抽出,虚敬了一下同在抽烟的谭文彬,又指向李追远,而后,将手中烟杆向脚下石板地面砸下。

“咔嚓咔嚓咔嚓……”

石板纷飞上天后,又以遮天蔽日之势,倾轧而下。

站在全队最前端的润生,气门开启,黄河铲从背包中组装拼出,落于手中,链甲迅速攀附其身。

老叟目露惬意。

后方被再次抢了先的两道磅礴阴影,也都放下埋怨发出轻笑,这种情绪,快速弥漫至所有关注这里的邪祟,整个柳家祖宅里,荡漾起欢快气氛。

家主没练武,精学的是《柳氏望气诀》,而修行《秦氏观蛟法》的武夫,是家主的手下前排!

代入柳家邪祟的视角,如此直白的厚此薄彼,怎能不令它们迷醉。

要知道,自打大小姐嫁入秦家,秦柳衰败,以及新家主先登秦家……这么多年来,在秦柳比拼中,它们柳家,都是吃亏的一方,今儿个,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按照流程,到这一步就已经可以了,润生只需不停挥铲,把这砖幕挡下来,让它们再细细品味一番秦家人于前排卖苦力的狼狈,就足以让那老叟心满意足地退下。

毕竟,老叟就只出了一只手,也打算只出这一手。

但,李追远直接开口道:

“润生,气门全开。”

“轰!”

毫不犹豫,润生将气门全部开启。

黄河铲发出震耳音爆,刚猛的气浪以润生为圆心向四周席卷,其身上的九条黑影更是牵扯着链甲向外延伸。

气门全开,代表最后搏命,什么防御不防御的,没意义了。

润生双眸被黑色填充,近身处蛟影狰狞,外围更有铁链狂舞,像一尊姓“秦”的野兽,正式出笼。

此刻的他,站在那里,就如同团队前方的一座天幕,不比那砖石所垒砌的逊色丝毫。

林书友眼里流露出赞叹,不自觉地把本该阴萌讲的话代劳讲出:

“润生,真霸气!”

阴萌:“那是!”

林书友:“嗯啊,就是。”

阴萌:“阿友,你也很帅。”

林书友耸了耸肩:“萌萌,你都没见过我新刀新衣服。”

阴萌:“我看到阿璃的画了。”

林书友笑了。

二人再次目光对视,彼此都挑了一下眉毛。

真好啊,一起犯憨,一起抬轿,谁都不把谁落地上。

润生的状态,让南翁皱起眉头,身后两道阴影亦是肃然,随即是整座祖宅内的欢快,快速消退。

邪祟们受柳家“镇压”,不出宅门,却并非不知这天下事,且恰恰是因为柳家的特殊性,让不少邪祟为更好地融入柳家历史,去主动学习风水之道以成为柳家传功长老,使得它们更能感应到这天下势。

它们能推演出风势,晓得这一代的江上竞争进展到了哪个阶段,如果说少年家主的实力让他们尚能理解的话,那润生作为拜龙王走江的扈从,眼下所展现出的实力,已超过过去它们目睹过的一代代柳家龙王模版。

南翁:“这他娘的,还有何悬念?”

“除非天道意志干预,强降如史上琼崖陈家那般天宠。”

“不,就是那等宠儿,在远超同阶段的绝对实力面前,亦是苍白乏力。”

南翁:“那唯一的威胁,怕是只剩下那种百年难得一遇的江上大邪了。”

“大邪降世,必伴天宠,可他们,都到不了此等高度。”

“你们别忘了,咱家主身边,还站着我们家的小柳璃。”

四大邪祟之间的魂念交流,李追远能“听到”。

不得不承认,柳家邪祟们的专业素养,确实比秦家邪祟要高得多,就像是历史上秦家人和柳家人之间的区别。

秦家邪祟就像是专业课老师,一脸刻板严肃地教你知识,而柳家邪祟们,甚至可以为每一代柳家人杰捕捉风向,猜题押题。

陈曦鸢的那位爷爷,对天道规则的理解,怕是都不及柳家的这帮邪祟导师。

只是,经验再丰富的老师,也只能在教纲之内发挥,李追远的存在是超纲。

陈曦鸢毫无疑问,曾是天道宠儿的模板,而所谓的大邪,则该指的是入魔的弥生。

其实,这一代的宠儿和大邪,都降生了,可他们这会儿都在南通,一个喜欢在桃林里吹笛子,一个忙着陪太爷坐斋。

魏正道当年吞噬一切的走江方式,吃掉了那一节历史痕迹,反倒让当下李追远的出现,变得史无前例。

润生举起黄河铲。

上一浪中杀戮中的锤炼与蜕变,再加上崭新器具的加持,让他得以施展出最强一击。

漆黑的铲锋,迅猛砸下。

“砰!”

砖石崩裂,像是黑幕被一举劈开。

此等不留余地的一击,不是南翁一只手所能扛下的,它终究是托大了。

西北角山上那座坟前,金色的手痉挛般地松开,鲜血汩汩流出。

南翁的身形也随之剧烈扭曲,无法继续维系存在。

那座坟墓下埋葬着它的骸骨,但事实上,那具骸骨不可能完好如初,否则这么多年的镇磨就失去其意义。

此等创伤对其全盛时,算不得什么,可对如今的它,称得上重创。

它的面部扭曲,眼里流转出愤怒,任谁单手和一娃娃玩耍,结果反被娃娃弄得血肉模糊都会恼羞成怒。

山峰摇晃,怒火沸腾,施加在润生身上,润生不为所动,仿佛故意无视了自己。

这种姿态,进一步火上浇油,使得山峰出现了部分坍塌,深埋于中的本体即将出世,咆哮声率先响彻山谷:

“岂有此理……”

谭文彬取出打火机。

蛊虫从阴萌衣领里飞出,落于其眉心,两根触须交织,准备助其快速解封。

林书友弹出双刀,预备起乩。

就连阿璃,也将手放在了少年肩膀上,若真的山崩,她会第一时间带着少年远遁出门。

相较于伙伴们,李追远反倒是最不紧张的一个。

少年将女孩的手挪开,向前迈出一步。

阿璃虽身具秦柳血脉,但她病情好转不久,仍属涉世未深。

站在李追远的视角,确切的说,是柳家家主视角:

身为家主,他在自家祖宅里,就不存在任何危险。

恶蛟再次离体,盘旋于少年身后,气焰内敛,蛟首肃穆,代少年传声:

“聒噪!”

跪伏的白姑闻言起身,挥动手中皮鞭,深潭中蟒躯蠕动,祖宅上方的云海迅速向那座山峰聚集,将那震彻咆哮硬生生封堵回去。

南翁身后的两道阴影,也一左一右,将南翁夹住。

整座祖宅内的柳家邪祟,更是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气机锁定向西北角,倘若南翁真的不惜一切代价,将本体自山中唤出,那它将面临的,是来自整座柳家祖宅的集体镇压。

这是大家前所未见的强势龙王种子,有望开启柳家新一页辉煌历史,你敢震怒之下将他拍死,那我们就算当下就从这世间消失,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山峰的震动渐渐放缓,南翁的身影也慢慢稳定,老叟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可奈何,表现出一副“被你们劝住”,只能就此下坡的样子。

可李追远知道,这老家伙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为了让自己得到不逊于头筹的体验,不惜故作声势,绑架祖宅内所有邪祟来为自己搭台、烘托氛围。

远远望去,那座山峰坍塌的部分,极为讲究,这是为接下来的动作,提前预留出了空间。

南翁:“家主啊……”

恶蛟抬眸,沉声吼啸:

“跪下!”

南翁:“家主?”

恶蛟腾空而起,俯瞰那座山峰:

“既见家主,为何不跪?”

南翁:“老夫自进柳家之日起,就从未跪拜过柳家家主!”

下一句话,李追远没有让恶蛟传音,而是以自己正常音量,面带微笑地看着前方南翁虚影,问道:

“那你跪拜过谁?”

南翁的虚影再次开始剧烈扭曲。

这不是它又生气了,也不是本尊又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这种丝滑默契的配合,让它的本体在山中,情不自禁地开始扭摆颤栗。

该怎么让它更舒服,李追远很有经验,毕竟自家桃林里那位,应该是世上最难摸的那一位。

“轰隆隆!”

山崩继续,引得祖宅内所有邪祟再次紧张起来,白姑蟒躯即将脱离深潭,另外两处方向的本体也都出现了动作。

所有人和邪祟,都在预防着南翁被逼得下不来台时,最极端的情况发生。

然而,就在下一刻,山峰上截部分向前整体滑落,像是一个人低下了头,行跪拜之姿,巨响洞穿了云海封堵,受气削弱后,流散而出的是宁静祥和:

“老夫,只跪拜我柳家未来龙王!”

白姑:“……”

“畜生!”

“无耻!”

这一刻,大家伙儿终于意识过来,自己被耍了,成了帮人家获得快感的梯子,助其收获了不逊头筹的强烈体验。

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而是哪怕就万分之一的可能,它们也都不敢赌。

林书友举起一把刀,用刀面给自己后脑勺来回摩擦:

“怎么感觉,怪怪的?”

童子:“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增将军:“高山仰止。”

童子:“伊呀呀呀,原来在这里,为何做成如此大邪祟,也得这样?”

增将军:“你看后头那两位,就没机会了。”

这就是另外两道伟岸阴影对南翁斥骂的原因,它们的体验感,被南翁提前榨干透支了,接下来它们无论再怎么发怒,大家都清楚是装的,一点代入感都不会有。

“嗡!嗡!”

两道阴影中,走出一女童和一个中年男子。

女童看起来就和阿璃一般大,洋溢着天真活泼,中年男子则尽显儒雅随和。

“囡女,拜见家主!”

“长河,拜见家主!”

随之而来的,是整座柳家祖宅邪祟的集体魂念声浪:

“吾等拜见家主!”

李追远走到润生身边:“润生哥,提前关闭气门,减少恢复时间。”

“嗯。”

润生提前结束了气门全开状态,瘫坐在地。

长河抬起手,指向润生,真有一条晶莹的河流被从祖宅内一处区域拘起,向润生流淌而来。

河水中,肉眼可见各种仙药灵草,凡是受伤者,只需进入这条河里浸泡,那相对应的药效会自发流入其体内,为其治疗。

而这,应该只是这个中年人本体的一小部分,大概是其为了融入柳家祖宅,特意分化出的疗伤之河,其最早的真实一面,当是汹涌激流,噬人没村。

李追远没开口阻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条河流在即将触碰到润生时拐弯回流。

中年男子面露苦笑。

自家江上人,他不得帮其治疗,除非家主在点灯前,提前把他这条河,分契出去。

他本意是想家主开口阻止,他再出言惋惜,顺带展露一下自己的真实面目与实力。

囡女看向阿璃,笑道:

“柳璃,你还记得我么,你小时候我可含过你。”

阿璃点了点头。

囡女在柳家历史上,以脾气古怪著称,最喜欢吓唬柳家小孩子,常常把小孩子吓得心神崩溃,得由柳家长辈出手安抚回神。

可她因身份尊崇,柳家人也奈何她不得,并且她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那就是禁不住她吓的孩子,也没什么出息,不如早早淘汰。

别看她个头矮小,可一旦张嘴,能轻易将一座院子“吞噬”。

柳大小姐小时候,想逃避族老安排的课业,就会专门找她,让她将自己吞进去,好避开族老感知,安心懈怠。

这种主动找自己吞的小孩,让囡女喜欢得不得了,也为后期争夺传功师父的位置,不惜与它们大打出手埋下伏笔。

柳玉梅带着年幼的阿璃回柳家祖宅短住时,囡女也来到屋外,对着昔日梅丫头的孙女,一口吞下。

结果吞之前,阿璃坐在小板凳上双脚踩着门槛,吞之后,阿璃也是这个姿势,毫无变化。

囡女将阿璃吐出后,回到自己的洞府,发出连续整月的怒吼咆哮:“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杂碎!”

她能感知到阿璃的可怕天赋,不在当年梅丫头之下,可这门庭瑰宝般的孩童,却被外头那帮杂碎集体诅咒恫吓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囡女面带期待地对阿璃伸出手。

阿璃没动。

女孩对囡女没有感情……女孩对她的唯一印象与接触,就是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天黑了又亮了。

李追远抓住阿璃的手,放在了囡女手中。

少年能感受出来,其它邪祟是对柳家有感情,而这尊邪祟,对柳奶奶以及顺延着对阿璃,有着浓郁的长辈情愫。

“阿璃,你去听老人家说说话,陪陪她。”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萌萌,你陪着一起。”

阴萌:“明白。”

囡女握着阿璃的手,目露促狭地看向李追远。

显然,她察觉到阿璃和少年之间的羁绊不一般。

李追远:“长辈,当有长辈的样子。”

囡女:“家主,可否允许我以长辈的身份对您说句话?”

李追远:“不准。”

囡女:“……”

一只粉拳攥紧,囡女嘴唇嗫嚅,她刚才想以长辈身份警告少年若是以后辜负我家柳璃我就把你一口吞下,谁知没得到满足。

李追远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吞下”这个词,在少年这里属禁忌,严格意义来说,柳家四大邪祟里,他最不怕的就是眼前这位囡女。

其那可怕的天赋能力,若是对自己施展,那自己就会让她见识到,什么才叫真正的吞吃。

鼓起勇气,瞪了一眼家主,囡女马上收回视线,拉着阿璃道:

“走,我洞府里有好多宝贝,你看上哪个,就……多看看。”

阴萌跟着一起,加入到去看看行列。

李追远看向中年男子:“引路,去祠堂。”

“是。”

少年环视四周。

所有窥视的“目光”,全部退下,各自隐藏归位。

林书友被留下来照看润生,谭文彬陪着李追远顺着河流指引去往祠堂。

当少年离开后,南翁的虚影再度出现在原地,润生坐着它也坐着,就这么看着润生笑呵呵地抽着旱烟。

柳家祠堂位于一座峡谷中央,四周云海水汽可成地面,供人踩行而入。

峡谷两侧崖壁光滑如玉,却有一竖排的细小坑洞,被衬托得无比突兀。

长河察觉到少年的目光,叹了口气,道:

“这是当年,秦家那小畜……秦龙王潜入柳家,爬壁去祠堂的路径。”

秦柳联姻被柳家阻止,年轻的秦公爷就在柳大小姐的帮助下,偷偷潜入柳家。

但就算过了层层关卡,到了这儿,面对这风水格局,实在是太难为秦家人了。

这最简单的一步,秦少爷还真就过不去,只能用最笨的方法,爬悬崖。

那一竖深不见底的细坑,就是秦少爷攀岩时留下的落脚点和手抓点。

李追远:“一段佳话。”

长河苦笑道:“对那位秦龙王,我觉得自己空活岁月;但那位秦少爷,还是太不像话。”

水汽凝结成冰,长河请李追远前行。

就在少年刚刚踏上冰面时,远处,强横的风水气韵直冲天际。

是白姑所为,她正在给秦家祖宅的邪祟,发去讯息。

刚刚被李追远震慑下去的柳家祖宅,氛围再度活跃。

哪怕是少年身边的长河,嘴角也挂起笑意。

很快,祖宅上方有气旋垂落,这是秦家邪祟传来回讯。

囡女的声音响彻:“白姑,问它们家主为何不练武!”

白姑再度朝上释出风水气韵。

等再有一道气旋垂落时,南翁的笑声响起:

“白姑,继续问它们,家主为何不练武!”

可以想见,秦家那边不管传来什么,柳家都以此作回应。

谭文彬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大哥大,咂舌于这话费之昂贵。

一来一去的,燃烧的可都是以百年计,真是应了那句话,活着,就为争一口气。

长河:“请家主见谅,实在是我柳家,憋屈太久了,一时情难自抑。”

李追远没说什么。

秦家那半尊白虎应该能瞧出来,自己为何不练武,但白虎不会参与到这种游戏。

少年也不打算对此进行解释,倒不是担心这帮邪祟怕引火烧身对自己抗拒抛弃,而是担心一旦被它们知道真相,马上就被它们激动地推举为盟主。

走入祠堂。

李追远眼前一亮,这次轮到谭文彬学起了阿友,发出一声:“哇哦。”

各家龙王门庭的祠堂已去过不少,可还是被柳家祠堂的布置,给惊艳到了。

在这里,种植着一棵棵柳树,每一棵柳树代表着柳家历史上的一位龙王。

树上雕刻牌位,树下洒落翠辉,凝出一道道龙王生前姿态。

他们的灵,早已不在,可看起来,他们却一个个无比鲜活。

当你走近一棵柳树时,其虚影甚至会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你身上,宛若真实。

进来后,李追远下意识地去搜索柳清澄的那棵柳树,无它,实在是印象深刻。

第一眼扫过去没找到,第二眼是通过柳树上的牌位刻字发现的。

因为柳清澄并非是故事经历中的那种强势凌厉模样,她的身影背靠着柳树坐下,目光瞥向另一侧,像是在做着某种追思,给人以内敛文静之感。

谭文彬的眼神更好,可他还是找了三圈,最后还是顺着小远哥的目光,找到了目标。

蛇眸当即一瞪:这居然是柳清澄?

成为龙王后,上岸灭门复仇,哪怕成为龙王之灵也暴脾气不改,动辄削长老胡须的柳龙王,日常状态,竟给谭文彬一种班级长发柔静女同学的即视感。

似乎是因为被注视太久了,柳清澄转过头,看向这里。

虽只是虚影,可这一瞬间,仿佛能感受到目光中深藏的骇人锋锐。

谭文彬闭上眼,身上冒起了虚汗。

李追远对柳清澄点了点头。

祠堂深处,也就是龙王柳环拥之中央,有一面如潭面的平台,平台上置香案,供人在此祭拜龙王。

李追远从长河手中接过香,诚声道:

“柳家当代家主李追远,在此焚祭柳家先祖龙王。”

当少年将燃香插入香炉时,脚下平台发出异光,所有柳树的翠辉都变得浓郁,树下一道道龙王虚影,集体面朝李追远,像是在见证着新一代家主。

等少年礼毕,诸虚影则复回原态。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身前平台。

这很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而柳树下的龙王虚影和互动,都是由其记录和引导,这才使得他们能栩栩如生。

长河:“家主,此乃天机镜。”

李追远:“天机镜……”

见到少年如此神情,长河心里很是自豪,看来家主在秦家,没有见过此等好东西啊。

长河不知道的是,这位家主在秦家时故意以阵法遮蔽,压根就没敢去看那些好东西。

也就是现在富裕了,心态平和了,这次进柳家祖宅时才没再故技重施。

李追远真正思忖的,是天机镜的另一个名字,它又叫——昆仑镜。

相传,昆仑镜拥有洞察天机、知晓古今的能力,换言之,就是能突破时间与空间的制约。

在神话传说中,它为西王母所有。

当然,它出现在这里,被柳家先人当作祠堂布景,也不算太令人诧异。

李追远拜大帝为师,逼死过旱魃,甚至连其自己本人都是菩萨,神话滤镜早就在少年这里碎了一地。

保不齐那位传说中的西王母,也是哪尊长生邪祟,以龙王柳当年底蕴,哪一代龙王灭了一尊神话人物,倒也不算稀奇。

李追远:“是哪位辈分高远的先祖,带回祖宅的么?”

长河:“回禀家主,并非如此,此镜,乃柳清澄龙王自昆仑秘境带回。”

李追远闻言转身,再次将目光落在柳清澄的虚影上。

按清安的说法,龙王陨得越早,有可能代表其越强,陨落得很早的祁星瀚曾斩杀过全盛时的旱魃,而柳清澄,是能和祁星瀚比拼陨落速度的。

李追远先前猜测这昆仑镜是古早先祖带回,是觉得只有这样才方便拓印进所有龙王身姿,柳清澄在柳家龙王辈分里并不算高,既然这镜子是她带回安置的,那应该是通过龙王之灵进行的拓印。

“柳清澄龙王,当年可曾对此镜留下过其它言语?”

成就龙王之位后,代天行道,这就使得龙王的真实经历成为某种禁忌,关于龙王生平的记载方式,很像是谭文彬每一浪后给柳奶奶讲的故事。

就如同李追远的走江故事可以流传,但少年自己写的《走江行为规范》并不适合存在,魏正道的《江湖志怪录》也是规避下的版本。

长河:“禀家主,柳清澄龙王性格洒脱,并不喜欢留太多记录。”

李追远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懒。

长河:“但在安置这面天机镜时,我曾出手对其进行抛光,发现……”

话说到这里,长河身影出现了波折,像是河面泛起涟漪。

他看向李追远,感知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将介入进少年的因果。

李追远对他点了点头。

长河换了种说话方式,道:“镜乃呈现,却非唯一。”

李追远听懂了,不是因为这面镜子能照出什么特殊而神秘,而是这面镜子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曾被某种神秘照过。

长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身影上的波澜压制平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李追远的视线中,长河自双脚开始,有血色不断向上蔓延,像是柳奶奶触犯因果反噬后的咳血,它也在做着一样的事。

“家主,用以抛光的流水,曾替我记录下柳清澄龙王对着这面镜子发出的一声感慨,

她说,

那里死着一尊……大恐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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