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此消彼长

冬日的严寒渐渐远去。

渐渐染满绿意的大树下,百姓纷纷聚集。

树旁有一土庙,庙里挤满了人,正在分粮酒。

四邻结社,共祭社神,祭祀完后便分粮、肉、酒。

东西不多,也是大家从牙齿缝里省下来凑的。有钱的多凑一点,没钱的少凑一点,最后分一分,一人得个几升米、几合酒,算是艰辛生活之中的抚慰。

结社的规模大小不一。

四邻结社算是最小的了,大部分都是几十户——差不多就是一个村——结一社,甚至有几个村共建一庙,数百户共同结社祭祀的。

比他们规模更大的则是坞堡结社了。

比如邵勋当年的云中坞,最多时两千家共同结社,祭祀社神,可谓规模浩大。

自汴梁回到平丘的冯八尺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乡村结社场景,笑了。

好怀念啊!

小时候父亲还在,那会河北乡村很多,每逢社日,村头的老榆树一直是他们这些孩童最爱玩耍的地方,因为可以时不时讨点吃的。

可惜后来乡村越来越少了。

有小孩追逐打闹了过来,多为本防府兵家里的孩童。

“官人。”一老者气喘吁吁走了过来,道:“妥了,全妥了!”

“哦?李虎竟然松口了?”冯八尺有些不敢相信。

老者喘匀了气后,道:“官人,你这心性得转一转啊。”

冯八尺有些发愣。

老者心中有些鄙视,嘴上却说道:“李虎家三代以内都无人当官,算什么东西?君是别部司马,正经官人,又有三百袍泽散居于左近。其实李虎更怕你。”

老者姓韩,安平人,乃安平韩氏远支族人,在主家庄园内当个管事。

韩氏出嫁后,一批族人跟着过去,帮韩夫人打理家业。

现在韩夫人还是韩夫人,只不过换了个丈夫罢了。

最绝的是,前夫是马贼出身,没底蕴,新夫是流民出身,同样没底蕴,同样需要他们。

“为何怕我?”冯八尺傻傻地问道。

“官人可闻汴梁李家坞之事?”老者说道:“就因为与府兵争水,结果被报上去,太守调人,将其围剿了个干干净净。李虎也怕得罪你啊。”

冯八尺恍然大悟,旋又问道:“那他为何对我怒目而视?”

老者耐心地解释道:“李虎怕你索要太多,故强硬以对,但他终究还是怕的。梁国十五郡,清丈田亩如火如荼。总有一天会清到李虎头上,永嘉年后侵占的田亩一寸都保不住,还不如卖给官人,多少能落几个钱。”

“可我没什么钱啊。”冯八尺为难道。

发下来的钱帛赏赐,多散给一起上阵死去的乡党家人了,另外也给跟过来的几个韩氏族人发了些见面礼。还买酒肉,请本防府兵兄弟吃喝。

人是非常慷慨豪爽的,就是存不住钱。

“官人随便给个几匹绢充作定金,与李虎约好,今年秋收后还个一二百斛粟米就行。”老者出主意道。

“这也太少了吧?”冯八尺连连摇头。

“君是官,他是民。”老者恨铁不成钢。

冯八尺这种人,或许会打仗,但还没学会怎么欺负人。

这种武夫新贵,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人笨得要死,只懂打打杀杀,不会经营家业。

梁公发下来的赏赐,冯八尺第一件事是跑去荥阳,接济乡人。

另外就是与本防那些杀才们一起吃吃喝喝,称兄道弟。

那么多赏赐,到现在就剩几个不易变现的金银器、青瓷还留在家里,夫人怕是心疼不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汴梁回返后,夫人对冯八尺态度大变,好得不得了。

冯八尺欣喜若狂,现在对夫人也言听计从。

泥腿子新贵,嘿,高门贵族的女人稍微对他好点,马上就服服帖帖了。

“还是不太好。”冯八尺摇头:“过了正月,诸署开衙,我有多少俸禄?该发下来了吧?”

老者一听,又耐心对冯八尺解释:“官人乃九品别部司马,月领禄米十斛,此乃禄田所出,要到平丘去领,老夫已安排好人手了,过几日就去。”

“禄田是什么?”冯八尺问道。

“官奴耕作的公田,陈留禄田散于浚仪、开封、酸枣、济阳、小黄五县,是之前清丈田亩时从豪族手里抠出来的,有三千多顷,听闻是天师道徒在耕作。”老者说道。

“哦……”冯八尺好像听懂了一样,长哦一声。

“另有绢二十匹、绵十斤,八月领,也在平丘。”老者接着说道:“此亦为禄田桑林所出。”

“官人另有职田二顷,秋收后可至小黄县领取粮米。多少不好说,看收成。”

“职田也是官奴耕作的么?”冯八尺好奇道。

“不一定。”老者说道:“昔年梁公在广成泽置禄田、恤田、军田、职田,便是为了发放俸禄。职田只在当官时才有,一般种粮食,官人若想种菜、种桑,可以去龙骧府找人,兴许能改种。反正这二顷职田的力役是归官人使唤的,多半是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俘虏。”

“嘿!”冯八尺咧嘴大笑:“去年我们替梁公抓了不少俘虏。”

老者嘴角抽了抽,即便他心里再看不起冯八尺,再替夫人惋惜,也不得不承认,这帮武夫新贵是真的猛,不然士人能退让?但凡他们能不讲理,就不愿意和你讲理,因为你不配。

“禄田、职田之外,还有厨余。”老者又道:“此事我替官人去龙骧府打听下,应有不少,一般是过年前发下。”

厨余也来自官田收入,即划拨一部分田地,作为某个衙门的食宿、办公费用,若有剩余,则在年底作为“奖金”发放给官员,谓之“厨余”。

有那脑袋灵光的衙门,还会把厨余拿出去放贷,收入归该衙门所有。

生产力低下的年代,一切都和土地、人口挂钩。

官府需要拥有大量官田、奴婢,用来供官僚系统开销。洛阳朝官那么苦,就和收入来源全面崩溃有关。

平丘龙骧府计有部曲督、部曲将、副部曲将、部曲长史各一、别部司马四,总共八个官,厨余就由他们七人按照一定比例瓜分。

冯八尺听完,愣了许久。

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居然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收入,数量委实惊人。

除此之外,他家免赋役——荫庇亲属的权力被取消了——另可额外荫庇一户人家免赋役,荫庇一名食客免赋役。

“梁公待我,实有再造之恩。”冯八尺也是个实诚人,直接跪下,对着汴梁方向磕了三个头。

老者眼角跳了跳,这些武人新贵对梁公可真是死心塌地啊。

磕完头后,冯八尺起身,说道:“家中有些人,是不是私下里揶揄过梁公?今后若让我听见,吊起来打!”

“是。”老者心中一凛。

冯八尺学会的第一件欺负人的事,就是责打诋毁梁公的人……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二人寻声望去,却是土豪李虎。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了十来名子侄辈,个个手持长枪、步弓,身上还穿着皮甲,远远望着这边。

片刻之后,李虎下了马,从怀中取出一张硬黄纸,扔了过来。

冯八尺伸手接住,递给老者。

老者看完后说道:“此乃地契,池八亩、田四百三十六亩、庄客十三家、屋三十楹、耕牛十九头,一起作价——”

“庄客都能卖?”冯八尺惊讶道。

李虎那边十余人听了,尽皆嗤笑。买卖庄客怎么了?杀了都没人管!

“冯司马。”李虎步行而前,行了一礼,道:“钱你看着给就行,多少无所谓。乡里乡亲的,本就应该互相帮衬。卖给你的地上还住着一家管事,乃我父故旧,精于垅亩之事。本还觉得你初来乍到,手头乏人,便让这家人留下,帮着你打理家业呢。你既有韩氏族人帮衬,就算了吧。这家人你能用就用,不能用我就把人接走。”

说完,心里既觉得屈辱,又着实羡慕。

他家业也不小了,可真没法弄到安平韩氏的女人为妻,不够格。

士族女子就是好,本身有文化,可相夫教子。

家里也有精于各种事务的族人、奴仆、宾客,冯八尺原本要啥没啥,就算给他地,他都经营不起来,可娶了韩氏女就不一样了,什么都是现成的。

听闻当初梁公在洛阳三园收拢流民,在宜阳建坞堡,也是靠着东海太妃裴氏帮衬,不然也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堪用的管事之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心里酸溜溜的。

我要是有个官身,何至于这么被动,以几乎白送的价格,把永嘉年以后弄到手的田亩、池塘、屋舍、耕牛、庄客一股脑儿送人。

看来,下次要自带部曲投军了,为梁公拼杀一番,争取弄个官身回来,不然真的太难了,愈发不好混。

冯八尺又从老者手里接过地契。

虽然他不识字,但却异常虔诚地看着此物。

小时候听老人言,每逢乱世,必有雄主出,提三尺剑,扫平天下。这个时候,若能豁出命来,混个从龙之臣的身份,未必不能一步登天,光耀门楣。

“去看看地,赶紧春耕。”冯八尺把地契收好,深吸一口气,说道。

老者应了声是。

方才李虎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乡野之间,力量此消彼长,似乎在慢慢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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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93章 出差之人

春播结束之后,梁国诸郡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农人们的主要活动范围变成了宅园。

“宅”既然与“园”联系在一起,就注定不会小。事实上,一户农家的宅园加起来大概有五亩左右。

孟子曾对梁惠王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今世梁主不用说,他自己就知道给百姓分地时,宅园要分足五亩,因为这是农闲时创收的主要途径,不仅仅种桑,还种其他树木,种果蔬,种麻子,或者擅长竹篾工艺的人弄个几亩竹林,全看自己如何经营。

不过,这么多农村专业或业余手艺人中,有那制作“凫药”的,却是稀有人才。

大将军东曹掾瞿庄、梁国度支左丞蔡鸣、御史右丞王裒等人就见到了。

他们刚去济阴转了一圈,催办粮草,谈妥了三十万斛粮豆之后回返。

此时歇脚的地方属浚仪县,离汴梁已是不远。

“禽鸟扑至田中,成群结队,啄食禾穗而去。此时不备,贻害一年。”蔡鸣说道:“然制凫药之人难寻,往往几个县都未必能寻得一人,且其用材需得从江南获取,难之又难。此药人出自南阳,听闻本是乐夫人家的奴仆。梁公见其才,废其奴籍,拔而为民,令其在梁宫中教授制药之法。授满五十人后,得赏赐出宫,落籍民间。听闻梁公还挑选了一美貌宫人相赐。”

瞿庄、王裒听了还没什么,但随王裒西行的门徒们就忍不住看向在院子里侍弄菜畦的农妇,还真不像一般的妇人。

而所谓“凫药”,其实是一种胶水。农户自己评估鸟雀扎堆出现的时间,然后将凫药涂抹在杖上,立在田间地头,鸟落于其上,胶而不飞,就擒矣。

但这种药使用条件苛刻,只能用在鸟雀扎堆出现的那个时间段,且效果一般般——那么多鸟,你能抓几只?

另外,这种药的原材料产于南方。战乱频繁、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价格偏高,一般农户用起来很纠结——麦穗拔节之时,鸟雀盘旋,农人睡觉都睡不安稳,要仔细盘算值不值得花这个钱。

但不管怎样,这种技术被邵勋从乐岚姬那里舔出来后,就从世家不传秘术走向千家万户了,积极意义还是很大的。

“梁公真是心系百姓。”王裒感慨道,愈发觉得此番西行是来对了。

御史右丞这个官,看来可以当一当。

瞿庄、蔡鸣对视了一眼,暗暗叹气。

王裒这个样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啊——其实想想也是,王裒能在青州教授门徒千余人,可见心胸还是比较宽广的,并没有把知识禁锢在一家一姓之中,敝帚自珍的意思。

现在的梁国,可真是“民”不聊生啊!

本来就多年战乱,士族大面积被灾受难,南渡者不知凡几。

梁公最早就封的陈郡,如今只剩世族一家、小姓一家、寒素若干家。

梁郡更惨,世族一个没有,只有小姓、寒素。

其他郡或多或少有些类似,基本就汝南、陈留、济阳三地豪族力量扎堆。

梁公在汝南用“酷吏”,自己镇陈留、济阳,于眼皮子底下监管、打压,不是民不聊生又是什么?

若有人问梁公怎么打压豪族了,那我和你讲讲:把我们永嘉年后趁乱侵占的田地拿走,这难道不是迫害?不是打压?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你觉得对的事,换一个角度,就有人觉得大错特错。

只是,这种程度的“迫害”,有点肉疼,但又不至于掀桌子,让人非常烦躁。

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庆幸,永嘉(307)之前天下就乱作一团了,巧取豪夺之下,上到世家大族,下到乡间土豪,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已经完成了积累。

永嘉至此不过十年。

这十年间侵占的田地、人口,其实有点过扩,经营情况一般般,扔出去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对大族而言,最喜欢的是世道安宁、官府纵容情况下的巧取豪夺,毕竟战乱时他们也很危险,也会损失大量财富、人口,导致经营无力。

但梁公这个样子,还是让很多人不满。

这种情绪郁积在胸中,如果有人引导,或者得到个天赐良机,就会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如果没有机会宣泄,则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静下来。正如人遇到不可接受的事情时五个心理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接受事实。

各个地区的豪族身处的阶段不一样。

就梁国境内而言,有些人还处于第二阶段“愤怒”;有些人在“讨价还价”阶段;有些人则走到“消沉”这一步了。

如果梁国十五郡能稳得住,通过时间来慢慢消化,最终会所有人都“接受”。

对了,这个“讨价还价”可不是磨嘴皮子,那是政治、经济、军事层面的博弈。

“咚咚……”远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鼓声。

众人有些惊诧,抬头望去,却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列列军士慢慢显露身形。

瞿庄、蔡鸣都曾在兖州幕府当过官,对军队很熟悉。默默看了许久,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轻车将军督银枪中营张”大旗迎风飘扬,六千余人整齐地从驿道上走过。

部伍鸦雀无声,没有喧哗。

车马络绎不绝,满载各类战利品。

队伍最后,成千上万名俘虏被绑着双手,跌跌撞撞地前行着。

“中营!”

“中营回来了!”

“我儿小七何在?”

“夫君呢?我夫君呢?可带些器物回家?”

“家里缺个虎子,正寻思要不要去买一个呢,再等等吧。”

瞿庄、蔡鸣对视一眼,这才记起,银枪三营的军士家人一直在往浚仪、开封二县聚集、安家。

浚仪县乡间,军眷比比皆是,这个村应该就有许多,怪不得,怪不得啊!

银枪中营的将士们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前行。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神色间轻松无比,有人看到相熟的村人,还挤眉弄眼示意。

蔡鸣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这个动作真的很无厘头,也不知道他方才想到了什么。

他是陈留世族——现在是济阳郡了——乃后汉名士蔡邕曾孙。

蔡邕当年什么地位,不用多说。大晋朝的考城蔡氏没落了,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蔡家在地方上仍然是个庞然大物,且因为文化上的名气,获得了超过其家门的政治地位。

瞿庄只默默叹了口气。

当年梁公在考城当军司,建议裴妃重用兖州士族,令众人欢欣鼓舞,纷纷为梁公叫好。

没想到啊,时移世易,梁公又有了武人“新宠”。

用男女之情来讲,邵全忠这厮就在武人、士人这两个美人之间周旋,一会哄这个,一会跑那个面前献殷勤……

瞿庄其实没什么。

他门第不高,家也不在这边,到洛阳做官后,跟过几个恩主,辗转流离,家业不大,没积攒下什么东西。

到了现在,他连个庄园都没有,勉强在汴梁乡下买了个宅,家人、仆婢不过十余人罢了,置地顷余。若不当官,生计都难,故心中再不满,也不至于像蔡鸣那样气急败坏。

人穷志短啊!

“听闻三四月间,梁公要校阅部伍,遍邀梁国父老观礼。”收拾心情后,瞿庄轻声说道。

蔡鸣慢慢平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忽地一笑,道:“也是。银枪、黑矟、义从等军东征西讨,声威赫赫,有他们在,梁国十五郡稳如泰山矣。”

瞿庄看着他,暗自琢磨着蔡鸣在说这些话时的心情。

“听闻东海王住在许昌?”蔡鸣突然问道。

“呃……是。”瞿庄点了点头。

“裴妃入黄女宫后,许久未曾见到了。”蔡鸣说道:“昔年在考城幕府时,我等皆赖太妃任用、拔擢,做人不能忘了本啊。”

瞿庄沉默不语。

这是要让东海王司马毗当中间人递话?

瞿庄有些惶恐,又有些兴奋。

裴妃先后为梁公生了三个儿子,受宠爱的程度,简直冠绝后宅。

其实,瞿庄隐约知道,考城幕府解散后,很多将佐是靠裴妃帮忙,才能混到新职位的。因为梁公在任用司马越派系旧人时,总会征询她这个主母的意见。

镇守河北的何伦、刘洽、满衡,徐州刺史糜晃等辈,逢年过节仍会给裴妃奉上礼品。

只是——蔡鸣他们到底想干嘛?

“走吧,回汴梁交割差事。”蔡鸣摆了摆手,说道:“济阴筹措了三十万斛粮豆,这般实打实的功劳,却还得不到梁公青睐,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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