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无不散之宴席

第45章 无不散之宴席

“你的学业已是有很好的根基,若是按部就班,或许不出几年,你的课业就可以胜过你的先生,甚至于我。”林诚义徐徐言道。

“若是你想要的功名只是秀才,甚至廪生,那么在这小山村蛰伏下去,或许有一日你会达到的。”

“或许有一日?”林延潮目光一凛,“那是什么时候,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学生不愿蹉跎岁月,要争就只争朝夕,学生要参加后年县试。”

林诚义目光一亮,点点头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你,你方才说本朝有十八岁中状元,那是记错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是成化年间的费宏,年二十岁,曾三度入阁。”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属猪的吧,明年就是鼠年了,要十三了,后年童子试就是十四了。奸相严嵩五岁发蒙,九岁进学,就以本府来说,十二三岁,蒙童进学为生员,甚至三试案首的也不少,所以你十四岁赴童子试也不算太小,难就难在一年半内,你要将四书五经融会贯通,就是严嵩,费宏复生要做到这一点也是不易。所以你不从现在开始发奋,是不行的,不可有半点心存侥幸。”

“是,先生,敢问先生,我何日可以去书院读书?”林延潮正色言道。

林诚义点点头道:“你拿着我的荐信,随时可以,先在书院之中,与立志赴举业的同济切磋,授山长讲郎的指点和教导,当然你先将此事告之夫子,再去告诉家里人。”

“去书院求学,身在异乡,难免艰难,若是嫌苦,也可以不去。一切你自己拿主意。”

“学生明白了。”林延潮目光中露出坚决之色。

社学里。

老夫子筷子夹着藕片,一面吃着,一面喝着小酒。

听林延潮说完,老夫子点点头道:“我早料到有这么一日,我也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去吧!去吧!”

林延潮向老夫子郑重行了一礼,当下告退。老夫子默默看着林延潮背影一眼,淡淡道了句:“浅水难养蛟龙!”

回到讲堂间,徐风吹过。

林延潮抬起头来,眼前大榕树沙沙响动,自己在此发蒙,三年之久,一景一物难免有几分感情。

这一刻林延潮不觉得想起了高中离校前,与同学高谈阔论,想着他日放飞的心情。活过一世,这些心境不免还是影响着他,多了几分惆怅。

“延潮,先生找你说了什么?”张豪远本来笑着向林延潮问道。

侯忠书也是过来,笑着道:“先生,是不是鼓励你,让你好好读书,将来也如他一般做个案首啊!”

“嗯,先生入了府学了,我等也不能堕后才是。”张豪远笑着道。

“哼,案首?”张归贺本是要去找老夫子的,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看了林延潮一眼,“延潮,你还是在社学,先胜过我再说吧!”

众人都知道,张归贺自从林诚以中秀才后,也是拼命读书,倒真有与林延潮一较高下的意思。

“归贺,你要胜过延潮,还是先赢了我再说。”侯忠书上前言道。

“就你,还从来不放在我的眼底。”张归贺仰着头。

“你,我还没将你放在眼底呢?”侯忠书气道。

“那我考你,子曰,吾不试,故艺,何解?”

侯忠书愣了道:“吾不试故艺?我不是故意?这很难吗?子曰,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大家都是捧腹笑了起来。林延潮也不由莞尔。

张豪远笑着道:“归贺,忠书还未读论语呢?你别捉弄他。”

张归贺笑了笑,看向林延潮,一副斗志昂然的样子。

“各位同窗,我不日要去濂江书院读书。”

林延潮说完,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

侯忠书一愣道:“书院?延潮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

“濂江书院,是濂浦林氏开设的,专课童生,不说全府,就算放在全省内,也是第一流书院,”张豪远言语里有几分萧瑟,“延潮,真要恭喜你了。”

“那也未必。”张归贺牙齿紧咬似憋出了这几句话。

一旁其他社学同学听了,也是围了过来。

“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

“延潮,在哪里读书不是一样,何必要舍近求远?”

“是啊,大家都舍不得你啊。”

“大家有你在,故而才有准头和方向在,你一走了,恐怕大家就懒散了。”

“是啊,归贺不是放下话说要胜过你,也比以往用功了许多啊。”

“胡说,我哪里有讲过。”

“好了!”老夫子走了出来。

老夫子道:“你们在吵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是他的造化,你们怎可以情义捆绑,若是你们有本事,也去濂江书院啊!”

林延潮道:“各位,这三年来同窗相伴,延潮足感谢大家的照顾,在此谢过!”

当下林延潮长长一揖,众人也是连忙作揖,纷纷道:“延潮,不敢!”

“先生讲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相离乃是为了下一次相聚,但盼再见之时,同窗之情,长存心底!”

“不错,同窗之情,长存心底!延潮,我等就在此先祝你宏图展翅了。”社学学童们纷纷言道,与林延潮说一两句道贺的话。

“延潮兄,苟富贵勿相忘啊!”

“是啊,以后小弟去你那打秋风,不要装得认得啊。”

哈哈!

闽水涛涛,奔腾流淌入海。

自古闽地的地势,高低起伏的山脉,犹如一张圈椅上高立的椅背,三面包围整个闽中盆地圈在其中。

古代想离开闽地不易:东南面是茫茫大海,风波不定,其余三面山脉耸立,想要进入闽地深处,闽水一道算是最方便的。但即便如此,闽水也不容易走,号称路远、山高、坡陡、谷深、流急、滩险。

一辆牛车,行向洪塘集镇的埠头上,天没有大亮,但闽水上已是一片繁忙。

水上早有放排工,驾着长长的排厂沿江而下。先是毛竹制成的排钉将砍下的大树钉成木排,然后五六个木排钉在一起,上面用竹子搭成小屋,屋顶覆以多层茅草,以防晒避雨,排厂里可以住人,也可以烧水做饭。

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背上还有重重行囊,从牛车下来后,林浅浅怕林延潮背不过来,也帮他提着几样。

林延潮不愿意其他人来送的,但林浅浅还是坚持要来,稍带上张豪远,侯忠书两个小伙伴。

“大家留步吧,别舍不得我!”林延潮开玩笑说道。

“我们想跟着也没办法,先生照顾你只推荐了你一人进书院,我们要去都没办法。”张豪远有点酸溜溜地道。

林延潮笑了笑。

“还说呢,你爹不是打算,将你换到城里的沙合社学去吗?就我了,还是只能留在洪塘社学里,看老夫子的脸色。”侯忠书埋怨道。

林延潮道:“老夫子的学问,已是很好了,你可要用心。”

侯忠书点点头道:“好吧,听你这一次,潮哥。”

“好。”

“浅浅,你要和我说什么?”林延潮看向林浅浅。

张豪远,侯忠书都识趣退开。

林浅浅嗔道:“不过是去濂浦读书而已,又不是背井离乡,你记得三个月回家一趟就好,不然我不给你钱花!”

林延潮笑了笑道:“知道,知道。”

“第一不许乱花钱!”

“第二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别乱交狐朋狗友!”

“第三要记得我,就算林家尚书相公的女儿,哭着求着要嫁给你,你也不能答应。”

听到这一句一旁侯忠书,张豪远捧腹笑了起来。林浅浅拿眼睛一瞪,侯忠书立即道:“我们肚子疼,肚子疼,你说什么我们都没听见。”

张豪远道:“我们去看看船来了没有。”

两人一并离开。

林延潮道:“别理他们,你说的我都照办就是了,还有第四,第五呢?”

“暂时没有了。”林浅浅垂下头。

“那你也保重自己,别编草席了!眼下家里日子不是好了,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买点好看的衣服给自己。”

埠头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两人分别在即,但又不知说什么。

(本章完)

46.第46章 书院

第46章 书院

江风吹个不休。

林浅浅将头垂下,剪水的双眸一眨一眨的。

林延潮掠了掠浅浅被江风吹起发鬓,想要来个吻别,或者是握一握手,但在这个时代,这是骇人的惊世之举,会遭来物议,所以还是算了。

憋了心底的话,酝酿了半响,林延潮刚要开口,这时候,侯忠书跑了过来道:“潮哥,潮哥,船到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浅浅我走了。”

两颗眼泪从林浅浅脸颊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八瓣。林延潮仿佛听了眼泪碎开时,吧嗒,吧嗒的声音。

“好好读书,不要挂念家里。”林浅浅梗咽地道了一句,扭过头。

“好。”林延潮道了一声后,转身离去。

埠头接林延潮的船,是河泊所的纳捐船。林延潮这一番不由也体验到了公车私用,不,是公船私用的滋味。

船上巡拦,自是林高著的下属,他殷勤地向林延潮一抱拳道:“小官人,请。”

从跳板登上船,林浅浅伸手掩面,转过头去。林延潮亦觉得有几分儿女共沾巾的气氛,他向在林浅浅,一并来送行的侯忠书,张豪远挥别。

侯忠书倒是没心没肺地,双手捧在嘴边大喊道:“潮哥,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咱们!”

“知道啦。”林延潮挥起了手。

张豪远也是一并走着,将双手放在嘴旁道:“延潮,保重!”

船夫支起了帆,船顺江而下,开始远远驶离洪塘乡。

岸边三个人追着跑了几步,林延潮看着林浅浅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更高一些,挥着手。

林延潮奋力挥了挥手,然后走入船舱,渐渐的码头上林浅浅和侯忠书的影子已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晰了。

“小官人,第一次离家吧,放声哭吧,不要怕难为情。”接林延潮的巡拦一面看着江景,一边笑着调侃道。

林延潮转过头对巡拦道:“背井离乡算得什么,我乃读书人,士人周游天下,此乃是孔圣人那传承下来的规矩,何谈悲伤之有!”

巡拦竖起大拇指道:“瞧不出来,小官人还是有大抱负的?果真是读书人,我每隔几日都要到洪塘乡,到时候你有什么家信,尽管托我捎带。”

“多谢了。”

“诶,小官人,客气什么。”

林延潮站在船头,一席长衫的长摆随着江风啪啪地响动,闽水泱泱。满江上多是渔民所撑的漕篷船,这漕篷船行得不快,且前狭后广,看去和游在水里的水鸭母差不多,本地话里将这小船叫作鸭母船。

而河泊所的纳绢船,一艘老福船,是从郡海防馆退下。老福船虽旧,眼下走不得海路,但胜在架子大,劈波斩浪的驶在闽水上。一路行来,沿江的渔家船看见林延潮所乘的官船,纷纷避让。在渔船上的老疍民,只要瞅一眼,从船头龙目的朝向上,就知道是官船,商船还是民船。

老福船在江头拐了弯,从乌龙江而下,洪塘与濂浦,虽都在闽水的江中大屿上。但一在上游头,一在下游尾,江头连着江尾,走水路要比旱路快多了。

越近濂浦,到了闽水下游,江面上更阔了,船也更多了。

从海归港的海船耸着高高的帆,吃着风左晃右摆,但见了插了巡海道,海防馆的旗子的巡江兵船,是远远避开。疍民的连家船,三四五艘,好几艘连着江岸畔,停泊在那,疍家人生老病死都在条船上。

“小官人,你看这是柔远驿的琉球船!”

船上巡拦朝远处一指,林延潮看去果真一艘大海船行在江心,果真是琉球来的贡船。船顺流而下,一瞬间两船就交错而过,行了好久,船到了濂浦村外的埠头上。

农历八九月的朔望是大潮,鱼虾入港,是鱼货最丰的时节,

埠头上渔船密密麻麻的躺着,死鱼死虾,给涨潮的江水一卷,拍在码头上,一起一落的。船到岸边,鼻尖充斥着鱼腥味,他不由想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文昌眷顾之地,这和理解中的实在不太像啊。

林延潮下了船后,背着重重的书篓和行李,一步一步混在渔民中。

江埠头上去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石板路,这样的路叫合掌街,当中是窄窄的走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

路本就不容易走,还弄得特别狭窄,而林延潮左右都人,人挤人。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渔民,脚夫提着一大竹篓的鱼鲜,牡蛎,挨着自己身旁走过。土路的开着不少鱼牙,蛎房牙的铺子。

鱼牙,蛎房牙就是鱼与牡蛎的批发行。

鱼牙,蛎房牙的店铺店铺间隔着风火山墙,屋脊上还镇着石兽,屋檐下大门敞着,人来人往的,临街三开间,一排的排扇门,显得气派很大。有些牙行柜台,用木栅栏隔开,开着两个小口,好像今天银行柜台一样。

渔民脚夫们抬着鱼货挤过人流,一篓一篓地抬进牙行的门里。

在柜台旁穿着短衫的伙计丝毫没有店大欺客的意思,上来帮手,抬了一程,然后才开始清点。穿着长衫的掌柜在打着算盘,一旁渔民的网首满脸堆着笑在旁声音洪亮地道:“老掌柜的,今年牡蛎特大,你给个好价钱嘛!”

一旁渔民,脚夫也是帮腔:“老掌柜的,打渔人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少赚一点吧!”

胡须花白掌柜打着算盘的手一停,斜了一眼道:“成,多加你们几个钱,搬到开间去吧!”

渔民们一阵欢呼。

一条街走下去,街面上除了鱼牙,蛎房牙,下去还开着渔网店,鞋店,豆干店,以及钱庄。整个濂浦村几乎就是繁华的渔镇,就算是民宅旁边,也很少看见身穿长衫的士子,反而是门口前一排矮凳上,老弱妇孺们坐在那,动作麻利地撬蛎壳。

真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城镇啊,林延潮不由感叹。

抬起头林延潮看见一白色的木构牌坊,横于头顶。上书进士两个大字,显然是进士牌坊无疑。

闽地进士牌坊不少,林延潮早就见怪不怪。以往一个村,一个县城出了进士,恨不得有多少人,立多少个,最好一排挂满。但濂浦乡似乎只有一面进士牌坊,丝毫不起眼的立着。

鲤鱼化龙图案旁就是一排小字,林延潮走近了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右阙上书着,正德丙寅岁孟春吉旦立,嘉靖庚子岁孟冬吉旦修。

中阙上书着,父林元美永乐辛丑科;

子林翰,成化丙戍科;

孙林庭?,弘治已未科;

林庭机,嘉靖乙未科;

侄孙林庭璺,嘉靖乙未科;

曾孙林炫,正德甲戍科;

林燫,嘉靖丁未科;

林烃,嘉靖壬戍科。

林延潮看手里数着,一,二,三……七,八,八个进士,好吧,八个进士都写在一个进士牌坊上,倒是很环保,节约了不少木料钱不是。

林延潮找了三十多岁的男子问道:“敢问濂浦书院在哪?”

“沿御道街走,上了坡往左拐就是。”

“多谢!”

“不客气!”对方见林延潮行礼,也是还了一揖,心想果真是礼仪之乡,一个乡人竟也不俗。

林延潮背着行囊,顺着对方所指的路径,看到一处墙院前。正是石板铺地,白墙瓦屋,马鞍式的曲线山墙,正是粉墙黛瓦石板路。走进墙垣拱门,门匾上依次书着流丹,道南,易东,飞阁,照壁大大咧咧地刻着濂江书院四个大字。

照壁对面,两扇刷着黑油大门紧闭在那。

终于到地头了,林延潮感叹一句,上前敲门。

一名门子开门而出,通报了一声,当下门子引林延潮入书院内,正殿旁耳房里一名斋夫接待了林延潮。

斋夫相当于学校的教工,平日不司教学,但也是管事。

对方先一见林延潮就道:“书院一年四次招收生员,五日前,上一次报名已是结束了,你若是要报名,请回吧,三个月以后再来!”

一进门即吃了闭门羹。

林延潮眼见就要遭到扫地出门的待遇,当下道:“别啊,我有信啊!”

林延潮将林诚义给自己的举荐信拿来,斋夫一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完后又上下打量了林延潮一番,露出怀疑的神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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