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番四十三:神龟犹寿(三)

衡山别院。

画堂之后,乃一偏殿。

此殿无门无窗,竹帘高卷,敞如一亭,但斗拱栏杆鲜明,台基踏道宽阔,亭中有六角砖砌树穴,左右各一银杏。

两边垂悬字画,南侧放着一把瑶琴,风格雅妍。

赵荣与丹青生在敞殿中对坐而吟,临听秋风,一如往昔。

“兄弟,往日里你恬于隐逸,心怀洒脱,怎么今日红愁绿惨,可是添了什么心事?”

丹青生话罢,为他斟酒一杯。

没等赵荣回应,继续铺话道:

“倘若是操心儿女之事,我看大可不必。”

“这几位师侄各有所长,同龄中媲美者少有。且人生际遇不同,若是想让他们完全继承你的衣钵,实在是难事。”

“江湖浮沉,虽有大把的英雄,可似你一般人,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

赵荣知晓他有心宽慰,只是错了方向。

他拿起酒壶,也为丹青生斟酒。

“儿女之事,我并不操心。”

“只是.”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叹道:“自古逢秋悲寂寥,这话不错。”

“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喝酒.”

赵荣顿了一下,看向那把瑶琴:“那时,还能听到大庄主的广陵散。”

“近日遇见了几位故人,时光无情,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很重的痕迹。”

“而今我们对饮,瑶琴已无人抚触。”

丹青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举起杯盏。

若是一般的古稀老人,听了赵荣的话,难免也要伤感无限,叹人生路短。

可是

丹青生却和当年一样,只要有酒有画又有剑,他便能淋漓奔放。

“原来你在愁这事。”

他忽然一笑,举杯与赵荣相碰:“大哥常道人生忧多乐少,可自西湖梅庄来雁城之后,寻了众多志同道合之友,欢喜无尽。”

“甚么人生苦短,有什么好赋愁的?”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大哥含笑而逝,今瑶琴虽无人抚,琴音尚在你我耳中,那么抚不抚琴,又有什么不同?”

“他若得知你还在念他的琴音,不知该有多么高兴。”

赵荣微微一笑,与他再碰一杯:

“言之有理,不过”

“希望二十年后,此处还有人与我论画论酒。”

丹青生哈哈一笑:“这有何难?”

“来,再饮一杯。”

两人碰杯再响,各自满饮。

不多时,又从殿旁取下两柄宝剑切磋。

他们用的都是丹青生的泼墨披麻剑法,写意论剑,犹如指点画中山水。

百招之后,丹青生忽然收剑。

“不打了,不打了!”

“我这套剑法用得也远不如你,不过今日很尽兴,有剑又有酒,我要再作画一幅。”

“要作什么画?”赵荣问。

丹青生摸着胡须来回踱步,他沉思片刻忽然双手一拍,眉飞色舞。

“就作《桃源问津图》?”

丹青生开怀一笑:“你既然要去常德武陵,我这幅画正好应景。”

赵荣一听,也大感有趣。

并且提了一些作画细节,又从细节中说了一些往事给他听。

丹青生抚掌大笑,拍案叫绝。

一时间兴致大起,抬来纸笔,研墨作画。

直到日头西斜,这幅画才大功告成。

从衡山别院返回山门,赵荣回到藏剑阁,又听到了松潭镇那边传来的消息。

诸多门派年轻弟子汇聚衡州府,本就有一展拳脚之心。

观神峰那一剑之后,更是血液沸腾。

这几日论武之风尤烈,大派天骄也按捺不住。

崆峒派传人飞虹子大战桃谷六仙的弟子燕安顺,尚未大成的白虹掌力被八脉秘术化去。

桃谷传人一战成名。

“师兄.”

藏剑阁外的方亭内,赵荣才靠近,便有一绿裙女子笑吟吟望来,一路看着他走到近前。

“你在等我?”

曲非烟一双妙目凝在他身上,答道:“你每有愁思,必要来此久坐。”

“我正好奇呢,名动天下的不老剑神,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师兄与我说说呗”

她话中颇有取笑意味,和当年一样古灵精怪。

只是

因为身姿样貌有所改变,闪烁的灵动眼眸中,有了过去没有的妩媚。

赵荣坐在她身旁,根本不接话茬。

只是说道:

“等雁城安静一些,我们一道出游。”

曲非烟闻声,眼中闪过惊喜,却又道:“可是捎带上我?”

“你这话说的,怎能是捎带?”

赵荣笑道:“常德那边有一桩喜事,带你去凑热闹。”

“前段日子,你不是抱怨雁城气息烦闷吗?”

曲非烟哪愿承认:“我可从未说过。”

不过,她的心情还是浮现在脸上。

话罢坐近一些,整个人依靠在他怀中。

赵荣便说起这桩喜事。

早年他还在长瑞镖局时,曾结识了常德府鼎盛武馆的龙萍。

那时,她的兄长,也就鼎盛武馆馆主龙魁,他的岳父武陵快刀年事已高,寻找传人。

龙萍看上了赵荣的天赋,虽没有结下这场缘分,却留了善缘。

此后,武陵快刀老死常德府。

鼎盛武馆失了支柱,但衡山派大兴,因为当初善缘,叫武馆寻到了一个更大的靠山。

龙萍回到常德府后,与当地一位颇有侠义之气的武林人成婚。

前后有两个儿子。

她的小儿子曾在衡山派学艺一段时间,并且与赵玉臻性情相合,是玩伴好友。

这一次,龙萍的大儿子结亲,特意送来请帖。

当然

没指着请赵荣本尊,只是依礼告知,衡山派作为天下第一大派,有弟子前去便绰绰有余,能大涨主家威势。

赵荣说清原委,又道玉臻想念玩伴。

这时,怀中的师妹忽然笑了。

“师兄啊”

“嗯?”

她眨眼道:“我怎么听说,龙萍有一侄女,俏丽清素,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当年说要给你介绍,成就好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赵荣哑然失笑,不禁伸手在怀中人的嫩脸上捏了捏。

“看来你是一点也不想去喝喜酒。”

“罢了,我与玉臻一道吧。”

“谁说我不去?”

曲非烟道:“我正好瞧瞧,那是怎样的美人儿。”

她朝着赵荣胸口靠了靠,脑袋微微摇动,自言自语道:

“可惜啊”

“有何可惜?”

“当然为这个美人可惜,我说起她时,师兄的心跳不曾为她跳快半分,可见没能走到你的心里。”

赵荣对她的说话方式早就习惯了,忽又听怀中传来声音:

“师兄此去常德府,定还有其他事吧。”

“……”

曲非烟半晌没听到回应,不由睁大眼睛,仰起下巴朝上看他。

“常德府,有一位故人,我想去看他一眼。”

“兴许还有一桩颇为有趣之事。”

曲非烟没在意他后面的话,只注意到他眼神深藏的一抹感怀。

虽然不易察觉,但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如何能不知他的心。

“师兄.”

曲非烟忽然道:“韶光荏苒,你看我是不是也变老了?”

她用纤纤玉指捧着自己的脸蛋,不知怎么做到的,话音一下切换成颇为伤感的语调。

“师兄的神功纵然高妙,什么明玉无暇,什么八荒六合,却都不是常人能领悟的。”

“绿鬓朱颜始终无法保留,真叫人伤感。”

赵荣垂眸朝下一瞧。

只见她面色如玉,细腻温润,眉宇之间,一颦一笑,都看不到一丝皱纹,反而生动妩媚,分明像是锦瑟华年的大好年纪。

故而.

这副玉颜与她口中的话,怎么都不贴合。

“有我的明玉真气相助,练了小明玉功,师妹也不会老。”

曲非烟坚持道:“花无百日红。”

赵荣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胡说,我不让你老,就无有什么急景流年。”

他的语气稍有急促

这时,本来捂着额头的师妹瞬间展颜一笑。

她一个仰身,伸手搂住了赵荣的脖子。

“师兄好霸道。”

“不过,既然师兄有如此本领,还有什么抑郁感怀的。”

“纵然旁人不在了,小师妹青春依旧,也会永远陪着你。”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还和少女时期一样灵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赵荣微微一笑。

他揉了揉曲少女的脑袋,与她说起武陵可能会有的那桩趣事。

三日后.

松潭镇外,武当派王野道长大展太极剑法,他的剑术极为了得,可惜道门玄功积攒不深,还是没跟上阿飞的剑速,加之太极剑不够圆满,最终败在阿飞剑下。

不过,旁人观其剑,已发现与当初冲虚道长的路数不同。

也许能有机会将太极剑练至圆满。

让江湖人没想到的是,抛开剑神四大真传弟子,武当、崆峒、泰山等大派天骄这次展露的名头,反倒被一名闲散的年轻人压住。

正是从盘州来到衡阳的东方小仙。

凉都一战,她曾与顾吉没分胜败。

松潭镇前,剑光弥漫,与阿飞大战数百回后,依然战平。

当初凉都那边聚集的江湖人虽多,却远不及这次衡州府。

这一战,算是彻底扬名了。

内功、剑法均是年轻一代中的巅峰水准。

如此天赋,倒是叫人好奇她的师父到底是谁。

五日后。

处于风口浪尖的东方小仙终于败剑,主动挑战阿青,最终败在神峰剑势之下。

给一众江湖人留下震撼与疑惑,她自败剑后,便毫无迟疑地离开松潭。

旁人不清楚姐弟二人的踪迹。

东方小仙败剑的第二日,便已经远离衡阳,朝着云贵方向返回。

前往邵阳方向的灰棚马车内。

杨君采望着气息恢复正常的姐姐,不由问道:

“姐姐,为什么不换一个时候再挑战剑神前辈的二徒弟?”

“她能和商前辈一战,剑法极为高深。”

东方小仙道:“来一次雁城不易,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

像是不愿再朝雁城踏足,说话时,却又看向雁城方向。

杨君采道:

“姐姐又想起了剑神前辈?”

“嗯。”

这一趟雁城之行,对于姐弟二人的震撼是难以言述的。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初在凉都客栈中碰到的那个神秘青年,竟然就是剑神。

当时怎么也不敢朝那个方向去想。

但是

现在江湖人都言剑神不老。

这般匪夷所思的传闻,几乎是路人皆知。

东方小仙道:“师父他老人家多说过剑神的风采,可那多与二十年前有关,纵然师父有所猜测,还是无法料到,剑神已不是凡俗之能。”

她脑海中闪过那张不老的容颜,又闪过自天山斩下来的一剑。

“那样的一剑.”

“如仙如魔,却不是凡俗武者能斩出来的。”

看过那一幕的人,注定一辈子都难忘却。

东方小仙,自然也不例外。

她曾立志击败师父口中的剑神。

练功多年,一直以此为目标。

却怎么也想象不到,从听传说到见到真人,竟然会让她一直以来的信念动摇,甚至是崩塌。

她看待事物向来理性冷静,几乎不会做那些不着边际的事。

因此,已经清楚这个目标是何等难度。

那样的剑神,真的是人能战胜的吗?

“姐姐,是什么样的功夫可以容颜不老?”

“我也想知道。”

杨君采又问:“心剑合一,又是什么境界?”

东方小仙摇头:

“按照剑神所说,那是万物可为剑的境界。”

“但是.”

“这与寻常妙谛领悟的集大成艺业大有不同,一个有迹可循,一个超凡脱俗。”

“等回了白虎崖,听听师父他老人家怎么说。”

杨君采嗯了一声。

也许是年纪小,他倒是没有想太多。

又觉得这次来雁城,见识到了许多新奇人事。

这会儿踏上返程,他的话多了起来,不断与姐姐攀聊。

不过

姐姐虽在回应,内心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烟水茫茫,古今几度”

凉都之音,总是在不经意间回荡在东方小仙的脑海中。

……

川黔咽喉,云贵门户。

常德府境内,洞庭之西,一艘小舟飘荡在沅江上。

“船家,靠岸吧。”

“好嘞~!”

邹松清听到船家答话,这才走向船尾。

点苍老人正在眺望洞庭湖。

“师父,果真如您所言,虽有衡山派的消息在,我们又一路紧追,可还是丢了他们的踪迹。”

他的话语中,难免夹杂几分焦急。

那两人如此谨慎,这天下广大,要寻他们,岂不是大海捞针。

商素风吹着江风,慢悠悠道:

“勿要着急,船是从洞庭湖驶来的,他们应该就在常德府。”

“既不急着回大理,慢慢找他们便是。”

……

(本章完)

第245章 番四十四:神龟犹寿(四)

自至常德府后,点苍师徒一日未歇。

他们徘徊在沅江两侧,见过雾萦秦溪,赏过静影湖色。

一路景色颇佳,赏心悦目。

可他们来此并非览景,想要找的那两人,一点痕迹也寻不到了。

尽管二人行事低调,可常德府本地的一些大势力,还是发现了这二人。

本地的德山派、石门剑派、太浮门各都秘密派人去请。

这一次,点苍老人没有拒绝,领着邹松清登门,被这些本地大派奉为上宾。

得悉二人来常德府的目的后,本地大派的掌门将胸口拍得震天响。

只要人在常德府,就不可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几大派说到做到,不遗余力地帮忙寻找。

毕竟,这可是与一位江湖妙谛交好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

这些新兴门派在江湖上的名头虽然不响亮,可在常德一地影响力极大。

几家大派陆续出手。

短短几日,沅江上漂浮的小舟便多了数倍不止。

下辖的小势力,更是人马攒动,走街串巷。

这可把一些不知情的势力吓了一跳,当地龙头教派几乎把常德府翻了一遍,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一时间,常德武林风起云涌。

众多江湖人议论纷纷。

甚至,就连洞庭湖上都出现大批人马。

妙谛高手的影响力,在此淋漓展现。

可惜

叫一众本地帮派抓耳挠腮的是,鹰老要找的那两人,就是找不到。

若这二人不在常德府也就罢了,不至于让大伙儿如此心急火燎。

偏偏下方传过消息,曾在常德多处查到过他们的踪迹。

可等他们去寻,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足足找了一个多月,依然无果。

邹松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寻到几位掌门,推说这两人可能离开常德府。

大意是让他们放弃寻找。

然而,本地几大派却不愿下这个台阶,笃定他们没有离开常德。

这会儿,已经不是单纯为了交好妙谛高手,地头蛇们也是要脸的。

明里暗里,常德府三教九流皆在行动。

他们忙得热火朝天,又大半个月过去了。

诸位掌门人有些麻木。

好在,鼎盛武馆的一桩喜事,总算让他们找到机会将注意力转移出去。

“师父,动静闹得这般大,这两人应当不在此地了吧。”

桃源县的一处小道上,邹松清牵着马,有些头疼地说道。

商素风却摇头:

“从几位掌门的消息来看,他们此前出现在常德数次,多半就在此地安家。”

邹松清问:“那师父作何打算?”

“等。”

商素风比他有耐心许多:“鼎盛武馆与衡山派联系紧密,他们家的喜事,足以引起本地武林人的注意。”

“此间事了,寻他们的风头也就过去了。”

“我们静等一段时间,待风平浪静,为师自有办法引他们出现。”

他鹰目一闪,闪过一丝锐芒。

但.

邹松清却第一次对师父的安排没多少信心。

若这二人真在常德府,那藏拙的本事,真是叫人望尘莫及。

且他们行事谨慎,哪怕师父是妙谛高手,在这事上也使不出几分力。

商素风见他眼神飘忽,不由轻咳一声。

“他们既然是常德人士,却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前往云贵之地寻找遗刻,又冒险前往衡阳一观剑神,可见向武之心甚烈。”

“因此,为师便可投其所好。”

他的话语中,自有傲气:“世有盘州遗刻,难道就不能有武陵遗刻吗?”

邹松清恍然大悟。

他连连点头,果然是妙计。

正与师父商量其中细节时,邹松清忽然扭头看向道旁溪岸。

一株枯去的桃树旁,正有一个驼背老翁手持竹竿,静坐垂钓。

此处乃是鱼米之乡,钓者颇多,那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邹松清错开目光,并未多驻。

殊不知,那老翁在他们移步时,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几缕轻笑。

……

武陵山下,府城西侧,今日张灯结彩。

鼎盛武馆,热闹非凡。

本地大派皆知,这鼎盛武馆与衡山派交好,尤其是今日的新郎官,还曾有一段在衡山学艺的经历。

僧面佛面都要看,加之武馆兴隆,多有好手。

来往贺客,自然极多。

武馆内外摆开的席面足有上百桌,周围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到齐了。

鞭炮声、锣鼓声、喧闹声,那火热的气氛如将武馆点燃一般。

有人在说今日的喜事,还有人在谈论近来常德府的寻人事件。

馆内主座上,除了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之外,还有数位掌门人,加上龙馆主,副馆主。

按常理来说。

今日的新人礼毕后,该去主座一席敬一众前辈长辈。

然而,让诸多宾客不解的是.

这对新人竟然错开主座,直入内厅。

旁人全被屏退,只有龙萍这位副馆主领着他们入内。

这可真是把众人的好奇心勾了出来。

主座那边,就算不给本地几位掌门人面子,难道那两位衡山弟子的脸面也不给吗?

可那佩着雁峰烟雨的衡山门人却恍若未见,施施然坐定喝酒。

似乎一点也不在乎鼎盛武馆的无礼举动。

衡山派乃天下第一大派,这内厅之中,该是什么样的人物?

望着招待宾客饮酒的龙魁馆主,石门剑派的掌门人栾安义连饮三杯之后,终于坐不住了。

他身边还有德山派的掌门人鲍兆鳌、太浮门的门主仲道信。

这两位心中也有疑惑,却和那些本地前辈名宿一样,不会轻易开口。

但是

这栾安义就比他大胆不少。

石门剑派不仅在常德府势力极大,与峨嵋派也有渊源。

栾安义的丈人曾在峨嵋学艺,故而石门剑派与峨嵋多有缘法。

他这一身剑法,虽说是江湖新学,起源却在峨嵋少清剑法。

有了这重身份在,栾安义说话就比旁人有底气。

至少面对有顶级大派作为靠山的鼎盛武馆,他不会心虚。

礼数,他还是懂的。

先是与两位衡山门人喝过酒,又朝本地几位点头示意,这才朝龙魁敬酒。

“栾掌门太客气了。”

“来,干!”

二人饮尽,栾安义这才笑着打听:“龙兄,不知今日是哪位贵客登门?”

“我们几派虽不是江湖名门,却也算一地之主,若有高人在此,也该前往拜见,以免落下礼数。”

他这话规整有序,配上他十分儒雅的仪容,但一点不显得唐突。

龙魁微微一愣。

众人观他面色,都看出他很为难。

此等场合,结合主座上的座次人物,众人心神一震,知道内厅之人极不简单。

本地一位名宿瞬间想起近来常德府寻人之事。

不由问道:

“难道是点苍派的商前辈驾临?”

栾安义与仲道信闻言不由摇头,他们知晓绝不是这位。

几日前他们曾邀请鹰老一齐来此,被他婉拒。

这等高人既然拒绝,多半是不会来的,再说他与鼎盛武馆也没有交情。

鹰老的话.

此时恐怕还在找那两人。

龙魁虽然沉默,但众人朝他一看,惊觉

踌躇中的龙魁,竟然看向那两名衡山门人。

主座席面上的人岂会是傻瓜,立时便有了猜测。

定然是衡山派的某位前辈到场!

只见那两位衡山门人没有任何表态,只是朝龙魁一笑。

龙馆主当下会意,有了心算。

“今日确有高人在场,不过”

龙魁深吸一口气道:“请恕龙某人失礼,无有这位口训,绝不敢叨扰。”

此言一出,栾安义心中大惊。

如有一道闪电从背后劈过,身上的汗毛一瞬间炸起!

方才带着新人到内厅拜会的,乃是龙萍副馆主。

此时,龙馆主摆出如此态度。

这不由让诸位常德掌门名宿们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大胆想法。

难道!!!

栾安义瞪大眼睛望向龙魁,又立刻再朝两位衡山门人敬酒。

“两位高足.在下对衡山前辈向来仰慕,今日乃是吉时,不知这位前辈可有闲兴?”

一名衡山门人笑呵呵说道:

“栾掌门不必问我们,今日乃是鼎盛武馆的好日子,自然由龙馆主说了算。”

“我们只是来讨一杯喜酒来喝的。”

另一位衡山门人见他们气息大乱,当即添了一句:

“我家长辈能到此地赶个喜庆,若说闲兴,他老人家定然是有的。”

众人闻言,全都拱手。

又把目光转向龙魁。

不管是掌门人还是宿老,全朝龙馆主眼神示意,那眼神火热得不行。

龙魁驾驭不住,道了一声失陪。

不多时,他又从内厅回来。

“诸位,请随我来。”

德山派掌门鲍兆鳌、太浮门主仲道信,还有一直出声的栾掌门顷刻起立,一位常德宿老过于激动,站起身时,直将桌上一杯酒水打翻。

两名衡山门人没管他们,互相碰杯,继续喝酒吃菜。

这怪异一幕,着实让武馆一众贺客怎么也看不懂。

足有九人随着龙魁馆主一道朝内厅去。

辗转不过数十步,就到了一处颇为雅静的地方。

新郎官龙昭甫正恭恭敬敬站在娘亲身边。

而新娘,正在为一位坐在厅中次座的女子奉茶。

众人在外间,看到那绿衫女子正对着新娘说着话,却听不见具体说什么。

龙萍则是陪坐在这年轻女子身边,脸上全是笑意。

诸位掌门宿老对这尊贵之人已有猜测。

心潮澎湃之下,不由看向厅中主座。

正有一位叫他们不敢直视的青衣男子。

这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的气度神采,实在是天下罕见。

若隔以往,众人还要有些犹豫。

如今天山问剑之后,种种神奇传闻,早就弥漫武林。

在场也有几位当时就在衡阳。

此时眼睛一瞟,心下大骇!

心中对鼎盛武馆的两位馆主都佩服之至,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本事,竟将这位请到常德府城。

若是传扬出去,顷刻之间,今日这武馆大门的门槛就要被踏破!

“拜见剑神!”

他们一齐喊话,面带浓浓敬意,拱手不松,迎上厅中。

栾掌门惊叹道:

“栾某前些时日去往衡阳,一睹江湖武道之极,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得见剑神,没想到.竟能再次遇见,真是生平大幸!”

他发乎内心,还要再礼。

忽然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连稽首也做不出来了。

不止是他,来到内厅的几位贺客皆是如此。

任凭他们一身功力,在这等无形之力前,像是完全失去了作用。

练武之人,感知敏锐。

这种深深体会到的无力之感,让他们心中敬畏之情达到顶点。

传言剑神有隔空擒龙控鹤之能。

今日所感,传言还是太过保守。

诸位掌门宿老自问有点本事,可在他们眼中,这位一点动作都没有,而他们的行动却全部受制。

其中差距,犹如天堑。

那不老容颜近在眼前,众人心中大浪翻涌,呼吸顿时一窒。

“诸位无须多礼。”

“今日到此,只是喝一杯喜酒而已。”

青年摆手一笑,“你们太过客气,岂不叫我抢了主家风采,如此一来,两位馆主可就要说我的不是了。”

“哪里哪里!”

龙魁龙萍激动得很,全都笑着摇头。

一旁候着的龙昭甫恭恭敬敬道:

“大师伯法驾在此,弟子惶恐之至,不知该如何招待,只盼两位长辈多饮几杯酒水。”

他拉着新娘,又一起磕了一个头。

这两位乃是后辈,龙萍的儿子又曾在衡山学艺。

后辈的礼,长辈自然受得。

“师兄,他二人又是敬酒又是磕头,如此喜庆之日,你是一派之长,怎能没有表示?”

曲非烟妙目含笑。

赵荣不由点头:“好。”

“既在武陵,那我就传你们一篇桃源剑诀,落英缤纷,自在写意。”

龙萍大喜,一旁的龙魁馆主也大为激动。

这可是大造化啊。

“还不快拜谢!”

一对新人连忙再拜。

几位掌门宿老也心生羡慕。

虽是一篇没有听说过的剑诀,但剑神所赐,岂能是凡品?

不过,他们这些人也算心中有数。

来到内厅拜见,混个脸缘,已是极限。

稍微客套两句,便随着龙魁与新人一道离开了。

此地,只留下龙萍一人。

当初的故人,只有龙萍一个。

这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荣兄弟”

龙萍感慨道:“你送的礼物太贵重了。”

赵荣笑了笑,追忆道:

“离魂断续楚江壖,叶坠初红十月天。”

“当年,在那衡阳之北。”

“我尚在镖局做事,龙馆主领着武馆一行离开衡阳时,便以一株珍贵老参相赠。”

龙萍汗颜:“那也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

赵荣却道:

“此言差矣,再后来,我得到过不少年份更足的老参。”

“却没有城北所得的那一株珍贵.”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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