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急转直上的回头弯

枯燥乏味的金石文篆书,对普通人的吸引力肯定不如打麻将。

万长生不知道老童的创新是什么样,但肯定比篆刻有趣。

因为老童面露嘲讽:“恰恰就在五百年前,米开朗基罗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梵蒂冈教皇对他青睐有加,布拉曼特看不惯,怂恿教皇取消了米开朗基罗的业务, 顺势自己获得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权力,可历史的进程呢,四十年后是米开朗基罗接管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并且完成了到现在为止,人类史上最卓越的单人作品,历史终究会说明谁才是阻碍艺术前进的冥顽不化!”

苟老驾轻就熟:“我们讨论中国传统之美如何发扬光大, 你东拉西扯些外国人干什么?”

老童绕着弯儿呢:“五百年前的意大利大师们,好勇斗狠、血气昂扬, 是人都有血气,相互斗狠都可以理解,但除了卡拉瓦乔动不动就跟人决斗,米开朗基罗、布拉曼特他们终归是在用自己的作品争奇斗艳,竞争出了许多伟大作品,让我们后世也能饱眼福,斗归斗,无愧于大师,他们可从来没动用行政手段,扣帽子上纲上线的诋毁举报对方,我说得对吗?”

苟老哼哼冷笑:“路线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我们要把传统之美发扬光大,自然是要把那些糟粕彻底摒弃掉,孩子,不要受了他的蛊惑……”

对万长生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慈眉善目哦。

周围各位估计是已经司空见惯这种对抗战,但对苟老最后这态度齐刷刷的差点把下巴惊落了。

万长生自己更吃惊, 好不容易咽了口唾沫:“我受教了,我这……”

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特么刚刚被你取消了成绩啊。

苟老从西装兜里摸出来个很旧的记事本,很贴心珍贵的样子,偏偏抽出来张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面印着个红彤彤的章:“这是你刻的吗?”

万长生吃惊得无以复加的那种,接过来再看看,哪怕瞟一眼这“印从书出”就知道是自己拉的屎,但还是要看看:“是,这……”

苟老神情泰然的点头:“能够沉下心来研究金石篆刻的人,心志坚定得就像这印章一样,印从书出这四个字基本就能说明他的品德,印外功夫也是个基本要求,之前是我片面了……谁叫你突然搞这么个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就这么一点不觉得难为情的认错,也不在乎自己被自己打脸,起身顺便撕了那张什么处理决定:“万长生,我希望能在九月开学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我会延迟退休,等着你来报考我的研究生,开学的时候再邀请你来品鉴我收藏的几方古印章,传播也是需要传承的。”

然后施施然的走了!

背影看着还很轻松的样子。

传承啊!

这是要传递衣钵收关门弟子的意思么?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几位明显比较老派的领导或者是教授,都反复再看几眼万长生,然后匆匆跟过去。

剩下的都是更像画家风范的人物,包括那位上了速写照片的院长,定定神使劲挠下头:“苟老……既然他都不主张处理这个事情,现在也没谁认为有舞弊行为了,那就麻烦招生办跟各级主管部门沟通下结果,再把名次重新排回去吧,这件事总算是完美的解决了,我们也没有错过一位有才华的学生。”

好些个人还是赶紧捧场的鼓掌了。

赵磊磊哈哈笑。

老童不笑,瞪大眼豁着牙拍桌子:“卧槽,苟大爷什么意思?不撵人改抢人了?没这么狠吧?我还从来没有看见专业考试第一名的国画专业学生,最后去读金石篆刻的研究生!这不是暴殄天物吗?绘画!我们是绘画!”

其他人看了他气愤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硬是更乐了:“老童,四十年,米开朗基罗赢布拉曼特花了四十年,你也可以的,不着急,不着急……”

“万长生看起来还是可以书画双修嘛,尖子生多修几门课没问题的。”

可有位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高大中年男先起身,闷声闷气:“这是搞了出闹剧吧,没我事儿先走了,忙着呢。”

可怜的院长根本压不住这些牛皮哄哄的大腕们:“大炮你不再坐会儿?你们系上招生怎么样?”

大个儿很不耐烦:“你觉得呢?再不改革,老子才要绝后了!”

说完竟然扬长而去。

老童还在警告万长生:“兄嘚,你可别跟那种动不动就玩手腕的老家伙混,别说以后我们不认你这个兄弟啊。”

剩下的人起哄:“哎哟,老童,这会儿就开始笼络了?”

老童一如既往的脸皮厚,摊开手豁牙:“不是有人一直在暗示我笼络人吗?哦,现在觉得好,就开始跟我抢,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其实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手型更像黄飞鸿摆造型那么拉开。

万长生被这一连串的急转弯搞得有点懵,不知道说什么。

轻飘飘的这么一句片面,就完了?

我已经准备去考国立美院了,你现在告诉我没事儿了,继续考?

我人都联系上了,就差买房交学费。

我原本金榜题名,什么都没做错,被人诬陷就能万劫不复,现在仅仅因为我会篆刻,入了法眼,就万事大吉,一笔勾销?

这有点讽刺吧?

还是赵磊磊更习惯被当成天才的场面,也起身:“那没事儿我们也走了,本来说了给万老弟喝个送别酒,这么看来,庆祝下,就等着九月开学,大家好好的再细水长流。”

老童这名义上的国画家,确实有点西化特征,打个响指也起身:“好酒多哦,反正都放假了,招生组也没事儿了,有兴趣的都来?”

应者如云,唯有那位院长遗憾又馋眼:“哎呀,我也想去,可这一碗水得端平……”

老童还是有点不爽:“不就是体制内资格老吗,他说不行就抓瞎,他说行……我说还好他没有在其他方面伸手,不然你可真够呛。”

院长当做没听见,笑笑对万长生:“万同学,我希望这番波折不影响你对蜀美的观感,人生在世不称意,我也是个画家,从农村山区走出来的画家,但既然坐到了行政管理的院长职位上,那就要尽到我的工作职责,哪怕很多时候还耽误了我的绘画创作,也要对大多数人负责,所以如果你有觉得委屈的地方,我建议可以把这种情绪转化到创作上,我就是这么做的,很欢迎你报考蜀川美术学院,也希望能看见你在新学年报到的身影,我们共同塑造最美好的艺术年代。”

能做到美术学院的院长,那必然是名气、能力都兼而有之的名家,能这么对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考生说话,心胸算是很宽广了。

万长生甚至有点惶恐:“啊,您客气了……”

实在是剧情反转得太快,快得万长生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如果不知道说什么的话,那就还是喝酒吧。

万长生被一群老师裹带着,应接不暇的听他们好奇打听各种这专业第一的乡下小伙儿是怎么练出来的,穿过几间校内建筑,根本没看清那到处的绿化带跟建筑还有随处可见的雕塑,就晕头转向的走进一片好像大仓库排列起来的地方,一辆坦克昂首朝天的停在中央台子上。

赵磊磊一边提醒万长生还是给家里先说一声这个变化,一边随口介绍这里就是各种画室聚集起来的画家村,就叫坦克仓库吧。

万长生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从未见过的铁疙瘩,已经被他们拉着看见一大片酒瓶子。

呃,所以万长生又错过了参观美术学院,这到处都有雕塑的公园般环境,那些一定会让他感兴趣的雕塑。

也不一定,譬如说这种把一辆真坦克捣鼓起来的样子,也叫雕塑。

这跟万长生理解的雕塑,肯定有巨大的差别。

他还欣赏不来。

(本章完)

第113章 幸运有你

这场酒,万长生事后唯一能记得的,可能就是老童在老曹的画室,趁着酒兴,用油画颜料画了张泼墨重彩国画!

而且是画在亚麻布绷起来的油画框上!

这到底算是国画,还是油画?

万长生完全被这些前辈震撼住了。

绘画的天地竟然拥有这样无穷尽的想象力。

酣畅淋漓的画面既有国画写意的潇洒灵动,还有油画颜料跟亚麻布混合起来的厚重气息。

这在万长生那旋转着无数星星的脑海里面不停翻腾。

具体画的是什么, 万长生都想不起来,但那种大巧不工的豪迈苍劲挥之不去,好像还隐约觉得自己扑腾着干了什么傻事儿。

可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观音村的家里。

头痛欲裂的坐起来,看见的却是立在自己房间里面的一张油画框。

画面上是傲视天下的苍鹰吧,万长生呆呆的看着有些痴。

胸中有些东西还在不停翻腾,不是想呕吐, 而是那种气韵上的呼应。

仿佛就是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那样,轻声:“故鸟有凤而鱼有鲲, 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

声音也是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大,有种踏碎云霄、俯瞰大地的感觉。

欢欢闻声蹦跳进来:“嘻嘻,你终于醒了,又唱这个……哈哈哈。”

万长生摇摇有些昏沉的头:“怎么?我怎么回来的……”

贾欢欢手脚麻利的在房间墙根的洗手盆架上倒了热水,试试水温给拧了一把热毛巾过来,摊开铺在万长生脸上:“昨天下午那位曹老师打电话给我的呀,我们就叫上人过去把你接回家了,他们还给你录了视频,就是在画这张画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手舞足蹈的乱叫乱跳,唱的就是这个。”

原来扑腾的就是这种狷狂名士的风范啊!

万长生愕然,继而羞愧:“喝多了, 喝多了,羞煞人也, 以后再也不这样狂喝烂醉了。”

毛巾盖在脸上就算是掩面,以后怎么见人啊。

贾欢欢又帮他拿张热毛巾,裹在手上挨着手指使劲捏,嘴里却不以为然:“本来就值得高兴,把长生哥的状元还了回来,那么多老师都在为你高兴,听他们说这个画还值很多钱,叫我们在车上别碰坏了,我爸专门叫了辆面包车装回来的,很值钱吗?”

万长生茫然:“我不知道……可能我应该打电话说什么谢谢吧。”

好不容易在滚烫的蒸汽刺激下清醒了些,万长生找到手机开始找寻老曹的电话号码时候,自然又看见了杜雯和苏琦冬的未接来电,关心着自己的人还多呢。

哪怕他们可能都从老曹那里也能找到自己的讯息。

但于情于理,万长生还是发了条消息分别告知:“遇见些变故,校方撤销了这次考试舞弊的事件调查,恢复了我的成绩,所以之后跟曹老师他们一帮人喝多了,醉到现在,容我休息下再详细解释。”

苏琦冬倒是马上回了条讯息:“真金不怕火炼,可喜可贺,哥们儿也等着跟你共饮一杯庆祝,那我们就着手你的校考状元经验分析范本了,等着好消息吧。”

而杜雯没音讯。

万长生复制粘贴到强化补习班微信群里,再加了句谢谢大家的关心。

引来一群群的同学道喜,还找他要求发红包散散喜气。

还好万长生这几个月没少转账发红包给杜雯,娴熟的操作了。

顺便也看到了自己的观音村美术培训班学生家长群,万长生立刻在群里道歉,说自己这几天到江州去办事,耽误了培训学习,问孩子们明天恢复上课有没有问题。

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热闹劲,导致贾欢欢倒了水盆跳进来:“哎哟,你才醒又开始张罗上课……酒都还没喝完呢!”

又喝?

出了万家大院门一看,万长生有点傻眼。

乡亲们又在青石板大道上摆流水席,瞅见万长生出来,更是成片的人都在起身道贺,当初那状元流水席都还没喝安生呢,今天终于补上了。

而且这还是大家都到江州去闹了一场的结果,喝起来自然更加气氛热烈。

唉,万长生只好坚持着又喝了一圈。

最后还是贾欢欢使劲护着万长生,把他扶到碑林去休息了。

同样是酒,就没了那种同道中人的狂放,颇有些手脚无处放的万长生,想跟人再豪迈的喝两杯,聊几句。

举目望去,漫山的石碑,静静看着他,就是没人陪他说什么。

万长生甚至想画点什么,可实际上他所擅长的技艺,从来都是比较精细的工笔淡彩之类,没有这种豪迈特质的泼墨写意山水之类。

看着贾欢欢跑进跑出的忙着想让长生哥能舒服的睡会儿。

万长生还是决定写书法,不擅长大写意浓墨重彩,写点狂草抒发情感也总是可以的吧。

而且信手拈来的,自然是李白那首《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仿佛就有个朋友在面前高歌了。

换了好几种笔法,沉醉其中,好好的把浑身酒意散发开来,才觉得舒畅了很多。

不得不承认,回到碑林的万长生是孤独的。

没有经历过,也就罢了。

真正在那些艺术家中间感受以后,万长生发自内心的向往。

那是种被理解,被认同,哪怕是被辩驳笑谑,也知心的交流感受。

这种感受,在晚上杜雯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也显得无比清晰:“我陪着奶奶去公墓看爷爷了,顺便陪着她在后海的小酒吧坐了一下午,今儿平京的下午阳光不错,好久没这样放松的陪着奶奶,她都感觉到我是不是恋爱了,整个人都没有以前那种绷紧的感觉,下次来平京陪我看看老人家吧。”

万长生不掉坑:“看望老人家是应该的,但不是什么恋爱的身份,以后不会喝这么多酒了,喝多了失态。”

杜雯的态度不一样:“搞艺术工作呢,适当的喝点酒让自己有个创作状态不是什么坏事儿,你也是对自己的自控到了有些严苛的地步,放松些,不要想太多别的东西,复杂的东西,把注意力都放到你最喜欢的艺术创作上,无论是画画,还是雕刻,尽情的去享受这个过程,这才对得起你所有的幸运。”

万长生秒懂:“是啊,我们幸运的遇见自己天赋所在的技艺,幸运的在有这个条件的环境成长,幸运的在这个可以追求艺术的和平年代,包括我这次的事情,既有些必然,又充满了幸运,所以尽情施展提高自己,才不辜负这份幸运,对吧?”

杜雯好像已经软软的躺在床上,声音都是柔柔的那种带点鼻音:“嗯,昨天跟曹老师打电话,他也有点喝得舌头大,把你夸得挺好,可具体的过程是怎么样呢?说给我听听看,说得详细点,我喜欢听。”

万长生差点都沉进这温柔乡了,实在是被那边的声音给迷醉了,刚说到自己过去美术学院大门口打电话给美术用品店,就哎呀:“完了完了,我定了几方大的印章石来雕东西,喝醉了酒忘记拿,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张罗下。”

杜雯听出来他这蹩脚的紧急刹车,哼哼的鄙视着挂了电话。

可万长生今夜就又梦见杜杜了,只是梦境里面到底有没有说话声音,那就记不清了。

挺苦恼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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