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工会

得知了国师愿意为他们每月涨工酬以后,工坊里的工人们爆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国师,还要参观其他的地方吗?”张宇初问道。

在他看来,虽然每个月工坊要为此多付出几万斤的粮食,但相比于玻璃和化肥工坊惊人的营收和利润来说,这一切并不算什么。

而对于官员来说,却很少有人能做到国师这样体恤劳工。

不管怎样,国师此行似乎都该到此为止了。

但姜星火却摇了摇头,只说道:“还不够。”

是的,还不够,姜星火了解了力工和纤夫的工作状态,看到了工坊的设备和运行,也见到了工人们是如何工作的,但这些并不足以让他真的了解到,这些新生的阶层,在这个剧烈动荡的时代里,究竟有何所思所想,他们真实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种工人阶层的真实生活,却绝非是眼下在工坊里,他所能了解到的。

“现在是两班倒,那工人们平常在休息时间,都有什么娱乐?”

“这”张宇初答不出来了。

他是堂堂龙虎山当代天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年成名,如今风光无限,管着工坊只是因为一开始他专业对口,后来则是工坊确实利益巨大,他能因此获得财富和人脉上的巨大收益,所以才勤勉地干了下来。

但你要让张宇初这种平常穿衣洗漱都不自己弄的人来了解,工人们休息时候都干什么,那真是难为他了。

张宇初的目光,投向了帮他管理工坊的弟子们。

意思就是,“你们知不知道”?

“我、我我们也不太清楚.”

张宇初脸色一沉,弟子们纷纷垂首。

张宇初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了头,望着姜星火说道:“国师,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找人来回答您!”

他转身离开了仓库,姜星火微笑点了点头。

很快,张宇初带回来四个工人和工匠打扮的人。

“国师,这是工坊的几位大工,还有表现比较好的工人。”

这四人听到张宇初对姜星火的称谓,顿时心神紧绷,连忙向姜星火抱拳施礼。

姜星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免礼。

随后张宇初说道:“国师问你们什么,伱们就答什么,如实回答。”

张宇初把身边带着的弟子都给赶走了,自己去了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几人谈话。

“国师,您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问我们便可。”

年纪最大的工匠恭敬地站在旁边,说道。

姜星火微微一怔,说道:“没事,都坐下说话。”

“谢国师赐座。”

“不用这般客气,我今日请你们前来,只想了解一下工坊里工人们平日里若是不当班,都有什么消遣?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来便是。”

几人对视一眼,顿时会意过来,说道:“请国师放心,工坊内有单独的宿舍,都是通铺,平日里工人们除了睡觉,便是在宿舍里打打叶子牌,或是在周围河边逛逛,每个月工钱大米都是按照规矩领取,南京本地的工人多,都会寄回去,外地工人也能换成铜钱。另外,工人们平日里闲暇时也会组织一些活动,比如相扑游戏等等”

几人将工坊里工匠、工人平日里的生活状况简略地汇报了一遍,姜星火默默地倾听着,心中暗忖,却是有些粉饰过度了。

不过这也正常,他们是一定不敢在自己面前说什么不好的事情的,他本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官样谈话上。

又过了一会儿,几人离开后,张宇初方才进来,看着姜星火倒是神情没有不虞,似乎谈话颇有收获。

姜星火说道:“今日便这样吧,我们再去附近转转,晚上就回京城。”

姜星火让人把两个女娃送回村里,又让王斌派人把收留的小乞儿送回交给老和尚,这才带着于谦到附近的农田、庄园、书院等地转了转。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事件,但通过亲身经历,对南京周边社会各阶层生活状态实地考察的结果,姜星火还是比较满意的。

在工业革命的早期,社会各阶层对于这种新式力量的萌芽与产生尚不敏感,因此,对于这种新的制造力,会给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价值观等方方面面带来的变化,还缺乏基本的判断力。

华夏从先秦以来,乡土社会基本都维持了自然经济的安逸状态,而眼下南京周边的工坊,虽然吸收了相当一部分的劳动力,但却并未对旧有的社会秩序造成太大的冲击。

事实上,工业革命既是先进产品,譬如玻璃、化肥、松江棉的提供者,也是社会文化习俗的改造者,而在这种改造里,受益最大的阶层,譬如能享用的起玻璃镜子,能给自家农田大量施用化肥,能让家人甚至下人穿得起松江棉的人,反而是被这些产品所改造的最彻底的。

工业革命的产物,让他们本就优渥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所以工业革命对他们的影响其实是正面的,至少在早期是如此,而不管是农产品的增产还是桑树的溢价,也都是有利于他们在原本的不动产规模上,积累更多的财富。

而财富和权力所对应的,往往是社会地位。

这些地主士绅们的社会地位,并不会因为工业革命的开展,而在一开始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受到任何动摇。

至少在一场大变革的到来之前始终如此。

在夜幕降临之际,姜星火和于谦终于找到了方才在工坊里,工匠们不肯透漏的秘密。

在河滩的另一个回弯处,有一处规模颇大的夜市。

十里八乡的农人们推着自家的农产品,或者带点小零嘴过来卖,或者在河滩摆摊兜售些现场制成的小吃,总之一片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鱼腥味与草木清香、食品等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走吧,去看看。”姜星火提议道。

既然这里有夜市,他自然想要亲眼看看这里百姓生活的模样,以及工人们真实的生活状态,这才是能掌握第一手资料的地方,而不是在工坊里虚假僵硬的谈话。

他们都换了普通衣裳,看起来就像是寻常读书人和家里的孩童一样,几个侍从则同样扮作不同身份。

于谦跟随着姜星火,两人沿路朝着夜市赶去。

不得不说,夜市选择这条河流旁边靠近小径的地址,是最合适的。

因为周围都是农田和林地,除此之外就是远离城镇居住的区域,所以白日里基本上看不到人烟,即便偶尔碰到一两位农户,也都是在河滩捕点鱼虾的,根本不会像繁华的地区那般,人群络绎不绝。

这样,有什么不太能拿到台面上的生意出现,也就不奇怪了。

“国师,这里最近的村子,就是贫瘠的小溪沟村了,据说村民们吃不饱饭,日子很苦。”王斌指着不远处的位置说道。

夜市的灯火不算通明,但也将整个夜市映照得星星点点,在这黑暗的冬日里,更添了几分温暖。

“上来。”

姜星火看着夜市上,很多孩子都是被父母举在脖子上的,于是对于谦说道。

“不。”

于谦警惕地拒绝了,这个姿势会让他感觉到异常的羞耻,尤其是看到一个小男孩笑嘻嘻地把他爹脖子尿湿了以后。

姜星火没再说什么,而是带着于谦穿梭在夜市的街道之中。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夜市的土路上人流很多,有相当一部分的工人,或许数百人,或许一千人,出现在了这里。

姜星火看着热闹的夜市,心中颇为感叹。

虽然他已经活了好几辈子,但对此情此景,仍然存有许多陌生和新奇感。

不得不承认,这里是一个充满生机勃勃的地方,让他倍感亲切。

不过姜星火也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在这条陌生的、分叉极多的土路上走着,试图找寻到一些工人们的真实生活的痕迹。

在一个摊位前,他们顿住了脚步。

“来来,趁热尝尝,这羊肉可是我掌勺做的。”老伯见状热情地说道。

并把两碟小菜摆在旁边的空桌上。

羊肉泡馍,显然不是江南的产物,但能在南京这个此时世界第一大城池周边吃到,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能先尝一口?”

“来。”老伯递了个勺子过来。

姜星火拿起勺子,尝了尝。

虽然这羊肉汤的配料简陋,但却异常美味。

“嗯,我们也先在这里吃点东西吧。”

姜星火点点头,笑道。

虽然他的灵魂八世轮回,可肉身还是血肉凡胎,自然抵御不了美食的诱惑。

不过这里只是夜市,没有小镇酒楼里精致,小菜里的东西,大多数是肉类用盐腌制过后放凉,或者是在地里采摘一些野菜炒了炒来填充的,但这样一来,依旧保留了原汁原味。

因为有肉有热汤有馍馍的缘故,羊肉泡馍的摊位很受工人们的欢迎,有人也不进摊位里,就蹲在地上端着个碗喝,满脸享受的样子。

当羊汤的热气与胡椒的刺鼻混合在一起的时候,灵魂仿佛都升入了仙界。

姜星火和于谦喝着汤,默默地倾听着工人们的闲聊和谈话。

“这个月病了几天,下个月的工钱恐怕又少了……”

“我们的工钱倒也不算高,可惜就是攒不下啊!”

“我娘病了,家里的钱都拿去给她治病了,我的工钱也都寄回去了。”

“唉,要是这个月挺不过去,就得饿肚子了。”

“听说国师大人下令给我们涨工钱,到时候工坊的日子应该会变好吧!”

“你傻吗人家说啥就信啥啊,能不能发到手还两说呢。”

“就是,说别的没用,你发我手里我就信。”

“说的也是。”

众人一阵唏嘘。

姜星火闻言,眉宇皱了一下,似乎有点担忧。

“但你别说,要放在以前给地主老爷当长工的时候,可没这么自由的时候,晚上还能来夜市吃口羊汤.”

“那是,想都不敢想。”

“就是现在每天都跟着班表走,实在是别扭。”

“对,尤其是晚班的时候,困死人,之前不就有人因为犯困,整个手都被烫坏了的事情。”

“唉,慢慢熬吧,说一千道一万,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就是心里没个着落,总感觉规矩变了,没老爷在头上了,反倒有些不得劲儿。”

“贱骨头是吧?非得有人拿竹条抽才乐意。”

“滚!”

现在,工业革命给新生的工人阶层带来的种种改变,已经开始悄然显现了。

工业革命时代早期的工坊或手工工场的劳动,在许多方面都迥然有别于以自然经济为运行基础的农业社会劳动,就比如这些在化肥、玻璃工坊里工作的工人,除了以自身劳动换取每个月的工钱外,已没有其他任何收入来源。

与之相对应的是,在自然经济基础下的农业社会,劳动一般是家庭劳动,也就是俗称的“男耕女织”,除了佃农以外,大部分的自耕农家庭,都拥有自己的土地,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手工业相关的生产资料,譬如桑树之类的.再不济,也有一些其他收入作为家庭财政的补充。

有不那么有利的一面,自然也有有利的一面,那就是相比较而言,从人身层面,工人比之佃农和自耕农,尤其是跟佃农相比,更加自由了,因为在农业社会里,劳动往往伴随着强烈的人身依附关系,而在工业革命后,这种关系只是金钱的购买关系,工场主出钱购买劳动力,仅此而已。

至于你下班后想干什么,是去夜市还是打叶子牌,没人管你。

当然了,如果从“理性人”的角度出发,如果还有精力,似乎最合理的选择是——加班。

因为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劳动者的工作时间最根本的是由工酬所带来的效用所决定的,在劳动者出卖劳动力获取工酬来满足自己需求的过程中,工酬会给劳动者带来正效用,也就是需求的满足;劳动会带来负效用,也就是体力上的损耗和身体、精神的疲惫,只有工酬的效用大于劳动的负效用,劳动者才会愿意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工酬的效用越大,劳动者所愿意承受的劳动负效用也就越大,其所愿接受的工作时间也就越长。

而在姜星火前世,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工人阶级大多来源于失地的农民和破产的小手工业者,如果工人阶层不能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往往就会面临饥饿的威胁,基本生活需求得到保障满足的程度非常低,当时的英国虽然也会给穷人一点点可怜的救济,但那也只能在陷入贫困的深渊时才有可能得到。

由于工人阶层基本生活需求得到保障满足的程度非常低,实际工资带来的效用就变得非常大,因为边际效用递减。因而,即使工资水平仅仅维持在最低生存线附近,工人阶层为了不被饿死,也不得不极其辛勤地工作。

但现在的大明,做工还是一件跟以前或许同样辛苦,但收入水平还不错的工作,所以工人阶层没有这种顾虑,在足够保证生活的前提下,业余时间更乐意去寻找一些放松,而不是继续加班。

除此之外,从工人们的聊天里能发觉的另一点显著特征就是,工业革命后的生产方式,最匹配的就是更加严格的时间观念,工人们对于每一天的衡量和计算,不再是传统农业社会的春秋季节或是二十四节气,而是精确到时辰,这种机械的规律,不仅与农业社会的传统时间观念相矛盾,而且对于这些工人,或者说尚未完全适应这种节奏的人来说,跟他们的天性是相冲突的。

事实上,为了纠正这种散漫、无时间观念的行为,工坊也确实将其作为了重点的惩罚项,工人们如果无视上班的时间,那么通常会被扣相当程度.最起码在他们来看很肉痛的工钱。

而夜市的出现,则代表着工人们的公共娱乐空间的极度缺乏。

这里没有广场,也没有宽敞的林荫路,或是相扑台之类的地方,在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这些不算富裕的人们,消磨时间和娱乐自己的方式,似乎除了在简陋的,充满了脚臭、汗臭等各种混合气味的通铺宿舍里打叶子牌,就是出来在夜市这种地方逛逛。

至于河边的小镇,以他们拮据的购买力,还是很难消费的,那些都是留给收入要高出他们一档的工匠们去消费的地方。

但事实上,也只有在这里,在这种混杂着愁苦和欢快的夜市摊位上,姜星火才能看到,工人们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赚一份工钱糊口。

吃完羊汤,姜星火又带着于谦继续顺着夜市密如蛛网的小路走着。

姜星火在栏杆旁驻足,看着不远处那个卖烧鸽子的摊位。

这个摊位前排队和询问的人不少,但卖出去的却并不多,看来价格定得太高,不过摊主为了赚钱,只能继续卖力吆喝。

尽管生意惨淡,但摊主的表情却显得没那么沮丧。

当姜星火和于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摊主觉得,在这冰冷的寒夜里,有人在自己的摊前,这种感觉就好像突然被阳光笼罩了一般,心底莫名涌现了一股暖意。

摊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说道:“哟,小伙子,买一只吗?”

看着金黄流油的烤鸽子,姜星火问道:“多少钱一只?”

“哈哈哈,小伙子,这里卖的不贵,50文一只。”那摊主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

姜星火的话语是有道理的,明朝的物价,在没有后期大规模白银流入导致通货膨胀之前,一口小铁锅价值80文,一口大铁锅价值150文,一只鸭子价值30文,一只鸡价值40文,一斤猪肉价值18文。

不知道从哪里的林间打的野鸽子,个头也不大,一只卖50文,实在是贵的离谱了,怪不得没人买。

而这时,旁边却忽然有一个工人开口。

“小兄弟,今天这顿烤鸽子的钱,算在我帐上,我请客。”那人豪迈地拍了拍胸脯道,一付古之好汉的作风。

“这怎么好意思。”于谦连忙摆手拒绝。

那人却笑呵呵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儿子眼馋得很,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就别推辞了。”

说罢,他也不等于谦反应,就把装有烤鸽子的罐子递给了他,并笑吟吟地说道:“我家里也有个闺女,长得可漂亮了,跟这孩子配得上。”

于谦闻言一阵无语。

“那好吧,多谢您了。”

姜星火接过瓷罐子,顺便低头朝于谦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推辞了。

于谦会意,笑了笑,双手把瓷罐子拎了过去,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小兄弟是附近的人?”

姜星火“在镇上做账房的,听说这里热闹,就来看看。”

那工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神秘兮兮地低声问道:“你听说过摩尼会吗?”

来了!

姜星火本以为这是什么白莲教的分支组织,理所当然地表露出了一丝兴趣,但又有些茫然。

“没听说过。”

但随即事情的走向却跟他预想的似乎有些偏差。

怎么说呢这人口中的“摩尼会”,却并非是什么宗教组织,而是有点类似工人互助会?

如果从经济学家的角度来讲,任何“理性人”都应该以个人或集体的自愿方式,进行储蓄和保险,从而以便为事故、疾病、老年等可预知或是不可预知的需求作好准备,但实际上是,穷人在个体层面上,没有能力和意愿进行必要的准备,也缺乏相应的知识,所以往往面对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困厄时,就会显得毫无抵抗之力。

而遵循着“有寻求就有市场”的原理,这种互助组织自然也就应运而生了。

事实上,一个冷知识就是,社会保险这个东西,就是在工业革命时期工人阶层的社会互助活动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在姜星火前世,工业革命时期,贫困现象可谓是触目惊心,底层人的生活境遇异常悲惨,而在走投无路之时便自发组织起了各种各样的社会互助组织——工会、友谊会、共济会、丧葬会、募捐会、销售合作会等等,来共同对抗贫困和生活中的不确定性。

这些组织里面,最为普遍的就是友谊会,这也是原始社保的雏形,一般情况下,友谊会会员在定期缴纳一定数量互助金性质的会费后,在遭遇失业、疾病、年老或贫困时即可向协会申请领取一定数量的津贴。

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西方各国才在社会互助活动的基础上普遍建立起了强制性的养老、疾病、工伤等社会保险,形成了以社会保险为核心内容的现代社会保障制度;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福利国家大规模兴起,才有了现代看到的那些东西。

而在如今的大明,工业革命刚刚起步的年代,出现这种组织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了,这种私下组织,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那就是.会不会变成庞氏骗局?

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事情,组织者拿了底层人的钱财搞互助,最后携款跑路。

姜星火在大概了解了“摩尼会”是个什么组织以后,并没有深入研究的兴趣,他留下了50文钱后,带着于谦礼貌地告辞。

“或许应该查一查。”

于谦跟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思考后建议道。

“缺乏的是相应的制度。”

姜星火沉吟片刻说道:“我在大明行政学校,曾经讲过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也就是蔡京医药的变法,而今天看到了被冻死的乞丐的时候,我也在思考.如果用货币手段,来初步建立起商业化的互助组织,或许会比官府来做要强一些。”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带英,就给出过解决方法,只不过是反面教材。

带英的《济贫法》,目的更像是剥夺人的尊严,而非物质援助手段该法规定一切救济只能低于社会上的最低工资,只能在监狱般的济贫院内提供,而且要强行拆散丈夫与妻女,为的是惩戒贫困,并防止他们繁衍下一代。

不过怎么说呢,《济贫法》因为太过缺德,所以从未完全履行过,因为凡在穷人势众力大的地方,他们都抵抗这种极端措施,可是带英在缺德这方面,是从来不让人失望的,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前,英国人中至少有十分之一,都属于要靠《济贫法》领取救济的穷人,而这些在带英本土混不下去的,一般都被《济贫法》逼迫的润去了殖民地。

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济贫方法,显然是跟姜星火一贯的理念背道而驰的。

但目前以大明朝廷的组织能力、廉洁程度,想要搞整体的济贫,那跟天方夜谭简直无疑,这也是为什么以前历朝历代没有搞的原因,一是规模大搞不起,二是没这能力。

所以开展受大明银行监督的商业保险,反而更靠谱一些,毕竟钱庄还是可控的,或许会有这样那样的不便,但再怎么说,保险业只要能正常发展,一些起码的保障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钱庄的商业保险,也能控制规模,毕竟这是自愿的事情。

不管怎样,可以预见的是,私下的互助组织是不可能断绝的,工人们对于商业保险,也必定会有本能的抗拒,一部分人会宁愿选择手头多存些工钱。

不过无论如何,给大明新生的工人阶层多一种选择,也是好事。

(本章完)

第452章 立法

运粮河-小溪沟村的实地调研结束后,毫无疑问的是,姜星火获得了一些关于这个时代乡土社会各阶层和新生工人阶层生活状态的实际情况,也解决了一部分当即能解决的问题。

当然,更根本的,或者说制度层面的问题,还是需要通过货币政策和立法改革来予以针对纾解。

“国师,审法寺的金少卿来了。”

穿着绿袍的柴车敲了敲门,随后隔着门说道。

“好。”

姜星火放下手中暂拟的百姓商业保险和海外贸易货物保险的原则条例,亲自出门迎接金幼孜。

金幼孜今年三十五岁,典型的江西老表,身材不算高大,但相貌英俊儒雅,不过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忧色,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下官见过国师大人。”

看到姜星火从房间里走出来,金幼孜急忙行礼。

虽然他刚刚从内阁里跳出来,升了少卿,实际掌管着新成立的审法寺的寺务,或许跟胡俨、解缙相比,还算不错,但姜星火可是大明帝国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之一,就算是在朝堂之中,那也是跺跺脚都会引发巨大震动的存在,他还不敢怠慢。

“金少卿不必多礼,进来坐。”

姜星火摆摆手,示意请他进来,并且指了指旁边已经备好的椅子说道。

“谢国师。”

等到金幼孜坐稳后,姜星火才继续说道:“不知道金少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没有拐弯抹角,毕竟两人都很忙,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金幼孜肯定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时候来拜访他。

“国师明鉴,此番下官来找您,乃是因为解副总裁官前往扬州府,据闻是为了处理盐务一事……只是……”

说到这里,金幼孜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姜星火眉头微皱,询问道。

海禁、京察、盐法,甚至是保险法,这些都要经过审法寺这个立法机构,若是金幼孜不肯配合,或是有什么其他隐情,恐怕事情就要平添波折了。

“下官听闻,黄淮布政使司有些官员贪污受贿数额巨大,甚至勾结匪徒,劫掠商贾,抢夺民财,所以被人买凶仇杀……这种案子牵扯极广,恐怕不太容易破啊!”

金幼孜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委婉的说法,金幼孜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黄淮布政使司的有些官员被灭口了。

这说明,整个布政使司的高层可能都参与到了其中,不然的话,朝廷命官,还不止一个,谁敢动?

整顿盐务的阻力,比预想之中要大,而金幼孜这边,恐怕在改革盐法的问题上,也受到了利益相关方的不小压力。

“黄淮与你说的?”

姜星火抿了口茶水,干脆问道。

金幼孜有些惊讶于姜星火的直接,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人情世故是什么?那是没能力掀桌子的人玩的。

为什么朱棣很少用这些?因为他是皇帝,他手里有兵权,他可以随时随地对任何人掀桌子,所以他除了少数人以外,并不需要顾忌其他人的感受,他想怎么喜怒形于色,就怎么表现出来。

金幼孜听过朱棣的话,在朱棣看来,就是没能力掀桌子的窝囊废,才会去小心翼翼的弄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在朱棣眼里,战场上的刀枪决胜,是他的权力来源,而不是这些没用的技巧,这些技巧修炼到极致,那些老官僚,不也得对他俯首帖耳?自己不也是一言就能决其生死?拍了桌子就得跪下瑟瑟发抖?

所以,当掌握了足够资源和权力的姜星火,直接道破他信息来源时,倒也真不是故意让他难堪,更多的,是想沟通的顺利一些,不要弄那些弯弯绕。

“是,黄淮在内阁时与下官素来亲近,如今去了黄淮布政使司任参议(从四品),倒也听说了一些内幕。”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黄淮布政使司里,问题不仅出在两淮盐场,而是整个布政使司都烂了,正好借机清查一下,我相信解副总裁官的能力。”

嗯,我相信就是解副总裁官因公殉职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反正这件事,就是用来解缙证明自己的,他能证明自己除了摇笔杆子以外的能力,那么姜星火才能让他做事情,否则,在他这里一辈子就是《明报》的总编。

金幼孜当然受到了各方各面的压力,毕竟盐法牵扯到的利益那是天文数字,要动的蛋糕太大,难免会被反噬,但他职责所在,又是新官上任,实在是没有退缩的余地。

如今看姜星火装作听不懂,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姜星火都不管解缙死活的,还能会管他死活吗?

而这些事情,真不是皇帝信任、支持他金幼孜,就能办好的。

金幼孜的审法寺这个立法机构,和姜星火手下的执行机构,是没法不配合行动的。

“这倒也是,唉……”

金幼孜轻轻点点头,显然是装作认可了姜星火的话,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不过,金少卿既然来找我,应该不单纯的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吧。”姜星火问道。

金幼孜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国师大人这双如炬慧眼,确实,下官今日前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哦?愿闻其详。”

姜星火目光闪烁,说道。

“下官还听在广西筹办后勤辎重的黄尚书(黄福)和陈寺卿(陈洽)说,这次因为征安南,为了方便开中,两广地区统一行盐,盐产区和盐销区不再做限制,而是两广境内均可,取得的效果很不错,所以建议以后两广都照此例,而两广那边的盐务衙门和盐商,对于湘南、闽南的私盐,也表示要配合朝廷中枢的盐法改革,不论朝廷打算怎么划分,他们都坚决支持这对国师大人来说,绝对算得上是雪中送炭。”

这种消息,以金幼孜的人脉和级别,是绝无可能探听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黄福和陈洽给朱棣联名上的密折,而朱棣告诉了金幼孜,金幼孜或被动或主动地来给自己卖个好。

姜星火听完,沉默片刻,说道:“金少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两广的食盐产销区统一,我看来,不见得有利。”

“为何?”

金幼孜微微惊讶,显然是没料到姜星火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姜星火问道:“你觉得,盐作为商品,能卖到安南、占城等国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金幼孜回答的斩钉截铁,安南国和占城国自己就靠海,或者说,南洋的国家基本都靠海,怎么可能卖出去。

“对,既然外贸不可能,那两广的百姓要吃盐,如果从百姓的角度,是广西和广东两个产销区有利,还是一个产销区有利?”

“这……”

金幼孜哑口无言。

他不傻,姜星火这句话的意思,简直是直白到赤裸裸了——如果是一个产销区,那么老百姓手中的盐巴,只会越买越贵,而那些有权势的盐商,则是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而如果两个产销区,在私盐市场的平衡下,老百姓反而能吃到更便宜的盐。

道理很简单,譬如我是广西的百姓,那广西官盐价格比广东运来的“私盐”价格还高,我干嘛吃官盐?

“而且,广东是产盐大户,仅次于两淮,如果产销区统一,那么广东的盐,你觉得是会便宜还是贵?”

答案很简单,一定会贵,因为广西产盐少,如果两广产销区统一,盐价壁垒不存在,那么广东的盐一定会流入广西,而广西多崇山峻岭,运费是一定要算到盐价里面的。

所以,产销区不统一的时候,广西的老百姓能吃到便宜的广东“私盐”;而产销区统一的时候,广西老百姓的食盐成本反而上升了,因为他没有其他“私盐”可以选择了,而广东也一样,原本便宜的盐价,会随着产销区统一,提高到与广西同步的标准。

按照大明盐务系统里的猫腻和朝廷中枢对两广的鞭长莫及,统一两广盐产销区的操作,看起来能提高盐税,最后操作下来,实际上的结果,大概率是粤商赚的盆满钵满,而百姓的食盐成本极大上升,最后朝廷还不见得收上来多少盐税。

拿对伱们有利的东西,来给我卖好?

也不晓得是黄福和陈洽没察觉出来,还是自身也出了问题,眼下姜星火是无从考证了。

“国师考虑周全,下官佩服。”

金幼孜恭敬的拱了拱手,说道。

“烦请金少卿把这件事与黄尚书和陈侍郎说清楚,两广盐产销区统一,只是朝廷为了安南战事的临时举措,不可成为定例,盐法改革时对此亦不可考虑至于湘南和闽南的淮粤之争,到时我自有处置。”姜星火沉吟片刻,措辞严谨地说道。

随后姜星火又问道。

“盐法的事情说完了,海禁方面变革《大明律》的条例,审法寺这边,有什么疑虑吗?”

海禁这个事情,具体政策成因,之前姜星火在【奉天殿廷辩】的时候,是分析过的。

但海禁嘛,不仅仅是老朱那一句“寸板不许下海”这么简单。

老朱在法律层面上,明文规定的是“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凡番香、番货皆不许贩鬻,其现有者限以三月销尽”。

可老朱如今毕竟在钟山里面埋着呢,不管姜星火和金幼孜怎么修改《大明律》体系,他都没法揭棺而起,所以光是改法律,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复杂的是另外两个问题。

“迁海的事情,国师打算怎么办?这不是审法寺改一下《大明律》就能解决的。”

金幼孜倒是实话实说,姜星火也清楚,对方说的没错。

迁海问题,明朝没有清朝那么变态,政策执行上属于是针对性内迁,老朱的实际行动是洪武十九年废昌国县,洪武二十年将舟山岛城区居民和其他四十六个岛屿的居民徙迁内陆,以此执行海禁,对抗倭寇和退到海外岛屿的反明势力残部。

本来,老朱期望海禁政策对海防的巩固能起到决定性作用,但是就像他的其他很多政策一样,最后的结果,都是事与愿违.

事实上,迁海政策所实施的直接对象是沿海百姓而不是海上反明势力,所以不仅不能成为海防的有效手段,甚至在沿海地区严重地激化了矛盾,这是因为沿海地区人民依海而生,靠海而活,或从事渔业生产,或从事海上贸易,说白了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你老朱堵了沿海地区百姓的正常谋生之路,那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没有人起来反抗才有鬼了。

对于老朱的迁海政策,百姓的反抗方式有两种。

第一,润。

润,很简单,那就是开船带着全家往南洋各国跑,甭管是安南、占城、吕宋,还是爪哇能跑到哪算哪,这也是海贼王陈祖义能发家的原因,旧港那十好几万的汉人哪来的?所谓“国初两广、漳州等郡不逞之徒,逃海为生者动辄以万计”,便是如此了。

第二嘛,就是抢。

这个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明末的顾炎武先生说的很清楚了,“海滨民众,生理无路,兼以饥馑荐臻,穷民往往入海从盗,啸集亡命,而海禁一严,无所得食,则转掠海滨”。

姜星火说道:“迁海问题暂时先搁置,先把海禁解除掉,海禁是大问题,迁海是小问题。”

金幼孜点点头,是小问题,但是个麻烦的“小问题”。

“在迁海问题上,还要考虑之前洪武朝废弃的行政区,是要重新迁回原址,还是维持现状?”

“是这个道理,一时半会是定夺不下来的。”

姜星火苦笑道:“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很多,并非一厢情愿地就觉得,迁回去就是好的.洪武朝迁了一大堆县镇,都弄回去,房屋怎么弄?这么多年大部分可能都住不了了。”

“除了房屋,麻烦事还有一大堆,现住址的田土怎么处理?不在这里住,那肯定就无法继续拥有了;迁回去如何供给资源?这些可都是在海岛上,短时间又无法自给自足,人口数量多了,要无偿养一两年,对地方官府是个极大的负担.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当然了,不迁也可以,不迁就这么麻烦都没了,但百姓里,肯定也是有思念故乡,打算重新以海为业的,而且定然为数不少。”

金幼孜也补充道:“除此以外,离开大明的百姓,要不要重新接纳、户籍怎么处理,这都是事情,因为不可忽视的事实是.一旦放弃迁海政策并且接纳回国的人,这些人里面,肯定是有手上沾血的,而且极难辨别,这些人都是不稳定因素。”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说先在法律层面上开海禁,迁海的事情,慢慢来。”

这些所谓的小问题都要考虑周全,而不是光修改一个法律就完事,而眼下,也确实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

沿海百姓的回迁问题,以及出国百姓的回归问题,跟海禁这个大原则比起来,其实都不是个事。

只要解决海禁在法律层面上的困扰,把海外贸易发展起来,关税收上来,那么其实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金幼孜说道:“跟迁海比起来,市舶司的问题反而简单一些。”

市舶司,是宋、元、明在各海港设立的管理海上对外贸易的衙门,相当于现代的海关,只不过职责还要更多一些,在南宋和元朝,市舶司达到了巅峰时期。

姜星火想要重新搞海上贸易,收关税,市舶司是必须重建的。

在宋朝,市舶司的职责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出海许可:根据商人所申报的货物以及船上人员及要去的地点,发给公凭,即出海许可证。

海上检查:派人上船抽查,防止夹带兵器、钱财、女人、逃亡军人等。

抽取关税:对回港船舶进出口的货物实行抽分制度,即将货物分成粗细两色,按一定比例抽取若干份,这实际上是一种实物形式的市舶税,所抽货物要解赴京城,而抽税后的货物市舶司会发给公凭,允许运销往他处。

南宋时期,市舶司的关税占到了全国财政收入的15%,而元朝时期比例还要更高一些,一度达到了20%以上,被称为“军国所资”,这里面的主要原因倒不是蒙古人更会经营,而是因为蒙古四大汗国基本统治了整个亚洲,从西亚的阿拉伯地区到东亚的元朝,蒙古人和色目人的商队才能往来不绝。

而老朱在洪武三年罢太仓黄渡市舶司,洪武七年下令撤销历史悠久,自唐朝以来就存在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洪武二十三年老朱再次发布《禁外藩交通令》,洪武二十七年为彻底取缔海外贸易,老朱下令一律禁止民间使用及买卖舶来的番香、番货等甚至老朱到了临死之前的洪武三十年,都不忘再次发布命令,禁止百姓下海。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约就是如此了。

“重开市舶司,在法律层面上,确定市舶司是朝廷官方的关税机构,至于相应的条例,现在已经拟出来了,回头交由内阁给陛下审定后,会转到审法寺。”

姜星火的回答很正式,这就是走流程的事情。

而既然是给朱棣搞钱,那内阁和审法寺,其实都没有卡着的理由,必须从速从快处理好。

“好。”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另外。”

金幼孜想了想,还是问道:“京察的事情,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吏部和内阁都这是私人的事情,下官特意前来向您求证,外面传的这一切,是否属实?”

考成法本身就搞的文官们怨声载道跟给宗室发钱的考核不同,宗室只要少养猪,多参与下西洋,指标就上去了,而文官们面临的实际场景要复杂得多,虽然姜星火在SWOT版考成法上设置了末位淘汰的缓冲期,但对于官员们来说,无疑还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别说他们的好日子建文朝,就是老朱屠刀一挥人头滚滚,需要带着刑枷办公的洪武朝,也没有末位淘汰这个说法啊。

砍脑袋是随机掉落,丢官位可是肉眼可见。

再加上重新启动的京察,分了吏部的权势,无疑是更得罪人了。

姜星火又不会被人给买通.京察的时候,一定会秉公处理,到时候谁心慌谁知道。

所以,京城各部寺衙门里有些流言蜚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若是没有这些,反而没那味儿了。

“你觉得呢?”

姜星火挑眉,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金幼孜苦笑着摇摇头,道:“哪里敢乱猜呢,国师您一心为国,下官怎么可能怀疑您?下官只是担心,这个消息如果不加控制的传扬出去,恐怕会有损您清誉。”

“清者自清。”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好,而姜星火不想跟金幼孜交浅言深,所以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因为之前关于盐法和海禁,属于公务讨论范畴,这个就不属于了,姜星火没义务回答他落下什么话柄,虽然姜星火不在乎,但这种事情能免则免,日后能给自己少很多隐患。

事实上,清者自清当然是场面话,这世界上几乎就没有“清者自清”这回事,而在朝廷做事,在大多数情况,都是被泼了脏水,又得干脏活,也就无所谓脏水了。

审法寺的权限是有限的,封建时代指望什么立法自主?有些东西金幼孜能做主,而大部分涉及到朱棣利益的,肯定是唯命是从。

姜星火把桌上的草稿递给金幼孜,转移话题说道:“这是保险相关的,新事物,都得走立法程序,金少卿先看看,稍后我让大明银行跟钱庄谈一谈,不管是老百姓的商业保险,还是海外贸易相关的商品保险,都是切实利国利民的跟日本、朝鲜、安南、占城等国签订的贸易契约里,基本都有保险相关的条目,所以还要快点推下去。”

金幼孜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了过去。

半晌过后,放下手中的草稿,应承道:“这是自然,既然是涉及到海贸,陛下也是极为重视的,国师放心吧,保险业的立法拟定只要行文过来,审法寺这边没问题,一定会迅速办理。”

如此一来,盐法、海禁、京察、保险法,算是能谈得都谈完了,至于衙门的采购权问题,这个姜星火已经直接以密折的形式交给了朱棣,想来如果朱棣觉得有必要改,那就会有所动作的。

金幼孜告辞离去,而没过多久,另一个客人就来了。

一个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三皇子殿下?”

看着一身斗牛服,腰带上悬着金瓜锤的朱高燧,姜星火有些疑惑。

而在朱高燧闭紧了门窗后,姜星火更加疑惑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吕宋的事情?郑和的船队应该刚从安南清化港出发,还需要一段时间抵达吕宋进行探索。”

“不是。”

朱高燧烦躁地摇了摇头,这有些出乎姜星火的预料,他以为对方是来问海外封藩的进度的。

吕宋,跟安南、大明,构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所以大明有了头和左边以后,控制吕宋,已经非常轻松了。

“那是要传旨?”

一般朱高燧来单独见姜星火,那一定是被朱棣随手派了传旨的任务。

“也不是。”

朱高燧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上次郇旃的事情,那时候我说过,我有个线人。”

“对。”姜星火回忆片刻,想起来了这件事。

当时是朱高燧的线人被郇旃约出来吃饭,但是反手就把郇旃给卖了,姜星火只知道这件事,但这个线人具体是谁,朱高燧当时并没说。

“刑科的给事中曹润。”

朱高燧挠了挠头发:“他向我举报了一条线索,很麻烦的线索,刑部内部的采购问题,现在只有我知道,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捅出来。”

刑部?

姜星火微微蹙眉,事情是很麻烦。

为了推动《大明律》法律体系的修改,刑部上次在李至刚三堂会审过后遭到了重创,立法权被摘出来了,左侍郎马京也被搞掉了,按照庙堂斗争的潜规则来说,不该继续对刑部动手了,否则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但眼下的局面却又有些微妙了起来。

姜星火叹了口气,反而问道:“那你就这么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不怕别人知道吗?”

“我自有说辞国师你先帮我研究研究这件事怎么处理。”

说罢,朱高燧把事情的经过给姜星火和盘托出。

“你说,是因为.纸?”姜星火听罢有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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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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