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贾赦:荣府女眷,全员恶人

荣庆堂

当贾珩与宝钗随着鸳鸯来到之时,贾政已到了有一会儿,正在与贾母叙话,脸色灰败,似满腹心事,不远处坐着的王夫人,一副“司马”脸模样。

此外还有许久不见的贾赦与邢夫人,坐在绣墩上。

“珩哥儿。”贾母一见贾珩,面色微变,连忙出言唤着,恍若找到了主心骨般。

方才,就是当着史鼎媳妇儿的面,故意以示亲切。

贾珩立身其间,向贾母点了点头,寒暄问候几句,其实先前也有几分好奇贾母唤他过来做什么。

自从宝玉挨打,前往祠堂一事已成定局,贾母就不再提此事。

这会儿,贾珩看着贾政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心思电转之间,隐隐猜测一些原委,问道:“二老爷,这是从哪儿过来?”

贾政抬眸见着贾珩,往日儒雅的面容上,分明密布颓然,道:“刚刚从工部下了衙。”

贾赦在一旁接话,淡淡说道:“工部现在京察,工部侍郎潘秉义与卢承安等人,想要清理旧员,打算将一些年老、有疾、懈怠、浮躁的官员,汇总考语,以备吏部堂审时参酌,部衙所传,二弟就在其内。”

贾政在工部都水监为员外郎,这个官职为郎中副手,正在被察官员之列,而工部两位侍郎,为了保住自己工部的心腹,就想丢一些人出来,分担一些压力。

比起原著中,此刻的贾政可没有一个在宫中为贵妃的女儿,自然被两位侍郎盯上,也是因为贾政平时在工部司衙中不擅逢迎。

如原著言:“想做好官,可是不谙世情,只解打躬作揖,终日臣坐,形同泥塑,遭人蒙骗,弄得声名狼藉。”

贾赦冷声道:“要我说,二弟你这个官儿当的也没什么意思,不若趁此机会辞了,你看我如今是何等清闲自在?正寻思着,等二年闲暇一些,离了神京,担风袖月,游览天下名胜。”

这话一出,王夫人心头剧震,面色凝滞,几乎不能呼吸。

如果老爷没了官儿,她和宝玉怎么办?

贾母脸色一变,砸了砸拐杖,训斥道:“学你,成天吃酒享乐……”

终究顾忌着外人以及小辈儿们在,将“娶小老婆”几个字咽回去。

但如凤纨等年轻媳妇儿,都是面色古怪,分明已知其意。

宝钗这会儿已坐在薛姨妈身旁的绣墩上,薛姨妈拉过宝钗的手,目光相接之间,使着眼色,似在以目询问,“乖囡,伱哥哥的事儿,怎么样了?”

宝钗玉容微顿,轻轻叹了一口气,抿了抿粉唇,只觉胸前的金锁发热,那是撒完谎后,沉甸甸的良心生出自责。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

贾母这时积攒着怒气,训斥道:“当初,你们父亲临终遗本一上,太上皇怜悯功臣之后,才给了宝玉他爹一个官儿,现在辞了官儿,算什么意思?!”

她两个儿子,大儿子有爵位,将来这爵位也大概落在琏儿头上,唯独小儿子无着无落,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官儿,如是没了,她的宝玉……

贾赦遭了训斥,面色也淡漠下来,一言不发。

说着,忽然瞥见鸳鸯,见着那窈窕玲珑的身段儿和颜色,暗道,这丫头倒是出落的越来越好看了,正好房里嫣红撵走,抬举了这丫头做姨娘。

见贾赦吃瘪,邢夫人端起茶盅,不阴不阳地笑了笑道:“我寻思着珩哥儿现在又是军机大臣,又是京营副使,又是一等男,又是锦衣都督,又是五城兵马使……这往工部说上两句,人家还不给几分体面?”

这话说的,众人心头都是一动,当然不是对邢夫人“如数家珍”的“报官名”一个不少感到惊讶,而是“珩大爷从来都有办法”。

王夫人抬起面容,捏了捏袖中的佛珠,嘴唇翕动,似心神不宁间,唤醒了“求求”的叠词音节记忆,但旋即就被王夫人压了下去。

那天之事,每每想起,只觉心如油煎,痛不欲生。

事实上,如同M,底线一旦被突破一次,之后就是……

贾母闻言,转头看向贾珩,问道:“珩哥儿,这事儿你瞧这怎么办?”

贾政忧切道:“京察,由吏部和都察院会同,子钰也不好……唉……”

贾政显然也是想做官的,难免忧心忡忡,唉声叹气。

贾珩沉吟说道:“是工部哪位侍郎要拿老爷出来充数?”

贾政想了想,说道:“就是潘大人,赵尚书不在时,就由他现管着部务。”

贾珩沉声道:“京察是朝廷大计,工部胆大妄为,借机构陷同僚,实是有失公允,老爷可到都察院寻御史举告,至于工部,我其实不好介入。”

他最近派人暗中调查两位工部侍郎在皇陵贪腐一案的前因后果,而且也渐渐有了进展,只是此事隐秘,不好张扬。

退一步说,哪怕贾政受了冤屈,那待皇陵贪腐案发,工部震动,那么贾政就是受得奸佞排挤的廉直之臣,对贾政反而是一桩好事儿。

贾赦皱眉道:“御史能济事?这是人家工部摆明了欺负咱们贾家,否则,以我等勋贵之家,一门双国公,他们胆敢如此将贾家不放在眼里?”

这自是在指责贾珩,你这个族长是怎么当的?连贾家的声势都维持不住?

贾母面色变了变,道:“也不能这般说,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贾赦道:“珩哥儿往工部去一趟,我料那些官儿再不敢胡乱攀诬!”

史鼎媳妇儿静静看这一幕,倒有些后悔方才无端挑起话头。

另外一边儿,黛玉与探春交换了个眼色,罥烟眉拧了拧,似在思索着什么。

贾珩冷冷乜了一眼贾赦,沉声道:“我为锦衣都督,武勋之臣,如是给两位侍郎施压,大老爷以为不会引起群疑满腹,朝野沸腾?说不得对二老爷还起了反作用,那时官场只会以为我贾家目无纲纪,依仗权势,横行不法。”

贾赦却自以为拿捏了贾珩错处,冷笑道:“二弟素来兢兢业业用事,如今遭小人构陷,就不怕群疑满腹,朝野沸腾?我看你这官儿当的越来越大,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说着,讥笑一声,道:“也是,在家中也就训斥训斥宝玉,摆摆你族长的派头儿。”

此刻的贾赦,声色俱厉,尖酸刻薄。

贾赦自觑没有什么可以求着少年权贵,此刻得住了话头,只想将过往一些憋屈、愤懑全部发泄出来。

王夫人闻听此言,眼角皱纹都舒展着喜悦,心绪激荡,掌中拿着的佛珠,紧紧攥着,微痛犹不觉。

这话真是太得她心了!

有能为,帮老爷出这口气,一直逮着她家宝玉教训是个什么道理?

贾珩冷冷看了一眼贾赦,沉喝道:“大老爷既有如此能为,不妨去和工部说说,看人家给不给你这个一等神威将军,荣国袭爵人面子!”

京察多少人盯着,锦衣都督,武勋粗暴干涉,那时要引多少毁谤加身?

这贾赦故意激将,其心可诛!

贾赦冷哼一声,面色变幻了下,囔囔道:“我又不是贾家族长,我去做什么?”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都是暗暗皱眉,介于贾赦的过往名声,自然没有将贾赦一番“道德绑架”之论听进心头。

“够了!”贾母沉喝一声,打断二人争执,然后看向贾珩,道:“先按珩哥儿说的办。”

贾政面色凝重,叹道:“只得如此,听说许总宪官声介然,刚正不阿,想来不会任工部两位侍郎借京察排挤同僚。”

这话说的虽有几分道理,但也不知是不是贾政的落寞神情,王夫人与贾母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贾赦起得身来,冷笑道:“那就听珩哥儿的吧,母亲何苦将我唤来?只是听说珩哥儿岳丈也在工部?对了,似乎还是一位郎中,年岁七十,也在被察之列吧?倒不知这次能不能安稳过关?”

说到最后,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嘲讽,而后朝贾母拱了拱手,这还不忘瞥了一眼鸳鸯,然后告辞离去。

邢夫人原在一旁坐着,见状,忙起身,脸上讪讪笑道:“老太太,我去看看老爷。”

见贾赦如此作派,贾母皱了皱眉,长叹一口气,当真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主要还是为自家小儿子的事儿忧心。

湘云转过彤彤如霞的苹果脸蛋儿,看向探春,低声道:“三姐姐,珩嫂子家的大人,也在工部?”

探春英媚、秀丽眉眼间,浮起一层淡淡忧色,道:“云妹妹,珩哥哥应有谋算,不用太担心了。”

黛玉如柳絮笼雾的罥烟眉下,一剪秋水凝睇而望,不错眼珠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年,心湖中也荡漾起圈圈名为“担心”的涟漪。

宝钗明眸莹润如水,看着那少年,白腻脸蛋儿上,倒不见多少担忧之色。

当然,不是因为那人正妻之父缘故,而是坚信那人胸有成竹。

贾赦与邢夫人离去以后,偌大的荣庆堂,氛围就变得有几分沉闷,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凤姐笑了笑,缓和了下气氛,道:“老太太,珩兄弟既然这般说,肯定能成,这般都午时了,还是用饭罢。”

贾母也只得放下心头的忧虑,说道:“先用饭罢。”

……

……

暂且不提荣庆堂中贾珩与贾母用饭,却说贾赦回到所居黑油门的院落,来到厅中,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邢夫人随后跟来,陪着笑道:“老爷,怎么好端端的,又和那位吵起来了?”

贾赦正喝着茶,将茶盅重重放在小几上,冷笑道:“我就看不惯他那轻狂的样儿!现在哄住了老太太,仗着族长的身份,在两府里是想骂哪个就骂哪个,想管哪个就管哪个!一堆人还捧着他,琏哥儿媳妇儿、大姑娘、三姑娘,都一个个胳膊肘子往东府拐,对了,还有珠哥儿媳妇,原也是温婉知礼的性子,谁想为了她儿子,还请着那人东道,真是……”

有些话太过粗鄙、恶心,贾赦说着,就截住了话头。

后半句心底话大抵就是,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儿,捧他的臭脚,舔他的腚眼子……

事实上,随着贾赦丑态百出的诸般事迹传播,荣国府的女眷对贾赦也没了多少恭敬之心。

贾赦也不是傻的,或者说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本身就能从一些眼神和态度中感知到孤立、不恭等情绪。

这一下子,难免生出“荣府女眷,全员恶人”的忿懑情绪。

邢夫人见贾赦神色不善,不敢再劝,而是岔开话题,问道:“对了,这京察真就这般吓人?我瞧着他平时那样蛮横,这次倒忌惮的跟什么似的。”

贾赦冷笑一声,说道:“他其实没说错,他为武官,还真不好胡乱介入,不然就被文官群起而攻。”

“那老爷方才还?”邢夫人下意识说着,忽地恍然大悟,面色讶异,惊声道:“老爷是在那话刺他?如果他做不到,老太太心里就扎了一根刺儿。”

大抵是,似乎十分满意邢夫人的“倒吸一口凉气”,“恐怖如斯”的“崇拜”目光,贾赦笑道:“正是此理!老太太分不清亲疏远近,想来经过这一事儿,她才知道,这座国公府,谁才是顶梁柱,只是可惜,那小东西不上当。”

邢夫人眸光一亮,低声道:“国公府?”

贾赦端起茶盅,嘿然道:“那时荣府,可就只有我身上有爵位。”

有些话,哪怕是夫妻之间也不能说的太透,否则,太过骇人。

可纵然不用说的太透,邢夫人也听明白其中的意味。

彼时,无官无职的二房,再占着国公府也有些说不过去。

想他堂堂荣国嫡脉,被撵到小院落中安身,老太太偏心太过了!

邢夫人频频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好了,咱们静等看好戏就是。”贾赦笑了笑,说着,咽了一口茶,看向仍面现思索的邢夫人,道:“对了,我瞧着鸳鸯,这二年出落得是越来越水灵了,我房里正缺个服侍的,你这两天帮着张罗张罗。”

邢夫人这时回转过神,点了点头,说道:“老爷放心就是。”

然后,邢夫人忽而支支吾吾道:“老爷,我兄长他们快到了京城,您看……”

贾赦摆了摆手,不耐烦说道:“这等小事儿,不用和我说了,你看着自己处置就是,在宁荣街置办个院落,让他们居住就是了。”

旋即,贾赦又想起一事,道:“前个儿那孙绍祖家,递上了帖子,说是愿和迎春定下来,琏儿也说这孙绍祖是个有能为的。”

听贾赦提及迎春,邢夫人脑海中想起一个安静的“一锥子扎不叫一声”的少女,迟疑道:“老爷,迎春那丫头,年岁还小罢?”

“就是先定下亲事,给那孙家一个婚书,再等二年过门,这件事还有鸳鸯的事儿,你看着能不能一起办了。”贾赦放下茶盅,淡淡说道。

这等内宅的事儿,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操持。

邢夫人想了想,笑道:“那老爷放心,我先寻了鸳鸯家的人,她有个哥哥在老太太房里办着差事,明后两天唤了来,老爷也和他说说,抬举他家妹子做姨娘,他肯定欢喜不胜,当丫头,终究是奴才,哪有给老爷当姨太太体面自在。”

贾赦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办罢。”

邢夫人应着,然后就离了贾赦院落,去操持了。

(本章完)

第439章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荣庆堂

待众人用罢饭菜,重又落座品茗叙话,因为方才闹出一出,史鼎媳妇儿也不好多待,用罢饭,就告辞离了贾府。

贾母看着一旁的贾珩,面容有着几分不自然,低声道:“珩哥儿,琏哥儿他老子是个糊涂的,你莫要给他置气才是。”

分明是瞧着贾珩在用饭时,一直冷着脸,没有说话,心底多少有几分忐忑。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少年。

贾珩端起茶盅,面色淡漠说道:“我与他有何置气?他在家中只知尊荣享乐,不知外面朝局凶险,前日朝堂之上,有人巴不得我介入其中,这是不是政敌的招数,都很难说。”

直接依仗权势向工部施压,是最愚蠢的做法,哪怕是向天子告状,都比去工部高明一丢丢。

一句“贾都督不在工部,不识部务人事”就能把他搪塞回来。

至于贾赦,其走私案子的相关线索,自年前就为锦衣府调查,如今已为锦衣府掌控的七七八八,如果不是为了钓出孙绍祖,以及侦知晋商的走私渠道,随时可以送他上路。

冢中枯骨,何必置气?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而贾赦哪怕再是人厌鬼憎,他也不好像对薛蟠那样,将贾赦直接举告进监牢,因为这不是贾赦一人,而是荣国大房都要被一网打尽,只能是别人爆出此事,他顺水推舟。

贾母想了想,问道:“那宝玉他老子的事儿,珩哥儿觉得怎么着?”

此言一出,探春、宝钗、黛玉、湘云都看向那少年,其中还有一道安静甚至有几分讷讷的目光。

贾珩沉声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应能主持公道,如今京察只是开始,还是静待朝局变化。”

贾政凝了凝眉,思忖了下,问道:“前日子钰所言……”

贾珩道:“老爷,朝局波谲云诡,暗藏玄机,有时候是先发制人、先声夺人,有时是后发制人、一锤定音,老爷稍安勿躁,逢大事必先静气,退一步说,圣天子在位,岂会容人借京察之名,行培植党羽、打击异己之实?”

有时候也需要给贾政点拨一下,否则,遇上一点儿事,就方寸大乱,还怎么能混官场?

这都不说,“百花齐放,引蛇出洞,冷眼旁观,制暴戡乱”等高深的权谋了。

谁家斗地主,也没有开局把“大小王带四个二,一起打出去”的,都是等你出了炸,让你连输几倍。

所谓,大刀四十米,先容伱跑三十九米。

贾政闻言,心头微震,脸上陷入思索,隐隐抓到一丝头绪,但却想不出原委,不过倒是为自己先前的浮躁而觉得愧疚,说道:“珩哥儿之意是?”

贾珩放下茶盅,低声道:“老爷先按我说的来,看看都察院如何施为,回头咱们再作计议。”

这就是让都察院帮忙背书,等将来工部案发,这都是贾政被“陷害忠良”,不愿“同流合污”的铁证,等尘埃落定,贾政自己也能从中走一遍,对其中细节有所领悟,稍稍提升一下权谋水平。

先在其心头留个影儿,省得有“下大棋”之嫌。

贾母见状,面色变了变,转头看了一眼王夫人,但见王夫人面色郁郁,也不知在想什么,自不得求解。

只得去看三丫头。

探春英丽眉眼间,明眸熠熠看向那少年,似明了一些关要。

贾母心头叹了一口气,府上这般多人,对外面官面的事儿,倒不如一个小丫头了。

宝钗坐在薛姨妈身旁,看着那少年,眸光闪烁了下,思忖着,也不知她回头询问原委,珩大哥会不会和她道出实情?

凤姐丹凤眼眨了眨,笑了笑道:“老祖宗,珩兄弟既有主张,您老放心就是了,外面官面儿的事,珩兄弟那才是行家里手呢。”

贾母也笑道:“是啊,这些在外面做官儿的,都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主意正的狠。”

其实,贾母也只是想要贾珩一个态度,见其镇定自若,似另有打算,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

只是片刻之间,心头疑惑,方才为何不当着琏哥儿他老子的面说。

当然,这疑惑也只是一闪而逝。

凤姐笑道:“老祖宗,明个儿,可就是宝姑娘的生儿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热闹热闹才是。”

贾母笑道:“宝丫头,方才和你妈说了,请个戏班子,听听戏,你瞧着怎么样?”

“我听老太太和妈的。”宝钗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浮起浅浅笑意,柔声说道。

贾母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宝丫头最近一些日子似明艳了许多。

“也是大了,过了年,虚岁都十五了。”贾母思量着。

黛玉这会儿,凝起宛如水露凝聚的明眸,盯着那身姿丰美的少女,旋即将目光投向那气定神闲的少年,心头幽幽一叹。

正月二十一是宝姐姐的生儿,二月十二,则是她的生儿。

这时,贾珩与贾政用罢了饭,贾政率先离了荣庆堂,回书房歇息。

贾珩也没有多待,过了一会儿,向贾母告辞,返回宁国府。

只是刚刚在西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书册翻阅着,只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珩哥哥。”

贾珩徇声而望,只见从屏风转过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杏黄绸面底子红白花卉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素色长裙,在轩窗春日明媚、温煦的日光映照下,脸庞线条恍若被柔光笼罩,英秀双眉下,明眸湛然,喜色流露。

探春似被对面少年目光打量的有些羞,只是素来明媚大气,笑了笑,近前因问道:“珩哥哥在忙什么呢?”

自那天探春醉酒,也是一段时日过去,贾珩以免探春害羞,倒不主动提起,少女只是将羞喜藏在心底,平时只不显分毫。

唯有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时,回想起那晚被背起时,才有着羞喜甜蜜,黯然神伤。

贾珩笑了笑,温声道:“将一些公文整理下,等会儿去锦衣府,妹妹过来坐。”

探春在贾珩一旁的绣墩上落座,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贾珩道:“原是有桩事给你说。”

前几天宝玉挨打,贾环从中挑唆,他一直抽不出空暇处置,如今正好与探春聊聊。

探春闻言,心下却有几分慌,忙道:“珩哥哥……想和我说什么?”

暗道,难道要说那晚的事儿?

贾珩端起茶盅,道:“是环哥儿的事儿。”

探春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底不知为何,却有几分失落,扬起明丽脸蛋儿,问道:“环哥儿他,前天不是去了学堂了吗?”

贾珩低声将经过叙说了一遍。

探春听完,容色倏变,秀眉倒竖,恼道:“珩哥哥,我这就去寻姨娘。”

说着,霍然而起,转身就走。

“妹妹先别恼。”贾珩只得拉住少女的衣袖,好在绢帛质量上乘,没有次啦一声。

贾珩轻声说道:“这时候,妹妹向姨娘兴师问罪,她多半不认,反而和妹妹怄气。”

探春被少年扯住袖子,重又坐将下来,问道:“珩哥哥。”

贾珩道:“此事就是和你说说,回头儿等环哥儿从学堂打回来,再作计较。”

探春英媚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坚定,清声道:“珩哥哥不用顾忌我,只管施为即是。”

贾珩默然片刻,笑了笑。

探春对他的信任度,应该是最高的,甚至达到了盲目崇拜的程度。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道:“先前不急着处置,也是不想火上浇油,那天因宝玉的事儿,阖家不宁,老爷以及老太太,都很恼火。”

探春英秀双眉之下,明眸熠熠流波,柔声道:“珩哥哥,我都知道呢。”

那时候老太太正在气头上,不定怎么发作她娘,她那时也会很难堪,他……是担心着她受牵累。

她都知道的。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探春却开口问道:“今个儿老爷的事儿,珩哥哥心里也有主张吧?”

贾珩笑了笑,道:“就知瞒不过三妹妹,是有一些谋算。”

探春并不刨根问底,轻声道:“只是太太,她始终不解珩哥哥的苦心,不管是大姐姐、宝二哥,还是老爷,珩哥哥从来操着心,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在这一刻,少女已在情感立场上,在王夫人和贾珩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

贾珩道:“人之常情,她当初一心想做皇亲国戚,自认因我而不遂心如意,心头郁郁难解,成见渐深,索性她也没有于我造成什么麻烦,倒也懒得计较。”

王夫人的心结,一个是元春,一个是宝玉。

探春看着少年,抿了抿粉唇,柔声唤道:“珩哥哥……”

贾珩笑了笑,看着明眸盈盈如水的少女,打趣道:“好了,妹妹现在愈发大了,都知安慰起大人了。”

探春白腻脸蛋儿微烫,俏声道:“珩哥哥别总拿我当小孩儿呀。”

贾珩眸中温润笑意幽晦几许,道:“妹妹也是大姑娘了。”

心头难免有几分感慨,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探春笑道:“珩哥哥,什么时候还教我和云妹妹骑马?上次,云妹妹还说没学会呢,不过知道珩哥哥平时忙,不得空。”

年前,贾珩曾买了两匹马,教湘云和探春骑马,后面忙着过年,倒没怎么再进行。

贾珩自失一笑道:“等明天罢,我一会儿还要去锦衣府,妹妹一会儿帮我将这些公文整理下。”

有些事情还是要及早布置了。

探春“嗯”了一声,也不多说其他,香气浮动间,在贾珩身旁,去拿书案上的公文,少女娇躯已有一些窈窕曲线。

贾珩问道:“对了,妹妹的生儿是哪一天来着?”

探春笑道:“三月初三呢。”

贾珩想了想,道:“那还有一个多月,三妹妹说,我送点儿什么才好?”

明天是宝钗的生儿,二月十二是黛玉,三月三则是探春。

探春也不扭捏,当然可能贾某人的话,大有几分“好闺女,老爸送你什么才好”的既视感,笑了笑道:“珩哥哥,我昨天瞧着宝姐姐头上的凤头钗,挺好看的。”

贾珩面色顿了下,道:“你还小,那……”

“我倒不知,薛妹妹有戴过什么簪子。”贾珩皱了皱眉,迅速改口说道。

嗯,差点儿就被探春绕过去。

探春轻声道:“那珩哥哥随便送点什么都好了。”

贾珩笑了笑,道:“妹妹既爱书法,我寻幅好字帖给妹妹。”

探春明眸深处闪过一抹黯然,愈见明媚的脸蛋儿上,却洋溢起笑意,道:“好啊。”

她……她才不想要什么字帖呢。

贾珩也不再说什么,拿起公文装进一个牛皮公文袋,等过一会儿就前往锦衣府。

……

……

话分两头,却说邢氏领了贾赦“法旨”,先去寻了金文翔两口子,也就是鸳鸯的兄嫂,两人都在贾母房中办差,一为买办,一为总责浆洗的头。

邢氏将贾赦之意一说,直将两口子喜得美滋滋,满口应下。

而鸳鸯伺候完贾母午睡,回到屋里作着针线。

一旁的袭人,也隔着一张炕几,描着花样子,少女一身红绫小袄,下着素色襦裙,玫红色脸蛋儿,气血红润,这会儿微微拧着眉。

另一边儿,鸳鸯咬断针线,抬眸看着对面的少女,笑问道:“你怎么没跟着大姑娘去公主府?”

袭人闻言,笑道:“公主府不同旁处,抱琴是打小跟着大姑娘到宫里,知道宫里的规矩,我却不好跟着,现在还好,没人指使着,倒也清闲。”

鸳鸯看着多少有着几分“强颜欢笑”的袭人,叹道:“咱们一起长大,你被分到宝二爷房里,当初我和平儿姐姐还为你高兴来着,原想着……现在却不知怎么着?”

袭人闻言,脸上笑意凝滞了下,垂眸低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前个儿看大姑娘房里的书,上面有句话,倒是很有意思,是这么说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鸳鸯安慰道:“大姑娘是个仁厚的,你尽心尽意侍奉二年,将来也有你的好去处。”

袭人点了点头,忽而笑道:“姐姐还说我?姐姐呢?”

鸳鸯有着几个雀斑着鸭蛋脸儿,微微泛起红晕,道:“我什么?”

袭人轻笑道:“我知姐姐是个心气高的,只怕这阖府都没有入姐姐的眼,也就东府……”

鸳鸯被说中心事,脸颊“腾”地通红,羞恼地截住话头儿:“你这小蹄子,那个入了你的眼,你自顾去求着当姨娘,别在背后编排我。”

心头却不由想起昔日,那少年曾说的一句话,“赶明儿向老太太要了鸳鸯姐姐”。

后来,倒是再也无话,似从来都没说过一样,如今愈是愈威严肃重,什么鸳鸯姐姐也没了,只有鸳鸯。

袭人也不恼,笑了笑,只是心头却涌出一些没来由的苦涩。

正思量间,二人都听着外面的动静。

分明是邢夫人进得屋里,抬眼见得着半新藕荷色小袄,外罩青色坎肩背心,蜂腰削肩,鸭蛋脸儿的少女。

邢夫人目光在玲珑有致的身形上打量了下,暗道,怪不得老爷对这妮子念念不忘,是个好生养的。

邢夫人笑了笑,进入厢房。

鸳鸯一见是邢夫人,脸色讶异了下,连忙起身行了礼,唤了一声:“大太太。”

袭人也同样起身,行了一礼。

“袭人也在啊。”邢夫人随口说着,却拿起鸳鸯绣的香囊,放在手中,打笑道:“哎呦,鸳鸯,我瞧这针线是越做越好了。”

鸳鸯不知其来意,只得客气问道:“大太太过奖了,大太太这不早不晚的过来是?”

邢夫人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炕上,给一旁跟着进来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待人都离去,笑道:“鸳鸯,我这是来给你道喜了。”

鸳鸯凝了凝细眉,心思电转,已猜出五六分来意,一时不好接话。

邢夫人笑道:“也是大老爷,他这屋里这二年也没个可靠的人侍奉,想着外面寻人伢子买呢,但是外面的人呢,来路不明的,都不可靠,这不想着还是家里人知根知底,但阖府这些家生的女儿,都不得老爷的意,知道你是个周正体贴、知冷知热的,大老爷就存了意,你到屋里服侍大老爷,过了门就开脸,封姨娘,这可是又体面又尊贵,走吧,跟我回了老太太去罢。”

说话间,就笑着拉起鸳鸯的手,打算向外面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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