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绿林暗记

“老大!”

李二虎翻看那些土匪的尸体,有所发现,“你看这个,我认识一些字,感觉这个书,有点像老辈人提过的那种绿林宝典。”

鹿灵宝典,武功吗?

苏寒山接过来翻了翻。

这说是什么宝典,其实连个书名都没有,更像是一个用来记账的册子,里面除了有文字,还有一些千奇百怪的符号。

苏寒山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起来。

这并非武功,但确实称得上宝典,里面记载的是山阳郡绿林道上,很多通用的把戏,土匪们暗中交流的手段。

而且在这册子的后半本,还收录有几十家老牌土匪的标志性暗记。

土匪们烧杀抢掠,践踏人命,不把普通百姓当人看,天长日久,必然会导致他们的心态跟常人有很大的不同。

那么,要约束一群心理上有毛病的人,甚至要让这些有毛病的人,彼此之间有认同感,有向心力,就需要人为的给他们塑造出一些共同点,让他们有一种大家是同类的心态。

总不能让他们在外面滥杀无辜了,平时在家,也因为一两句口角抄刀子砍死自己同伙吧。

那这土匪窝,也延续不了几天了。

所谓的绿林规矩,有很多就是出于这种需求,而衍生出来的。

像山阳郡那边,因为土匪尤其多,规矩也就尤其的多,尤其的重。

比如他们会拜同一尊神,拜神的多个步骤都一模一样,或者拜的几尊神之间,定有兄弟姐妹的关系。

比如他们约定在每年的几个特殊日子,所有人都不出去抢劫,否则就会不吉利。

比如普通人要想成为土匪,除了必需的狠劲之外,还要经过一连串繁琐的仪式。

他们对常人已经很少有同理心,但是对待经历过了这些仪式的人,就好像对方是从“普通百姓”转生成了“土匪”这个种族一样,将会初步当做自己的同类来看待。

当年大楚朝中,有个清流名臣宣扬说,山阳郡是真正的礼教之地,连土匪都讲礼仪,也就是这个缘故了。

只是,那个清流名士没说过,为什么他大肆吹捧的礼教之地,号称上下官吏最奉公体国、廉洁为民的地方。

土匪数量,却能多到需要互相讲“礼仪”的程度。

也正是为了塑造群体认同感,山阳郡的土匪彼此之间,是很少会发生大规模厮杀的。

即使有矛盾,往往仍通过规矩内的比斗来解决,平日的行事,更是要尽量避免矛盾的产生。

所以老牌土匪的独有暗记,也就出现了。

当他们在某一处留下自家的特殊标记,意思就是告诉别的土匪,最近这片区域,是自己在活动,先来先得,旁人别过来争抢。

还有时候,他们想召集同行办什么事,会利用这些记号来传达消息。

在山阳郡的时候,这类能打出名头的老匪,自家老巢都经营多年,外围常布置许多警戒、误导、陷阱,使外人很难仅凭一本暗记册子,摸到他们窝点之中,否则的话,只要一本绿林宝典落在大仇家手里,土匪们都睡不好觉了。

可只要懂得辨识暗记,至少能够确定对应的那股土匪,最近的活动范围。

如今他们虽然换了地方,远离老巢,可却因称得上是集体迁移,这些土匪间墨守成规的东西,已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不能轻易改变。

看了宝典之后,苏寒山闭目回忆,就发现,这伙山洞土匪,原来也在城中、林间,留下过代表他们自己的标记。

只是当时他全然不懂,仅以为是一些被动物碰过的石头、树枝,偶见些乱中有序的划痕,还伪装的像是兽爪痕迹。

如若当时他已经能够辨识暗记,以他的敏锐,恐怕能早两三天圈定这伙土匪的位置。

“看来咱们还得进城。”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寒山合上了手里的宝典,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雪岭郡所有的县,全部都是地广人稀,山多城少,要直接在山里找土匪是很麻烦的。

苏寒山之前是先在城里打听过消息,又全力运功,拔升五感,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还有不小的运气因素,才能找到这个山洞土匪窝。

而现在懂了这些宝典暗记,绿林规矩,再去城里,就不仅仅是能打听一些似是而非、散乱难辨的作案消息了。

苏寒山等人,大可以自己去搜寻有无各路土匪相关的记号。

以最近几个月所听说的,各路土匪作案之频繁来讲,他们只要装成乞丐,进城游荡,就有很大的概率,发现土匪往日劫掠前,留下的暗记,甚至可能遇到正在制作暗记的人。

到时候顺藤摸瓜,岂不妙哉?

“你们弄些东西来吃,吃完了之后,我们就在这里睡一觉,好好恢复体力,然后再动身。”

苏寒山看众人忙了整夜,清理尸体,整理货物,也都累了,就干脆让他们借这个山洞,避一避山间清晨的寒气。

而他自己则在那些货物里面翻了翻,寻出几件白衣服,捏了一块木炭,准备把绿林宝典里面,有关各种暗记的东西抄录下来。

等之后进城游走时,他准备隐藏身份,悄悄把这些东西送到那些县衙里面去。

如果地方上的县衙掌握了这些东西,只要有点责任心,即使半信半疑,也该有所防备。

不说他们有没有能力剿匪吧,至少,再有土匪进城踩点,留了暗记,他们也能够早做预防,减少伤亡损失。

这几个月里,附近诸县,土匪做的案子已经太多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能稍微防治一下,总是好的。

可惜,只要土匪们还在活跃,他们迟早会因地制宜,演变出新的行事手段,针对暗号的事情,也只能算是短期的治标罢了。

苏寒山抄好了几份暗记后,吃了早饭,是馒头掰碎放进热水里做的糊糊,配上几块烤肉,味道却也不错,很有饱腹感。

而后他也睡了两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叫上十人同行,准备出山进城一趟。

他们进山已经是五六天之前的事情了,这段时间全在山里走动,曲曲折折,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具体到了哪座山头上。

但是,苏寒山自从离了家,每到高处就会眺望,牢记附近地形,在心里推算整体的路线、路程的长短。

所以他还是能够清楚的分辨出,自己要如何回到松鹤武馆,也能够确定,从这里去往最近的一座县城,要走哪个方向。

对于习武有所成就的人来说,只要大方向上没错,山间寻常的绝路阻隔,根本不是问题。

比如,他们只要从这里直线向西,必然会进入石壕县的范围。

然而,正因为他们现在所选的这条路,之前没有来过,所以翻了三个山头之后,走着走着,苏寒山就有了新的发现。

“这个标记……”

苏寒山在松林内止步,摸着一棵松树上的杂乱痕迹,沉思着绕了半圈,换了个角度去看。

“铜剑狂狮,谭英?”

(本章完)

第61章 石壕县吏

铜剑狂狮,应该是树上这个标记所对应的那伙土匪的大头领。

按照书中的简短记述,昔日在山阳郡的时候,谭英手底下那帮人,被统称为狂狮寨,以豪勇嗜血,出手阔绰而广为人知。

苏寒山还从背后的包袱里拿出绿林宝典,翻开到那一页,举到松树旁边对照了一下,果然没错。

土匪普遍是来钱快,去钱也快,山阳郡有些地方的规矩,是土匪也要给钱,才能换来享受。

而在一群土匪里面,都能以出手阔绰而闻名,可以想见,狂狮寨的匪徒都是些什么性子,即使来雪岭郡未久,只怕也已经做下些大手笔了。

苏寒山立刻让身边众人散开,去不同方向找找,周边还有没有这样的标记。

很快,往西北边去的一人,就发现了相似的痕迹。

苏寒山他们沿着这条痕迹找去,察觉这些标记,基本可以连成一线,线的一端是指向石壕县,另一端是指向北面的群山。

“这也太嚣张了。”

李五牛不禁说道,“这是直接把自己的方位标出来了呀。”

李二虎摇头道:“懂暗记的人才能看出个中奥秘,常人就算路过时见了这些痕迹,也分辨不出来。”

“不对,按照宝典的说法,即使是那些顶级大土匪,平常留下暗记,也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指向性,何况铜剑狂狮,还称不上一郡顶尖的水平。”

苏寒山低头看着藏在树根处的几道划痕,说道,“像这类暗记,应该是特地留下来给人指路的,是近期有什么事要办,事后就会毁掉。”

他正说到这里,耳朵微微一动,做了个手势,让众人散开隐藏,自己则挑了棵周边最高的树,投身树冠之中,眺望远处。

刚捕捉到的那一点动静逐渐清晰,苏寒山看见来者孤身一人,身穿长袍,披一件黑色斗篷。

从衣着风格质地来看,像是家境很好的书生,但他脚上那双靴子,却引起了苏寒山的注意。

那是县衙官吏才会穿的靴子。

在大明世界跟吴宁等人相处的经历,让苏寒山有了会在平时也记住别人衣着风貌细节的习惯。

沧水县的文吏、捕快、官员,相貌不一,身材不同,衣着有差异,唯独靴子,款式基本都是一样的。

据说,一来是因为朝廷有相关规定,二来是因为雪岭郡郡守家,做的就是各种丝绸、刺绣、靴子的生意。

因此雪岭郡内,凡是官衙相关人员穿的靴子,基本都是从郡守家的产业进的货。

苏寒山思绪电转,悄然从树上跳了下来,回到那棵有标记的松树下,抬头摸着松针,选了一根长的拔下来,叼在嘴里,双手环抱于胸,靠在树上,哼着小曲。

那人来到近处,瞧见了他,又看了看那棵树上的标记。

苏寒山斜眼看去,清楚捕捉到他的关注点,不等对方开口试探,抢先道:“说吧,什么生意?”

那人本该说出接头暗语,被他一抢话,倒是忘了,笑道:“贵寨主怎么让兄弟在这儿等着,离官道也太近了,还不到二十里呢。”

苏寒山故作不耐:“老子也不耐烦在这儿等呢,你有事儿说事儿。”

他这些话故意仿了李二虎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却比李二虎还多三分凶悍。

那人连忙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和气面孔,说道:“上回请兄弟们烧了东三街,事情做得确实利落,但影响也不小。”

“咱们欧阳家这阵子正在尽力处置后续,绝不是有心怠慢了贵寨的兄弟们。”

“这不,近日咱们家主见风头略小些,立刻派我来了,又为贵寨的兄弟指明一个大肥羊,这回是商良坊。”

苏寒山一挑眉:“商良坊?你可别想欺我们狂狮寨是外地人,我们的消息也灵通得很,那块骨头可不好啃。”

石壕县来往商队不多,交通不便,并无天梯境界的高手,武馆的数量,却反而比沧水县多,竞争非常激烈。

只是那些武馆馆主的地位,就远不如沧水县的五大馆主了,在石壕县,即使是馆主,也是能被人雇去看家护院的。

苏寒山曾听人提过,商良坊那块地方,因为住着石壕县的前任老县令,有不少商家依附在左近,想必各家多少都请了护院。

那人笑道:“还是上回的手段,咱们调开一部分人,你们动手,速战速决。”

“只要人杀了,房子烧了,若是抢到的东西不足数,咱们事后还有一份厚礼补上。”

他掏出一叠画像,“这上面的人是必杀的,别的能杀则杀,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也无妨。”

苏寒山接过画像看了看:“什么时候动手?”

“家主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咱们这边是明天晚上就可以动手了。”

那人充道,“当然了,还是要看贵寨主谭老大的意思。”

苏寒山轻哼一声:“我们头儿今早悟通了一个剑法秘诀,嘱咐傍晚前不许打扰,我晚上会禀告这些事情。”

“要是他不同意,就派人到伱们家另外定时间,要是同意了,就不会派人过去。”

那人连连点头:“行,行。”

苏寒山把那些画像折一折,往自己怀里一揣,忽然露出怪笑的声色。

“你跑这么一趟,身上不会就带了这么些废纸吧。”

他猝然出手,点中那人穴位,指尖隐约察觉一股内力的反抗,发现此人的功力,应该也有气海小成的水准。

苏寒山把自己的功力掐在比对面略高一点的水平,点中几个穴位之后,就直接把他搜身,腰间没什么挂件,怀里倒是掏出了钱袋子和一块令牌。

令牌正面写着石壕县衙,反面写着书佐,这种职位,是县衙里的小吏,看似不入流,权力却不小,基本都是由地方豪族的人担当,辅助朝廷派遣过来的县令,治理当地。

官靴、家族、令牌,这个人的书佐身份基本不会有假了。

那人又惊又怒,脖子涨红。

苏寒山哈哈一笑,解了他的穴位,把令牌丢还给他,银子却自己留下了,十足的土匪做派。

“这天气越来越冷,老子守在这林子里,没酒没肉,总得赚点辛苦钱吧。”

那人接住令牌,塞进怀中,勉强笑道:“应该的,兄弟太急了些,其实这本就是要送给兄弟的几个酒钱。”

“既然消息已经传到,那我这就走了。”

苏寒山一摆手:“不送。”

那人拱了拱手,戴上兜帽,转身离去。

在他背后,苏寒山的笑容已经消失。

想起自己细细抄录下来,还费心校验比对,本该有一份会送到石壕县衙的绿林暗记,苏寒山的脸色更有些止不住的阴沉。

片刻之后,李二虎等人重新聚了过来。

“老大。”

李二虎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对,“我们还去不去城里了?”

“去啊!”

苏寒山鼻腔里哼出一个声音,脸色淡淡的说道,“当然要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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