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江河行(16)

凌晨时分,双月一白而大,一红而小,依旧高悬相对,这使得夜幕下依旧保持了相当的可视度,沛县西南二十里的黜龙军军大营南侧们这里,虽然士卒们早已经安歇,但庞大的军营和夜间的执勤活动,外加燥热的天气,却使得整个大营弥漫着某种不知道算是躁动还是活力的氛围。

这说明夜间噤声令执行的不够严格。

这个时候,数名腰中悬铃的皮甲哨骑飞驰而来,径直抵达大营侧门,然后喊出了今夜口令。

来人是白沛熊和大小洪,尽管他们水土不服,尽管他们是贾越营中的队将与伙长,但专修寒冰、弱水真气与马术精良的特质还是让这三名来自北地的武士承担起了贾越营斥候与信使的任务……而就是这么几位奇经高手,来到军营下马后,却根本来不及点验身份和汇报军情,反而是各自接过一大碗冰镇的凉茶加盐水灌了下去,然后方才活了过来,却又让人赶紧照顾马匹。

这时候,方才走了程序,展示了军牌,验证了身份,入了大营。

既入大营,便有人接引过来,然后寻到贾闰士,由后者引着往中军大帐而来。

说是中军大帐,却没有入帐……实际上,沿途走来,满营军士军官都只支着大帐,敞着来睡,篝火也都摆的远远的,生怕它烧起来似的……抵达帐后,三人跟着贾闰士一转,却迎面看到张首席与白大头领两人一灰衣一白衣,双双立在帐侧空地上望月嗟讶,闲谈着什么,再加上一股寒气无端涌来,也是心中啧啧称奇,之前一路焦躁也都莫名压了下去。

“如此说来,只是一场乱战?双方并无胜负?”张行认真听完后反问道。“损失也都不多?”

“就是这个样子。”白沛熊的语气也有些无奈。“昨天傍晚遇到的,萧县西边有个河湾,单大头领他们从河湾过了河,河湾南边又有个树林,视野被遮蔽,根本不知道官军正从东面过来,当然官军也不知道我们在西面渡河,当时是傍晚,暑气不减,两边人都是长途跋涉,看到河湾的树林子,就都往树林子里钻,结果就在林子里撞上,仓促一场乱战,然后单大头领与梁头领两人稍微整饬了几百骑从林子外侧披甲一冲,对面也腾起来三个凝丹……各自试探几招拿不下,就趁着天黑各自往后退了,营寨都是半夜立的。”

“都无战意。”张行点头以对。

“是这意思……”白沛熊点点头,然后继续来言,却又言语有些小心。“单大头领还让我告诉首席一件事情,那就是渡河恐怕没用。”

“怎么讲?”

“从上旬开始,各处水流就越来越小了,浅滩也越来越多,即便是汴水这样的大河,也到处都是可以直接趟过去的浅滩了。”白沛熊如此解释道。“这次渡河他们就直接找出来四处,我回来的时候专门挑了一处验证,确实如此……所以,过不过河意义不大,因为汴水各处是通畅的。”

张行听完,怔了半晌,也只能摆手:“辛苦白熊和大洪小洪了,先去歇着吧。”

白沛熊和大小洪也只好拱手下去。

而人一走,张大首席便望月失神起来,白有思在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的闲谈也就此中断。

话说,战争中遇到一个顶尖聪明的对手,当然很难判断出对方的战略战术意图,但如果遇到一个糟糕且愚蠢的对手,那就……更难判断了。

张行被人认为是聪明人,司马正也肯定不笨。

但是,这两位年青一代英杰以统帅之身开启的初次对决从一开始就充满着力不从心、失控与笨拙不堪。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这个鬼天气,此时正是一年之中天气最炎热的时候,而今年淮河以北又普遍性干旱缺雨,这使得战马和人动辄中暑,甲胄穿身上一个时辰宛若受刑,斥候只能早晚出去,一个通了任脉的寒冰真气奇经高手费劲全力不能让自己睡的舒坦,最大作用反而是给大家的凉茶与酸梅汤降温。

一句话,部队能力和军事活动的限制非常之大。

其次,是战争的开端比较意外,黜龙帮对琅琊的统治从一开始就不稳是大家都知道的,但突然间爆发出这种事情,逼得双方都赶鸭子上架,行事仓促也是事实。

可与此同时,双方兵马偏偏越聚越多,战都也随着双方的兵力配置与运动不可避免的出现。

毕竟,甭管双方行动有多笨拙和仓促,这都是天底下最大的一股反贼跟眼下朝廷最强大、也是最后几支重兵集团之一的摩擦,仅仅是摩擦就有可能引发山崩地裂的,所以谁也不敢怠慢。

那么这种情况下,战局发展往往会有一种让人啼笑皆非却又心生无力的结果。

就好像白沛熊汇报的这件事情。

六月十六日,也就是昨天上午,随着雄伯南率领一大批掉队士卒和援军抵达前线,稍微充实了兵力,留县大营这里便迅速通过了讨论,下令让单通海率众五千离开汴水和菏水汇集而成的三角区,渡过汴水到南岸安营,以开辟新的战线,好加大对彭城(就是徐州本据)的威胁。

毕竟,彭城虽然就在汴水和菏水的交汇点上,但城池本身却在汴水南岸。

这件事情从军事计划层面来说,无疑是充满了果断和勇气的,放在以往就是战局上的胜负手。

而徐州的调整部属也非常得当,后续援军一到,立即心有灵犀的派出了三位凝丹高手在内的足量援兵顺着汴水往西去,准备填充上汴水南岸的防御空间,也是滴水不漏。

这个时候,双方于傍晚时分猝然相逢于南岸,理论上应该是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戏码。

但事实上就是,两家都没有什么决死之心,双方都不愿意自家优秀的儿郎在这种状态下轻易送了性命。

更可笑的是,刚刚渡河过去,便发现渡河的意义已经大大减弱——如果汴水和菏水可以从容让大部队在任何一个战场河段通行,那还开辟个鬼的新战线?

“可以让单通海撤回来。”

一大早上,借着清晨凉风的众人尚未结束“帐前食”呢,看了军情汇报的徐世英就在拼起来的长条桌子前给出了建议。“看看对方会不会趁势从汴水南岸往西来取这个空档,若来,说明对方对汴水的情况不太清楚,到时候我们就集中兵马再越过汴水,吃下这支部队。”

“可行。”周行范立即表达了赞同。

“就这么办!”伍惊风也迫不及待认可了这个方案。

“无论如何要打一仗!”刘黑榥也迫不及待。

“我觉得没必要。”翟谦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发表了与众人不同的反对意见。“天太热了,士卒太累了,没必要折腾。”

“翟老大。”伍惊风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折腾,徐大……徐大郎的意思是说,现在汴水能够大规模通行的情况我们掌握了,可官军未必掌握,所以拿单大郎的兵马回撤做个诱饵……他中计了自然好,不中计我们也没损失。”

“我知道徐大郎什么意思。”翟谦瓮声瓮气来答。“不就是赌吗?赌官军知不知道水情……可我的意思是,且不说官军是本土作战,很可能早就知道,便是不知道,也没必要再这么折腾!”

“这话怎么说?”就在对面,宛若小山一般的伍常在忽然放下碗,挑眉来问。

“能怎么讲?”翟谦丝毫不惧。“诸位凝丹朝上的,护体真气一开,什么都不怕,却未必晓得下面军士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我都不敢让军士们晚间禁口,生怕憋得难受热的难受,直接营啸跑了……所以说,首席,我的意思就是,现在天这么热,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不要再折腾了,就在这儿对峙,等琅琊的偏师得手好了!”

“慎言!”雄伯南抢在伍常在再度开口前严肃出声。

翟谦微微一愣,但在看了眼雄伯南和伍常在后立即点头闭口,倒没了一开始的那股躁郁情绪。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雄伯南顿了一顿后,看了一眼闷不吭声低头吃饭的张行,然后继续来言。“我从后面跟过来,负责收拢掉队的兄弟,委实觉得兄弟们太艰难了……就不说那些寻常军士了,你们看那马围马分管,身子虽然弱,但也不是那种弱不禁风,而且还有点修为,结果如何,离开方与城第二日不就抬走回城里去了吗?我从后面赶过来,他还想跟来,走了半日又倒了,又送回去了……”

“他那是酗酒的毛病,怕热畏寒。”刘黑榥歪着身子侧靠桌上,忍不住吐槽自己那个新上位的老乡。“我当年也喝酒,发觉对身体不好后就少碰了。”

甭管刘黑榥的打岔,雄伯南和翟谦的反对是明明白白的,这是两位大头领,尤其是雄伯南的威望摆在这里,而且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时间伍惊风和伍常在也都减了许多气势,不知道从何辩驳起来。

而紧接着,其他头领们挨个表态,二十来个人,却居然有七八人反对,七八人赞同,弄了个不相上下。

这个时候,众人理所当然的看向了张首席。

而刚刚吃完早饭的张大首席却并不应声,反而像个毫无主见的傀儡一样看回了徐世英。

徐大郎沉默了片刻,认真以对:“还是要打的。”

意见明确的双方一方振作,一方蹙眉,却姿态各异,全都屏息凝神来听。

“先说个啰嗦了许多次的前提,三辉至公,热是一起热,累是一起累,我们的难处对面也一定有,这点没问题吧?”徐世英认真来问桌上众头领。

周遭零碎几声附和。

“然后便是三个理由,首先,他们的难处比我们的难处多,比我们的难处大;其次,他们承受难处的本事比我们小。”徐世英继续来言。“换句话说,真要担心军心士气崩溃,是他们溃的多些,崩的快些……最后便是,如果徐州这里不来个狠的,让他们把注意力挪过来,兵力也调过来,偏师是很难得手的。”

“三条里前两个都没听懂。”翟谦有一说一。“不是说军资装备和兵源都是对面更好吗,咱们还一直担心粮食?”

“现在比的是下面军士的军心士气。”徐世英看着对方认真解释。“说他们比我们难处多、难处大,是因为他们是被动应战,这一点已经验证过了,他们但凡有个准备,都不至于连弃了三个大县……”

“这倒是……”

“至于说他们承受难处的本事小,不光从军资装备和兵源素质算的,还要算另一些东西……算什么?我问诸位,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的当兵卖命,要怎么办?”徐世英侃侃而谈,不待众人开口,便兀自给出了答案。“依我看,这个时候就不要说大义了,而是要这些军士自家去问问自己,在这里当兵有没有向上的前途,有没有公平的赏罚,有没有能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也就是所谓世传的玩意?而这些,天底下没有比我们黜龙帮做得更好的了!”

张行眼皮一跳,继而真心实意的茫然起来。

“大魏要亡了,三年前看不出来正常,两年前看不出来那是脑子不够聪明、胆子不够大,从去年开始看不出来,那多半是身在此山中,身有所绊……换句话讲,徐州跟江都的那些底下兵士都是能过一日是一日,不晓得前途在哪里的,而我们的军士都是有盼头的。”

“至于赏罚公平,确实不好说,因为司马正的名声极好,他不光是对军士赏罚公正,还是难得对老百姓赋税徭役公正的,这一点,咱们半斤八两……但要注意,这是徐州大营的兵马如此,马上要到的江都援军未必如此。”

“还有世传这东西,对于最下面军士和伙长什长这些人来说,别的暂时是顾忌不到的,授田公平就是最大的世传,照理说司马正那里应该跟我们一样,但莫忘了,他们的军士主力是东都骁士,是关西的屯兵,他想世传,也没法在徐州世传……这一点,我们完胜他们。”

“总而言之,我们的军士绝对比他们的军士更能忍耐!这一战,真要是被天气给压垮,也肯定是他们先垮。”

“最后说粮食,我们是缺粮食,但缺的是整体的粮食,是缺这几天的吗?是缺这一战的吗?”

有点十胜十败那感觉了。

张行眼瞅着徐世英一番话下来,反对者渐渐偃旗息鼓,赞同者渐渐跃跃欲试,多少是有些感慨。

至于张首席的本人态度,从他要求徐世英发言便已经不言自明。

不过,他赞同主动求战倒也不是觉得自己一方有这么多的优势,而是身为首席,有不得已的苦衷——旱情、粮食,越是这种天气越要省粮食,而想要省粮食最好的法子便是尽快终结这一战,而终结这一战,也从来都不是指望着这里形成大的突破,而是要按照原定计划,不停的制造压力,给偏师制造更多更好的机会。

故此,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了答复:“徐大郎说的有道理,既然有战机,还是要克服困难来打的。”

雄伯南、翟谦几人都不再言语,军事计划得以推行。

不过,这次“帐前食”的争议也充分说明了问题,因为这个简单的军事计划本身并没有明显的漏洞,只不过是抓住新情报尝试诱敌罢了,或者说,形成反对意见的主要缘由跟军事成败本身并没有太大关系。

反对者们普遍性是在担忧基层士卒无法在这种天气下维系战斗力。

故此,张行虽然坚持了作战方案,却也不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正在扮演官渡时的袁绍,扮演赤壁的曹操,扮演淝水之战的苻坚。

一意孤行,结果一败涂地。

但是跟之前许多次一样,张三郎心中忐忑,行动上却坚决果断至极,吃完饭,军令便已经发出去了。

单通海别的事情上可能叽叽歪歪,但军事上却素来是果断勇猛一派,从不婆婆妈妈,故此,十七日,中午得到军令,下午时分,刚刚过河一整日的他得便立即率部弃营,折回了汴水南岸。

到了夜间时分,留县这里更是得到了单通海的传讯,官军已经抢占了黜龙军在汴水南岸的废营!

而且,单通海此时也已经获取了对岸三名凝丹高手的情报,乃是左屯卫所属左翼第一鹰扬郎将元礼正与右翼第二鹰杨郎将张虔达,而为首者乃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杨郎将赵行密。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不是凝丹的鹰杨郎将外加一个监军,分别唤作司马士达和牛方盛。

“是对的!”

在众人的瞩目下,徐世英很快从参谋们那里得到了反馈,然后向一众头领做了汇报。“参谋和文书们核对了情报……这几个人里面既有徐州方镇所属兵马,也有江都直属兵马,但都驻扎在淮阳的泗水入淮口左近……他们顺着泗水北上抵达徐州,然后被派往了西侧,没有任何问题。”

“赵行密其实是成丹高手,河北人,早年凝丹后被迁移到关中居住,主要依附司马氏。”白有思忽然开口。“张虔达出身河东张氏,是江都那位圣人潜邸护卫出身;元礼正是前朝皇室,元宝存的族侄;司马士达不必多言,是司马正的三叔,那位圣人的女婿;牛方盛是东都南衙牛相公的嫡长子。”

众人愣了许久。

还是张行一声叹气,环顾左右:“诸位,这就是关陇的实力,也是我为什么打起仗来小心翼翼的缘故……赵行密就是没回来的徐师仁徐大头领,张虔达就是没天赋的张长恭活下来的样子,元礼正就是还没老成起来的慕容正言……而类似的人,江都那里有不下五六十个!大魏建国才二十余年,就算是硬生生把这天下给糟蹋没了,也还留着一些气象和骨架的!所谓天塌了、塔崩了,也能砸死人!

“这一仗,必须要快打、快了,绝不可在这里拖下去,否则就算是最后赢了,也要被大魏朝前期积攒的精华把我们耗死!”

话至此处,众将早已经凛然。

而张行顿了一顿,语气却莫名和缓了下来:“开战……就按原计划,今夜乘月出兵,我亲自去,雄天王留守,留守这里也要万万小心,因为对面留县那里是司马正!”

雄伯南起身,率先拱手:“谨遵首席军令。”

翟谦、徐开通、丁盛映等留守将领赶紧起身随行。

另一边,出战的将领们明显愣了一下,居然一时手足无措,而白有思笑了了一下,也随之闪出,带头把剑拱手来言:“谨遵首席军令。”

伍惊风、伍常在、贾越、徐世英诸将也纷纷拱手。

张行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扫过两边的将领,犹豫了一下,再来问雄伯南:“雄天王,可要再留一个凝丹?贾越和他这个营留下如何?”

“不差这一个,只要将你的黜字旗留下便可。”雄伯南坦然以对。“那是我的观想之物。”

张行点点头:“本该天王掌旗。”

说着,站起身来,便往外行去,身后被点选出的出战头领,包括白有思、伍惊风、贾越、伍常在、徐世英、王雄诞、贾闰士、樊豹、刘黑榥、唐百仁,纷纷跟上。

此地十六营之兵,竟发八营往偏师,奇正瞬间翻转。

PS:感谢老书友小飞毯的打赏

(本章完)

第360章 江河行(17)

战斗是十八日凌晨爆发的,在这之前,单通海拒绝了张行关于贾越先率部出击的军令,执着的要求自己亲自率领偏师反向渡河,扑向敌营,担任主攻。

他本人提出的理由有二:

其一,援军刚刚抵达,但休整不过半个时辰,偏师看起来是反复折腾,但其实已经休整了大半夜,比气力,还是偏师更足;其二,营寨是他们修的,浅滩位置也是他们往返渡河时发现的,他们更熟悉地形,更何况此番撤退时还专门破坏了一些栅栏和壕沟,魏军晚间夺取营地,未必来得及整修,这些东西也是他们才能清楚。

对此,张行当然从善如流。

“单大郎与常负、梁嘉定、黄俊汉、孟啖鬼五营合计步骑六千人主攻,伍二郎将兵马留下来给三娘,且去盯住赵行密。”张行如是更改了军令。“周行范、刘黑榥、樊豹以一营甲骑两营轻骑随后从上游渡河,绕行大营西侧协助包抄进攻;贾越、王雄诞、唐百仁三营四千人渡河后在河南岸立住,我与白有思、伍惊风、徐世英三营不渡河,只在汴水北岸立住,六营兵马夹河而立,稍作休整,相机而动……”

这一次,众人都无反对意见,便要行动。

“还有……单大郎。”微微发红的月色下,张行再度喊住对方。“不要刻意寻求包围歼灭,简单击溃足够了,也不要跟对方的凝丹高手纠缠,对方逃,就让他们逃,然后用骑兵追击扩大战果就行……我们要防备司马正可能从汴水南岸或北岸过来的援军,还要防备留县那里大营被反击!”

“晓得!”单通海应了一声,便在三日内第二次离开了自己在汴水北岸的大营。

就这样,单通海、伍常在等人先行,周行范、刘黑榥、樊豹等人次行,接着,贾越、王雄诞、唐百仁再次行,很快就轮到了张行等最后的中军。

而在起身的这一刻,张行抬头看了眼已经微微淡掉的双月,忽然追加了一个军令:“传令下去,让范厨子弃了砀山去接替丰县,让尚怀恩弃了方与去沛县,让丰县的王焯跟沛县的牛达集中兵马往留县大营赶!再往后接着派人,让李枢和房彦朗把金乡的剩余兵马都送来,有多少送多少,不必再整饬建制,让李枢亲自来,陈斌也来!”

白伍徐三人虽然有些愕然,却皆无言语,徐世英更是即刻主持军令发布,而军令一发,张大首席也不再迟疑,立即随部队开拔。

待到了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谁来汇报,坐在汴水一处浅滩北岸的张行便听到了西南面的喊杀声。

单通海已经发动进攻了。

“怎么回事?”奉命从汴水南岸西进防御的诸将中,右御卫左翼第一鹰扬郎将赵行密修为最高,因为序列和资历缘故也是这一路援兵名义主将,战事刚一开始,身为成丹高手的他便察觉到动静,然后翻身坐起,一面大声询问一面往外走去。

走出大帐,喊杀声已经震天,迎面便有亲信下属军官回复:“将军,好像是贼军夜袭。”

“夜袭?”赵行密诧异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色,立即意识到对方没说错,天色虽然挺亮堂,但双月尚在,确实没有天明,但马上他就又茫然起来。“此时来袭,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渡的河?”

“自然是夜中。”

“单通海?”

“不确定,但还能是谁?”

“这大营是陷阱!”赵行密稍一思索立即醒悟,并迅速下令。“传令各营外围各部,要直接将军令送到队将一层,让他们谨守营盘,不许擅动,等待救援,然后派出哨骑,有一个算一个,四面而出,往彭城(徐州本据)送信求援……再去喊牛监军过来!”

侍卫们轰然应诺,并没有过于惊惶,而监军牛方盛因为就在赵行密中军,也迅速被唤了过来。

“牛监军。”赵行密此时已经在帐内披挂过半,却只是坐在那里来言。“贼军狡猾,这大营根本就是故意设饵……我已经下令谨守,等待救援,只恐怕司马、张、元三位另有想法,而我马上要作战,支援外围,又不好去当面询问,请牛监军辛苦一些,四面沟通,只以我中军大帐为本据,相互联络。”

且说,牛方盛虽也有些修为,却是典型的文修路线,家学也多是道德人心文法吏那一套,便是出仕,也是圣人跟前的文书近侍起家,跟其他关陇大族根本不是一路的。

这么一位典型的年轻文臣贵族,甫一遭遇突袭,便不由慌乱,此时闻言,虽然稍安,却还是有些不得其要:“赵将军,若是你去支援了,一时见不到,其余三位将军想法不一,我该如何?”

赵行密心下无语,但这是要紧时候,根本不好打哈哈的,便一边起身去拿头盔,一边撂了底:“正要阁下以监军身份约束他们,不要擅自逃散,务必坚守待援!须知道,咱们连日连夜从泗水口至此支援,再加上暑气过重,士卒早已经疲惫萎顿到了极限,一旦有人逃逸,便如河堤溃水,野火燎原,根本止不住的,到时候就是人家的口中食了!”

牛方盛终于醒悟,而他方要再说些什么,那交代完毕的赵行密却已经又拎起一把直刀,径直出帐去了。然后只是一跃,便卷起一股海蓝色的真气,宛如陆地上凭空卷出一股海浪花一般,托着他向前方空中飘去。

这一手功夫,非修为深厚技巧娴熟根本使不出来,任谁在这里都要称赞一声的。

实际上,眼见如此,跟许多营中士卒一样,牛监军也多少松了口气。

然而,清晨越来越亮堂的视野中,就在牛监军刚刚离开中军大营准备去寻元礼直的时候,忽然间,其人亲眼所见,大营外侧,一股淡黄色的真气平地卷起一个龙卷,然后直接往那海蓝色的浮空浪花撞来。

黄蓝相撞,风沙雨雾混杂,双方登时便失了原本的形状,弄了个乌七八糟,泥沙俱下。

这种情形,便是再傻的人也知道,对方并没有因为上次留手而弄错情报,而是针对性的派出了足够分量的成丹高手,赵行密的修为不可能再成为底牌。

不过,牛方盛看的呆了片刻,只跺了下脚,到底是匆匆去寻人了。

先找到左屯卫左翼第一鹰扬郎将即将元礼正,元礼正皱着眉头听完,倒没驳斥:“既是军令,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贼军明显有备而来,若是待会集中高手和兵力专心攻打一处又如何?谨守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尤其是赵将军又被缠住,咱们内部总得有个调配!”

“确实如此。”这话合情合理,牛方盛想了一下,也没有反对。“我去找张将军……”

元礼正点了下头,目送对方离开,却是吸取了赵行密的教训,不再轻易腾跃起来露头,只是坐镇营中,指挥部队防护自己所领的营寨。可是,自己不敢露头,对方却敢露头,贼军大头领单通海的旗帜很快出现在了大营最北面,也就是元礼正的防区最正面,彼处也真的集中了许多精锐甲骑与修行者,而且已经开始夺门、夺栅。

望着这一幕,这位前朝贵种心中纠结至极,有心冲上去,率部堵住,却又屡次沮丧,因为上次对战时,对方身侧是有一个凝丹帮手的,这要是突兀上去被围攻怎么办?

纠结与不安中,一骑忽然来到身前,却赫然是军中另一位凝丹高手张虔达。

这让元礼正大喜过望,当场站起:

“张将军来得好,咱们一起上,堵住单通海!”

出乎意料,年长一些的张虔达看了一眼北面,反而摇头:“元将军以为我为什么骑马?我在的西营也被数千骑兵包了,旗号是周、樊、刘……姓樊的跟姓刘的都是凝丹!”

元礼正面色大变,姓刘的是谁他不清楚,樊必然是樊豹,后者老早就被记录在案,位列黜龙帮那些凝丹高手之中。

但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凝丹高手并不是他惶恐的缘由,真正让他感到惊恐的是那个“周”。

“周行范来了?”元礼正黑着脸来问。“那张三是不是也要来了?”

“我只怕白三娘也来了。”张虔达的回复更让人绝望。“而且你看到那个缠住赵行密的人的真气吗?像不像伍氏兄弟独门的那种什么真气?”

元礼正呆在原地,这就是聪明人懂太多的坏处了,总是迅速举一反三,得出答案。

“那我们……如之、如之奈何?”让元礼正回过神来的是北面的一声巨响,和西面陡然爆发的喊杀声,而他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单通海来了,还可以打一打,贼酋张行来了,那此战胜负便无须多想了,唯独凝丹修为摆在这里,个人十之八九还能活的,可要再配上伍惊风跟白有思,这可是真要兵败人亡的!

“撤吧!”张虔达咽了口口水,努力来言。

“但赵行密下了正式军令,牛方盛这个监军传的军令……”元礼正脸色越来越难看。“估计赵行密军中不知道多少军官也都听到了,而司马正是个正派人,怕是真要斩将立威的,便是司马正不管,江都那里也过不去。”

“所以我来找你。”张虔达恳切来对。“赵行密是右御卫排序第一的左一郎将,伱是左屯卫排序第一的左一郎将,他只是资历比你深点,但实际上你们是平级的,你若有言语……”

“莫要害我。”元礼正立即摇头。“莫要害我!”

张虔达当即顿足:“元将军,你怕前怕后的干什么?天一大亮,对方包上来,咱们想逃都难!唯一生机是混在军中走,不要露头!”

元礼正紧张片刻,忽然出言:“找司马士达!这事得推着他才行!”

“不错!”张虔达一时恍然。“不错……找司马士达,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也只有他能绕过去司马正和江都,而且我不信这厮不怕死!”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对视一眼。

张虔达年长,脸皮更厚,直接开口:“我指着三辉四御起个誓,从今往后,与元兄弟你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就在这乱世中求个活法。”

元礼正这才摆手:“都是至亲兄弟一般的,说这些作甚,反正今日咱们不离不弃。”

说着,也上了匹马,然后居然是扔下即将被突破的北营,直接与对方一起往东营去寻司马士达……来到这里,二人目瞪口呆,原来司马士达居然一副简单皮甲的辅兵打扮,而旁边牛监军正在苦口婆心。

二人愣神了一下,但也就是愣神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一起下马,一个抱住牛方盛,一个抱住司马士达,两个凝丹出手,自然轻易将二人制服分开。

随即,元礼正先抱着牛方盛哭,张虔达也与司马士达说个不停……当然,说来说去,不过是告诉这俩人,张行、白有思、伍氏兄弟,带着黜龙贼主力俱至矣。

而不过片刻,牛方盛便已经脸色煞白,司马士达更是骇的面如土灰。

“再不走,咱们跟着几千子弟兵全要葬送在这里了。”张虔达努力总结。

“可是,赵将军有令……”牛方盛也快急哭了。

“有令又如何?”元礼正是真哭了,抹着眼泪来答。“他上去时可知道会撞上伍氏兄弟?可知道黜龙贼主力毕至?”

张虔达更是厉声疾色:“牛监军莫忘了,赵将军不在,自然是我们四人做主……我们自家自己正经军议要走,哪里算违令?”

说着,更是晃了一下司马士达的肩膀。

后者被晃醒,更是毫不犹豫:“不错!这里四个人,咱们公平公正,我赞同撤到彭城(徐州本据)!你们三个呢?”

张虔达立即颔首:“可行!”

元礼正也没有多少犹疑,只是一抹眼泪罢了:“正该如此!”

牛方盛四面环顾,只觉得平生都没有这么困顿过,最终没有开口。

但是,另一边,三人既然联手,却是根本顾不上牛监军如何,只是稍作商议,便决定立刻弃营往归彭城。

牛方盛无奈,只能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三人也不各自归营,只是下令开了东门,然后便带着亲卫往东牵马步行逃窜。

这时候,元礼正顺便伸手拉了牛监军一般,后者到底是低头跟了上去。

须臾片刻,四人便率部分亲卫离开大营,而人一走,便有东营士卒尾随,真真如河堤上溃堤前的细流一般。

而此时,天上的赵行密还在跟伍二郎辛苦缠斗。

单大郎刚刚突入北营。

张行还在忧虑司马正的援军方向。

哦,太阳刚刚升起。

PS:今天产检去了,更新来迟数量少,请大家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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