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典制北门(14)

“不错,为后世立下可以效法的规模制度,最重要的,是要让后世不能随意的破坏这个制度。”

“今日我们可以败坏祖宗法制,后世为什么不可能败坏我们立的制度?”司马光语带讥讽的说道。

“我们的制度若不合时宜,也会被淘汰。但是它本身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制约一些不必要的破坏。”石越没有理会司马光的语气。

司马光摇摇头,板着脸说道:“老夫不相信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人若死了,一切作为,皆由后人做主,又岂是你我所能左右的?秦始皇欲传万世,二世而亡,为万世笑柄,子明不要步他的后尘才好。”

石越终于知道自己要说的东西,毕竟缺少说服力。他已经明白对司马光,只能够退而求其次,得到他的有限支持便是成功。至少司马光是赞成减免役税的。“那就由我来开源,由你来节流吧。裁并州县的事情,你总不会反对吧?”石越望着司马光,无可奈何的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司马光果然没有反对裁并州县的计划,不仅如此,他在给皇帝的第一份奏疏中,提出了包括正式废除免役法、募役法,恢复差役法,减免数项差役,将八等县[93]改成三等,裁并户数不足三千户的县,废并所辖不足三县的州,节省朝廷财政开支等等十条建议。《司马十策》在递给皇帝几天后,就被中书门下几位宰相或真心、或别有用心的下令在《皇宋新义报》中刊登,各报纷纷转载,朝野中的目光,一时间全被吸引。舆论或赞成或质疑,吵得不可开交。

“想不到司马君实竟然会提出如此全面的财政主张。”连潘照临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

石越心情极是畅快,“司马光实在是替我背去了一件大麻烦。”他笑着亲手换了根蜡烛,这一段时间,白天他基本上没有任何空暇可言。“按他的建议,全国的县可以合并到八百到九百,州也可以减少一二十个。由此全国至少可以有近十万百姓可以不要再服差役,而官员也要裁减一千以上。”

“这事本来司马光不做,公子也要做。现在司马光做了,名声上司马光会更受敬仰,但那些裁汰官员的怨恨,也一并归到司马光身上了。”在潘照临看来,这是捡了个大便宜。

“阿弥陀佛,我可不要什么名声。我只要少一点麻烦便好了。”石越双手合什,笑道。

陈良也笑道:“司马君实表面上谨慎温和,实则与王介甫是一样的人。要求皇上宫廷用度裁减二成,以为天下表率——皇帝是非答应不可了。”

石越摇头笑道:“皇上和我说了,除恢复差役法之外,其余主张,都会答应司马光。这大部分事情也都是户部该管的。若司马光做好了,国库省下的这笔钱,百姓减轻的负担,都值得大大的记上一功。”潘照临与陈良都无言的点点头,不管对司马光的观感如何,那些措施若是成功,对于整个改革计划来说,都是好事。“此外,为了适应户部的计划,皇上已经决定,中枢、辅枢、附枢、监察、贴职诸系统的改革,将提前推动。”石越故作平淡的说道:“尚书左仆射是……”

“尚书左仆射是韩绛;右仆射是吕惠卿……”赵顼的脸在烛光中映得红瞠瞠的。

“韩绛还说过去,吕惠卿——罢,罢,官家既然想用,便用吧。”曹太后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她最近身体欠安,时不时竟然会梦见仁宗皇帝,“哎,真是老了。”她暗暗叹了口气,温声说道:“我本以为左右仆射中官家会给石越留一个职位的。”

赵顼笑道:“朕本来是想让石越做右仆射,但石越坚决辞了。”

曹太后霍地睁了一下眼睛,随即叹道:“那么留给石越的,是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暂时定的是韩维。”赵顼有点犹疑的说法。

“一门两相?”曹太后怔道。

“的确有碍物议。”赵顼坦白的承认,“但韩维是朕信得过的人选。”

曹太后摇摇头,语重深长的说道:“官家,韩维人是不错,但若要用他,不如便让韩绛出外。巨堤溃于蚁穴,忠臣与奸臣,只有后世才能分得清楚。”

“娘娘说的甚是。”

“官家英纵神武,有太宗皇帝之风,我是妇人,本不当多话。但于制度上,却不可不慎。”

“娘娘说哪里话来,朕是以为韩绛与吕惠卿分立,是目下不二良策。王珪、冯京,皆不足与吕惠卿相抗。”赵顼心里从不把这个奶奶当寻常老妇人看待。

“依我看,依旧让韩维做韩林学士的好。”

“朕理会得了。”

曹太后说了这一会话,忽觉气紧,猛的咳了数声,赵顼连忙上前给她轻轻捶背。好一阵子,曹太后才气息渐平,轻声道:“官家,石越此人,是忠是奸,委实难料。若从现在来看,他是古今少有的大忠臣,难得又年轻又稳重,又有才干,简直便似上天送给官家的。那太祖、太宗托梦之事,更是让人难测高深。此人若是用得好,自然是官家之福、大宋之福。但我常想,大奸似忠,这石越拒右仆射,连吏部尚书也不做,这谦退之道,已近于权谋了。这样的人,实在不可不防。”

这一席话让人听得悚然动容。赵顼左右四顾,见无人在侧,这才放心,低声道:“朕还有时间去了解石越,娘娘但请放心。”

曹太后点点头,注视着赵顼,道:“官家,我是要见仁宗的人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我们曹家世代忠臣,也没有人在朝中任要职,更不会有什么外戚乱政的事情。我为的都是赵家的江山——不论石越是忠是奸,司马光、范纯仁,甚至王安石,这几个人都必定不会牵入乱谋之中。无论何时,官家都要让这几人有一个人在朝中……”

赵顼微微颔首,道:“朕明白。”顿了一会,又说道:“石越向朕推荐的吏部尚书人选,是冯京,以范纯仁为吏部侍郎。”

曹太后怔了一下,摇摇头,叹道:“看不透,真看不透。”

“朕明天便改诏令,以吴充为兵部尚书,以冯京为吏部尚书,范纯仁为吏部侍郎,户部尚书是司马光,刑部尚书为陈绎,礼部尚书王珪,工部尚书苏辙……”

“石越竟然不在六部尚书之中?”

“不在。但是九卿之中,也有加参知政事衔的。石越位在九卿。”

“九卿?”曹太后略一沉吟,问道:“司农寺还是太府寺?”

赵顼笑道:“娘娘果然料事如神,朕让石越做太府寺卿加参知政事。九卿当中,眼下只有司农寺、大理寺、太府寺三寺卿能加参知政事。”

“如此官家竟有了十一位宰相。”曹太后静静想了一会,道:“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官家要做中兴大宋的皇帝,总是一件好事。祖宗家法,要善待读书人。我常听说民为国本,官家若能守住祖宗家法,善待读书人,同时也善待百姓,便能是一位受后世称颂的仁君了。”

“娘娘放心,朕会牢记在心。”

汴京城的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数骑快马冲破手持令牌冲出了四墙的城门。黎明前的晓风好似在卷动天边剩下的那重黑幕,赵顼挂着披风,站在大内西角楼的高楼上,眺望远空,他知道,不久之后,粉红色的云朵,将如火花似的向四边奔放,太阳——将发出四射的光芒。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汴京城中的一座府邸中,也有人在静静地望着东方的天空。

“尚书右仆射……尚书右仆射……嘿嘿……”吕惠卿不停的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玉箫,忽然,猛的往一块大石头上一击,一声脆响,玉萧断成两截。不知道为什么,当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真正站到权力的高峰之时,吕惠卿的心中,并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是说不出来的烦躁。走掉了曾布,新党的骨干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集中到吕惠卿的身边;朝中来了一个自己极度讨厌的司马光,却并没有和石越闹得不可开交——所有的事情皆不如意。吕惠卿觉得自己就象一个丧失了先手的棋手,对手的第一步,都在侵削自己的利益,而自己却只能够步步隐忍。

“还是要忍。也许,机会,就在不远处。”吕惠卿紧紧握住半截玉萧。

“大哥。”吕升卿远远站在十步开外,怯声唤道。

“什么事?”吕惠卿没有回头。

“桂州来信……”

“什么?”吕惠卿霍地转身,“信在哪里?”

吕升卿连忙走近,将信递上。吕惠卿细心的看了一下封皮,见无异样,这才拆封取出信来,细细阅读。吕升卿站在一旁,抑制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吕惠卿的脸色,却见他平淡如常,心中不由失望。下意识的缩了一下头,便即告退。吕惠卿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待到吕升卿从自己中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他脸上才露出不自觉的微笑,仰首望天,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天助我也!”

14

“薛大人,沈大人的使团已经到达交趾。”

“知道了。”薛奕站在甲板上,注视着远处的天际线,心中突然有莫名的澎湃。他这次麾下远航的船队,整整有二十五艘庞大的战船,跟在战船后面的,是数十艘民间的商船。这些船上面,装满了大宋的各种商品,座钟、瓷器、丝绸、棉布、蔗糖、书籍……不可胜数。除此之外,还有数以千计的装备精良,曾经有远渡高丽、日本国经验的士兵。皇帝在下诏的同时,为了壮大声威,还让军器监带来了三百枚霹雳投弹——石学士更是在私信中表示,若这次能不辱使命,皇上很可能准许在杭州设霹雳投弹院,他的水军,从此可以装备这种强大的武器。而这次返航之后,杭州水军的旗帜上,将绣上“殿前司虎翼军第一军”九个金灿灿的大字,他薛奕将顺理成章成为第一军都指挥使,升迁之快,为大宋百年来所罕见。想到这些,薛奕觉得连那带着腥味的海风,都格外的让人舒服。

“薛大人,我们这次应当在哪里登陆?”胖乎乎的甫富贵不知道何时蹑到了薛奕身后。这个甫富贵城府极深、精于计算,薛奕与他打一年多的交道,早知此人不可小觑。有一次他听人说这个姓甫的,竟是河北韩家的什么亲戚……从此薛奕对他,更是另眼相待。见他询问,薛奕忙笑道:“甫先生,船队刚刚在琼州做过休整,就是为了直接在河内附近登陆。”

“河内?”甫富贵惘然反问道。

薛奕微微一笑,道:“就是李乾德建牙的升龙府,不知道什么缘故,白水潭与西湖学院最新出版的海外全图都在后面标了‘河内’二字——听说是石学士取的名字,却不知道真假。”

“他小小交趾,原也当不起‘升龙府’这三个字。”甫富贵嘻嘻一笑,见薛奕招招手,有两个文士打扮的人过来,在他们面前,摊开一张最新的海图。甫富贵知道每次出海,都会有几个“书记”记录各种情况,然后交给西湖学院、白水潭学院甚至枢密院备档,由这些机构再画出全新的海图,其中便以西湖学院近水楼台,地图最为精准。但是在对各夷国、岛屿的命名上,习惯却以白水潭学院为主。

薛奕俯身望着海图,手指在上面不停的移动着。这张地图是西湖学院所绘,但包括交趾等国被称为“南海”这一带的海图,多出自传闻与采风,并不精确——若是杭州、高丽、日本国三国之间被统称为“大宋海”(白水潭学院的地图分称“东海”、“黄海”、“渤海”——但是杭州人一直固执的称之为“大宋海”)的庞大海域,他倒是可以相信一下海图,在这里,薛奕能依赖的,只能是那些有经验的商人与廉州、钦州、雷州、琼州派来的向导船。

“这里有个岛么?”薛奕向他的书记问道。书记并不仅仅是记录资料,抄发文书这么简单,现在船队的规模并不正规,他们还要负责整理各种情报交给薛奕。

“这个小岛叫吉婆岛,离河内甚近,吉婆岛的对面,有一个深水海港,可以停泊我们的大船。”说话的书记叫钱平,非常的精干。薛奕一直都在怀疑此人有不同寻常的背景。另一个书记叫苏子秀,根本就是市舶司派来的“奸细”。“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薛奕行得正,立得直,也不必怕你们。只要有本事,我就能容你们呆在这个位置上。”薛奕心里的主意打得清楚,自己统军在外,若说身边没有奸细,那才是匪夷所思。

“钱先生,你可能确定?”薛奕瞪着双眼,望着钱平沉声问道。

“这是向导船上的水手提供的消息,我不能确定。”钱平谨慎的回道。

“我们离吉婆岛有多远?”

“不到两更。”——当时航海,六十里称为一更。

薛奕沉吟一会,忽然站直身来,拍拍手,笑道:“传令,船队驶向吉婆岛。”

“遵令。”传令兵大声应道,正要去发旗语,忽见一个传令兵快步跑了过来,大声喊道:“报——”

薛奕立时收起笑容来,把脸一沉,厉声喝道:“什么事?”

“启禀提辖,西南方船只发现交趾人的船队,至少有四十余艘!”

甲板上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这是船队第一次遇上大规模的敌人,从数量上看,敌船的数目还在己方之上,加之大宋的船队是劳师远征,对敌人完全不了解,地形也不如敌人熟悉,这一切,都更让人心中加倍的不安。

“传令——神舟与商船退后回避,战船列长蛇阵准备迎敌!”薛奕站上船头,厉声喝道。

震天的战鼓在平静的海面响起,了望塔上的士兵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旗帜,透过鼓声与旗语,宋船之间互相交换确认着一道道的命令。数艘神舟级大船与商船一面放下联络用的小艇,开始转舵,缓缓后退;战舰则依次驶入自己的位置,将自己的撞角,对准了西南方向。二十五艘福船级战舰上,到处都是军官驱使士兵的吼叫声。每艘船的甲板上,士兵们飞快的披挂纸甲,准备弓箭与朴刀;炮手们疯狂地奔跑着,将数以十计小型弩炮推到战斗位置,副手则将成坛成坛的火油弹搬到弩炮旁边;操纵着巨型床子弩的战士则拼命地拉着弓弦,一张张床子弩张弦待发,虎视眈眈的望着远处的黑点……

(本章完)

第143章 典制北门(15)

鼓声三响之后,海面一片静寂,只有斗大的飞虎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薛奕早已披挂整齐,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望着交趾的战舰驶近。他斜着眼看了一下大旗飘动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们在上风。”

“我们要先礼后兵。”薛奕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属下,厉声喝问道:“谁愿去问问他们的来意?”

“学生愿往。”率先请令的竟是长相秀气的苏子秀。

“便烦劳苏先生一行。”薛奕赞许的望了苏子秀一眼,一挥手,早有士兵放下小船,吊下苏子秀,往交趾的船队划去。

“敌舰四十五艘,斗舰十五艘,走舸三十艘!”忽然,了望的士兵大声喊道。

“有走舸?!”薛奕皱起了眉毛。

“提辖,我军全是大型帆船,若让敌人走舸靠近冲撞,十分不利。”

“我知道了。”薛奕举起手来,厉声喝道:“命令各船,听我号令,便即进攻!”

“大人!”钱平沉声道,“苏先生已经……”众人望了一眼海中,苏子秀的小船,在一起一伏的海浪中,已经到了双方船队的中间位置。薛奕寒着脸望了钱平一眼,别过脸去,注视着交趾的船队,冷冷的说道:“大宋的使者,有他自己的使命!”

交趾人显然已经发现了出现在眼前的巨无霸舰队,他们停在了视线的最远处,似乎在犹豫什么。如此庞大的舰队,在当时的海上,是绝无仅有的!没有人敢于冒然行事。“也许他们又要放弃了。”人们心中都泛起了这样的念头。然而,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交趾人开始变换队形,三十艘走舸突前,排成横队,十五艘斗舰居后,列纵队。

“交趾人想用走舸突前冲撞,护卫斗舰进攻。”一个幕僚说道,话音刚落,交趾的船队又开始了逼近。

“来意不善。”钱平在心里抽了一口凉气,正待说话,便听有人说道:“提辖,交趾人还在逼近,要不要召回苏先生?”

“来不及了。”薛奕他抬眼望了苏子秀的小船一眼,寒声道:“便是李乾德,也没有胆子敢杀大宋的使者!”

与此同时,“大越国”升龙府。

与沈括谈判的大将军李常杰是个极为精悍的老头。熙宁五年之时,年仅七岁的李乾德即位,大权落到了辅政的太师李道成手中,但没过多久,宦官出身的李常杰就大得宠幸,几年时间,就掌握了交趾的军政大权。此时李乾德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一切军国事宜,实际上都是由李常杰说了算。李常杰出身武将家庭,自幼读诗书、习兵法,精通权谋之道。交趾自李公蕴得位以来,便颇有开疆拓土的野心,与周边诸国战争不断,但对于宋朝,还是颇有畏惧之心的。当沈起在桂州修寨练兵之时,李常杰便已经感觉到空气中的杀意。沈起刚刚兴兵,极通权变的李常杰立刻就做出可怜的样子,派使者昼夜兼程向中原汴京的皇帝谢罪喊冤。中原文化区内的外交关系,“礼义”是重要的主题,甚至连北方强大的辽国也非常注意“礼义”之说,李常杰心里非常明白:宋朝断不敢冒天下之大韪,公然破坏外交准则,招致辽人的嘲笑与轻视。毕竟,只有唯一的强者或者得到唯一强者的支持,才可能破坏准则而不招致惩罚。宋朝并非唯一的强者。

但尽管如此,中原王朝对交趾李朝来说,仍然是绝对的强者。所以在南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常杰,面对大宋的使者沈括,依然不得不装出一副笑脸来,细心的奉迎。

沈起已经就地罢职,继任的苏缄一面开放互市,一面继续训练土丁,修缮守备,让人摸不清头脑,不知道宋朝打的什么主意。李常杰还听来往的商人报告说宋朝有一只巨大的船队,从广州到交趾来了——这是大宋的缓兵之计么?不敢掉意轻心的李常杰立即倾全国之力,组织了一支精锐的水军,日夜在红河三角洲海岸线附近巡逻。一面又亲自去见沈括,拐弯抹角地质问:“下藩世代为大宋守卫南疆,实不敢有半点叛心,每岁进贡也从不敢怠慢,不知为何,却总是为边臣侵凌……”

“沈起擅自兴事,非朝廷本意。朝廷已下旨将沈起罢职。”沈括早知他想说什么,不待他说完,便软硬兼施地说道:“但将军也万不可因此生怨望之心,否则不是朝廷的不幸,而是交趾的不幸。”

“下藩万万不敢。”李常杰谦声道,一面又申诉道:“只是在下听说新上任的苏知州,依然在训练兵丁,大修战备……”

“这个将军不用担心。”沈括打着官腔,拖长了音调说道:“各地守备是为了防范盗贼,那是平常之事。朝廷知道郡王忠心耿耿,这才派我不远万里而来,晋封郡王为南平王——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典。将军可转告郡王,只要不生贰心,朝廷更可赐丹书铁卷。”

当时但凡交趾嗣子继位,请命之后,宋朝就会赐封交趾郡王,几年之后,再次请命,才会晋封南平王,而且,宋朝从来不肯封交趾郡王为“国王”——这个待遇,远远不及高丽,甚至连占城都不如。原因当然是因为自秦汉自五代以来,交趾一直是中国郡县,在宋朝看来,交趾与幽蓟、灵夏无异,不过是个分裂政权而已。想西夏为了得到个“国王”的封号,和宋朝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交趾实力远远不如西夏,宋朝只是因为曾经出兵恢复受挫,战略重心又在两北,无暇南顾,才勉强容忍它割据。这已经是心中抱憾,怎么还可能轻易给“国王”的封号?

但这般待遇,对于交趾君臣来说,却也是十分不满的。虽然宋使亲自来升龙府晋封李乾德为“南平王”,也是莫大的面子。但到底也不过是个姿态而已。而所谓的“丹书铁券”,从历史的经验来看,与其说是免死金牌,倒不如说是催命符。凡得过“丹书铁券”的,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李常杰心中暗骂,脸上却笑道:“皇上隆恩,下藩君臣,莫不感激!”

沈括这才笑道:“朝廷知道交趾物产匮乏,已下令沿边各州,不得阻碍互市。并将派遣市易船队前来交趾各沿海口岸,与南交互市。这是千古未有之恩典,于南交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此朝廷希望交趾为船队提供靠岸的港口,进行补给与市易。中国地大物博,尽是繁华之地,本来也无求于交趾。朝廷这一番好意,想来将军不至于拒绝吧?”

“这……”李常杰倒吸了一口凉气!交趾一向不许宋朝船只来贸易,偶有船只,也要进行种种限制,就是怕让宋人知道国内虚实,同时也避免宋朝的影响向各个部落渗透,这时沈括打着互市的名义,要求从海岸进行互市,李常杰不免又惊又疑。

“沈大人,这历代以来,都是从陆地进行互市……”

“大宋自有大宋的规模制度。陆地海上,都是一样的。这些船队不仅仅要在交趾停留,还要向更南的诸国宣播大宋皇帝的恩泽,将军难道连朝廷一番好意,也不愿接受?”

“绝无此意,绝此无意,只是尚有诸多不便,还要一一上达……”

“提辖,苏先生已经上了交趾人的大船,交趾船队还没有停下来。”

薛奕黑着脸,望着交趾人的船队,双唇紧闭如铁。交趾船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

“提辖,交趾船队进入弩机射程!”

“交趾船队进入弩炮射程!”

薛奕双瞳忽然缩小,狠狠地盯着眼前的船队,猛的拔出刀来,喝道:“满帆,弯月阵,弩炮攻击!”

如同雷霆响起,进攻的鼓声打破了海面的寂静,数以百计的弩炮忽然同时发射,如同漫天冰雹散落,成百上千的火油瓶扑天盖地的散落交趾船队,炮雨方落,一次可以发射数十枝火箭的床子弩发出“嘭嘭”的声音,上千枝火箭如蝗雨船射向交趾船队,高速飞行的弓箭与空气摩擦,立时便燃,一波攻击过后,交趾的走舸舰上,霎时到处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交趾水军完全没有料到在自己理解的射程之外,会遭到宋军的突然攻击。在这波猛烈的攻击之下,数十艘走舸顿时乱成一团,有一艘走舸战舰慌忙转舵,却不小心与友军撞在一起,结果两艘战舰一同漏水,尚未交战,便做了海底亡魂。有些战舰想用海水来浇灭大火,不料以水烧上,大火反而越燃越大。只见海面上烈火熊熊,将海水映得通红,交趾战舰上不断传来哀号声,许多的士兵纷纷弃船跳海逃生。

但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也还有二十来艘走舸冲了出来,其中还有数艘真是悍不惧死,船上一面燃着大火,一面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宋军战舰。

“弓箭手!”薛奕没有时间庆祝第一轮攻击的成功,果断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宋军的弩炮手们飞速地计算着投射距离,甲板上的战士们则已排成了方阵,拉弓引箭,轮次向逆风冲击的交趾走舸攻击。一时间,南海的海面上,鼓声雷动,箭如雨下,炮若蝗飞,又有几艘走舸终于支持不住,缓缓沉入海中。

但双方战舰的距离也终于不断地靠近。一艘奇迹般逃过宋军几轮打击的走舸竟冲到了一艘宋军战舰之前,尖锐地船角狠狠地撞进了这艘宋舰的船身上,宋舰立时裂出一道大口子,海水哗地涌了进去。

交趾战舰上顿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但这欢呼声很快便变成了惊谔——受创的宋舰并没有沉没,反而趁着交趾走舸那一瞬间的失神,宋舰将几块乌鸦嘴木板搭在了走舸之上,一队队的宋军蜂拥而入,斫杀着瘁不及防的交趾水军。

这一刻发生的事情,显然严重打击了尚不知“水密隔仓”为何物的交趾水军的士气。超远射程的弩炮、弩机;用水浇不灭的大火;走舸撞不沉的战舰……一向称霸南方的交趾水军,仿佛面对着一支由怪物组成的舰队,不知所措。

而且他们还处在下风。

但宋军没有给他们缓过气来的机会,接近宋舰的走舸,受到更密集的火箭攻击,宋军的炮手开始用手向交趾走舸投掷火油弹,只见走舸一艘接一艘的沉没,侥幸撞上宋舰的走舸,也难逃覆辙,小小的走舸,根本没有与福船级的战舰进行接舷战的能力。尽管这些走舸上的交趾水军依然用他们仅有的火箭顽强地攻击着强大的宋军舰队,在甲板、船仓与宋军进行着白刃战,但是战争似乎已经没有了悬念。

走舸后面的交趾斗舰也已经失去了与宋军进行接舷战的勇气,交趾主将的座舰,率先开始转舵。十几艘斗舰,也纷纷开始调转船头。

“留下一半战船收拾这些走舸,其余战船升起所有的船帆,随我追击!”薛奕并不满足于这点战绩,他要全歼这只交趾舰队。

但便在此时,左翼忽地传来轰地一声巨响——一艘宋舰为了避开一艘冲向自己的燃烧着的走舸,在转舵时正好碰上冲过来的友舰,将友舰的船头撞掉了一大块,灾难并没有就此结束,另一艘燃着熊熊大火的走舸,疯了似的撞到了受伤的宋舰上,几块着火的木板正好打到了装满火油弹的坛子里,宋舰的甲板上,立时燃起滔天大火。

“继续追击!”薛奕铁青着脸,重复了一遍命令。

薛奕的座舰上,所有的风帆全部张开,不依不挠地朝着交趾斗舰逃跑的方向追去。

交趾水军更加熟悉海洋的情况,而宋军战舰却有更快的速度,这场南海上的追逐战,持续了三个多时辰之后,交趾水军的主将,才不得不面对必须一战的现实。而当双方再次交战之时,除去在追逐的过程触礁沉没以及落队的战舰,交趾水军只余下十艘战舰,而薛奕的身后,也只有六艘战舰。

交趾水军仿佛又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在数量上,他们再次占据着绝对优势。对宋军的远程打击能力心怀忌惮的交趾水军,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接舷战上。不顾宋军的箭雨,交趾主将命令自己的舰队一面用弓箭回射,一面不顾一切地靠近宋舰。

但当交趾的斗舰快要靠近宋舰之时,怪事发生了——宋舰竟然纷纷主动靠了过来,率先用乌鸦嘴搭上了交趾的斗舰。交趾的水军将领们甚至没有时间嘲笑宋军的“有勇无谋”——准备接舷战的士兵都聚集在甲板上预备着厮杀,这时候,从宋舰上扔过来十几个黑黝黝的东西,上面还有一根线在飞速地燃烧着——紧接着,轰,轰,巨大的爆炸声在一艘艘交趾战舰上响起,许多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气浪冲到海里,甲板上到处都是血肉横飞……交趾舰队的主将和他的十余个僚属被当场炸死,交趾士兵还未来得及从霹雳投弹的爆炸中回过神来,宋军士兵已经踏着乌鸦嘴冲杀过来……

15

“此战得胜,交趾人见识到薛奕的舰队,便能知道大宋随时能向红河出海口运送数以万计的精兵,并且可以水陆夹击河内。这样的情势下,李常杰断不敢拒绝朝廷的任何‘美意’。”枢密副使王韶向皇帝介绍薛奕海战胜利的经过时,声音亦抑止不住激动。海上的功业也是了不起的成就。薛奕的官职低微,没有资格直接递送奏章——但这一次胜利之后,他的身份、地位都必然会有所不同。

石越也笑道:“是以大宋水军在吉婆岛驻扎数日之后,李常杰最终答应了朝廷的所有要求,沈括与薛奕一道和李乾德签订了盟约后,已准备启程回国。”

“这是《升龙府盟约》的大概内容,还要请皇帝钦准——”韩绛也显得甚是高兴,“交趾永为大宋藩属,交趾嗣子继位,须经大宋皇帝册封。交趾不得对他国称臣。大宋皇帝恩许大宋臣民与交趾互市,大宋船队可在交趾沿海指定的十三个城镇与交趾互市,关税不得超过二十分之一,前十年之关税由大宋征收,用以补偿大宋军费。交趾须为大宋船队提供有偿补给与帮助。吉婆岛与对岸之归义城[94]为大宋国土。交趾须协助大宋修筑归义城。交趾须协助大宋各学院学生在交趾进行博物考察。交趾明定儒家为国本,用儒家经典进行科举考试选拨官员,大宋有偿协助交趾创办学校。大宋许可交趾臣民赴大宋参加科举考试,中第者可以回交趾担任官职。交趾嗣子必须在汴京蕃学受三年之教育。交趾每年朝贡之物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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