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密谋

烟雾冲天而起,村落哭喊连天。

卢诜一看,丝毫不敢停顿,直接拨转马首,向野地里窜去。

许式够着看了一眼,也大惊失色,打马狂奔。

近百名随从纷纷掣出弓刀,紧随在卢诜、许式二人身后,往东北方向窜去。

村中追出来了数十骑,野地里似乎还有游弋的骑兵,听到角声之后,纷纷抬头。

有军士从女人身上爬起,一边系裤子,一边大喊大叫。

有人身上披着花花绿绿的绢帛,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抽出了器械。

还有人正在烧水磨刀,在农人悲伤的目光中,宰杀掉了耕牛、母羊,听到马蹄声后,同样有些犹疑。

仿佛捅了马蜂窝一般,四里八乡的骑士都赶过来了,朝着卢诜、许式等人逃窜的方向猛追。

一路追出去三十余里后,终于放弃了。

那帮“畜生”虽只有百人,但有二三百匹马,跑起来飞快。他们固然也有马,但这会被人带出去野放了,急切间难以收拢,于是在马力不足之后果断放弃了追击。

“回去。”领头之人戴着圆毡帽,帽檐垂着丝带,前额有貂皮作饰,一副乌桓贵人的打扮。

他最后看了眼卢诜、许式逃跑的方向,冷笑一声,道:“传出去就传出去了,无妨。王彭祖请我等助战,钱帛没发下几个,我等自取又怎么了?”

众人一听,纷纷应是。

幽州幕府将他们召来,却又没给足钱,这像话吗?

如果是汉时,他们直接就反了。朝廷镇压,打就打,不给钱还有理了?

从各处围拢过来的骑兵渐渐散去,又回到了方才的村落中。

村中只有百十户人家,也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从哪迁来的,占了一块有田有河的地方就耕作了起来,并筑起土围子。

但这种低矮的围墙,怕是连挡住土匪都够呛,更别说他们了。

一个小土围子不解渴!明日还得继续搜寻,抢更多的村镇堡寨。

另外一头,卢诜、许式二人一路狂奔,不敢稍留。

只有马匹实在跑不动的时候,才停下来休息一会。

路上危险丛生,到处都是劫掠的贼人。仿佛一夜之间打开了什么门一样,放出了无数恶鬼,肆意蹂躏幽州胡汉百姓。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很明显,王浚请人来帮他打仗,但随着钱财的匮乏以及自身威望的降低,他已经没法有效号令这些胡人部落。甚至于,部分汉人豪帅也不太买他账了,该抢抢,该杀杀,我就作恶了,你能咋地?

好在他俩身份不低,一路上多有堡寨、庄园可供留宿、休憩,紧赶慢赶之后,于九月二十日抵达了蓟县南境。

这里也不怎么平静。

荒凉的大地之上,庄稼已经被收割了,帐篷随处可见。

幽州一带的胡人部落,平均一家七人左右,喜欢以三家为一落,总计二十余人聚在一处放牧。

蓟县南境就是如此。

汉人堡寨与鲜卑帐篷群交错而立,双方大体和平,没有太多的争端。

当然,这种和平是十分脆弱的,幽州一旦有变,双方必然爆发冲突。未必是汉人、胡人互相攻杀,更大可能是胡汉合流,攻杀另一股胡汉合流的势力。

这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卢诜、许式二人没有入城,而是直接去了幕府长史枣嵩在城外的庄园内。

******

“法师,你再仔细看一看。”庄园之内,枣嵩、朱硕、游统、裴宪等人安坐于榻,对着一位沙门方士说道。

法师果有些神通,瞪眼看了许久,眨都不眨一下。

枣嵩、朱硕等人竟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突然之间,法师神色大变,闭上眼睛急急念咒。

众人心中忐忑,耐心等着。

良久之后,法师睁开了眼睛,叹道:“诸位竟然都有富贵之相,奇哉怪也。”

枣嵩心中大喜,他指了指几人身后的随从们,问道:“所有人都有富贵之相?”

“然也。”法师回道。

朱硕咳嗽了下,对枣嵩低声说道:“台产,这位沙门方士本事如何?”

枣嵩亦低声回道:“丘伯勿疑。此方士乃建邺大德,游历北州,弘扬佛法。既通沙门方术,又学相,还修得神通。”

“哪些神通?”

“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如意通,此为修四禅所得。唯漏尽通未修成,然已得其妙矣。”

朱硕肃然起敬。

他们身后的随从听得,更是喜上眉梢。

这些人都是心腹,有府中宾客,有家将家丁,甚至还有身负幕府职官者,本来惴惴不安,这会听得有富贵,忧虑顿消,决心渐定。

枣嵩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裴宪。

裴宪脸色不豫。

枣嵩连连打眼色。

裴宪最终叹了口气,道:“听闻法师去岁在邺中见过陈公?”

“远远见过一面。”法师答道。

“陈公是何面相?”裴宪问道。

法师脸上浮现出惊疑之色,很快又转成了后怕乃至悔恨。

他这副表情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游统问道:“法师何须遮掩,见到了什么,说来便是。”

法师沉默不语。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贫道在三十步外目视陈公,伤了修为。”

朱硕吃惊道:“为何?”

“陈公项有盘龙,非人臣也。”法师叹道:“贫道运起神通窥伺,为神龙所伤。惭愧,惭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怀疑的,觉得这事不太靠谱。虽说大家平日里喜欢谈论玄之又玄的东西,还喜欢看、写鬼怪传说,但“项有盘龙”,这也太刺激了!真的假的?

有兴奋不已的,他们有种我掌握了“大秘密”的感觉。在别人还迷糊、犹豫的时候,坚定信心,当个从龙之臣,奠定家族富贵之基,岂不美哉?想想都兴奋啊!

还有一些心中明镜似的,但看破不说破的人。这类人属于人狠话不多,喜欢从利益角度考量,法师就是说陈公头顶太白星都无所谓,他已经有了决定,并且上了船,打算搏一把,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的意志。

总体而言,今日这场会面还是很有效果的。

玄学社会嘛,你要适应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而且真的有很多人信这玩意,其中包括朝堂高官。

太白星精降世、洛水断流谶谣、项有盘龙传说等等,都让陈公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似乎很值得追随。

什么?王彭祖?我不认识他!

法师很快休息去了。

朱硕、游统正想说些什么,枣嵩却站了起来,道:“诸位且先休憩一会,稍后同去正厅饮宴,卢子立、许仪祖从范阳回来了。”

******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今日有大事,散就不服了。

那玩意一下肚,首先浑身燥热,恨不得脱光衣服,然后一柱擎天,精气勃发。

真以为大伙格调那么低,非得学禽兽在光天化日之下乱搞啊?实在是——药物效果。

众人心里装着事,吃喝得差不多了之后,做东的枣嵩先斥退仆婢、家妓,清了清嗓子,看向幕府司马游统,说道:“广明,最近各郡胡汉兵马大集,弄得乌烟瘴气,能不能管束一下?”

游统沉吟片刻,道:“难。”

“为何?”

“王幽州善财难舍,如之奈何。”游统叹道:“府库中的资财全部赏下去,勉强足用,但王督扣了大半下来,还斥责我等不会过日子,一下子把钱花光了。”

说到这里,他都有点气笑了:“昨日自北平回返,途遇一支匈奴(幽州匈奴),车上全是财货女子,马鞍下挂着血淋淋的人头。我遣人诘问,人言王督将其召来,耽误生计,却又不给钱,只能自取了。回蓟城之后,面见王督,具陈此事。王督默然,只言稍稍忍耐一番,下个月便南下冀州,届时召来的胡汉兵马自可在冀州奸淫掳掠,不会祸害幽州了。”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北平、燕国父老非常愤怒,对王督愈发失望,却不知范阳那边如何了。”

枣嵩看向卢诜、许式二人。

卢诜拱了拱手,道:“范阳士民皆怨,言王彭祖可杀者不知凡几。”

枣嵩听了暗暗叹息。

妇翁真是把最后一点威望也作干净了,没救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积极自救,寄希望通过改换门庭而获得保全——朱硕收了礼,一贯贪财的枣嵩这次难得地没有收礼,却尽心办事,他怕了。

“广明,你是司马,能不能把孙纬调出蓟城?”枣嵩又问道。

“光我一個人不行。”游统摇了摇头,道:“王彭祖只是老糊涂了,但没有傻掉。若多找几个人,一起发力,或能成功。”

“台产,能不能从崔夫人那里想想办法?”许式说道:“让崔夫人哄一哄王彭祖,然后进言调走孙纬。寻个好理由便是。”

枣嵩点了点头,道:“孙纬一走,事情就好办多了。仪祖这招妙,崔夫人出面,比我等都合适。”

“各家兵马快点过来,别磨蹭了。”游统又提醒道:“胡兵素无约束,胆大妄为。若幽州有变,他们说不定会趁乱冲进蓟城,大肆烧杀抢掠。幕府已下令诸郡兵马汇于蓟城,可名正言顺调兵。届时我使些手段,把不可靠的部队调得远一些,卢氏、侯氏、寇氏、田氏、鲜于氏等豪族部曲屯于蓟城郊外,手脚快一点,就可抢在别人前面控制全城。王彭祖刑政不修,大失民望,没有人会保他的,都会默认既成事实。丘伯,调兵文书、大印,就麻烦你了。”

“好说。”朱硕拱了拱手。

“广明放心,我家已出精卒一千、庄客五千、骑五百,昼夜兼程赶来蓟城。”卢诜说道:“事成之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会出面安抚人心,地方上无大碍。蓟城之内,还得台产、广明二人协力。”

“分内之事。”枣嵩、朱硕先后说道。

卢诜点了点头。

幽州世家大族、诸胡部落兵马往蓟城汇集,这是一次名正言顺,不会惹人怀疑的军事调动。

司马游统制定各部屯驻、调动计划,主簿朱硕拟定命令文书、用印。

忠于王浚的将佐,如督护孙纬,找个由头调得远远的。

世家大族的私兵夺取、守护蓟城,同时作为震慑诸胡的武装力量,确保枣嵩等人可以幕府名义发号施令。

在整个过程中,崔夫人负责缠着王浚,让他出不了门,对外界一无所知。

事成之后,名士们会出来活动,为行动提供舆论支持,影响地方实力派的选择,消除负面影响。

甚至于,一些方士也会被利用起来,为陈公造势,进一步瓦解幽州士民的抵触心理。

该有的差不多都有了,就等动手了。

(本章完)

第604章 动手

“什么?崔家的商队被抢了?”正坐在院中休息的王浚吃了一惊,问道。

“夫君勿要为此事忧烦,大事要紧。”崔氏给王浚端来一个盘子,又递给一把勺子,说道。

王浚接过盘子,挖了一口奶酥,火气渐渐消退了下去。

时已九月,天气没那么热了,甚至微微有些寒冷,但王浚还是喜欢吃冰镇的甜食。

这会吃的是酥山。即酥酪煮化后,淋于盘中,混以蜂蜜,做成山一样的奶酥,再放入冰窖中冷藏。夏日炎炎之时取出来享用,清凉解暑,是富贵人的心头好,王浚尤爱之。

都是夫人亲手做的啊!

王浚看了眼崔氏,有些惭愧。

自上一次出巡回家之后,夫人就一直悉心照料。

年纪大了,身上各种毛病,经常头晕眼花,还口渴,稍微骑一下马就汗如雨下。

好像睡不够一样,困得不行,太阳一晒就直犯迷糊,昏头昏脑。

夫人几乎每天都侍奉在侧,比刚嫁过来那会还勤谨,这让王浚十分感动。

“夫人。”王浚拉住崔氏的手,叹道:“我本不欲管这事。商徒贾竖罢了,死就死了,无伤大雅。但既是崔氏商徒,还是要过问一下的。”

崔氏眼圈一红,劝道:“夫君之爱护,妾铭记于心,但还是要以大事为重。胡人素来骄横,又兵马众多,不服管教。便如那段氏鲜卑,夫君前后送了多少铠马器械,他们收的时候感激涕零,转过头来又能背叛夫君,实在——唉,妾骂不出口。今日之事,派的兵马少了不济事,派得多了影响夫君大事,不值得。”

崔氏这么说,王浚心中愈发愧疚。再看到妻子那副强忍着不哭泣,楚楚动人的模样,男人的保护欲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

他没有能力让崔氏幸福,还不能让她心情愉悦?让她在娘家人面前抬起头来?

再者,欺到崔氏商队头上,丢的也是他王浚的脸,如何能忍?

要知道,幽州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脸面——有大晋朝廷这块招牌带来的脸面,也有他王浚十余年前征调诸胡南征北战带来的脸面。

脸面没了,外人可就真的轻视你了。

一旦轻视,没有野心的也滋生出野心了,幽州幕府可掌控得住局面?

王浚思来想去,觉得该果决一些,调集精兵强将,一举搜杀沿路抢劫之辈,震慑那些闹得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外地兵马。

不然的话,还没出兵打冀州呢,幽州自己先搞得乌烟瘴气了。

想到这里,他便对崔氏说道:“夫人放心,我这就遣人带兵出击,一定把货物抢回来。就派——唔,派孙纬吧。昨日游司马进言,督护孙纬练兵有方,诸胡皆不敢动。这次就得使出全力,杀一儆百。这些匪徒一般的兵将,该收收心了。不然的话,真以为我王彭祖好欺负呢。”

说到最后,脸上竟然露出几分狰狞之色,依稀有当年杀伐果断的王幽州的气魄了。

崔氏呆呆地看着王浚,轻轻擦拭了下眼角的泪珠,扑进了他的怀里:“夫君。”

王浚胸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哈哈大笑。

男人,就得让女人为你感动,为你着迷,这才像样嘛。

崔氏的表现,让王浚得到了巨大的心理满足。

******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蓟城南门洞开,大队兵马鱼贯出城,威风凛凛。

督护孙纬站在道旁一个用土堆起来的高台上,默默看着这些兵马。

亲信将校们站在身后,窃窃私语。

“流民死活,关我们什么事?”有人低声说道:“抢就抢了,又能如何?谁让他们来幽州的?”

“可不止流民。”有人说道:“遒人祖氏有个姻亲,没当回事,一不留神让过路兵马冲进了庄子,大肆屠戮不说,全族妇人上至五十,下至七八岁,都被凌辱了。事情传出,群情激奋,都请王督发兵,奈何都督压下去了,且训斥了那些上告之人不顾全大局。”

“这……”

“而今是实在顶不住了。崔夫人家的商队都被抢了,都督脸上挂不住,不得不出兵。”

“在哪被抢的?我怎么没听说?”

“听闻是易水北岸,容城县南境,被抢了两次。流民帅先抢,被击退,羯人来抢第二次,得手了。”

“我家就容城的,得派人回去问问,我觉得羯人部大和流民帅没那么傻,不至于。”

“都是传闻罢了,问问也好。”

……

孙纬仿佛没听到将校们的说话声,只看着正在出城的军队。

步卒八千,大部分是燕国、范阳、北平等郡征发的农兵,战斗力在他看来还可以。其中有三千精锐,乃拣选冀州流民精壮组建,练了三四年了,战力较强,是蓟城的定海神针。

王都督把这支部队也交给他了,真是奇怪。

不应该留下来守蓟城吗?游司马是不是弄错了?

孙纬无从得知,但他还是很高兴的。军人嘛,谁不喜欢带能打的部队上阵?再者,王督要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叛乱,莫要令他被轻视,孙纬深以为然,这就需要精兵了。

八千步卒走了许久才抵达城外空地列阵。这个时候,骑兵也牵着马过来了,一共四千骑。

他们中只有千骑是幽州幕府所辖兵马,其余三千骑来自临时征发的杂胡部落。

幽州胡汉杂居,部落众多。就与幕府的关系而言,当然有远近亲疏,此番征发的就是比较亲近的。

这個时候,孙纬不得不为往常的失策扼腕了。

段部鲜卑与幽州幕府亲近之时,王督一次赏过铁铠、马铠加起来数千领。

幽州是北地重镇,国朝八大都督区中最重要的几个之一,拥有庞大的武库以及数量众多的匠人,目的只有一个:备胡。

但王督仗夷建威,用钱财、器械甚至女子引诱诸胡为他厮杀。

前有青州平定刘伯根之乱,段部鲜卑的具装甲骑一冲,天师道徒直接溃散。

后有邺城之战,大败石超等人。

接着便是平定河北的汲桑、公师藩、石超等人的叛乱,鲜卑、乌桓、匈奴、羯人反复上阵,皆赖之矣。

多年打下来,这些杂胡部落兵的经验越来越丰富,战斗力越来越强,装备越来越好,甚至连战术打法都在摸索、学习中更新了,王督愈发离不开他们。

而今幽州武库几乎快空了,工匠大量逃散,避入士族坞堡、胡人部落乃至辽西、辽东慕容鲜卑者不知凡几,想要填充武库,却已是痴心妄想。

麻了!

孙纬懒得再想这些年王督的失策之处了,根本数不过来,纯属瞎搞,但——王督于我有恩,不得不报之。

他叹了口气,带着将校整顿部伍去了。

******

督护孙纬带兵南下后没几天,聚集在蓟县城外的豪族兵马是越来越多。

蓟城之内,司马游统正在签署调兵命令。

写着写着,他停下了笔,起身来到了隔壁的官署内寻找从兄、广平名士游畼。

见得从弟,游畼会意,起身与他来到了天井之中,避开众人。

“这两日你出城发放粮草,可觑得诸军虚实?”游统问道。

游畼有些惊讶,都这个时候了,还瞻前顾后?

“流民帅、诸胡部大还是老样子,且来的并非各部精锐,有点虚应故事骗赏赐的意思。”游畼说道:“豪族兵马士气还行。居庸侯氏、昌平寇氏、雍奴鲜于氏、无终田氏更是临时给部曲家人发放粮米布帛,弓马娴熟的子弟亲自带队,有的甚至家主都来了,打算舍命一搏。”

“决心竟如此之强?”游统吓了一跳。

这些沉沦多年的边地豪族,是真的敢拼命啊。

他们一般从事役门兵家子职业,而非清贵之官,地位不怎么高,素来被人鄙视,急需翻身。

游统觉得,如果换个人谋取幽州,他们不一定会这么积极响应。但陈公体恤兵家子的名声渐渐传扬开来,这些家族很可能希望得到陈公的青睐,一飞冲天。

譬如无终田氏,乃田齐后裔,汉末时便有田畴带五千家百姓躬耕,聚居自保,结交乌桓、鲜卑。随后百余年,田氏扎根北平,治学练武,但门第却日渐低落。

到了国朝,田氏子弟甚至沦落为了镇压胡人的打手,变成了为士人轻贱的兵家子。

他们是急需改变的。

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急着翻身,族里又有大量弓马娴熟的子弟,部曲庄客常年与胡人爆发小摩擦、小冲突,凶悍敢战。他们一旦被陈公拉拢过去,团结在他身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世道真的变了。他们广平游氏还在想办法培养“名士”,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游统也弄不太清楚了。

“广明,事已至此,别想有的没的了。”游畼说道:“过会我会出一趟城,可有什么话要带?”

游统沉吟了一会,道:“让他们做好准备,待孙纬走远一点,立刻动手。我亲自带人开门。”

“好。”游畼点了点头。

游统见他如此干脆,一阵恍惚。从兄不是“名士”吗?怎么一副干脆利落的武人做派?

“让他们拣选精锐,笨手笨脚、胆怯懦弱的就别上了,误事。”游统拉住转身欲去的游畼,补充道:“入城之后,先至彭祖府邸,门口有人接应,切记。”

游畼应了一声,拱手作揖离去。

游统又站了一会,只觉胸口跳得越来越厉害。

这是做大事的激动啊!

二十九日深夜,就在督护孙纬的部队过涿县,往易水方向进发的时候,蓟城城门突然被人打开。

早就等候多时的军士一拥而入,向王宅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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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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