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谁让我有个好徒弟呢

雪天总是送行时。

张泽推开了窗户,屋外肆虐的风雪灌入屋中,吹淡了房间中的老人味儿。

烛光摇曳,李观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再开大点。”老李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张泽身后响起。

“天凉,不能再开了。”张泽有些为难。

“我让你开,你就开呼,咳咳,我嫌这屋中闷得慌。”

老李提起了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带着些往日的威严,可是得到的却只有破风箱般的咳嗽声。

“真不能开了!”张泽回身,按住了想要起身的师父。

“虽然只剩几个时辰,但我现在还是你师父,赶紧的,再开大点,还有,你.你把韭菜花拿来。”

“窗户开大了,等下他们闻到味儿了怎么办,您是撒丫子走了,我还是要留在这里挨骂的。”

张泽把韭菜花递给师父,并顺手往鸳鸯锅中下了一盘吊龙。

“你那些法器是干什么吃的,封住屋中空间便是赶紧捞肉,再过一会就老了。”

老李一边教育着徒弟,一边拿筷子搅合着碗里的麻酱。

张泽勺子沉底,轻捞慢起,将被烫熟的牛肉捞出来后,却有些为难,一副不想给他师父吃的样子。

“您这个蘸碟”

老李又咳了一声,拿筷子点着张泽道,“涮肉,就得是麻酱加腐乳、韭菜花。你那油碟不行,今天这里我最大,听我的。”

“行吧。”

张泽不情不愿的再次将他那把珍珠丢出,封闭了此方天地,防止火锅的香味泄露。

接过师父给自己和好的麻酱碟,张泽吃了起来。

大概是那辣锅太辣,老李吃一会便会咳一阵,每到这时,他就拾起一枚桌子上丹药沾着麻酱放入口中。

丹丸入腹,立刻,那有些灰白的脸色便重新变得红润。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油尽灯枯,回光返照的感觉。

李观棋这幻境中的身体,比凡人强不了多少,虽保养的不错,但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虽不是真死,但那种身体一点点的衰落,气血不断亏空,整个人走向生命的尽头的感觉却无比的真实。

真实的甚至让老李有些害怕。

他害怕自己眼睛一闭便再也不会睁开。

当然这种事他是不会和张泽说的,毕竟自己是师父,怎么能被这种小小的心魔吓到。

老鸭子还是得嘴硬的。

至于张泽,他在进门后,就看出了师父眼中的恐惧。只不过身为师父的好徒弟,有些事不能看见。

而且哭丧送行这种假孝顺的把戏,也确实不适合他,更不适合老李。

所以张泽在将所有人都赶走后,他便把自己那炼器的炉子拿了出来,放在屋中,中间加了个格挡,给临时改成了鸳鸯锅。

师徒二人围在锅边,就着这人间的烟火气,讨论着麻酱和油碟,对生死之事闭口不谈。

直到屋外风雪停歇,屋中烟火气散尽,那红彤彤的丹药也顶不住丹田中的生气后,老李才长叹一声,放下碗筷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不等开口,他的手便被张泽握住,“太肉麻的话,师父您就别说了,一来您也不真死,二来您是说爽了,徒弟我到时候眼睛尿尿了怎么办。”

“眼睛尿咳咳。”老李被张泽气得咳嗽了起来,“哭就是哭,还眼睛尿尿,你哪来这么多怪话,再说了,你小子会哭?”

“看您说得,怎么不会,您亲自收的徒弟您还不知道,弟子最是多愁善感。可恨我不是女儿身,不然我肯定拿着铁扫把,葬尽天下花。”

张泽口不停的絮叨着,老李的头却越来越低.

“师父?”张泽小声叫了一句。

老李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你又想起什么了?”

张泽心说还是还是自己师父了解自己,他确实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不耽搁,对自己师父说道。

“您出去以后,麻烦去查一件事情,就是《东齐本记》中,关于那位开国帝君萧青云,三神山遇袭一事的记载,越详细越好,等陈沁第三次进来时,让她给我带来。

“没了,就这事。”

许久的沉默过后,老李结束了他的幻境之旅,而张泽仍坐在桌边握着‘师父’的手,开始思考一件很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自己师父的‘尸体’该怎么办?

之前师妹下线都是呼悠一下人就没了,走得干净利落,什么也没落下,而自己师父下线,却把这‘肉身’给留了下来。

张泽走到窗边,屋外大雪已经停歇,看着被月光映亮的冬雪,张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师父没死,但却要在幻境里给师父来场葬礼,这事到底是对不对?

而在张泽纠结的时候,咩咩却是在忙。

她张泽的房间中翻箱倒柜,寻着那本日记,这五年间,张泽在学习炼器之道,而咩咩则在跟他单方面斗智斗勇。

对于那本日记,咩咩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因为这是她的任务。

而咩咩也不允许自己失败。

但很可惜,这五年里的数千次尝试,她一次都没成功过,好几次险些得手,但却总在最后功亏一篑。

若不是这小地仙儿的弱智皮套实在太过管用,她早就被张泽发现。

而今晚,咩咩觉得该到自己成功的时候了,她狗狗祟祟的爬到张泽的床上,伸手摸进被褥下来,不多时便眼前一亮,抓到一个本子一样的玩意儿。

“呵呵呵,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功成名就,金盆洗手就在今晚。”

咩咩大喝一声,将那个小本本从被褥底下摸了出来。

然而等她看清后,却愣了一下。

不是日记,而是一本叫《花宗仙坊》的书。

“这是什么玩意儿?”咩咩爬上了床上,小心的把这书翻开,想要看看是不是张泽又在故布疑阵。

可只看一眼,咩咩就把书给合上了。

“这这也太羞耻了!”

也就是她现在穿着小地仙儿的皮套,不然高低得流点鼻血在这床上。

“不行,这里面可能有秘密,我再看两眼。”

咩咩再次翻开了这本带插图的皇书,细细研读起来。

她想要寻找其中的破绽,但最后却逐渐沉迷于那,罗裙轻褪,玉肩滑的美妙文学世界里。

可正看到关键处,她的咩咩雷达却有了感应。

有人来了?

咩咩以为是张泽,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本皇书塞了回去,然后抹平被角,一个跟头翻到床尾,屁股倒退,供到了被窝里,并从背带裤中掏出小刀,开始演起杀人娃娃。

她靠着这招蒙混过关好几次,而且张泽也习惯了。

然而这次她却失算,因为来的人并不是张泽。

一身穿黑衣,如影子般的人溜进了房间之中。

那人看不清面目,也没有厚度,似乎真的只是一片影子,他悄无声息的来到张泽床头,伸手向下摸去。

好像也是在寻找东西。

咩咩愣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外来之人,除了张泽,她,李观棋,和小地仙儿以外,就只有那位出来进去待不了多久的小师妹。

如今,张泽不在,小师妹没来,老李刚走,小地仙儿是她的皮套

那这个影子是谁?

它为什么在找那本日记?

咩咩从这个影子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的人味儿,一种很危险的感觉爬遍了她的全身。

她下意识的屁股向后拱了一下,伸手摸墙,触动了一处机关。

咩咩对这房间中的机关布置,比张泽还熟。

咔哒。

尖锐的爆鸣声在房间中响起,屋外的法阵合拢,一股威压向那影子压去。

那影子这才发现床尾的小地仙儿,它‘看’了小地仙儿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但却也没有出去,而是拿起那本还没来及翻开的皇书,消融于无形。

房间中的阵法似乎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影子前脚刚走,张泽后脚才进入房间之中,他挥手停下了警报,好奇的看向床尾拿着刀的小地仙儿。

张泽,“怎么了?”

咩咩说道,“有贼!”

张泽微微皱眉,“贼?什么贼?”

咩咩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不知道,我不认识,是个影子一样的怪物,它从你被褥下摸了个东西,然后就跑了。”

张泽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他在房间中寻摸了一圈后,转头看向咩咩,“先不提那个影子,你在这里干嘛?”

咩咩眼神飘忽,最后看向手中的小刀,直接吱哇乱叫的扑了上来,“捅死你!捅死你!捅死你!”

张泽轻轻抬脚,以一个停球的动作将小地仙儿停了下来,然后颠了两下,把小地仙儿从窗户踢了出去。

看了眼被埋进雪中后,挖地道逃跑的小地仙儿,张泽笑了笑,上前关上了窗户。

他手掐道诀,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圈,一个箱子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打开箱子,张泽取出夹在太岁屁股缝中的日记,打开翻到最新一页,然后唉了一声。

“唉?”

——你唉什么唉,捅死你的分割线——

李观棋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头顶是玉书楼一层的天花板,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幻境中所经历的濒死体验和几年时光,此时回想起来仍有些恍惚,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他的心头。

李观棋看着天花板愣了好久,才发现老唐正站在一边,歪着头打量自己。似乎有什么新发现一般,满眼都是好奇。

“道爷,您.?”

李观棋话未说完,老唐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问道,“张泽那小子有跟你说什么吗?”

“说了,他让我帮他找”

李观棋将张泽求他办的事说了一遍后,老唐点了点头,“懂了,这事我帮你办,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然后想去哪就去哪。”

“我去哪?”

“心随意动。”

说完,老唐便把李观棋推了出去,并关上了玉书楼的大门。

门在关上时,李观棋听了老唐说了一句,“真是好徒弟啊,怎么就不是我的呢?”

玉书楼此时仍然被水幕笼罩着,看着水幕外的太阳,李观棋觉得有些刺眼。

跟玉书楼外的逐洛打了声招呼后,李观棋便听从老唐的建议,开始漫无目的的在千机阁内溜达,偶尔和路过的人打声招呼。

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愈发的强烈,似乎就差某个契机,已经就可以……

到底是是什么呢?

他在一棵树下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这棵从灵鹿谷移植而来,因品种特殊而季节逆生的古树,陷入了沉思。

当儿~

有东西掉在了老李的头上,不是苹果也不是梨,而是他的损友王不语丢过来的灵石。

“呦,出来啦,张泽那小子呢?”这位常年住在藏书阁,好读书、好玩雷的老胖子问道。

“还在里面,怎么了?”

“不怎么。”王不语一副贱贱的模样,晃着将军肚走了过来,比了一个手势道,“一百三十年。”

王不语还在拿老李因为张泽的原因,被扣了一百三十年俸禄的事恶心他。

李观棋看着王不语,回忆着道爷的提点,忽然明白了那心随意动的意思。

所谓心随意动,那便是想干嘛就干嘛,而他现在最想干的就是揍王不语这老胖子一顿。

什么也不想,先打他一顿。

“练练?”李观棋的铁棒出现在手中,对王不语抬了抬下巴。

老王捏着五花三层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观棋,却因眼力不够的原因,没觉出什么异常。

他点点头,然后就很不讲武德的先下手为强,抬手将李观棋拽入了自己的雷域之中。

而嗜血的观众也如原地刷新一般,从各处犄角旮旯冒了出来,抬头望着天空的雷域。

天空中。

见李观棋被自己拉进了雷域,王不语微微一笑,“怎讲,还练不练。在我这雷域之中,你徒弟教你的那叫法拉弟龙还是什么龙的法门可不管用。”

因六宗已经决定互通有无,进行交流的原因。王不语这阵子也精进了不少,把自己的雷光剑阵搞出来很多新花样,这雷域便是其中之一。

他打算过阵子再来一次升级,把自己雷光剑给升级成雷火剑。

李观棋这个手下败将想要练练的要求,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好搔到了他痒处。

然而身周惊雷四起,李观棋的心却无比的平静,因为他忽然发现此等阵仗,与那种身体无法挽回的走向衰弱的感觉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原来如此。”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周围显赫的雷光。

他和王不语两人其实都早已坐在炼虚境界门槛上多年,只是因为时间够多,还算年轻的原因,他们都没有冲击炼虚境的打算,打算先稳一稳,再沉淀个百八年再说。

不过在幻境中‘死’了一回后,他忽然发现很多事,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麻烦。

向前走走,不管发生什么,总好过和王不语一样在那原地打转,鼓捣自己的破雷。

一直踌躇不前,只会深陷泥潭。

就算失败了,大不了再吃顿火锅就是了。

这一瞬间,李观棋心念通达,他向前迈出一步。

而这临阵突破,却并没有李观棋想象的那般艰难。

没有天地异象,没有血肉崩裂,魂分魄散,一切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就像他早已准备好了一般,阻止他的一直都只是那道心障。

心障堪破,自然一路坦途。

“自己吓自己罢了。”李观棋轻声自言自语道。

然而无惧生死,说来简单,却也难如登天。

气息内敛,李观棋的外表并未发生变化。

王不语的雷光直接穿过了老李的身体,却并未造成任何影响,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于那里一般。

“唉?”王不语看着自己这老朋友惊疑不定,“你…”

“胖子,有句话说得好,真正的胜利都在棋盘之外,所以……拿来吧你。”

李观棋的声音在王不语四面八方响起。

雷光开始凝练,变为一枚枚棋子,王不语的雷域顷刻间化为了李观棋的棋盘。

抢了。

“干!你个吊人算计我,你什么时候突破的!”王不语惊疑不定。

“刚刚。”李观棋轻描淡写的答道,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王不语,“?”

他觉得李观棋在跟他装逼,并且有充足的证据。

王不语,“凭啥?”

李观棋,“呵,凭我有个好徒弟,好了没用的话说的够多了,胖子看剑!”

王不语,“你滚啊,炼虚欺负化神你是不是人。”

李观棋,“师弟此言何意?我临阵突破,道心未稳。你久经历练,底蕴深厚,此为你一胜!

“我不通雷法,你雷法无双,此为你二胜!

“你二胜,我零胜,此为你三胜。

“三胜战零胜,此为四胜。”

“你胜胜不息,为何惧我?”

王不语,“?”

王不语觉得这说得不像人话。

“胖子你若想离开倒也不难,把你的一百三十多年俸禄给我,我便放你出去。”李观棋轻笑道。

王不语真的无语了。

他心说,这就几天不见,怎么这老小子就学坏了,跟张泽一个尿性。

师父像徒弟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但王不语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他现在没有临阵突破的胆气,但他有不怕丢人的霸气。

王不语冷哼一声,气沉丹田,趁老李不注意,向东方一指,将声音凝练成线,大喝一声。

“师父救我!”

这个时候,就得找师父告状了。

第七剑阁主峰。

李观棋和王不语的师父,正一阁主的耳边响起王不语的声音。

“师父救我,师兄欺负我!”

然而过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师父已读不回,只是一味的喝茶看戏。

……

千机镇,炸士德。

猫娘陛下和大蛆一样在桌子边蛄蛹着,时不时回头看向千机阁方向,那有惨叫声传出的雷域,很想去那边看热闹。

四娘手中的竹竿啪的一下抽在陛下身边的桌子上。

“写完作业再出去玩!把错的都改好。”

“我没错,是老师改错了!”陛下仍在蛄蛹。

四娘听这话,立刻就火了。

“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什么叫大象撞碎了三爷们山,把你埋了起来,等你爬出来的时候,天上掉下的陨星把敌人全砸死了?

“那叫三神山!三爷们山是哪来的?”

“你真当自己是皇帝啊,还把你埋了起来…”

四娘点着陛下的脑袋,气不打一处来,“让你看书你不看,就一膀子傻力气,幼儿园开学第一天作业就瞎写,我看你这是要上天!给我重写!”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猫娘陛下捂着头,委屈巴巴道。

(本章完)

第334章 这里藏了个大眼珠子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张泽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听的这句骚话,但此时却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不知是自己师父太慢,还是这幻境转得太快,他没有等来小师妹,而是再一次,又送走了一个又个的友人。

香香和张泽并排坐在山坡上,望着山下的草场。

变装前来的刘道子,正坐在山坡下的草甸上与他的老青牛谈心。

老青牛实在太老了,虽在这白玉县享了十年的清福,又得秘法调理,但总归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而刘道子这人也是有趣,说他好吧,他当初不让这老青牛退休,天天压榨老青牛。

说他纯坏吧,老青牛寿元将近,他却是有所感应般不请自来,来送老友最后一程。

此时的刘道子已经不是当初汴京城见时,那般的阴险穷酸模样,他身穿一件青色道袍,整个人看起来风轻云淡,仙气飘飘。

老青牛也没了当初的芥蒂,他靠在刘道子身边,安静的嚼着口中的青草。

一人一牛坐了许久,刘道子起身,回头对山坡上的张泽施了一个大礼,随后便向河湾处走去,而老青牛则步履蹒跚的跟在他的身后。

片刻后,他们消失在了芦苇荡中,就像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一般。

“你说他们刚刚讲了什么?”香香轻声问道。

“兴许是在讨论火锅用油碟还是麻酱吧。”张泽随口答道。

听张泽不着四六的话,香香的轻笑一声,眼眸低垂,陷入了回忆,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在汴京城遇到了张泽的那天。

原来已经十年了吗?

香香一时间有些失神,她抬头看向张泽的侧脸。

十年光阴,张泽的容颜未变,甚至因修为精进,还更年轻了一些。

可她自己却没能让时间停下脚步。

自己的特殊体质,注定永远也无法修行。

虽因保养得当,此时容颜未老,但再过第二个,第三个十年呢…

每每想起此事,便如有根刺扎进她的心中,此时见了一场离别,香香忽然鼓起勇气,她有些话想对张泽说。

香香看着张泽,而张泽也知她正在看着自己。

十国局势动乱,陆沉身为一宗之主,又是他们这方势力的大拿,几乎难得有清闲时刻,虽然二人勾勾搭搭,但因时局动荡的原因,却总是聚少离多。

所以自张泽转职成炼器师,留守白玉县后,陪在他身边最长久的便是这位曾经的香妃,如今的香香的姑娘。

十年很短,又很长。

有些事张泽想骗自己,但却骗不了日记,每每看到日记上自己曾经留下的笔迹,一种难言的情绪就会涌上心头。

【今日晴,香香做了一锅鸡蛙煲,至于味道,我不好评价,我只能说,那鸡腿可以当暗器用。】

【今日阴,有两匹混血龙驹降生,香香很喜欢,她挑了一匹小白马,取名叫臭臭。】

【今日雨,香香又做了一锅鸡蛙煲,厨艺见长,应该能吃,但我没吃到,因为全被陆沉抢了去,现在她俩正在互相怄气。】

【今日大雪,陆沉给了我一盏只有底座的灯,让我好好保管,还说,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都让我永远不要忘记她。】

【.】

张泽觉得自己就像捧着一本注定bad end的小说,他不想看,但书却固执的向后翻动着。

“我能求你几件事吗?”

夕阳西下,香香的声音流进张泽耳中。

“你讲吧,一百件也依你。”张泽答道。

“没有那么多,只有两件事。”香香说道,“第一件事,今天陆宗主不在,你的肩膀借我靠下。”

“嗯。”张泽应道。

靠在张泽的肩上,香香沉默良久才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我死后,请你永远忘了我。”

张泽,“.”

沉默在二人之间流淌,张泽耳边只有香香轻柔的呼吸声。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

香香忽然哭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流泪,她有些慌乱,有些无措。

香香离开了张泽的肩膀。

“抱歉,我.我不该这样,请不要看我,我走了.”

说完,她起身,如一只慌乱的小鹿,沿着斜坡向下,随着夕阳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张泽想要说什么,却终归没有说出口。

此时他已知晓,过去的自己为何会留下这本日记,又为何会那么执着于研究人皇旗

原来自己也受到了人皇旗的‘蛊惑’。

“那些逼是怎么做到长生无情,视万物为尘土的啊,真牛逼,我怎么不行。”

张泽一个人坐在山坡上自言自语。

许久之后,小师妹的声音在张泽身后响起。

“师兄你哭了?”

“没哭,我只是在生产小珍珠。”张泽抽了抽鼻子。

“哭就哭吧,没事的。”小师妹走到张泽身前,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我都说了我没哭。”张泽嘴硬道。

“那我衣服怎么湿了。”小师妹问。

“下雨了。”张泽还在嘴硬。

“乖乖,摸摸毛~打雷下雨,吓不着~”小师妹搂着张泽轻声哼着。

张泽,“.”

听着小师妹口中哄孩子的童谣,张泽有些面红耳赤,不过也是神奇,在小师妹的怀中靠了一会,他多少平静了下来。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张泽又想起了这句话。

他起身轻轻推开小师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三神山的事查清了?”

小师妹见师兄平静了下来,便牵着他的手柔声说道,“查清了。”

“太祖于三神山,独战北帝南王,引兽潮崩山,天穹星坠,斩双王于剑下书上是这么写的。”

“所有书上全是这么写的?”张泽不太放心的又问了一句。

“嗯,细节上可能有些差别,但不论是六宗留下的典籍,还是东齐史书或民间留下来的传说,全都是这么写的。”

陈沁说完,便安静了下来,把时间留给张泽思考,只是看她表情,却像是有话想说。

她想问问张泽还要在这里面待上多久。

一是因她三次机会用完,她害怕万一这幻境中的时间突然慢下来,那她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二则是,小师妹觉得玉书楼可能要顶不住了,这次进来时,她发现玉书楼已经开始掉墙皮了。

“师兄,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我说错话了吗?”

小师妹抬头,却发现张泽眉头紧锁,抿着嘴不言不语。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到张泽这么严肃。

听小师妹的问询,张泽愣了一下,随后便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他捏了捏陈沁的小脸道,“不待了,马上就出去,不过出去前先干件事。”

“什么事?”陈沁问。

“去倒垃圾,这个幻境是我的梦,但现在我梦里里面却有个脏东西,我得把他弄出去。”

“对了,你出去后,再帮我个忙…”

白玉县张泽的府邸。

咩咩正坐在炕上,烛火摇曳,她一边磨刀,一边哼着小曲。

作为一个潜伏的特务人员,半个脏东西,今日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不偷日记,不发癫去烦张泽,只做一个安安静静磨刀的鬼娃娃。

可她不打算去烦张泽,张泽却打算过来烦她。

张泽推门走了进来,坐到了她的身边,单手盘着小地仙儿的脑袋瓜儿。

盘了好一会后,张泽才轻声说道,“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所以有些事情也该有个结果了。”

咩咩听这话,心咯噔了一下。

‘发现我了?’

‘不能啊,我这几天挺老实的啊…’

咩咩决定静观其变,她哼唧了一声,也不言语,继续自顾自的磨刀。

“我身边有坏人,他藏的很好,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他的马脚。”张泽还在把玩着小地仙儿的脑袋。

“什么马脚,马…马脚好吃吗?”咩咩装傻道。

“当然好吃,不仅好吃而且好玩。”张泽把小地仙儿举了起来,“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谁…谁?”

咩咩听到这话,便做好了全力逃跑的准备,随时准备从小地仙儿的体内脱出,溜之大吉。

“现在还不行,等到地方,我再告诉你,然后,我就带你一起走。”说完张泽就把小地仙儿拎起,夹在了怀里。

咩咩,“……”

‘完犊子咯。’

‘同归于尽还得有仪式感的吗?’

心里有鬼的咩咩,觉得事情已经败露,她当机立断,直接启动了脱出逃跑方案。

然而咩咩却悲哀的发现,不知是在这小地仙儿体内待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暂时被困在了这具身体里。

黏住了,或者说是小地仙拽着她不让她走。

“嘘,安静。”张泽对怀里蛄蛹挣扎着的咩咩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咩咩,“……”

她心里叹了口气,想来张泽是从外面搞到了什么抽魂夺魄的法子,准备找个风水合适的地方干掉自己。

‘唉,别了,我的世界,希望下辈子我还是一条好咩咩。’

张泽带着心如死灰的咩咩顶着夜色,一路踏云疾行,在拂晓时分来的了一座山的山顶。

这座山不高,主峰旁是两座半塌的孤峰,周围荒凉异常,碎石嶙峋,似乎在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天塌山崩的大战。

咩咩看着这荒凉的景色,心说这真是个处决自己的好地方。

她长叹口气,在张泽怀中蛄蛹了一下,开口道,“你放我下来。”

张泽松手,穿着小地仙儿皮套的咩咩啪叽一下掉到了地上,她回头看了张泽一眼,然后就走到悬崖边,跪了下来。

她感受着山顶的风,长叹口气,一副准备英勇赴死的模样。

“给个痛快,动手吧。”咩咩冷哼道。

张泽,“?”

“动什么手,你要干嘛?”张泽上前把小地仙儿给拎了起来。

“你不是找到身边的坏人了吗?既然找到了,那就给我个痛快吧。”咩咩的声音冷硬。

“哦,你搞错了,我说的坏人不是你。我都没把你当人,你是我的玩具。”张泽一本正经的说道。

咩咩,“嗯?那你说的坏人是谁?”

“我说的是……哎,不对,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坏事?”

张泽刚要说明,却忽然回过味儿来,狐疑的看着穿着小地仙儿皮套的咩咩。

咩咩沉默了片刻,觉得自爆的自己就是一个弱智。

但弱智也有春天,说不定还能再蒙混过去一次。

她从背带裤中掏出一把小木刀,对着张泽手腕扎去,“捅死你,捅死你!”

张泽,“停,别搞。不管你是又往我被窝里丢了蟑螂,还是干了别的什么坏事,都一会再说。你先帮我个忙。”

咩咩,“什…什么忙?”

张泽,“别问,非你莫属。”

咩咩,“?”

二人又等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张泽才见天边金光一闪,片刻后,萧青云踏着飞舟降在了山顶之上。

“张兄,唤我来此何事?”萧青云问道。

“昨夜闲来无事,想用陨铁造一把飞剑给自己玩玩,但正巧手头有些紧,又不想挪用府库的物资,没主意时,恰好想起了萧兄一人战双王的英雄事迹。

“说不定,这三神山还有没被人捡走的陨铁,萧兄作为亲历之人,不如陪我找找,为我指点一二。”

张泽背对着萧青云看着山下的凹坑谷底说道。

萧青云看着张泽的背影,轻笑一声,心中帝王心术百转千回,品着张泽话里的意思,片刻后自觉看透了张泽心思,他对张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此地太低,不如张兄与我同乘这飞舟,居高临下才看得清楚。”萧青云朗声道。

上了飞舟以后,萧青云便带着张泽在三神山附近打遛弯转圈,然而却并未帮张泽寻找陨铁,而是与张泽说着当日的战况,可说出来的话却每一句都带着帝王话术。

七窍玲珑,让人抓不住跟脚,也让人听得恶心。

此时已经入夜,张泽看着星河下萧青云的背影,眼中只有失望,但他最后还是问了一句,“萧兄,还不帮我找陨铁吗?”

“此事不急…嗯…我记得西南有一峡谷,谷中矿脉丛生,只是谷中有凶兽潜伏,待天下太平,我到时随张兄一同前往,除了谷中凶兽后,其中陨铁精金尽数与你。”

看着给自己画饼的萧青云,张泽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怀里一脸懵逼的小地仙儿,示意做好准备。

咩咩不懂,要做啥子准备,说是给人开瓢,可也没有敌人啊…

不待她细想,她的小腿就被张泽抓住。

下一刻,天旋地转。

意识到张泽要干嘛的咩咩的破口大骂,“啊!啊!啊!张泽!我日你大爷!!!还来!”

她早该想到,这小地仙儿在张泽眼里就是一件兵器。

因为张泽的动作太快,咩咩的声音有些迟了,直到张泽收手,满头是血的咩咩才把声音喊了出来。

血是萧青云的血。

白玉县十年,张泽早就被陆沉喂成了元婴老祖,此时近距离开一个金丹的瓢,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随着萧青云的尸体倾倒,失去控制的飞舟如陨星般坠落大地,与此同时,天上的夜空也开始出现卡顿,星空如程序错误般开始崩解,如同帷幕落下。

大地,鸟兽,植株,一个又一个张泽记忆里的友人都化为了光点,随星空一同消散。

因萧青云的‘死’,幻境碎了。

如果说这幻境是一个程序的话,那萧青云的这位开国帝君,就是一个很关键的dll文件。

如今这文件被张泽给删了,那程序自然是要崩溃的。

张泽站在黑沉沉的空间之中,远处飘荡着各种建筑的碎片和剪影,那些楼宇之间是一个又一个没有面目的影子。

还保有固定形体的,只有他,小地仙儿,和萧青云的尸体。

“从我朋友身体里滚出来。”张泽看向倒在地上的‘尸体’沉声说道。

张泽虽是在对萧青云的尸体说话,但是咩咩却抖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镇定了下来,觉得张泽应该不是在点自己。

‘小地仙儿算他朋友吗?……应该,不算,小地仙儿是玩具,所以不是在点我。’

想通后,咩咩安下心来继续看戏。

片刻后,萧青云的‘尸体’有了动静,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尸体里析出。

影子四肢修长,没有面目,但很快,一颗石质的巨大眼球从影子的脸上冒了出来,它转头‘看’向张泽。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觉得我演的很好…”

石质的眼球没有色彩,只有一种不同于人的异质感。

那影子虽然没有看咩咩,但咩咩还是抖了一下,她赶紧抱着张泽的小腿,藏到了张泽的身后。

“这东西是啥啊?”咩咩小声问了一句。

“萧景。”张泽答道。

“萧景?萧景是谁?”咩咩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就是东齐那个狗日的末代皇帝。”张泽轻声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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