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桃之助的消失(中)(5800字)

九里,头山深处以西。

肥胖的阿修罗童子舀了一瓢河里的污水,脸色就好像这水一样阴沉。他乃武士,饮用这等毒水,顶多腹痛而已,可是和之国的普通平民,却会中毒甚至危及生命。而这不过是这些年里,和之国各地人们的日常……

“说起来,今年应该就是……”阿修罗面无表情地自语,忽然有穿着破烂衣衫的手下神情激动地举着一张纸条冲过来,“酒天丸老大!快看这个!”

“追杀的人来了?”化名为酒天丸的阿修罗童子皱眉,拿过纸条后很快神情剧变,不敢置信之中,又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以及那么一点悲怆。

十九年了,锦卫门,你们真的跨越十九年而来了?

……

“没有观众的演员,那还有演戏的必要吗?”

距离废弃的御田城的一座荒村之中,勘十郎随手用能力画了一张墨床,悠哉地躺了上去。

让他在九里北边与希美一带打听消息,可自己一个人,那还用得着那么费力气。

勘十郎露出无所谓的笑容,反正即使自己要出去探查,也必然要做出一副隐藏行踪的样子——既然如此,那不如隐藏得彻底一点,彻底不出去了岂不是完美?呵呵呵……他翘着腿躺在墨床上,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之前放出去的墨·福禄寿分身,带着写有桃之助行踪的密信奔赴花之都拜访大蛇大人。

……

希美。白野茫茫。一群落魄至极的浪人、盗贼、武士们聚集在一起,消瘦菜色的脸上,都浮现一丝激动。

十九年了,本以为早就化为灰烬般的心,竟又一次焖燃起了火星。

这是在临近花之都远郊村庄发现的这张字条,这张尚且很新的字条……这上面画的记号……绝对是他们,是十九年前人间蒸发的五人!是时大人的预言……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很具有说服力的佐证:这种需要一定文化知识与见识,才能写下的暗号图案,只有那几位光月御田门下的武士才能画得出来!

乡野平民,一堆大字不识的文盲,哪里雅兴,搞出这种恶劣的玩笑。

“时间……地点……应该就在那里!”

长得像大号弥勒佛的光头胖子眯着眼问落魄至极的同伴们,“要一起去吗?”

“我们还有别的事可做吗?”

浪人们纷纷笑了,“真是久违了啊,总觉得这颗心脏已经很久没有跳动过了。”

彼此相视,不禁放声大笑。

“小声点!万一暴露,让大蛇的人知晓……”

“放心吧,大蛇高居花之都将军府,怎么会注意这种阴沟里的小事……”

……

“一直没有传次郎、河松还有阿修罗的消息,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花之都与九里交界的一处荒僻小村里头,锦卫门猎了一头走兽后,用狐火流剑术烤熟,自己试了一番,毒性不深,这才分给桃之助食用。

桃之助饿极了,一顿狼吞虎咽。

记号四散了几日,锦卫门还是放心不下,他手里捏着记号纸条,沉吟道:“河松是鱼人,他说不定躲在河底,我是没本事找到他。阿修罗当初就是山贼,往山里一躲,能隐居个三年五载都不出来……传次郎脑筋聪明,他藏身之地,或许是在最热闹的花之都,就在大蛇的眼皮子底下……”

锦卫门的眼神坚定下来,就算要冒些许风险,为了与传次郎联系上,也顾不得了。

传次郎如果有安全的隐藏身份,或许能将桃之助殿下暂且托付在他……嗯?

“殿下?!”

锦卫门抬眼一看,桃之助却不见了身影。锦卫门心急,夺门而出,当场就差点两眼一黑——本该荒无人烟的小村路中间,一个魁梧的壮汉,与一个脸色古板的浪人,正在与桃之助殿下说着什么。

“锦卫门,你看这个!”桃之助回头,指着那两人手中,却是锦卫门散出去的记号纸条。

塞尼奥尔碰见个小孩,只是随便问了两句,并不清楚这里头有什么事,但此刻却暗自警觉起来,不过面上不动声色,隔着墨镜朝锦卫门抬了抬下巴,仿佛对一切心知肚明一般地淡淡道:“要帮忙么?”

就算不知道具体底细,说这种话,总归也不会出什么错。

这话落在锦卫门耳中却是如聆仙音,几欲落泪。十九年了,没想到和之国还有着忠于光月家的武士!

“好,好!”锦卫门感动地拍了拍塞尼奥尔的肩膀,感慨道,“你们好样的!我们当然要帮忙,越多人越好!不过你们也看到了,还没到暗号上约定的集合时间……”

“嗯?”水牛疑惑,这人突然之间说什么呢,啥意思?

暗号?集合?塞尼奥尔捏着纸条,做出微微颔首的样子,“总要找点事做。”

“这是当然!”锦卫门道,“我正要带桃——带犬子前往花之都散发记号纸条,聚合更多的同仁志士,以待日后共襄义举。”

犬子?!锦卫门,你好大的胆!我可……桃之助深吸一口气,却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只能垂首默认了锦卫门这个说法。

哦……这些人,难道是要与凯多为敌?塞尼奥尔猜到,虽然觉得本地的武士有些不自量力,不过他个人还就吃这一口。

是个硬汉。那么如果将这样的硬汉送到凯多面前,换凯多一个林奇的行踪的情报,应该不过分吧?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这就走吧。”塞尼奥尔淡淡颔首,本来他跟水牛在九里南边,距离瀑布入口最近的海岸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半点草帽一行的踪影,就已经打算去花之都找砂糖姐妹再商量对策了,这会儿其实也正好顺路。

他这番作态,更是无形中加深了锦卫门的信任,不禁为刚才自己隐瞒桃之助殿下的身份而暗暗惭愧,连忙道:“说得对,事不宜迟。”

于是两个一行二人,变成一行四人朝花之都赶去。

路上,锦卫门向塞尼奥尔两人询问这些年来和之国的变化,特别是武士们流落何方了,为何如此难以寻找行踪。

塞尼奥尔哪里知道,不过他们来和之国也有好一阵子了,倒是知道将军大蛇一直在搜捕什么人,而且最近的搜捕力度尤其的大。

“最近加大了搜捕?”锦卫门惊疑不定,这是为何?总不可能大蛇已经知道自己等人的行踪了吧?

……

墨墨果实塑造的福禄寿进入花之都。勘十郎自然是认得将军府的位置,入了城之后径直朝那边悄然而去。

到了将军府,凭借福禄寿的这张脸,自然能惊动大蛇大人,再不济也能招来福禄寿本尊,反正肯定能接上头就是了,自己将密信交出去,就可以将墨分身解除,继续隐藏身份,扮演自己的“光月家臣”、“赤鞘武士”……

墨分身福禄寿远去,花之都的街头,砂糖正在教训她的妹妹莫奈。

小姑娘一样的砂糖五指上挑着五颗葡萄,一口一个地吃着,吃完还舔舔白嫩的指尖。

她另一只手扯着莫奈的衣领,瞥眼打量那一抹晃眼的白色,忿然呵斥道:“打扮得这么风骚做什么?不知道我们不能引起注意吗?”

莫奈蹲下,抓着姐姐的小手,苦笑道:“总要打听消息啊,姐姐。比起真正出手容易惹来的麻烦,穿得清凉一点反倒是小事啦。”

“要露出去露,别在我眼前晃。”砂糖面无表情地嚼着葡萄。

莫奈一笑,揽住砂糖,柔声道:“姐姐如果不是吃了这个果实,肯定比我大啊……”

“哼!”砂糖塞了满嘴葡萄,腮帮子都鼓起来,神色不屑,眼神却透着一股“那不然呢?”的意思。

莫奈牵着姐姐的小手,自语道:“和之国这个地方,穿得太过正经,反而不好行动——稍微多说两句,就会被误会是对他们有意,更夸张的当场就问我住址,一副要求婚送礼的样子……”她忍不住摇头。

两人又四处转了两圈,忽然余光看见熟悉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找了过去,来到一间巷子角落的房间,屋主人已经被敲晕,靠在了外面走廊。

“他们是谁?”

砂糖吐掉葡萄皮,皱眉看向锦卫门与桃之助。

塞尼奥尔只是道:“武士。”

话音未落,就见锦卫门面红耳赤地瞪着莫奈,压低声音道:“太、太放荡了!身为女子,岂能如此着装?!”

“闭嘴!”砂糖眼神一冷,“她穿什么是她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锦卫门被如此呵斥,先是一怔,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对,这几个人……不是和之国人?!

塞尼奥尔的手从和服怀里拿出,随时准备动手。

不过也在锦卫门刚才评价莫奈清凉的打扮,砂糖呵斥他的时候,众人也很快听见桃之助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

“你、你究竟是谁?!”

大蛇将军府,御庭番众头领福禄寿死盯着面前这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而这个“自己”,却诡异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塞给了他,只说了一句:“不想让大蛇大人处死你的话,就把这个原封不动地交给他。”然后便整个人凭空化作一团墨,啪嗒滩了一地黑墨。

“这是什么忍术……”

福禄寿捏着密信,怔然半晌,最后猛地一惊,将密信塞入宽袖之中,急匆匆地闪身进入府内去寻大蛇将军。

……

“嘿嘿嘿……”

桃之助本来想稍微假扮一下可怜,扑进这个性感大姐姐的怀里好好蹭一蹭的,毕竟在这个冷漠残酷的世界,只有这样的……嗯?不对啊,虽然确实很软,不过怎么这么冰冷???

“呵呵呵,是个小色鬼呢。”莫奈笑呵呵地揉着桃之助的脑袋。既然大姐姐这么温柔,桃之助打算暂且原谅她胸怀如此冰冷的罪过,正要先享受一番的时候,忽然间,旁边仿佛有一团更加寒冷的火焰冲天而起,一个好似夹杂着黄泉的冷气的声音逼近耳边:

“小·杂·种……你·在·干·什·么?!”

“你叫我什么?”

桃之助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勃然大怒,扭头便看到那个与自己也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呵斥道,“刚才我就忍着未曾教训你目无尊卑,你可知我乃将……”

锦卫门还没来得及捂住殿下的金口,就看到那脸色极度难看的小女孩,已经将手拍向了面露不快的桃之助殿下。

小女孩的小手,半点力气都没有,看上去轻飘飘的,锦卫门自然没有当回事。桃之助也没有当回事。就算把菊之丞、勘十郎和雷藏他们一起叫过来,恐怕也没有人会当回事,只会以为是桃之助殿下还真是继承了御田大人容易吸引女性的血脉啊,居然就这样就引来同龄女孩的打情骂……

砂糖的小手,落在了桃之助的肩膀上。

莫奈笑吟吟地看着。水牛幸灾乐祸。塞尼奥尔漠不关心。

而在砂糖小手落下的一瞬间,桃之助便在锦卫门的注视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原本的月代头少年武士的形象,迅速缩小身体、变成四肢着地的体态,身上长出细软的假毛皮……眨眼间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小狗。与此同时,“光月桃之助”这个人的名字、形象和一切与之相关的记忆,都在随着锦卫门眼中逐渐暗淡的高光中,潮水般地被抹去……

……

“密信?墨水忍术变成的人?”

将军府,大蛇劈手接过福禄寿送来的密信,挥挥手让他滚蛋。黑炭家安插在光月家的卧底,他可不想让随便什么人都知道。

不过,同在一室的凯多自然不在“随便什么人”之列。

凯多喝着酒,笑道:“你养的小虫子,真的从十九年前穿越而来啦?”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大蛇哆哆嗦嗦地打开密信,一目十行地读完,简直一头雾水,“勘十郎这都是写的些什么东西?桃之助?桃之助是谁?”

……

与此同时,鬼之岛上,凯多离开后,大和几个起落,来到那巨大牛角骷髅头的顶部,从怀里取出那本被自己视作圣经的光月御田的航海日记。这本日记她已经读过无数遍,可不论读几次,上面记录的光月御田与他的妻子天月时的第一个叫做光月桃之助的孩子的事情……都在冲击着大和的心神。

谁是桃之助?光月桃之助?

和之国根本就没有过这个人啊!光月御田只有一个独女,消失了十九年的光月日和!

那个御田……在日记里写下了假话?

大和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动摇,握着已经翻得很旧的御田日记,感觉内心十分苦闷。她觉得到了今天,自己应该正视这个问题了:既然光月御田在日记里,会虚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长子,那么日记的其他部分,可信度是不是也要打一个问号?

我所崇拜的,究竟是光月御田那个人……还是,我只是在崇拜一个寄托了我想要反抗父亲的一个刚好叫做光月御田的符号呢?

没有上过一天学堂的大和此刻有点迷茫。

如果艾斯在就好了,这时候好想跟他喝两杯酒,这样就不用烦恼了……

……

“这个蠢货!给我写光月日和的行踪啊!”

大蛇气愤地将密信摔在榻榻米上,“那个消失了十九年的女人是光月家唯一的继承人,她一日不死,我一日难安啊!什么狗屁的桃之助,这家伙卧底久了,脑袋也坏了——等等,莫非,这个‘桃之助’,是光月日和在他们这几个御田亲信之间的代称?”

凯多仰头灌了一口酒,哂笑道:“你自己的亲信,写密信给你通风报信,为什么还要拐弯抹角?”

大蛇恢复暴跳如雷。

凯多冷笑道:“想要找出光月日和很简单,只要把花之都的所有女人都送给黑玛利亚,保证一个都跑不掉!”

“你疯啦!”大蛇受到刺激一般,“花之都的所有女人?那不是也包括我亲亲的小紫?!”

凯多冷漠道:“反正都是婊子,有什么所谓?”

“小紫可是花魁!”大蛇忍着气,“她是不一样的。”

凯多不在意地喝着酒,“那就换个方法,把女人都找出来杀了吧。去外面运女人进来填补就行。”

“这更不可行吧?!”大蛇愤愤不平。

“噢啰啰啰啰,你真是废物啊,大蛇!”凯多放肆的大笑回荡在将军府的内室之中。

……

酒宴放散,花魁小紫艳丽的面颊酡红,“狂死郎……你说,我是不是死掉比较好?”

“你醉了,小紫。”狂死郎走在旁边,附近人多,他无法称她的真名,喊她日和大人。

传次郎意有所指地微笑道:“你这样绝无仅有的女人,可是和之国的稀世珍宝,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呵呵呵……”小紫吐着酒气,眼波流转,“小女子生一个更宝贝的,不就行了?”

狂死郎道:“你醉了。”

“呵呵呵……你心动了吗?”小紫身姿摇曳,没有回头,“真是不中用啊,狂死郎先生,这些可都是你教的呢。”

直到小紫离开,狂死郎呆立在原地,怔怔无言。

一个问题模模糊糊地浮现在他心底……既然光月日和大人已经是光月家唯一的血脉,那自己这些年究竟是在做什么,为何要将她塑造成一位花魁?他揉了揉额角,很快暗自苦叹,时大人,您应该将日和大人随锦卫门他们一同送到十九年后的现在,而不是让她在这十九年来的和之国里煎熬……

拎着酒瓶,狂死郎浪荡走在花之都街头,忽然眼神一凛,踩住了一张纸片。

打开画着记号的纸条,狂死郎眼神中的酒意猛地清醒过来,呼吸也变得略显急促——来了!你们终于来了,锦卫门!

……

锦卫门怎么发起呆了?

桃之助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诶,不对,我怎么头抬得比以前还有高?不对不对!我怎么……我怎么四脚着地啊?!

桃之助内心忽然涌起一阵惊恐,他想两脚站起来,却打了个踉跄,再度趴在地上,这时他才看见,自己的双手,竟然覆盖着猫蝮蛇、犬岚他们那样的毛皮……只是,这毛皮比起他们那软乎乎的漂亮毛皮,更有一种劣质的感觉。

几乎同时,桃之助听到一阵冷漠的声音:“契约:一,你以后不许说人话,作为一条狗,只许汪汪狗叫就够了……”

在对我说话?桃之助不解又生气,张口要呵斥这小女孩两句,却“汪”地叫出了声……

莫奈饶有兴致地观察到,毛绒玩具狗的双眼里,在“汪”出口的一刹那,瞳孔似乎都惊骇得放大了。

砂糖继续面无表情地使用童趣果实的能力,给自己制作的毛绒玩具狗“出厂设置”,冷漠地念完她定下的契约:“二,以后你看到任何女性,都给我在二十米外磕足十个头!还有最后,三……”

砂糖抬脚踩住毛绒玩具狗心神不宁的脸,忽然笑了,眼神却一点没有想笑的意思,看着被踩扁的毛绒狗脸,满是厌恶与恼火的情绪,她冷声道:“作为一条狗,你只用吃屎就行了。这应该不难吧?”

她的话音落下,童趣果实能力立即完全地生效。

光月桃之助这个存在,从世界上所有人的认知中被悄然隐去的同时,三条强制定下的规则,也如同思想钢印一般,打在了他的新身体——毛绒玩具狗的身体上,化为不可动摇的本能。

(本章完)

第820章 桃之助的消失(下)(6100字)

“想跑?”

塞尼奥尔纵身一跃,像是跳水一样跳入墙壁之中。

锦卫门显然也逐渐意识到,他们这几个人的不对劲,自觉肩上责任重大,耽搁不得的锦卫门,趁着塞尼奥尔等人的注意力放在那条奇怪的小狗身上时,突然间挥刀袭击——实际上是借机佯攻一招后,直接破窗而出逃走。

塞尼奥尔使用游泳果实追击阻拦,锦卫门使用狐火流剑术,可却被塞尼奥尔借着地形避开。

“这是什么妖法?!”锦卫门骇然,不敢恋战,急忙欲逃。

塞尼奥尔从墙上游到庭院地面,箭一样紧跟其后。很快,远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锦卫门的低吼,墙壁撞碎,地面震动,伴随几道流溢火焰的刀光,锦卫门拼着被塞尼奥尔重重一击,喷出一口鲜血的伤势,忙不迭遁走而去。

塞尼奥尔游了回来,身上的和服多了许多条烧焦的斩伤。

如果不是有游泳果实,能够借助地形之便,加上这个武士担心闹出动静不敢恋战……塞尼奥尔觉得,胜负恐怕还难说。

水牛惊愕道:“这家伙,还真是有点厉害啊。”

然而有比他还要惊愕的人存在——或者现在已经不能说是“人”——变成毛绒玩具狗的桃之助盯着破开的窗户,一脸的难以置信。

锦卫门,竟然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了?!

我可是……我可是光月桃之助啊!锦卫门这家伙在想什么?身为父亲的家臣,他就算自己的命不要,也应该护住我的周全才对!

结果他居然扔下自己跑了?!

而且逃走之前,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汪汪汪!”桃之助怒骂锦卫门,可口中却发出一阵狗叫,他眼神一僵,扭头看向刚才那个拍打自己身体的小女孩,心中难以遏制地恐慌起来,可紧接着,他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猛地推开,“砰————”连滚带爬地弹走,甚至破开门扉,直接飞了出去。

“他怎么了?”水牛惊讶。

砂糖不以为意,“蠢货,忘记我给他定下的契约了吗?”

砰,砰,砰……被无形力量弹出屋外,几乎是贴着地面滚出去二十米的毛绒小狗,身体不受控制地对着砂糖、莫奈的方向疯狂磕头。

塞尼奥尔见状,恍然道:“他刚才朝你看了过来,触发了契约,身体自动跑到二十米范围之外,然后对你磕头……”

砰!砰!砰!小狗磕头声很大,磕完第十个,像是受到难以置信的羞辱般,在原地茫然地呆住。

当砂糖冷漠的视线看向它,小狗就如被刺到一样,惊骇欲绝地本能地扭头逃了。

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在做什么?

桃之助惊恐不已,飞奔离开这间破落的小屋,四处横冲直撞。

“喂,砂糖,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水牛嘀咕道,“只是个小鬼而已……”

砂糖冷冷地看他一眼,微微抬起小手。

“对不起,”水牛立即道,“感谢砂糖你将我放在‘契约’的影响名单之外……”要不然,桃之助刚才被童趣果实变成玩具的瞬间,水牛就已经彻底忘记了前因后果,也想不起来这只玩具狗是谁,是为什么被砂糖变成这个样子的了。

砂糖恨声道:“色狗一样的小子,仗着自己是个小孩,就敢猥亵我的妹妹?给我一辈子都当条狗,吃屎去吧!”

“只不过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弄清楚他们两个到底是谁了。”莫奈遗憾道,“总觉得这小家伙似乎身份很重要的样子……”

砂糖冷笑,“身份很重要?已经不是了。”

“先换个地方吧。”莫奈眺望院外,嘈杂声渐起,“刚才的打斗已经吸引了注意。”

……

被童趣果实变成玩具的人,其存在本身,会完全地在世界上的其他人的记忆中隐去……可人类的大脑是最擅长欺骗人类大脑的东西,所谓的记忆也是暧昧不清的,当记忆之中缺少了相当重要的一块,特别是因为童趣果实而缺少得极其“顺其自然”的时候,这份空缺下来的记忆位置,便会被潜意识悄悄地补足。

……

“可恶,我到底在做什么?”

血手抹过墙壁,锦卫门低着头匆匆逃离,穿行在花之都的街边,内心却时而茫然时而后怕,“我等跨越十九年而来,还未找到日和大人,岂能继续与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他想起记号纸条,暗暗道,“必须要赶在那之前,与日和大人取得联系……”

“什么人!”

锦卫门听见声音,低着的头神色剧变,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

“站住!”

一队也不知道是凯多麾下的海贼,还是大蛇将军府的人马追向匆匆逃走的锦卫门。

锦卫门暗暗叫苦,眼神慢慢坚毅起来,握住了刀柄,必须杀出一条血路了吗?

……

桃之助?我为什么要写什么桃之助?

九里北边,勘十郎背后冷汗直冒地揪着头发,自己莫非是卧底久了,脑子昏掉了?写给大蛇大人的密信上,居然写了那么不知所云的东西……可是,我应该告知大蛇大人的,分明是光月家唯一的继承人的关键情报才对!

必须要告诉大蛇大人,光月家的继承人——光月日和殿下,她并没有跟我们一起穿越!

光月时在故布疑阵!

她胆大包天的将唯一的血脉留在了杀机重重的“过去”!

没有将她送往未来!

勘十郎“想明白”了此节,摊开纸张,提笔欲写,却始终落不下去,墨汁染晕纸面。他拧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光月时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将四名“赤鞘”送到十九年后,却反而将光月御田唯一的继承人留下?

怕是有什么阴谋……难道她猜到了我这个卧底的存在?故意用这种方式将我与光月日和分开?!

勘十郎大吃一惊,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真相,不禁冷汗直冒,御田的妻子委实可怕……不行,暂且不能打草惊蛇,至少要等到跟在锦卫门他们身边,得到光月日和的消息之后再说。勘十郎眼神变化,仿佛跳动着无穷的阴谋诡计,嗯,算算时间,光月日和那小姑娘,如今也有二十六岁了吧!

……

母亲大人……

小紫没有坐轿,借着酒意走在花之都街头,脸色醉红,在侍女小南子等人的陪同下漫步赏月,看似迷离的眼神深处,却有着一丝凄婉。

“姐姐,你有心事吗?”小南子仰头问。

小紫自语般说道:“小南子,我今年,多少岁了?”

小南子低头数了一下,仰头比划着小手,笑道:“姐姐二十六岁!”

“二十六了啊。”小紫忽然一笑,“已经六年了呢!”

小南子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小紫的意思,稚嫩的脸微微一红。

小紫看着她,忽然收起淡淡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有些意兴阑珊,“我倦了,回去吧。”

小南子连忙点头,“嗯嗯,好的!”

“呀,好可爱……”一直跟在后面的游女们这时才敢出声,跟着花魁回去游廓的路上发出窃窃私语。

小南子惊讶道:“是小狗?”

小紫也瞥眼看去,只见在她们经过的路边,有一条毛绒小狗跪伏在地面,好似人类一样对着她们连连磕头。

“嘻嘻,居然对我们磕头呢,真奇怪。”“别臭美了,这肯定是在对花魁磕头啦。”“倒也是……”

游女们议论纷纷。小南子嘿嘿笑道:“姐姐,这狗狗好有趣哦,像是在演戏法。”

那条小狗磕一阵头后,便爬起来冲她们这边吠叫,然后想冲过来似的,可抬脚几步,却像撞到什么停了下来,然后继续跪在地上对她们咣咣磕头。

“一条狗而已。”小紫根本没有兴趣,忽然也不知为何笑了。

小南子好奇道:“姐姐为何发笑?”

小紫淡淡笑道:“我笑男人跟狗,似乎也差不多。特别是伏在女人身上时,真像条狗似的。——快些走吧,我乏了。”

日和!你不要走啊!

那条毛绒小狗追在游女一行人后面二十米的位置,汪汪吠叫着无人能听懂的话语,心里满是恐惧与愤怒,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自己可是光月御田的儿子,和之国未来的将军,怎么会变成一条狗?

为什么一看到女人,就无法靠近,甚至身体不受控制地对她们磕头?

日和,我是你的哥哥桃之助啊!

小狗绝对不会认错的,那个漂亮的大姐姐,绝对是自己的妹妹光月日和——她长得就跟母亲大人一模一样!

嘿嘿嘿,胸口也跟母亲大人一样很伟大……

不对不对,这时怎么想这些!等我驱逐凯多,继承将军之位时,才好考虑这样的事情,到时候就算是日和说不定我也可以将脸……嘿嘿嘿,反正现在看来,她才是大姐姐吧?作为大姐姐,关怀一下我这可爱的弟弟哥哥,也是……

嗯?什么味道这么臭?!

毛绒小狗浑浑噩噩地走在花之都街头,抬头一看,原来是挑大粪出城的苦力。它本想避开,可身体闻到这股味道,却居然不受控制地朝那边冲了过去,而且四条狗爪子速度越来越快,简直像是迫不及待一样……

「作为一条狗,你只用吃屎就行了。这应该不难吧?」

那个恶毒的小女孩的声音忽然间回响在耳边,桃之助近乎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奋力一跃,在那挑粪工惊恐的眼神中,好似乳燕还巢一般地一头栽进冒着泡的粪桶之中……很快,它整个堆满粪水的桶内,发出“呼噜”“呼噜”,仿佛在享用大餐一样的声音。

挑粪工目瞪口呆,然后脸色一青,搁下粪担,一口吐了出来。

桃之助又不是真的狗,它整个身体埋在粪桶底部,已经快要被恶心得吐出来,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大口大口地吃着这些软乎乎的臭东西……

……

就在桃之助流窜在花之都四处作案,给勤劳的挑粪工们,以及一些不注意掩住自家溷厕门扉,以至于味道被桃之助闻到的普通民居住户们,不断制造心理阴影的时候……随着时间的一点一滴流逝,终于到了锦卫门留下的记号中约定的那一天。

希美,浪人们集结南下。

九里北部,阿修罗捏着纸条,冒着风险带领几个小弟一路东去。

九里南部与兔碗的交界之地,同样也捡到锦卫门留下的记号纸条的菊之丞与雷藏也整装待发,“河松和日和大人音讯全无,这可怎么办?”二人忧心忡忡地按照记号前往碰头之地,“希望锦卫门那边能有惊喜吧……”

花之都,游廓。夜色暗淡,狂死郎除掉假发,换上一身夜行衣,对小紫交代了几句,推开窗户只身离开。

小紫悄然走入房间里夜色的阴影之中,熏香一晃,她已消失不见。

……

“锦卫门呢?”

“糟糕了,这果然是个圈套!!”

“是大蛇的手下,那边还有凯多的海贼!”

“可恶!!”

狂死郎从花之都匆匆赶到记号上暗示的地点,老远就听见厮杀的声音,不禁呆住怔然。

“啊!”一个狼狈的浪人被百兽海贼追上,一刀拦腰斩断,鲜血浸湿了夜色。

怒吼声,悲愤声,还有大蛇与凯多手下的叫嚣与狂笑声,仿佛一个梦魇,让狂死郎差点以为回到了十九年前御田城的那个夜晚。不知过了多久,厮杀远去,藏于暗处没有现身的狂死郎猛地回过神来,已然是冷汗连连,手中的记号纸条早已被捏得粉碎。

时大人,您的预言,当真会实现吗?

他仰头望着冷月,惨然一笑,转身离去。

又过了半夜,腥风阵阵的山谷里,横尸遍野,包着头巾的老康躲在另一边大石头背后的暗处,常年饥困交迫导致的身体缩水,反而方便了他躲在这里避过大蛇手下与百兽海贼的视线……当晨曦亮起,老康才仿佛回过神来,打了个哆嗦,脸色惨白地自语道:“御田啊,你那女儿日和,究竟是在何方?没有她这光月家唯一的血脉,这和之国便没有希望……”

老康踉踉跄跄地逃往北边铃后。

……

一片樱花飘入窗,落在小紫的手中,她平淡地问道:“看来,是没有见到他们?”

狂死郎沉默地跌坐在榻榻米上,没有回答。

“母亲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如今看来……”小紫回头,笑吟吟道,“栈道不见踪影,我这陈仓,也不过是条破漏小舟罢了。”

狂死郎道:“他们一定会出现的。”

“或许吧。”小紫收回视线,张开手,细细的粉色从指缝间飘落。

狂死郎皱眉道:“你……”

小紫挽着手臂,笑道:“累了呢。花魁也忙呀。”

等狂死郎离开,小紫的笑容渐渐敛去,在窗边怔了半晌,轻轻将窗户放下。

……

“这么多人聚集起来,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将军府,大蛇正在大发雷霆,“锦卫门!一定是锦卫门那家伙!他还活着,他还没死!给我查!给我抓!不止是花之都,兔碗、希美、九里……尤其是九里,让凯多的人也帮忙,就算要掘地三尺,也必须将这些叛逆抓出来,碎尸万段!!”

……

花之都,远郊,某废弃村落,遍体鳞伤的锦卫门正在发高烧,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势,忽然睁开眼,听见了追兵的声音。

他咬咬牙,抓起一旁的佩刀,破窗而逃。

眼前一阵阵发昏,他只能咬牙坚持……也不知道与无处不在的追兵斗智斗勇了多少天,就在锦卫门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七八成的时候,听见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咬他们!”以及一个气急败坏的粗壮声音:“小玉你,唉!我们尚且自顾不暇……唉!”

“救我……”锦卫门昏迷前,喃喃念出这句话,“在下还……不能死……”

……

百兽海贼团新人台柱德雷克率队击破九里的编笠村,锻刀匠带着徒弟小玉趁乱逃走,碰见锦卫门将他顺手救走……

阿修罗童子与希美浪人们好不容易杀出生天,伤亡惨重……

勘十郎还在九里苦苦参悟时夫人的“用意”……

老康在北边兜兜转转,渴了饮雪,饿了捡到河边漂来的奇特果子充饥,猜测风头渐渐过去后,试着朝铃后南边的白舞,也就是自己曾经的领地而去,孤魂野鬼一般的他,却碰见了一个人骑着雷云索尔带头冒险的路飞……

兔碗,菊之丞与雷藏商量着,是不是冒着风险去兔碗监狱一探究竟……

花之都,砂糖等人徘徊在游廓附近,等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任何草帽一行进入和之国的消息,更是没听到关于林奇的只言片语,真是让人烦躁!

他们只是烦躁,桃之助却是绝望无比。

……

“屎怪啊!”“好臭!”“它怎么又出现了……”“可能是从哪个粪坑里爬出来了……”

满身污秽的小狗早已看不出是毛绒玩具还是真正的狗,浑浑噩噩地在嫌恶的议论声里逃窜着,时不时地被扔来的石头砸中脑袋,假如不幸碰见女行人,身体便会在隔着二十米的位置强制停下,不受控制地连磕十个响头……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就请让我快点醒过来吧!

桃之助在怒骂声中落荒而逃,在它身后,刚刚进入花之都的林奇与罗宾朝它瞥了一眼。可惜它浑身新旧无数层的粪便,就算是林奇也不可能这么不讲究地用见闻色仔细查看,当然也就发现不了它其实是玩具狗而非真正的狗……如果林奇用见闻色察觉到这是一头活着的玩具小狗,肯定会第一时间意识到,砂糖也来到了和之国,而且就在花之都。

可惜,没有如果。

林奇不知道这一点,桃之助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曾经有一个能得到救赎的道路就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它早已绝望,可还是忍不住地又一次来到游廓的那栋妓馆前,虽然果然很快又落得人嫌狗憎、人人喊打的境地,可它还是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妹妹……

你是日和啊,你怎么能忘了我这个哥哥呢?

桃之助很想哭,可脸上没有眼泪,只有干裂的大便。游廓的女人当然多,桃之助很快就又被本能驱动,不受控制地被“20米半径的无形之力”四处弹飞,不断地对尖叫的女人磕着头,在人群中的三刀流剑士、爆炸头骷髅以及一对俊男靓女的嫌弃中落荒而逃。

……

别走啊!传次郎!

是我啊!日和!我是你的哥哥!

桃之助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仰头对着妓馆二楼狂吠,可自己的妹妹却带着厌恶地举袖遮面,很快回到了楼里。

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被全世界遗忘了的桃之助浑身冰凉,他想对着没良心的日和还有不认主人的传次郎破口大骂,可发出口的却是连他自己都厌恶无比的汪汪狗叫声……

为什么呢,本该继承光月将军之位的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坐在人形飞机水牛的背上,砂糖与莫奈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水牛叫道:“应该说,果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吧!林奇那家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啊!连凯多那样的真正的怪物,居然都被他一棒子给……塞尼奥尔真是死定了,他竟然有勇气留下来面对那种怪物……”

砂糖脸色铁青,“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要是讲义气,现在就可以回头替他报仇啊。”

“报仇?”水牛的声音都要变形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提报仇这种事了!仇恨果然太阴暗了,大家还是当个简单快乐的海贼比较实在……”

莫奈始终神色阴沉,甚至似乎有些暗淡。真的要放弃了吗?如果连我们都放弃替多弗报仇的话……

这世上,恐怕就没有人还在乎,多弗曾经存在过了吧。

砂糖低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和之国,叹道:“走吧。”

……

……

潜港底部,桑尼号上,漆黑的面甲上忽然亮起一双狭长的双眸。

『B.I.B』仰头,刚才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头顶高处飞过……是飞鸟?

沉吟地想了想,自然不可能莫名其妙地猜到是落荒而逃的砂糖等人。『B.I.B』也没有过多纠结,忽然听见一阵呻吟声,扭头看去,在干涸的血泊中昏死许久的姐弟俩之中,头骨裂开过好几次,却又基本恢复的润媞再一次醒了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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