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夜

郑凡手里拿着刀,跟着这一群甲士正在冲锋,他没去指挥人,不似白天时他在皇子府邸时那般,享受着这些精锐亲兵配合自己的感觉。

现在的他,更像是海浪中被拍打被裹挟的一片枯叶,只是在走,只是在游荡,却不知道到底要去做什么。

靖南侯的那一句“鸡犬不留”,

宛若一声炸雷,到现在,郑凡耳畔边还“嗡嗡嗡”作响。

这和肖一波不同,肖一波是在四娘的死亡威胁下,为了活命,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可以不屑肖一波的为人,可以不屑他的选择,但倒是能多多少少地理解一点,这是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吧,他不属于人的伦理纲常,但至少,还算是个兽类。

但靖南侯的这声命令,可是亲自下令给自己灭族!

靖南侯是被胁迫的么?靖南侯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驱使着么?靖南侯是为了自己活命么?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

他不是。

雅苑的四周由一条园内小河包裹,设计之初本是拿来附和流觞曲水的高雅,但现在,却成了包围雅苑田氏族人的最好地利条件。

雅苑内,近千田氏族人还继续围绕在田老爷和田母身边阿谀着奉承着期望着,男男女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在这个时代,最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日,靖南侯将封王,而他们田氏的地位,将会得到进一步地拔高,日后田氏族人的日子,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朝堂上,都将获得更大的利好。

当一群群靖南军甲士将这里的四个出口包围时,大部分人还没意识过来,依旧沉醉在今夜家族的放纵之中。

一个个小娃娃围绕在田母和田老爷子身旁,膝下承欢,这是老人最喜欢的情景,田氏族人也知道这个,自然将自家的娃娃带上,专门负责陪伴逗弄老祖宗开心。

坐在外围一点的一些田氏族人似乎发现了忽然出现的甲士,然而,还没等他们质问出口,四个出口处的校尉就已经下达了命令:

“箭!”

四个出入口位置,甲士或持弩或张弓。

和眼前田氏族人放纵欢愉的场景比起来,此时这些冰冷冷的甲士,宛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原本毫不相干的两幅画面,在此时,却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一如黑色的墨,倒入清水之中。

“放!”

墨汁,

开始渲染!

“噗!噗!噗!噗!!!!”

一名名还在举着杯的田氏族人中箭,他们至死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家的宅子,毗邻京城,宅子里,不光有诸多护卫,还有家族侯爷今日带回来的上千靖南军精锐,怎么可能让贼人悄无声息地杀到这里来?

箭矢横飞,在这般距离,甚至是可以有瞄准的前提下,箭矢威力,十分恐怖。

郑凡甚至看见有好几个中箭的族人在中箭后身上放出了光,显然也是入品的武者,但要么直接毙中要害栽倒下去,就算没一箭射死,在中箭之后是否还能继续提得起刀也难说,更何况,这里是宴会,因有皇后娘娘会来,所以聚集在这里的族人,无人敢携带兵器。

乱箭无眼,但田母和田老爷子所坐的位置,却是被箭矢最多光顾的位置。

这一幕,郑凡看得清清楚楚,与其说第一轮箭雨是想要造成多少杀伤,倒不如说是大家都很默契地,对田老爷子和田母,也就是自家侯爷的生身父母下了手。

田母和田老爷子以及围伴在其左右的那些人全都被射死在了那里,田母和田老爷子二人更是被一根根箭矢钉死在了太师椅上。

郑凡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命令,是侯爷下的,他们不敢违令,也不会去违令,但若是第一轮箭矢不能直接将田老爷子和田母射死,等接下来短兵相杀过去后,换谁上去给田老爷子和田母来一刀,那个人,都不那么好交代。

所以,他们干脆就默认田老爷子和田母是死在了乱箭流矢之中,事儿,是大家一起做的,责,大家也一起担。

郑凡张着嘴,他还在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热。

第一轮箭矢之后,四个出入口的靖南军全部丢下了弓弩,抽出兵刃开始了冲杀。

他们配合默契,本就是军中精锐,而且其中真的不缺入品武者,哪怕田氏族人里也有功夫不错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和这群靖南军甲士相抗衡。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而屠杀的下令者,是这家的……少族长。

郑凡真不是在矫情,老实说,杀人,他真杀了不少了,也率军冲过乾国的城,更是在入城之后潇潇洒洒地走入绵州知府衙门里,将一众官老爷的脑袋割了带回去夸功。

一件件,一桩桩,证明郑凡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连“好人”的边都沾不上。

但此时,瞎子北的脸、魔丸的脸、四娘的脸,他们的脸,一张张的,都开始在自己脑海中浮现。

郑凡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那就是,

自己和手底下的这七个人,

和靖南侯这类人相比,

真的算是魔王么?

惨叫声,

哭泣声,

兵器入肉的声音不停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郑凡没杀人,他没动刀子,他没有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只是忽然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有些可笑和荒谬。

四周的杀戮,还在继续,在这场景中,没人去在意郑凡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哪怕有甲士看见郑凡在什么都没做,也不会去怀疑什么。

因为他们先前收到的命令以及他们现在所正在杀的人,都已经足以让他们心神失守了,操控他们继续举起屠刀的,是靖南侯十余年在靖南军将士心中植入的一种本能。

有北面的镇北侯府为戒,历代燕皇对靖南侯这一位置一直都带着戒备,不光是那个位置上必须是自己的心腹,同时,为了保险起见,必要时,还会选择调离,至于制衡和掣肘,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本,就怕在南边再养出一座镇北侯府。

但这一代燕皇继位后不到三个月,就封自己的小舅子田无镜为靖南侯,靖南军上下,更是放予其一人为之。

训练、奖惩甚至是靖南军序列之中的将领选拔,都由靖南侯一言而定,燕皇绝不说二字。

银浪郡密谍司负责人,更是成了靖南侯的女人,也就是说,不光是银浪郡的这支靖南军,还包括银浪郡的间谍系统,也都在靖南侯手里。

十余年的时间,足够靖南侯将自己的影响力渗入到这支军队之中了,同时,中层的将领,更是受靖南侯一举提拔。

说句不好听的,莫说是屠田氏满门,就是靖南侯一声令下,直接命他们攻打皇宫,他们也会马上执行。

靖南军上下,不奉诏,只认靖南侯军令!

郑凡在一张侧倒在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刀,放在脚下,左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这会儿,他有点希望四娘或者瞎子能在自己身边,他想找他们说说话。

胸口位置的石头,开始微微发热,郑凡低下头,忽然发现有一缕缕血雾从四面八方被汇聚而来,开始向自己胸口位置的石头聚集。

是魔丸,在吸食这里新鲜的血气。

这一幕,做得很隐秘,没人会注意到,且四周喊杀声四起,更不会有人会观察到这个。

郑凡“呵呵”笑了一声,

没去阻止魔丸。

他对田氏,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会为田氏不忿什么。

或许,还是自己以前太想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吧。

无论是刺杀还是反刺杀,阴人还是被人阴,率军驰骋乾国,其实郑凡觉得,自己更多的是一种打游戏的心态在做事。

岔河村的事,不是他做的,他不会去做这种事,因为对妇孺平民的杀戮,不在他的游戏范畴之中。

若是现实,也能如同游戏一般,让人只是玩乐没什么心理负担,那该多好。

忽然间,郑凡的目光被自己靴子底下的一块蜜饯吸引住了。

这块蜜饯,有些眼熟,

同时,上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郑凡深吸一口气,

而后仰起头快速地呼吸了好几声,

一种想骂人却不知道到底该骂谁的感觉填充心头,

刚刚还正想稍微矫情一下呢,

结果一盆冰水直接浇透了自己的全身,打碎了先前的一切。

现实,终究不是游戏。

郑凡伸手,将那块蜜饯捡起来。

他不想去找,也不敢去找,甚至不敢再多在四周看看,他不希望在这里看见那位叫辣妞儿的小姑娘身影。

上辈子,曾是一名原创漫画师的郑凡,在此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虚构的漫画故事,漫画情节,它再怎么匪夷所思,再怎么精心设计,它总是有属于创作者的逻辑在里面的。

而现实,

往往没有逻辑。

郑凡不想再待在这里听惨叫了,因为那块蜜饯的原因,他也不想再看向自己身后的场景,捡起刀,起身,郑凡走到小溪边,想伸手捞点儿水洗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低下头时却发现,田氏人的鲜血,已经将这本来象征着流水曲觞的高雅,给染红了。

“呵……”

郑凡直起身子,向外走去。

“田无镜,田无镜,你这畜生,畜生啊!!!”

外面,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凄厉叫声,带着愤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就在这时,郑凡看见一队身上被血污浸染了一层的甲士从自己身侧冲了过去。

郑凡提刀马上冲了过去,

那个女人一身紫色长裙,发髻已卸,显然先前是在睡觉,但此时,却披头散发地跪在雅苑外的溪水对面,在女人身边,有一群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

当这群浑身浴血的靖南军甲士冲过来时,那些宫女太监们吓得发出了一阵阵尖叫。

“放肆,站住!”

郑凡一声大喝。

前方十余名靖南军甲士停下了步伐,回头看向郑凡。

他们的眼睛里,泛着腥红,也不晓得是不是沾染了太多血水的缘故。

不过,郑凡清楚,他们是因为杀戮太多,已经有些疯魔了,近乎到了见到不是自己人就要杀的地步。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哪怕是再训练有素的精锐,一旦放开了手脚地杀入,沉浸其中后,往往会不可自拔。

“侯爷之令,雅苑内鸡犬不留,雅苑外,不得杀一人!”

有甲士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他们是认得郑凡的。

有人带头后,剩下的十余名甲士则一起跪了下来。

他们先前的所行,近乎差点违背了军令。

“田无镜他人呢,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

皇后挣脱开了身边宫女的阻拦披散着头发向郑凡这边冲来。

郑凡持刀横身,挡在了皇后身前。

皇后撞在了郑凡身上,因为有甲胄加持外加郑凡好歹也是个入品武者的原因,皇后娘娘撞上去后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都起来,看住这里!”

郑凡下令。

十余名甲士马上起身,持刀而立,守住了这条路。

“给本宫让开,给本宫让开!”

皇后娘娘爬起来后发了疯一样开始拍打郑凡身上的甲胄。

“啊啊啊…………”

这时,一道女孩儿哭声传来。

郑凡寻声望去,发现在先前宫女太监群里,有个瓷娃娃站在那里哭,不是辣妞又是谁?

是皇后看她可爱,所以离开雅苑下去歇息时,把她也带走了么。

郑凡心里,忽然舒服了一些,人,总是有一种在悲惨事情之中找寻出可以自我安慰的本能,人们在嘲讽阿Q的同时,殊不知,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阿Q。

不过,郑凡忽然看见皇后娘娘居然拔出了一根凤簪。

郑凡当即伸手,在皇后娘娘要刺下来前一把攥住了皇后娘娘的手腕。

两世为人,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抓住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的手!

“放肆,你可知本宫是谁,你信不信本宫诛你九族!”

听到这话,

郑凡嘴角露出了笑意,

你他娘的威胁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脑子或者睁开眼看看,现在到底是谁的九族正在被诛?

在见到郑凡嘴角的笑意后,皇后气得脸色煞白,这绝不是抹了粉,是皇后现在气急攻心。

郑凡手臂向前一推,皇后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搀扶住。

郑凡则后退了几步,笑话,他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给这皇后当靶子,皇后打打自己无所谓,反正有甲胄护持,就当帝王SPA捶腿服务了;

但要是拿个簪子给自己身上开几个孔,这亏,郑凡可不想吃。

后退几步后,郑凡大喝道:

“侯爷有令,雅苑内鸡犬不留,敢入雅苑者,杀无赦!”

“遵命!”

“遵命!”

十几名甲士发出一声大喝,刀口向前,直指皇后。

皇后被这个阵仗给吓到了,她清楚,她的身份,至少在此时,是一丁点用都起不到,自己再敢向前,这群丘八真可能会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

一声闷雷忽然自远处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极为沙哑的厉啸:

“老夫闻到了血腥味,何方宵小,竟敢犯我田家!”

………

这座新观园,是田家以迎接皇后娘娘归府省亲的名义修建的。

原来,田氏的宅子就分东西两府,这一次是将西府翻修扩建成了新观园,而在雅苑内,伴随着田氏族人被屠戮,血腥味开始弥漫,血水开始伴随着小溪流入了东府之中。

东府内有一座道观,田家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相传当初田氏族长的位置,是落不到田老爷子的手上的,因为田老爷子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田氏族长病故时,田老爷子才二十出头,太过于年轻,田家担心无法服众,所以想由田老爷子父亲的亲弟弟来承接族长的位置。

但那位田老爷子的叔叔,也就是这一代田氏族人的叔祖却不喜欢这些俗务,一门心思的痴迷于道学,见众人要让自己当家主,直接躲进了田氏东府中所修的道观里不出来了。

这家主位置,这才落在了田老爷子的头上,其实,撇开今日不谈的话,田老爷子确实是将田氏打理得很不错了。

“那是谁?”

站在靖南侯身边的杜鹃开口问道。

能一言如雷者,绝不是庸人,寻常的高手也根本无法做到。

靖南侯松开了握着杜鹃的手,

回答道:

“是你我的叔祖。”

“叔祖?”

“叔祖数十年如一日将自己锁在东府道观之中,一心求道,外人知其者甚少,甚至就连家里人,也只当是叔祖早疯了,是一个被关在家里的老疯子。

不过,我倒是清楚,我这位叔祖没疯,因为小时候,他曾想引我入道,也曾为我淬炼过身体,只可惜,我终究与道门无缘,更向往军旅征伐。

你且在这里等着,为夫去看看,想来是雅苑的血腥味,惊扰了叔祖的清修。”

………

“何方宵小,安敢在我田家放肆!!!田博楷,你人呢,你人呢!”

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正站在道观顶上大声呼喊,若是近距离去看他,可以看见他的双目,早已浑浊一片,倘若郑凡在这里,定然会觉得这老头得了极重的白内障,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

当然了,郑凡不会歧视盲人。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很不好相与的瞎子在。

“来人呐,来人呐!”

老者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其身上的道袍,也早就破烂不堪。

他圈禁自己数十年,一心求道,吃喝供应,早些年一直都是由田氏族人供应,不过后来,田氏下人发现他忽然不吃饭了,送过去的饭食今日是什么样翌日收回来时也依旧是什么样。

田博楷还曾因此特意入道观看过,出来后,田博楷只是吩咐以后不用送饭了。

若不是里面时不时地会传来笑声或者诵经声,田氏族人可能还真以为这个叔祖已经死了,但这种不吃不喝的架势,还真是让人觉得奇怪无比。

“来人,田博楷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来人!”

老者不停地大喊着,在其周身,肉眼可见一缕缕青光在环绕。

“叔祖。”

靖南侯走到了道观门口,躬身下拜。

“你…………你是谁?”

老者面向靖南侯,鼻子忽然吸了吸,

道:

“这味道,好熟悉,小镜子,是你么,小镜子?”

“回叔祖,是无镜回来看你了。”

“啊哈哈哈,小镜子原来你在家啊,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虽然当日你没从老夫我问道,但老夫清楚,你这小子习武天分一直极高。

有你在家,想来家里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我现在嗅着的血腥味儿,必然是那群赶来进犯之宵小所流,是吧?”

“回叔祖的话,宵小,已经被无镜杀了。”

“嗯,该杀,就该杀!那就行,那就行,老夫还当有什么事儿呢,呵呵,你在家就行,有你在家,老夫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对了,你与你父说说,他也一把年纪了,别舍不得放权,也别再隔三差五地纳妾了,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嫌害臊,这不是耽搁人家小姑娘家么。

你叫他明日来这里找老夫,他若是想多活几年,就陪老夫念念道家心经,家里的事儿,他也该交给你了。”

“回叔祖,父亲,明日来不了了。”

“咋嘞,病了?”

“父亲应该已经去了。”

“啥?博楷那混小子已经走了?何时的事,为何都没人通知老夫?哦,也是了,老夫二十年前就叫你们别送饭了。”

“今日,刚才。”

“刚才,小镜子,你是说那些上门的宵小,已经将博楷害死了?”

“死了。”

“可恶,敢尔!到底是谁家出手?是司徒家还是吴家?不对,难不成是蛮人?也不对,也不对,难不成,是他姬家?”

“是无镜。”

“…………”老者。

“老夫眼睛已经瞎了多年了,如今这耳朵也越来越背气了,这话都有些听不清楚了,小镜子啊,你刚刚说啥了?”

“是无镜率靖南军,在诛田氏一族。”

“你,你,你!你荒唐!!!”

老者周身,一道道青光溅射而出,道观屋顶的瓦砾瞬间被碾碎,澎湃的气势开始宣泄。

“小镜子,小镜子啊,你为何,为何要这般做?”

靖南侯伸手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扣子,血红色的披风随风飘落在了地上。

同时,

缓缓道:

“我燕人为东方御蛮数百年,是该出去看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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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7章 登天

“小镜子,小镜子,你可是姓田!”老者的双眸开始泛红,双手也在慢慢地撑开,“是田家养你,生你,供你,你怎敢,你怎能!”

“叔祖放心,无镜这一生;

若是有幸,则在马踏江南之后,回到田宅自尽;

若是无幸,则将战死沙场。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无镜断无晚年。”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他姬家皇帝?他姬家现在是谁当皇帝?是谁?”

“当代陛下,名润豪。”

“姬润豪?”

“是。”

“哈哈哈哈,凭什么,为什么,老夫虽不问世事数十年,但老夫只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他姬家出了个雄主,就得我田家……不,不对,不仅仅是我田家,不仅仅是我田家吧?”

“四大门阀,一个不留。”

“你们……你们这是要杀得大燕门阀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啊,你们就不怕大燕大乱么,给蛮族,给乾国,给晋国可乘之机?”

“回叔祖的话,蛮族王庭已衰,乾国边军已腐,晋国正在内讧。

此,我大燕百年难得一遇之机遇,无镜不想错过,也不想让大燕错过。”

“这么说,你是为了大燕将来着想,老夫我,只是为了一家一姓着想?”

“确实。”

“治大国如烹小鲜,你们行此酷烈手段,当真以为这天下会如你们所愿般运转?天下人,可能信服?”

“回叔祖的话,大燕最强三军,镇北军三十万铁骑,靖南军五万前军加五万后营,二十万禁军,皆在我等手中。

门阀私兵大半已聚于天成郡,

大燕最强之军在手,大燕皇族大义在手,大燕百年之机遇在手,

无镜不才,想不出会败的理由。”

“小镜子啊,你小觑了我大燕门阀啊。”

“叔祖,是您高看门阀了,高看这群附骨之蛆,高看这群国之宵小了。”

“既然如此,小镜子,你现如今站在老夫面前,可还有事教与老夫?”

田无镜俯身再拜,

诚声道:

“无镜,请叔祖登天!”

“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我田家好儿郎,是否真有说这般豪言壮语的底气!”

老者赤红的双眸之中当即有两道光芒疾射而出,却非直射田无镜,而是在中途散开。

下一刻,

一尊尊青色的虚影自田无镜周身显化而出。

这一尊尊身影,都是老者的模样,只不过,属于他不同的年龄段。

每一尊虚影,或嬉笑,或怒骂,或张扬,或委屈,神采各不相同。

且渐渐的,这些原本模样酷似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化出模样。

有田母的,有田博楷的,有田氏其余人的,甚至还有姬润豪、李梁亭、杜鹃这些人,

他们的言语,他们的表情,仿佛是一根根缠绕着你的丝线,开始勾连你的情绪,要将你的内心牵扯出一道道裂痕,最后再一举撕裂!

修道,修的是天道,修的也是自己的道;

问道,问的是苍天,问的,也是自己。

意志不坚者,与道法无缘,老者为了修道,撇下田氏族长之位,将自己囚禁在小小道观之中数十年,问道之心,堪称坚韧如铁!

这是,

在比心境!

“叔祖,此等术法,于无镜无用!”

田无镜没有挥拳,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他只是很淡然地迈着步子,向道观走去。

四周一切,于我田无镜毫无干系,他们存在与否,都无所谓。

这一幕,

宛若波涛之中有人踏浪而来,

四周的汹涌都成为了背景和陪衬。

老者看着越来越近的田无镜,

开口骂道:

“你这自灭满门的逆子,这心,果然比石头还狠!”

此等心境之下,

再玄妙的道术,也已然无法动摇其本心。

田无镜抬起头,

看着上方屋檐上的老者,

再次俯身一拜,

道:

“请叔祖登天!”

“那就要看看你这逆子,可有这等本事!”

老者掌心一翻,道观神坛之上供奉在那里数十年的桃木剑当即飞出,刺穿了屋檐,落入了老者掌心。

“今日,老夫为田氏先祖,除了你这等无父无母大恶之徒!”

老者身形纵身跃下,

手中的那把桃木剑更是直接刺向了田无镜。

田无镜双手握拳,周身气浪忽然炸起,道观之内,一时间飞沙走石,连那一棵歪脖子树都被直接连根掀翻。

老者的桃木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已然被老者以道法祭炼多年,其间更是蕴藏着无数玄妙,此剑,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哪怕是武者体魄,都可破之!

道术之玄妙,就在这里,道家之奥妙,更是让人难以琢磨。

老者深知自家这孙儿走的是武夫路子,且其心志又格外坚韧,术法已然对其无用,只能用这种以巧破力的方式,先破掉其武夫根本。

然而,

老者的身形却始终被这磅礴的气浪所阻隔着,剑尖更是和田无镜的眉心一直保持着一丈多的距离,任凭老者如何催动,始终无法再得寸进!

这般浑厚之气血,宛若山岳高耸,宛若大海无垠,

田无镜就这般抬着头,看着那把桃木剑,

且看它,

能否刺中我!

武夫之境,讲究一个气血盛衰,当日在绵州城下,郑凡曾遇到那位使双头枪的老者,老者当初本是八品武夫,却因为年老体衰,不复当年之勇,在搏杀数名蛮兵之后就已后继乏力,再被梁程一个僵持后即刻被斩去了头颅。

而田无镜,正值壮年,一身气血,更是澎湃汹涌,如江河滚滚,连绵不绝。

除非类似那一日沙拓阙石在镇北侯府门外被三千铁骑轮番车轮战消耗,否则很难磨其血气,再者,眼前老者仅有一人罢了。

反观老者这边,道法自然不假,但你面对一个心若磐石刚刚甚至已经下令灭自家满门的对手,满身道术根本就寻不到其心境之破绽。

同时,一切起因缘由又太过迅猛,修道者,讲究一个料敌于先手,徐徐布置,最后掌握着天时地利缓缓收网以求功成,而非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直接上来与人厮杀。

最重要的是,道士所追求的,本就是证道长生,而非和武夫一般,求的是一身横练战场搏杀之术。

且老者在术法无法起作用后,转而想以桃木剑以巧破力,却正是无奈之下所出的下策,竟然以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躯,去和一个壮年武者近身!

“三品武夫,三品武夫,小镜子,你竟然已是三品武夫!!!”

田无镜回答道:

“不敢让叔祖失望!”

“好啊,好啊,好啊!”

老者胸口一阵起伏,一口精血当即喷吐在了桃木剑上,忽然间,那棵先前被气浪所刮倒的歪脖子树再度挺直起来回归原位,先前道观屋顶的瓦砾在此时也都复原。

一切的一切,宛若时光重塑。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假的,但当假的东西已经假到足以乱真时,它所起到的效果,与真的已然是近乎无二。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巨手忽然倾轧了下来,哪怕田无镜这三品武夫体魄,在此时居然有种风雨飘摇之势。

“老夫自囚于这道观数十年,这道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已然烙印在老夫心中。

这道观,就是老夫的道场,你竟敢入老夫道场之中与老夫交手,在这道场之中,老夫就是天,老夫就是地,老夫,就是道!”

这一刻,

靖南侯所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而是这一方小世界对其的打压和排斥,其身上的鎏金甲胄,已然在发出脆响,这是甲胄不堪重负即将龟裂的征兆。

局势,

陡然间颠倒了过来。

靖南侯周身之气浪正在被这一方天地不断地压缩回去,而老者的桃木剑,其剑尖,距离靖南侯已然愈来愈近。

老者的脸色,在此时更是一阵潮红,其势其法其术更是在此时更上一层楼。

朝闻道夕死可矣。

修道者之境界,一般很难用品级去衡量,一是因为他们很少修杀伐之术,不善杀戮,二则是他们的境界浮动,往往会过于巨大。

老者脸上的潮红,是强行兵解后的回光返照,他已经自断生机,就为了将这一剑,给刺下去!

这一刻,

靖南侯周身气浪再度被压缩了大半,老者的桃木剑,也终于来到了靖南侯跟前。

靖南侯的目光和老者的目光对视,

这一剑,

老者即将刺下去,

但双方都清楚,

这一剑,

杀不了一个三品武夫。

但以老者之门道,足以凭此剑在田无镜的体魄上开一道口子,相当于是强行决堤!

自此之后,田无镜的武道,将再难前进,甚至还会因为这一道口子,将气血由盛转衰的时间,提前至少七年!

田无镜没有畏惧,哪怕此时此刻,他的双眸里,依旧是古井无波。

“嗡!”

剑尖,

终于刺中了田无镜。

这是一名自囚数十年的修道者,数十年来,所刺出的第一剑,亦是最后一剑。

人们常说,山中不知岁月。

老者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自囚道观之后出来的第一天,所遇见的,竟然是自家满门被屠的一幕,而自己所要刺出这一剑的对象,竟然曾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小辈。

在剑刺下去的那一刻,

老者的手,

抖了。

剑尖没有刺中田无镜的眉心,

而是偏过去了,

剑身微微一弹,

弹了一下田无镜的左脸。

………

“阿姊,阿姊,你说,这道观里住的是谁啊。”

“听姨娘们说,这里面住着一个老疯子,阿弟,你一个人以后可千万别往这里跑,姨娘们说这老疯子不吃饭的,但却又一直没饿死。”

“那他吃什么呀?”

“吃小孩啊。”

“阿姊,你吓我。”

“哟,我的阿弟不是说长大了要当大将军打乾国人和蛮人么,怎么胆子这么小啊?胆小鬼,可是当不成大将军的哦。”

“我不胆小,我才没有,我没有胆小。”

“好好好,我家阿弟不胆小,以后啊,肯定能当大将军。”

“嗯,我以后肯定能当大将军。”

“啊,道观门开了!”

“啊啊啊啊!!!!”

“哈哈哈,骗你的,看你吓的那样儿,这样子还怎么当大将军啊。”

………

“噗通!”

“咦,怎么有个小娃娃偷偷爬墙进来了,你可知,这道观里面,住着什么人么?”

“是一个专吃小孩的疯子。”

“哦,对啊,我最爱吃小孩了,小孩好啊,皮嫩,还不腻,啧啧啧,裹上面粉上油锅一炸,哎哟哟哟,这味道美得,可馋死人喽。”

“我不怕你!”

“你当真不怕我?”

“我不怕你!”

“你为何不怕我?”

“我田无镜以后要当大将军,我不能怕任何人,不能怕!”

“哟哟哟,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爹是田家家主。”

“田博楷的儿子啊。”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那你来啊。”

“哎哟,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我!”

“啧啧,小小年纪,这劲儿还挺大的,嗯?先天气血圆满,嘶……,小娃娃,我问你,田博楷没请人教你习武?”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

“呵呵,倒是个孝顺孩子。”

“啊!”

“老夫的辈分比你爹还大呢,敢这般对老夫说话,看老夫不抽死你!”

“啊!”

“啊!”

“啊!”

“说,你爹没请人教你习武?”

“我爹请人看过了,那人说我现在还太小,骨骼还没长开,等再长大一些才适合习武。”

“这说得倒也没错,这样吧,你跟叔爷爷我修道吧。”

“我不要当道士。”

“那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将军,我要当大将军。”

“哟哟,这志向可真不小,当大将军后呢?”

“我要率领我大燕铁骑踏破蛮人王庭,我要去乾国把乾国皇帝抓回来,让他们乾国人不再敢喊我们燕蛮子!”

“啧啧,你这小娃娃,志气还真不小,想当大将军,可以,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明儿个开始,你每天晚上到叔爷爷我这里来一趟,叔爷爷帮你把这身子骨松松,日后习武时,还能事半功倍一些。”

“真的?”

“呵,叔爷爷还会骗你这小字辈儿?”

“啊,别捏我的脸!”

“就捏,就捏,就捏!”

“别捏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被捏脸!”

“就捏,就捏!”

“撒手,我不让你捏!被捏脸就长不大了!”

“行,你不让老夫捏,老夫就不教你习武。”

“那…………那…………”

“那什么?大将军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那您捏吧,轻点儿。”

“好嘛,这才乖嘛。”

“哎哟,疼!”

“哈哈哈哈…………”

………

老者如断线风筝倒飞了出去,

从剑身传来的触感,

告诉他,

眼前这个男子,

已经长大了,

脸也瘦削了,

这脸蛋,已经捏不起来了。

田无镜仰起头,张着嘴,双眸泛红。

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出现在了老者下方,伸手,接住了老者。

田无镜清楚,先前,老者舍命一剑,是能刺破他的根基,但老者在最后,收手了。

怀中的老者很轻,轻得不像话。

老者脸上的戾色已然完全褪去,只剩下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解脱的情绪。

他的手,抓住了田无镜的胳膊,

趁着脸上的红潮还没散去,

急促道:

“诛灭门阀之治,除了你和陛下,还有镇北侯府?”

“当代镇北侯李梁亭,人已经在京城了。”

“你们三个,三个已经?”

田无镜没说话。

“是了,是了,是了,呵呵呵呵…………”

老者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又马上收住了笑容,

继续道:

“老夫虽目不能视物,却可察天象。这一年来,曾两次夜观星象,第一次,是忽然有彗星落于我大燕北方荒漠交界处,那彗星明灭难定,存在着太多的变数,老夫不知其代表着什么,是福是祸,难定。

一月前,老夫因发现神像破裂,第二次观星象,你可知老夫发现了什么?”

似乎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老者没等田无镜回答,继续道:

“黑龙盘旋,大燕国运之盛,堪称可怖,呵呵呵,是了,是了……”

“可惜,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老夫当日还以为大燕国运当起,我田家亦可永葆昌隆,却未曾料到,未曾料到………”

门阀不除,燕何以兴?

“无镜,你叔祖我不成器,自囚数十年,也就修出这么点可笑样子,但你叔祖都能看出我大燕气运已有沸腾之象,那乾国的炼气士、楚国的巫祝、晋国的天机阁,那里比你叔祖高明的玄修多的是,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

我大燕铁骑,自是天下无双,你身担靖南侯之位,再有镇北侯和这一代姬家之君,你们若是一条心,放眼四国,谁人可敌?

但……但你们得小心,国运之变,不单单在于兵戈之事,战场上他们若是打不过你们,小心他们用……用其他方式。

小镜子,老夫我今晚,心很疼,疼死了,真的…………真的疼死了………

但老夫也开心………我家小镜子………小镜子………

真的当上大将军喽!”

最后一个字喊出口,老者脸上的红潮散去,生气散尽。

田无镜将老者放在了地上,

后退了三步,

跪伏了下来,

诚声道:

“恭送叔祖……登天。”

——————

感谢Larryyu成为《魔临》第72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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