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3.第1175章 女子中的宰相

第1175章 女子中的宰相

官家被高太后几句话说得惴惴不安,功莫大于拥立。

司马光和章越二人的拥立之功,说实话自己并非太记得,之前先帝有说过,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早也不放在心上了。

如今官家仔细想来,对于章越自己是一贯信得过的,否则也不会擢为宰相。

于司马光倒是……亏欠。不过司马光在先帝时支持濮议,在熙宁时反对变法。

都说君王本就寡恩。但官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寡恩的人。

官家道:“章越之相才本朝只有赵普可比,司马光言事切中时弊,朕都是要一一重用的。司马光如今在洛阳修书资治通鉴,并提举西京嵩山崇福洞,朕与他约定三十个月后相见。”

其实三十个月后,还有三十个月……司马光一意反对变法,反对熙河开边,即便是在兰州取得大捷之下,仍是觉得朝廷不应该割取党项三州土地,反而应该还给对方,以表天朝上国的气度,修两家世世之好。

看到司马光这一封奏疏,把官家气得是差点半身不遂。

见司马光?

他会见,但要等到王师收复凉州之后再见。

高太后道:“皇帝治理天下有时会走错路,办错事,忠直的大臣自是会固执己见。”

官家点点头,不说话了。

官家从高太后那离开返回见了朱昭容。

与高太后的话,却提醒了官家一件事。

官家虽觉得自己身子眼下无碍,但毕竟之前病倒过多次,几乎快到险些不治。

加上曹太后遗留下的先朝奏疏,连韩琦这么忠直的大臣,也敢在先帝弥留之际,提出立太上皇的主张。

他最疼爱的皇六子是由朱昭容亲自抚养的,而不是民间那般要交给嫡妻,也就是向皇后抚养。

有内侍曾言朱昭容身份卑微,应将皇六子交给皇后抚养,向皇后是宰相向敏中之孙女知书达理。

官家闻言后将此内侍处死,从此后宫无人再提及此事。

正因为官家不听话,故而对于朱昭容,高太后尤其不喜。

高太后甚至多次当着官家的面,斥责朱昭容。

眼下官家回宫看到皇六子,顿时整个人都轻松了,脸上也有发自肺腑的笑容。

皇六子早慧,这时六岁的他已比很多孩童都懂事了。

官家道:“朕要你背的诗词都会了吗?”

“会了,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官家道:“记住这首词叫凉州词。”

“朕以后不仅会给你留下忠臣良相相辅,也会给你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官家站起身子,他觉得要为六皇子办些什么的。

朱昭容根基太浅了,不似他的母亲高太后,祖母曹太后,皇六子没有母族的支持,那么也只有大臣的支持方可。

……

而此刻寝宫之内,高太后也在细思。

对她而言元丰之政比熙宁之政好多了,章越虽继续了王安石对外开边的主张,但无论行事的手腕,治理朝纲的举措,都比王安石相对温和。

并且极力补救熙宁之政中不足之处。

有那么些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味道。

当然这也只是章越至相位的第一个年头,或许大刀阔斧的举措还没拿出来也说不准。

虽然在她心底章越还是太年轻,若是能有司马光这样的大臣调和一二更好了。

不过说到底,天下间能让她满意,又能让官家满意的宰相,也只有章越一人。高太后忍不住心道,还是先帝和曹太后二人有眼光,选了这么一个贤相辅佑我大宋。

高太后对张茂则道:“我记得宫里新到了一批蜀锦!”

“回禀太后,五日前入库的。”

高太后道:“我记得章丞相的夫人对月华锦甚是喜爱。”

张茂则道:“太后真是好记性。”

高太后笑着道:“上一次她入宫,老身亲自问过她的。她与老身甚是投缘,你道是为何?”

“这个臣不知。”

高太后道:“她能把得住,让章相公不纳妾。”

张茂则闻言笑了起来,高太后是性子极强势的女子,当初不许先帝纳嫔妃,最后还是曹太后才解决问题。

所以高太后与十七娘竟有些地方投缘,说的竟然是这个。

高太后道:“这男子有男子的路子,女子也有女子的路子。”

“你代老身过府一趟,亲自问候。章丞相如今为朝廷当这个家,而她则替章丞相操持家事,其功劳也是不小,老身要替天下百姓好好谢她。”

他在宫中为官多年,自不是简单人物。他知道今日官家与章越今日有所抵触,而在这时候高太后派人过府登门道贺,说明了什么?

……

“陛下赐月华锦百缎给章丞相!”

章越回府后得知天子赐锦有些莫名其妙。

今日他刚与官家因征凉州事意见相左,哪知就在这时候突然赐锦给自己。

宫使离开后,十七娘却是嫣然一笑,章越不明所以问道:“娘子何故发笑?”

十七娘道:“此并非官家所送,而是太后所送的。”

“太后?”

章越道:“太后为何送我锦?”

十七娘道:“我哪知道,不过上一次我入宫与太后说了一句我常用月华锦。”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但太后却是记在心底。”

“这一次太后以官家的名义赐锦百缎,显然是太后言她支持于你。否则官家又怎知我喜欢月华锦呢?”

章越知道曹太后一向支持自己,却没料到一向以强势闻名的高太后也是支持自己。

顿时默然不语。

章越道:“我从未讨好过皇太后,与高遵裕也是不远不近的,倒真不知什么缘故了太后会在官家面前支持自己。”

十七娘道:“官人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将当年的扶龙之功都忘得一干二净。”

”太后此人记恩也记仇,她选择官人相扶,既有当年恩情的缘故,但也有官人为政以来得她赏识的缘故。”

章越点点头道:“不过这是我为相之初罢了,以后未必能如她的意。”

“我听闻高太后此人不好打交道,她此番赠锦给我,我倒不知如何应对?”

十七娘嫣然笑道:“官人,女子自有女子来打交道,我与太后和向皇后甚是投缘,此事

你便让我来处置便是。”

章越心道没料到自己居然走了夫人路线,他看了十七娘叹道:“娘子,你才是女子中的宰相啊!”

1184.第1176章 东归

第1176章 东归

凉州以北,数株稀松的胡杨树耸立在戈壁上。

黄沙低卷,数名骑兵歇息在戈壁滩上将怀中的胡饼掰作两半生生咽下。

不久一骑远远而来,这几名骑兵脸上都充满了警惕之色,待看清来人后,旋即放松。

对方到了胡杨树这下马,将一羊皮搁在树上后,又策马离去。

片刻后这数名骑兵将羊皮之物取回,众人看了后相互询问。

一人操着带着吐蕃腔的汉话道:“没错,是从凉州至兰州的地图,我当年从曩霄

点集时走过一趟,沿着庄浪河谷的道,过了这里便是黄河。”

“黄河对岸便是兰州。”

“兰州,太好了!如今这是大宋的地方,是汉人的地方。”

“就怕我们在凉州上百年,宋人未必视咱们归义军的后人为汉人。”

“宋人连熙河路的番人都能接纳,又何况我们。”

“我们是凉州第一个率部东归的,宋人必会厚待咱们的。”

“可是咱们这一走,两万人的部众,若仁多崖丁派人追击如何是好?能够抵达兰州的怕是不到两千吧。”

“那也好过党项人频繁的点集。这党项人简直狠过当年的吐蕃和回鹘啊!”

“阿里骨在瓜州,沙洲立足,似仁多家就驱使着咱们与阿里骨去拼,非要将我们先耗尽了再说。”

一名穿着扎甲的男子蹲在地上,将双手插入的沙子。一直沉默的他道:“我们还有祖上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将此献至汴京城。”

“当今大宋天子是有志之主,他会知道此物的分量。”

“走吧!咱们回去。”

说完数骑骑兵从此地离开,行了入夜,他们抵至一处避风的地方歇息。

他们裹着皮毡子,看着夜间刮起的大风,黄沙漫天飞舞,令他们脸上都是尘土。

“凉州太荒凉了,到处都是土做的。”

“听说兰州那好多了,像书里说的江南景色。”

“江南是什么样的,咱们谁都没有见过。”

大汉看了一眼外头的风沙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明日别遇到仁多部的爪牙。”

说完众人入睡,到了半夜风停了,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回响在荒凉的凉州戈壁上。

次日天未明,五人八马揣着羊皮图上路,多余的马都用绳子系在一起,以便换乘之用。行了半路,他们距部族的领地不足十里。

这里有一片胡杨林,无数寒鸦停歇在此。

忽然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了那名大汉的肩背,对方吃痛呼叫一声,顿时无数寒鸦盘旋上天。

山岭上出现了十余辫发的甲骑。

“是仁多部的!走!”

大汉大吼一声折断箭矢,目光盯住山坡上的甲骑后,当即率左右数骑飞驰离开。

仁多部的骑兵纵马下山追上了他们,双方在马背上取出大弓相互对射。

大汉为首的数人,乃部族中选出了弓马娴熟的勇士,遇到仁多部骁骑亦是打得有来有回。

不久两名骑兵被射落下马,而仁多部的甲骑被射落三人。

又疾驰了一阵,这时大汉与剩下的两名骑兵,当即飞身跳到另三匹空马上。特别是这名大汉虽受了箭伤,仍是身手矫健。

大汉坐稳之后立即斩断绳子。

三匹马载着大汉三人疾驰绝尘而去,而仁多部甲骑终究是马力不济,慢了一步被大汉三人逃回了部族。

大汉带着羊皮地图返回了部族大帐,当掏出图来时,上面染着半边暗红色的血迹。

一名老者仔细地看着这地图道:“确实是往兰州去的地图。”

“族长,仁多崖丁多半是知道了咱们归宋的打算了!”

大汉道:“族长,咱们必须马上走!否则仁多崖丁不会放过我们。”

老者没有说话,他对大帐里的所有人道:“你们都考虑清楚了吗?”

众人一并点头。

这一次踏上东归的路途,虽然大家都知道是九死一生,但众人都不后悔。

因为党项多次让他们这些归义军后人作前锋攻打阿里骨或是攻宋。如果不听从,他们在党项的人质就要被处死。

但听从了党项命令,他们每次作战归来的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此外还有各种盘剥,每年要交多少多少皮革,视为对党项的税赋。

现在阿里骨攻到了沙州,瓜洲,此人一年内统一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被视为又一位不亚于李元昊的雄主。

而这也成了压垮大汉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避免被驱役为与阿里骨作战的炮灰,他们决定不再受党项人的胁迫。而他们通过往来的商人得知,宋朝在熙河路大规模垦荒并种植棉田,这里的番汉百姓都过得非常富裕,都能安居乐业。

听了商人的描述,他们就无比渴望回到宋朝。

兰州附近山川水美,物产丰富,是他们理想的定居之地。

得到所有人确认无疑的答复后。

老者点点头道:“你们走吧,我走不了,我的子侄都在仁多崖丁的手上,你们要东归,便去吧!”

“族长!”

族长露出苦涩的笑容道:“这么多年了,咱们不敢说汉话,不敢穿汉服,连汉俗都改了,以往咱们归义军的人也有东归的,但被抓到后都被杀了。”

“但是咱们要让大宋的天子知道,咱们归义军的人虽穿着胡衣,但仍旧心念故土,永永远远是汉民汉臣。”

“如今虽不是大唐的天下了,但仍是咱们汉人在东面坐了天子,我们归义军的子孙日夜盼望着汉家的天子能收复这片疆土!”

“所以你们走吧!”

“比起历任的族长,我是幸运的,咱们每个人都要记得自己是汉家的子孙,以后你便是我们部的族长了,带领着大家回去!回到故土去!”

族长如此对大汉言道。

大汉闻言鼻子一酸,点头道:“是族长!”

族长满脸欣然地看向众人道:“从今日起,你们可以穿着汉家的服饰,我们数辈在此艰辛,忍辱负重供吐蕃,回鹘,党项驱役,便是让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夜里。

草原上的帐篷全部被收起,除了被带着在身上,多余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

上万名归义军的后人看着经营多年的家园被熊熊大火燃烧着,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无论是生是死,他们都永远地回不来了。

妇人们孩童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落下了泪水,他们都知道今日他们离开这片故土,是为了回到一个更大的故土中去。

那里水草丰满,物产丰富,最重要的是不再有奴役和逼迫他们的党项人。

尽管一路上可能要死很多人,但是他们不惧。

族长与大汉看着这一幕,族长对大汉道:“我老了不能再跋涉,陪着你走这最后的一段路了。”

“再说仁多崖丁知道若是连我也走了,定是会折磨我的族人。”

“你带领着族人们回到汉土去,一路朝着东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去!”

“是,族长。我们走了!”大汉看着火光。

族长点点头,目送着大汉骑上了马,然后带着上万族民踏上了东归的路途,上百辆的骡马大车延绵着。

族长目送着这一切,一直到了东方露出了晨曦。

在晨曦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祖先,他的族人们,蹒跚地跟着子孙们向东前行。

族长满怀喜悦地坐下,仿佛自己也是他们的一员。

……

凉州城中。

仁多崖丁正在啃着一只肥羊腿,听着数名心腹族人用吐蕃话向他禀告。

仁多崖丁惊怒道:“不能让他们回去!”

一旁仁多保忠道:“爹爹,东朝自势力渗入青唐后,咱们的仁多泉城已在宋军兵锋之下。”

“阿里骨在沙州瓜州立足,又牵扯了我们太多兵马。”

“咱们好容易与宋议和了,万一因这些人归宋挑起事端来,宋人报复如何是好?”

仁多崖丁放下羊腿,喝了一大碗酒,酒沿着他花白的络腮胡流下。他长长出了口气道:“不追这些人,国主若知道了,放不过我们父子。”

“爹爹,宋人给咱们的价码不错。兰州之战后,凉州城的诸部族都是人心惶惶。”

仁多崖丁看了仁多保忠一眼道:“你的几个弟弟都还在御围六班直中呢。”

仁多保忠欲言又止,仁多崖丁又啃着肥羊腿道:“不要多想了,若不杀了这些人,以后凉州城会有更多部族归宋的。”

仁多保忠闻言不甘愿地起身正欲走出帐口,仁多崖丁叫住对方道:“记得将这一次买来的十几个美貌女奴立即送到兴庆府的李清家中。”

“不要在咱们手里过夜!过夜了就不值钱了。”

仁多保忠称是一声有些愤愤不平,自己父亲身为一方诸侯,也要舔李清这等汉臣。

如今国主李秉常在党项高层中进行改革,改用汉俗并参用番俗,弄得番不番,汉不汉的,无论是朝中番人还是汉人都有怨词。

作为出身青唐蕃部的仁多部,仁多保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对党项和宋没有太多想法,哪一边强他便依附谁。

他不似父亲仁多崖丁对汉人有着深刻的仇恨和蔑视。

而今宋仁的王厚,童贯还有与他同宗的温溪心都写信招揽他,价码开得一次比一次高。仁多保忠虽没有坚定叛党项之心,但确实有了待价而沽的心思。

现在仁多保忠点了骑兵出凉州城追击叛逃的归义军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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